忽然,他转念一想,又开始诅咒自己:我真是财迷心窍、见钱眼开的东西。那是什么钱我竟敢琢磨它。此时此刻妹妹心急如焚,可我却在打妹妹的主意。我不配做她的哥哥。
他看了一眼手表,下班时间已到。他站了起来。这时在他身旁的李文起向他问道:“下班以后干什么?”
“还能干什么?回家呗。”
“在附近喝一杯怎么样?我今天值班。”
“是吗?”
“妈的,能不能取消值班。今晚家里有个祭礼,我还回不了家。真他妈愁人。”
“哦?”
斗峰思忖片刻,说道:“既然家里有事儿,那就我来替你值一宿吧。”
“那敢情好。不过你不要紧吗?”
“我不要紧。”
为什么要替人家值班,就连斗峰自己也搞不懂。
“谢谢你。还是老朴善解人意。走吧,我来请你喝一杯酒。”
离会社不远处有一家兼营饭店的酒家。
在那里他们二人喝了一个小时酒。
每晚值班除了一名固定的警卫员外,会社里都安排两名会社职工。今晚值班的还有一个人是在营业部工作的叫做金武根的年轻人。警卫员只看会社大门,因此,会社大楼里只有斗峰和金武根两个值班人。
S制药会社坐落在永登浦郊外的一个偏僻的地方。
会社拥有一座两年前竣工的约三千平方米的五层大楼。自从盖起这座大楼开始,会社的经营效益便每况愈下。目前已是负债累累,其经营权不一定什么时候被债权者夺去。
吃完晚饭,斗峰和另一个值班人员金武根摆起了围棋。刚刚入社一年多的金武根看着朴斗峰的眼神,小心翼翼地问了一句:“您看这个会社将来会是什么样子?”
“你在营业部工作,你应该比我更清楚。”
“您是这个会社的老职员,我想还是您能够预测会社的将来。我听说自从会长的儿子从美国回来经营这个会社以后,整个状况就开始摇摆不定,是真的吗?”
“也许是那样吧。不过,对会社的经营情况,我从来不感兴趣。”
“朴次长(相当于副科长──译者注)您来到会社有多少年了?”
“算起来已经有十五个年头了。”
“嗬,那么长呀。”
年轻人简直不敢相信。也难怪,入社十五年,他才混个次长位置。朴斗峰属于制药会社的研究室。
“是啊,岁月不饶人啊。”
”这几天我一直在考虑该不该离开这个会社。“
朴斗峰望着年轻人闪烁的小眼睛,心想:得赶紧哄这小子睡觉啊。
“看样子大势已去,我是不是该趁早离开这里?”
“未尝不可。像你这样前途无量的年轻人,应该到更好的地方去施展一下自己的才华。我已经老了,想换地方也没人要啦。”
没下几局,时间已过了午夜。看到金武根打起哈欠,朴斗峰收起了棋子:“你三胜一负,我不服老不行啊。输得这么惨,我都没有心思下了。”
“也好,睡觉吧。”
“咱们轮班睡觉。你先睡吧。”
“哎呀,朴次长,有那必要吗。不过是形式罢了。来,咱们一起睡吧。”
“不,我一会儿再睡,你先睡吧。”
“那,我先睡了。”
金武根走进了里屋。朴斗峰默默地坐火炉边。已经过了午夜,可是他不仅没有一丝倦意,反而越来越清醒。门外寒风呼啸,窗户被风吹得吱扭吱扭作响。
他思忖着:我为什么在这里,为什么主动替人家值班?为什么?
