伯爵和男爵都在第二天清早前来看望。爵士为这一片混乱大为烦躁,伯爵则完全不一样,带了草帽和书便告诉我要到湖边去静静地看一天书。这位先生是位体贴入微的高贵人士,对每个人都客客气气的,甚至对那个被柏西尔男爵遣开的小女仆都很关心,那天他请我去看他可爱的小鸟时,还一再询问她离开黑水园后的去向及其他等等。
贺小姐的病在第二天晚上反而更为恶化,道生大夫常来看她,我和伯爵夫人轮流看护。我们一直劝男爵夫人去休息,但她说:“不管我病不病,她都不能离开我的视线。”
中午时分我下楼去安排平日的工作,正好看到伯爵神采飞扬地进门来。这已是他第三天一早就出门了。柏西尔男爵从图书室探出头来,极为急切地问道:“你找到她了吗?”
伯爵只微笑地抿出深深的酒窝,男爵抬头看到我正要下楼,竟然十分愤怒地瞪了我一眼。“进来再说,屋子里只要有女人就总是在楼梯上跑来跑去。”
“柏西尔,麦太太有重任在身,我们应该感谢她呢。麦太太,病人好些了吗?”
“很遗憾,伯爵,没什么起色。”
“真糟糕。你看起来也很累的样子,我该找人来帮你们看护。伯爵夫人这两天要到伦敦去,将带一位可靠的护士回来,不过在这以前你不要对医生提起,他对我介绍的人一定不会满意的。让她凭自己的表现证明给医生看,男爵夫人面前也一样。”我还没谢过伯爵的体恤下人,男爵已在房内吼叫。我强忍住那份好奇心,勉强上楼去。
一夜如常地过了。翌日,贺小姐已好了些,再隔一天,伯爵夫人没告诉任何人就出门了,仍由她体贴的丈夫送她到车站。这一天唯一的不愉快就是伯爵和医生的冲突。
伯爵由车站回来后立马上楼来看贺小姐,当时医生和男爵夫人都在卧室,我出来迎接他。伯爵问了许多病状与用药的问题。我说病状是发高烧引起的虚弱,医生采用的是生理盐水疗法。
这时候医生出来了,伯爵上前文雅地道过早安后,说:“病人没多大进展吧?”
“我觉得她已有明显的进步。”道生大夫说。
“你还是坚持用那点微量的退烧药吗?”伯爵追着问。
“我是根据我多年的行医经验诊断。”
“我不是挑剔你的经验,但我想要请教,你远离现代医学中心的巴黎和伦敦已经太久了;不知你可曾听说像发烧这类耗损性极大的病,借用白兰地、氨水和奎宁来增强病人的体力,因而获得痊愈的。你听说过吗?”
“我很愿意对另一位同行解释这个问题,但对你则大可免了。”大夫说着向门口走去。
伯爵像个标准的基督徒般,很有礼地对他说:“再见,大夫。”
伯爵夫人赶了最后一班火车回来,同行的有一位陆太太,她的举止与不标准的英语显示她是个外国人。我们一向同情外国人,因为他们往往没有机会听福音。所以眼前这位五十岁左右,又瘦小又干枯的陆太太并未使我吃惊。她还有一对机警的浅灰色眼睛与深棕色的混血儿皮肤。我不喜欢她的黑丝衣服。在这有必要提起她的态度,虽不至于令人讨厌,但静得有点奇怪,看的很多,说的似乎很少,而且宁愿自己一人吃饭,非常怪异的一个人。
伯爵仍很体贴地要她等大夫明晨来看过后才开始工作。男爵夫人很不情愿把看护工作交给一个外国人,我只好劝她说:“夫人,我们对外国人不能有偏见。”她并不理我,只顾亲着贺小姐的手。
第二天,我陪着态度镇静的陆太太在起居室等候大夫,只留下男爵夫人和熟睡的贺小姐在房内。不过大夫没有上来,反而把我找了下去,我离开时,陆太太正看着窗外,她似乎很享受乡间的空气。我走到餐厅,大夫在那等我。
“麦太太,我听说那位专门跟我捣蛋的胖子昨晚又带了一位外国护士回来是吗?”
我对这番粗鲁的话大为讶异。“大夫,你对贵族怎么这样不礼貌?”
“哈!他也不是第一个打着贵族字号招摇撞骗的家伙,他们哪个不是伯爵?不管你怎么称呼他,我们先说这位护士,我决定不用她。”
“可是你根本还没看到她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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把她送进疗养院的原因(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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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错,她也许是世界上最好的护士,但我就是不用她。柏西尔男爵不支持我,他说我请的护士对他来讲,也是伦敦来的陌生人,既然他妻子的姑姑已经费事带了来,至少应让她试试。这点我无法反对,但必须附带一个条件,就是一旦被我发现错误就需马上离开。身为