斗峰不愿意,也不敢找出正确的理由。因为他越想越害怕。
不一会儿,从里屋传来金武根的呼噜声。这是斗峰等候已久的信号。可他从心底里又不愿意听到这个信号。
他走近里屋,打开灯往里探头看了一眼。只见年轻人踢开棉被睡得死死的。似乎正在做着美梦,一只手紧紧地抓住双腿间的那个高高隆起的东西。
斗峰关灯以后轻轻地关上了门。
实验室在五楼,仅挨着研究室。因为朴斗峰在研究室工作,而且经常出入于实验室,所以对实验室内部的情况,他算是了如指掌。
关掉一楼营业部办公室的灯,他悄悄地溜到走廊里。深夜,天空一丝月光都没有,走廊漆黑一片。手里虽然握有手电筒,斗峰并没有打开。他浑身的汗毛都竖起来了。
当他到达五楼的时候,浑身已被冷汗湿透了。他在心里给自己鼓气:得加把劲儿,挣两千万元哪能那么容易。
实验室的门已经被锁上,但因为斗峰自己拥有实验室的钥匙,所以不费吹灰之力便打开门锁推门而进。
实验室是一间宽敞的大屋,大约四百平方米。
他蹑手蹑脚地走过摆满各种实验器具的实验台,来到陈列各种实验药品的陈列柜前面。他这才打开手电,往陈列柜照了起来。
忽然,斗峰的视线停在一只小玻璃瓶上。玻璃瓶上面写有“Hydrocyanic acid”的字样。这是氢氰酸,又名叫氰酸钾。瓶里的无色液体是剧毒药品,只需0.06毫升,也就是说,只需一滴药液就足以致人死地。服了它,哪怕你是钢铸铁浇的壮汉,也挺不过几秒钟。
陈列柜的玻璃门也被锁着。可会社经营状况动荡不定的这些日子,会社内的物品管理也只是流于形式。他先戴上胶皮手套,然后拿起镊子插入钥匙孔轻轻一转动,虽然有些勉强,玻璃门还是无声地打开了。他用颤抖的手取下氰酸钾瓶盖,往早已备好的空瓶子里倒入了一点。他将药瓶放回原处后,移开视线寻找别的东西。
氰酸钾是剧毒物,它可以在几秒钟以内叫人命丧黄泉。若是使用这东西,我不成了杀人犯吗。不,这仅仅是对付非常时刻的备用品,千万使用不得。我不杀他,而让他陷入睡眠状态怎么样?可催眠效果是暂时的,能否使其长久下去?但是,让对方进入睡眠状态以后又是如何处理呢?不管怎么样,先拿走催眠药再说。
斗峰拿起了写有“Chloral Hydrate(水合氯醛)”字样的药瓶。这是一种抑制中枢神经的全身麻醉药,麻醉时间也长,可它的缺点是服用半个小时以后才起作用,药效太慢。他又选择了写有“Pentaerythritol(支戊四醇)”字样的药瓶。 这是固体药物,使用时必须碾成粉末。这种药服用后药效快,能够持续四个小时以上。只要六毫升足以使人进入睡眠状态。他取出一个固体块儿,放回药瓶,重新锁上陈列柜的玻璃门。
斗峰回到实验台,将固体块儿碾成粉末,倒入另一只小玻璃瓶子里。他想试验一下氰酸钾的药性,可是实验室里的实验用小白鼠太小,作为剧毒药品的实验对象显然相差甚远。他将两只小瓶子放入口袋,察看一下现场有无痕迹,然后走出了实验室。
回到值班室一看,金武根仍在酣睡。朴斗峰脱下衣服躺在他的身边。不知流了多少汗,斗峰浑身粘粘糊糊。
朴斗峰在会社内外是有名的大老实人。可对今天这突如其来的举动,连他自己也觉得不可思议。
天亮了。S制药会社前面的空地上,与平时一样依旧有几条狗你追我赶地嬉戏。
斗峰起床了。身边的年轻人半睁着眼睛说他为什么起得这么早。
“看你打呼噜打得,我一宿没睡。”
“对不起。”
“肚子饿了吧。起来,吃点东西。”
“哪有吃的?”
“你等我一会儿,我去买两瓶牛奶过来。”
斗峰故意跑到离会社较远的商店去,买来了面包和牛奶。在路过大门的时候还给警卫员分了一点。
跟金武根吃完面包和牛奶以后,斗峰借口走出了值班室,偷偷来到二楼卫生间。他锁上卫生间门以后,打开窗户往外望了望。墙外空地上有五条农家狗正在兴致勃勃地玩耍。斗峰从衣兜里掏出面包,在那上面放入几滴氰酸钾。待那几条狗靠近,他将面包扔到窗外。
有一条黄狗抢先跑过来,一口叼起面包往墙根跑去。紧接着又有一条黑狗迅猛跑过来与黄狗争食。等到另外几条狗跑过来的时候,那两条狗已经把面包吃得精光,伸出舌头舔起鼻子来。可没过一会儿,那两条狗不约而同地尖叫两声,倒在地上打起了滚儿。当农家狗的主人和行人们围过来的时候,它们已经口吐白沫,翻出白眼,奄奄一息了。
一瞬间发生的事情,很突然,很刺激。斗峰将烟头扔进便器里,冲水后走出了卫生间。试验非常成功。
文子今天起得特别早。她没有惊动小保姆,亲自到厨房做完饭,屋里屋外地收拾起来。她觉得今天也许是自己最后的一天。
”咦,你今天怎么回事儿啊?”天天起早晨练的丈夫惊讶地问道。
“我睡不着觉。”
她有意避开丈夫的眼神。
“最近身体也不怎么好,多歇一会儿。这些活儿叫她去干吧。”
“不要紧的。适当干点活儿对身体也有好处。”
“那倒是,早晨活动活动,吃饭也香嘛。”
丈夫去晨练以后,她仍在精心扫着,擦着,似乎以此来清除自己心中的不安。当儿子上学要走出家门的时候,她一把抱住儿子,疯狂地搓起了他的小脸蛋儿。
“妈妈,你怎么啦?”
儿子推开妈妈疑惑地问道。文子两眼噙着泪水意味深长地对儿子说:“哲民,若是妈妈不在,你要好好听爸爸的话,做一个好孩子、好学生。即使妈妈不在,也要跟爸爸好好过日子,听见没有?”
聪明的孩子看到妈妈反常的举动,立刻哭出声来:“不要,不要,妈妈别走。妈妈不在了,我也去死。”
文子再次抱住孩子情不自禁地抽泣起来。但她马上恢复镇静,轻轻地抚摸儿子的后背:“好孩子,不许说那样的话。”
“妈妈怎么说那样的话?你要去哪儿?”
“不,妈妈哪儿都不去。妈妈随便说说。”
儿子像爸爸,虽然身材瘦小,却聪明过人。
“妈妈,哪儿也不要去,知道吗?”
儿子反复向妈妈嘱咐以后,才出了门。
九点过后,文子开始坐卧不安了。她焦急地等待着随时打来的恐怖的、最不想接到的电话。
谁会先来电话呢?是丈夫?还是毛世?如果毛世发现没有如期存钱,他会立刻给丈夫去电话。在这种情况下,丈夫会先往家里来电话,他会沉着地约自己到某一个地方谈谈。如果毛世发现没有如期存钱,他暂时不告诉丈夫自己的一切。在这种情况下,会是毛世先打来电话,他或许是打听事情的原因,或许是再次加以威胁。
文子盼望的是后一种情况。
九时三十五分,传来了门铃声。
保姆用对讲机应了一声。
“是我,朴大叔。”
文子一听是哥哥的声音,点头示意让保姆开开门。保姆按了一下电钮。
门开了,朴斗峰疲倦的身影出现在门口。
他的眼睛布满了血丝。
“我昨晚在会社里值了一宿班,一直没有回家。那边来电话没有?”
“还没有。没吃过饭?”她干咽一口唾沫。
“不想吃。给我一杯咖啡。”
文子亲手煮了两杯咖啡。兄妹俩喝着咖啡不停地看着手表。
“快把保姆打发走。”
“接到电话以后也来得及。”
“电话早晚要来。趁她还没有明白过来,赶紧打发走。给她一个充足的时间。”
保姆正在浴室里洗衣服。文子把她叫到自己的房间,递给她两张万元券钞票:“衣服待一会儿洗也可以,你先出去一趟。”
“还要出去?”
保姆稀里糊涂地问了一句。文子慈祥地抚摸着保姆的肩膀说道:“我真谢谢你。我知道你老实听话。像咱们这样能够合得来的,我想也不多。从这个月开始我要给你加点工钱。你真为我家辛苦。”
又是塞给两万元钱,又是要加工钱,年轻的保姆简直受宠若惊。
“在外面玩个够,然后下午一点钟再往这儿来个电话。记住,回家之前一定要先打个电话。”
“嗯,知道了。家里有什么事儿吗?”
“对,有点儿小事情。但你不必担心,尽管去玩儿。”
“是。可是上哪儿去玩儿好呢?”
“上电影院,上公园都可以呀。”
“咳,电影院也没有什么好看的,公园又太冷。”
“百货商店怎么样?对,那是好地方,到那里你自己买一件衣服穿吧。”
文子又给她添了一张万元券。文子第一次对小保姆产生厌恶感。
打发走保姆,已是十点了。兄妹俩愁容满面地坐在客厅沙发上。
“哥哥,你想怎么办?”
“是啊,怎么办?”
斗峰只是怒视着对面的墙壁。
已经是火烧眉毛了,可他们还没有拿定主意,惘然地等待电话铃响。
“他要是打来电话,就让他上这里来?”
“若想见他,只好那样。”
“然后怎么办?”
斗峰的脑门上已经渗出了汗珠。
“我在担心咱们贸然地了把他招呼到这里来,万一出了事儿可怎么办?他是个可怕的东西,和普通人不一样。”
“……”
“哥哥,怎么办好呢?”
“不要逼我好不好,像催命鬼似的!”斗峰突然吼叫了一声。他忽地站起来,在客厅里踱起步来。
“我是帮你来的,绝对不会害你。”
“我知道。”
“知道了还逼什么?你能耐,你自己去对付吧。”
就在这时,电话铃响了。斗峰在原地凝固了,文子也停止了动作。俩人的视线同时移到电话机上。
丁铃铃!丁铃铃!
电话铃又响了两遍。刺耳的声音欲裂肝胆。
“怎么办?”文子的声音剧烈地颤抖。
“按我说的去办。”
斗峰走到电话机旁边。文子也靠过来了。电话铃声仍然响个不停。
文子哆哆嗦嗦地拿起了听筒:“喂?”
不料听筒里传来了女人的声音。
“是哪一位?”
“死丫头,我的声音也听不出来吗?这里是釜山。”
原来是釜山的朋友明子打来的电话。文子差一点没有瘫倒在地。
“好久没来过电话,我心里闷得慌。无消息即好消息,没有电话联系,说明你最近过得挺好。是不是?”
“好什么呀……”
事到如今,文子甚至埋怨起明子来了。自己落到这么个地步,也不能说没有明子一点儿责任。想当初如果明子陪自己陪到底,也就不会跟毛世发生那个关系,更不会有今天的这个痛苦。人家正处在生死线上,可她却挂电话开玩笑。
“文子,这个周末再来一趟釜山吧。冬季的大海别有一番风情。”
“不啦,以后再也不去釜山了。”
“怎么?跟釜山结下了什么冤仇?”
“明子,没什么急事,就……”
“哟,你怎么啦,有气无力的。哪儿不舒服?”
“不是,回头再跟你聊吧。”
“等等,你是不是有什么事儿?”
“没有。”
“好不容易通一次电话,是不是太冷淡了?”
“对不起。”
文子放下听筒长长地舒了一口气。斗峰也回到沙发上坐了下来。
当文子叹口气扭头要跟哥哥说什么的时候,电话铃又响起来了。文子刚刚放下的心又重新提到了喉咙口。
丁铃铃!丁铃铃!
凭直觉,文子意识到这次传来的肯定是男人的声音。
“喂?”她用畏缩的声音呼叫道。
“朴文子女士。”
是毛世!文子浑身在痉挛。朴斗峰也条件反射地站了起来。
“朴文子女士。”讥讽般的口气钻入了她的耳孔。
“请讲。”
“为什么违背我的指示?”
“……”
她真想来一阵歇斯底里,可此时什么话也说不出来。
“为什么没有给我存钱?听不见吗?”
“出了一点儿意外。”她的声音还在颤抖。
“住嘴。我不想听你的理由。你说,你是不是想跟我断绝关系?”
“我说过,出了一点儿意外。”
“不要狡辩。我原本打算给你丈夫挂个电话。再给你一天的时间,立即给我存入,否则,我们俩人的关系到此结束。从明天起,我要和你丈夫直接对话。”
对方将要单方面地撂电话,文子疾呼道:“毛世,且慢!你听我说!”
文子感到气都要断了。
“干嘛?”
“其实我……腿部受了一点伤,所以没法上银行。钱,好不容易准备好了,昨天上银行一着急,不料扭伤了脚脖子,现在躺在床上热敷呢。”
“是真的吗?”
“是真的。”
“为什么不叫别人去存?”
“没有合适的人。大笔钱款也不能叫保姆去存……所以我正犯愁呢。再说也不能叫别人去帮这个忙。”
沉默片刻,毛世似乎在想什么。
“你不会骗我吧?”半晌过后,他阴险地问道。
文子吓一跳:“不会,是真的!你过来看一看就知道了。”
“这么说两千万元现在在你的手里?”
“是,就在我的包里。是东凑西凑好不容易弄到的。”
“我这就过去。一小时以内到那儿。你在家里呆着。”
他欲撂电话又说道:“等等,你想给我设下圈套?”
“圈套?”
“是不是旁边有人?是不是有人在帮你?”
“没,没有的事儿!我敢吗?要不我早已报警了。”
“家里现在都有什么人?”
“就我自己。”
“保姆呢?”
“她买东西去了。”
“倒是不怕有人在不在。你听着,找帮手之类的事儿,干脆想都不要想,我最讨厌那种事儿。如果我们俩闹翻了,你立刻会遭到你丈夫和家庭的抛弃。跟我保持关系,对你是最安全的。记住没有?”
“记住了。”
“我过一会儿就到。你先洗个澡,等候我的到来。”
喀嚓!传来了撂下电话的声音。
“他在说什么?”
斗峰急忙问道。文子脸色苍白,瘫坐在沙发上。
“他要来这里,一小时以内……”
“什么?一小时以内?这么说没有多少时间啦?”
他看着手表喃喃自语道。时间已过十点半。
“他果然要来这里。”
“怎么办?”
为寻求某种办法,她那被恐怖笼罩的双眼闪闪发光。不管什么办法,该下决心了,时间已经不多了。斗峰思忖道。
“如果这一次失败了,我彻底要完蛋!”
妹妹的这句话深深地刺激斗峰的肺腑。他感觉自己已经处于图穷匕首见的境地,没有退路可走。
“见了面先跟他协商一下。问问到底逼到什么时候,问问还需要多少钱。谈好价钱一次性付给他,然后让他发誓不要再发生类似的事情。还有叫他不许泄露两人过去的关系……”
这算什么办法?文子翘首盼望的期待顿时崩溃了。
斗峰自我陶醉,振振有词:“问题是那小子要多少钱?”
“哥哥,你以为他是跟你谈论君子协议的人吗?他是个畜生。如果他不吃你这一套怎么办?”
“到时候就得采取别的办法。”
“什么办法?”
斗峰从兜里掏出了两只小玻璃瓶子。
“拿这个灌倒他。”
文子瞠目结舌。她明知周围没有别人,但还是反射性地环视了一眼周围。
“这,这是什么?”
“是药。一个是麻醉药,一个是氰酸钾。”
“你拿这些东西要做什么?”
“我也不知道。是随手带过来的。”
文子目不转睛地盯住药瓶。她的眼神里流露出某种期盼的光芒。
沉默,可怕的沉默。若是两人当中有一个人坚决反对使用它,两只药瓶就可以立刻消失在这里。但是他们兄妹俩谁也没有表态。俩人几乎同时看了一眼手表。时间已是十一点钟。他们不约而同地对视了。她是想尽办法争取逃出毁灭的火坑;他是千方百计要拿到两千万元巨款。两个不同的动机同时得以实现的办法只有一个。他们是一对最佳共谋。
她盼望哥哥痛下决心。她暗暗发誓,只要是哥哥的决定,哪怕赴汤蹈火也要跟着上。
还是斗峰先打开了令人窒息的沉默:“时间剩不多了。”
他用手背拭了一下脑门上的汗珠。
“这粉剂,是麻醉药。只要吃一点就立刻昏过去,四五个小时没问题。这液体,是氰酸钾。只要一滴就可以毙命。来这里之前我试验过,两条狗当场蹬腿。”
文子缄口无言,只是瞪大眼睛看着哥哥。
“哪怕再强壮的家伙,只要喝上一滴,就当场断气。”
又一次沉默,可这次沉默并不长,因为没有那么多的时间。
“你看如何是好?”
他想从妹妹那里得到点什么。可她并没有表露自己的心思,因为她害怕了。
“哥哥你看呢?”
“若是能有化掉人体的药,我就当场把他……”
“没有时间了。”她不禁再次催促哥哥。
“你想没想过杀人?”
“想过。我想过像毛世这样的恶魔该杀。现在还在那么想。可是……”
“可是什么?”
“可是我一个女儿身怎么能对付那个恶棍呢?只是动一动心思罢了。”
“问题是尸体。就是说怎么处理尸体是个大问题。这大白天……”
兄妹俩可怕的视线再次碰到一起。他们的眼神已经流露出共犯意识。
“你想杀死他?”
“虽然没有见过面,可听你的话以后,我就产生了这种想法。”
“这药怎么使用?”文子指着药瓶问道。
“投入到咖啡里面就可以。这是你的活,你看着办吧。我在旁边帮你。”
“我怎么能敢做那样的事情?还是哥哥看着办吧。”
这时,门铃响了。他们同时站了起来。
“他来了,怎么办?”
门铃不停地响着。他们俩惶恐不安地对视着。
“就这么定了。如果我叫你上咖啡,你就把药投下,我不吱声,也就罢了。”
“哪,哪个是麻醉药,哪个是毒药?”
“液体是氰酸钾。”
文子还没有听懂斗峰的话,门铃又响了。
朴斗峰躲到里屋。文子糊里糊涂地将药瓶拿到厨房以后,急忙跑到出入口处拿起了对讲机:“是哪一位?”
她用颤抖的声音问道。
“毛世……”
对讲机里传来了男低音。文子怔了一下,按下电钮。
“请进。进来后把门锁上。”
说完,她疾步走进客厅,坐在沙发上,然后用浴巾遮住了下身。
稍后,毛世进来了。他仍然戴着那副望而生畏的墨镜。文子屏住呼吸盯着毛世走进来坐到沙发上。
“好安静啊。”
毛世露出令人毛骨悚然的微笑,环视了一下房间后抽出一支烟,点上了火。
“再提醒一遍,不要跟我胡来。钱呢?”
他向文子的脸上吐着烟伸出一只手。文子一动不动。
“快拿钱来!”
毛世突然向前跨一步,撩开了文子身上的浴巾。她的腿部露出来了。
“好好的一双腿,还说热敷?”
毛世停止了动作。他的表情由笑容变成怒容。文子把身子缩了回去。
“到底欺骗了我。我说过不要跟我胡来。”
他开始警觉起来了。文子用恐惧的眼光看着毛世。
“怎么,要破罐子破摔?”
“我已经想好了。再也不能给你钱。”
“不能给我钱?你的口气好硬啊。”
毛世慢慢地站起了身子。文子也站了起来。满屋充满爆发之前的紧张空气。
“你算什么东西不让我随便说话?你说我口气硬?哼,这话应该是我说的。你吸干了我的血还不够……”
这时,卧室的门突然开了。朴斗峰出现了。毛世慢慢地扭过头望了一眼斗峰。看到斗峰苍白无力的面孔,毛世露出了一副满不在乎的样子:“不出我的所料,到底请了一个帮手。”
“我是朴文子的哥哥。来,咱们坐下来谈谈吧。”
朴斗峰的语调出乎意料地沉着冷静。毛世按照斗峰的话,重新坐在沙发上。毛世掐掉手中的烟头,又抽出一支烟,点上了火。烟雾飘到斗峰的脸上。
“听说,你用不怎么正当的手段来要挟我妹妹?”
“是又怎么样?”
毛世露出令人不解的微笑。
“你是干什么的?”
“你没有必要知道。”
毛世的口气很粗鲁。从体格上看,两人根本不是一个等级。
毛世反客为主,态度极其傲慢。
“请你说话放尊重一点。”
“喂,朴文子女士。”
毛世不理睬斗峰,从斗峰身上移开视线叫了一声文子。文子紧紧依靠在哥哥身边,怒视毛世。
“我来这里不是为了跟这个人聊天。你到底拿不拿钱?”
“不拿!”斗峰断然拒绝。
“好,那我就回去。你们马上会后悔的。”
毛世刚要起身,被斗峰制止住了。
“等一等。我有话要跟你讲。”
“滚开,我不想跟你说话。”
“你的嘴干净一点好不好?”斗峰再次警告道。
“甭想从我的嘴里听到什么好听的,你这书呆子。”
“你,你说什么?”
斗峰一瞪眼,毛世却嘲笑般地哼一声。
“朴文子女士,明天见。”
毛世站起身子,毫无顾忌地拍两下文子的脸蛋后,往门口走去。
“不行!你不能走!”文子猛然站起来喊道。
“你,你给我回来!”
朴斗峰怒吼一声,猛冲过去,一把抓住正在弯腰穿鞋的毛世衣领。
“你这混账东西,专门欺诈良家妇女,我饶不了你!不许你在这个世上横行霸道。走,跟我一起上警察署!”
斗峰紧紧地抓住毛世的衣领拽了起来。
毛世直起腰杆挥动了一下手臂。只见刚才还气势汹汹的朴斗峰忽然双手捂着腹部弯下了腰。他的嘴里吐出痛苦的呻吟。毛世转身挥拳,向斗峰的面部狠狠地击去。斗峰不堪一击,只一拳被毛世打趴下了。见此情景,文子浑身筛糠。
“没有拧断脖子,算照顾了你。”
毛世看着躺在地上的斗峰淡淡地说了一句。紧接着他又向文子说道:“还有要说的吗?我可以走了吧。”
剧烈抖动的文子发作般地从怀里掏出一只信封,扔到毛世的脚下。
“这是两千万元,你拿去吧。”
“我要你向我道歉,否则我不拿。”
“我错了,饶我这一次。”
毛世用脚尖踢了一下装钱的信封。
“给我捡起来。”
文子走到门口哈腰捡起信封,用双手递到毛世面前。毛世接过信封装到口袋里,说一声:“回头再联系。”
毛世走到门前,抬手抓了门把。这时趴在地上的朴斗峰突然站了起来。只见他鼻青脸肿,满脸血肉模糊。斗峰上前一把抓住毛世的胳膊:“先生,我有眼不识泰山,请多原谅。求你歇一会儿再走。您这么一走,我的心情就更难受哇。”
斗峰这一突如其来的举动,使对方一时不知所措。就连文子也惊讶不已。
“别装戏了,我要回去。”
斗峰再次恳求:“求您坐一会儿再走嘛。我不应该让您生气,请原谅。我还有话跟您说,求您坐坐,哪怕坐一会儿也好。”
毛世瞅了片刻斗峰那血肉模糊的脸,重新回到客厅。看到毛世坐下,斗峰走进卫生间。他洗完脸之后,拿起卫生纸揉成一团塞到鼻孔里。他照了一下镜子。镜子里面映出一张狼狈不堪的面孔。
回到客厅,斗峰坐在毛世的对面求情道:“先生,我这个当哥哥的实在是没有办法才介入了这一事情的。我求求您,可怜可怜我的妹妹,请不要再折磨她啦。您跟我妹妹前世无冤后世无仇,干嘛非要把她逼进死胡同呢。我妹妹三口人是老实本分的一家,您总不能闹得他们妻离子散吧。”
毛世的脸上掠过了一丝冷笑。
“我明确地告诉你,这不过是开始。明白吗?”
“先生,您想一想,她总不能无止境地过着这种日子吧。与其这样折磨人,不如一次性索要您所需要的数目。求您啦,请先生开开大恩,可怜可怜我这个没出息的妹妹。”
“可怜?哼,我最讨厌这个词。也好,我也不愿意跟你们蘑菇。一次性就一次性吧。”
毛世摸了摸后脑勺,继续说道:“我所需要的数目是……一个亿,而且是一个星期之内一次性交付。”
数额之大,令兄妹俩说不出话来。
“您这是过于无理的要求。现在她已经弹尽粮绝,哪有一个亿啊。如您在可能的范围内提出数目,我们兄妹俩哪怕砸锅卖铁也要满足您的要求。一个亿,这是个天文数字,是我们连想都不敢想的数目。”
毛世慢慢地摇了一下头:“是过分了一点,但也不是不可能的数目。只要你们费一点儿心思,是完全可以弄到的。好好想一想吧,这绝不是什么天文数字。”
斗峰看了一眼妹妹,然后用责备的口吻说道:“你傻坐在那里干什么,还不快去给客人端杯茶?!客人来了也无动于衷,太不像话了。”
听到哥哥的话,文子的表情一瞬间发生了变化。斗峰再次叱咤一声:“听见没有?”
“啊,咖啡?!”
“嗯。”
她走进了厨房。
文子哆哆嗦嗦地接上了咖啡加工器的电源。哥哥让自己端杯咖啡,意思就是让自己在咖啡里投药。可哥哥没有说过到底投放哪种药。文子取出了藏在碗柜里的两只玻璃瓶。水开了,文子摆上了三只咖啡杯。
她往三个杯里均匀地倒上咖啡、白糖和咖啡伴侣并倒入开水,用小勺搅拌两下,然后拿起了药瓶。那是装有白色粉剂的药瓶。突然,文子感到思维混乱,分不出哪个是麻醉药,哪个是氰酸钾。出于极度的恐怖和不安,她的大脑机能一时失去了控制。她放下手中的药瓶,又拿起了装有透明液体的药瓶。这是麻醉药?不是,这是氰酸钾。不,不对。文子慌了手脚。经过几次的胡乱选择以后,她最终认定白色液体就是麻醉药。她实在不忍心投下毒药。此时,文子觉得先把毛世弄昏过去以后再琢磨处置办法也来得及。起开瓶盖以后,怕有什么闪失,文子再次犹豫了一阵。末了,她终究将液体往一只咖啡杯里放入了一滴。
文子端起摆放三只咖啡杯的盘子,战战兢兢地走出厨房。尽管三只咖啡杯一模一样,可她还是牢牢地记住了投药的咖啡杯。咖啡杯在茶盘上丁当丁当地响出碰撞声。
来到客厅,文子首先把投入药物的咖啡杯放在毛世前面,然后把剩下的两只分别放在哥哥和自己的桌前。
此时,斗峰还在跟毛世哀求道:“一个亿的巨款,而且在一个星期内一次性地交出,这是怎么也办不到的事情。您想索要钱财,也得给对方一个喘息的机会,要不然对方非要窒息不可。如果我妹妹因此寻短见,对您有什么好处。您说是不是?所以,我求您还是手下留点儿情吧。”
“不行!”
尽管斗峰怎么哀求,毛世却寸步不让。在这本末倒置的场合里,毛世扮演胜券在握的债权人,而斗峰扮演的却是奴颜婢膝的债务人。
“来来,咖啡上来了,趁热喝了吧。”
斗峰将茶杯推到毛世前面。文子屏住呼吸在观望。可毛世并没有立刻拿起咖啡杯。斗峰率先拿起咖啡杯喝掉了杯中的咖啡。毛世终于端起了杯子。毛世的视线转向文子。虽然没有与毛世的眼光碰到一起,可文子还是感觉到毛世锐利的目光投向自己,便低下了头。她的脑海里突然产生一个闪念:不要喝,就是麻药,喝下去可是不得了啊!然而,当文子抬起头来的时候,毛世已经把咖啡杯送到了嘴边。
兄妹俩无声无息地观望毛世的一举一动。
毛世终于将咖啡杯里的咖啡一饮而尽。毛世慢慢地放下了咖啡杯。
一秒……两秒……三秒……四秒……五秒……
“怎么样,两者当中选一个……”
毛世话音未落,突然双手捂住胸口站了起来。他瞪圆双眼,张开嘴巴,抽出右手指着文子:“你,你要,把我……”
兄妹俩也跟着站了起来。
毛世胡乱地抓起胸脯,蠕动着嘴唇想要说什么。他浑身剧烈地痉挛一阵,悲鸣一句便重重地倒下了。他的眼皮已经往上翻开,嘴里吐出白色的唾液。
“啊──!”
毛世再次喊出一声撕心裂肺般的悲鸣,咣当一声,用头部顶了一下茶桌。
文子右手捂着嘴,慌忙退缩两步。她这才恍然大悟:这不是麻醉药,而是毒药!她惊恐地看了哥哥一眼。只见哥哥斗峰也睁大眼睛注视毛世。
“哥哥!怎么办,是不是赶快送医院?”
“住嘴,你在胡说些什么?!”斗峰用可怕的眼光瞪了妹妹一眼。
“我,我还以为是麻醉药……”
“已经来不及了。到不了医院他就会咽气的。算了,就让他死吧!”斗峰的声音冷酷无情。
此时的毛世正在抱住茶桌垂死挣扎。茶桌倒了,茶具散落一地。他口吐白沫,拼命地抓起了客厅的地毯,活像一只野兽临终发疯。墨镜散架了,镜片也粉碎了。
比起文子坐卧不安,斗峰却意想之外以镇静的目光看着毛世死去的情形。
突然,毛世霍——地站立起来,向斗峰扑过去。被他突如其来的袭击,斗峰措手不及,惊叫一声便仰面朝天倒下去了。毛世那铁塔般的身躯重重地压在斗峰的身上。斗峰感觉到一阵窒息,急得手舞足蹈。毛世使出最后的一股力气往斗峰身上施加压力。
“文子,还愣着干什么?”
哥哥急切的呼喊惊醒了文子。她无意识地抽出水果刀,就是她在地下商场购买的那把水果刀。咔嚓!弹出明晃晃的刀刃。哥哥悲切的叫喊声使文子重新失去了理智。在她看来,眼前的情景不是两个男人在抱成一团,而是一只野兽在撕咬哥哥皮肉。她用双手握住水果刀,朝着毛世的背部恶狠狠地扎了下去。没有她所想象得那样,水果刀轻松地穿进了毛世的背部,一直进到刀根。
毛世的身子抽搐一下。紧接着猛烈地痉挛起来。斗峰不失时机地抽出身子。毛世趴在地上渐渐地停止了蠕动,最后再次痉挛一下便完全停止了。他死了。
从毛世背部的刀口处渗出的一片血,湿透了他的衣背。因为水果刀仍然插在那里,血并没有流出那么多。
毛世不动了,兄妹俩也不动了。他们久久地凝望地板上的惨状。
“死了。”
斗峰打破沉默,用沙哑的声音说道。文子目无神情地望着哥哥。
“死了。”
斗峰反复说道。
文子站在原地仍然纹丝不动。她觉得只要动一动全身要碎成瓦片。
“现在不是这样发呆的时候。”
朴斗峰这才慌了手脚。他脸色铁青,眼光木然,面部肌肉不停地在抽搐。
“文子,别发傻了。光这么站着有什么用?”
“哥哥……”
文子终于开口了。杀死一个人,她精神恍惚,意识,觉得整个世界都变样了。她抬起双手看了看:“我,我怎么会杀人呢……”
“事情已经过去了,都过去了。”
斗峰魂不附体,喃喃地说道。
文子走近哥哥身边,挽起了哥哥的胳膊。
“哥哥,我害怕。我真的不想杀死他。本想投入麻醉药,结果投错了毒药。”
“现在不要谈这些。他已经死了,眼下应该赶紧收拾尸体。无毒不丈夫。听见没有?”
文子点了点头。
她越不想看尸体,死尸越吸引她的视线。真是个心惊肉跳的时刻。对她来说见到死尸,这还是头一回。
死尸看起来是个庞然大物。毛世本来是个粗壮的汉子,而倒在地上的死尸显得更笨重。
“要是深更半夜还好说,可是在光天化日之下如何搬出这东西?”
没有车搬运,更不能利用出租车。随着时间的流逝,他们越来越惊慌失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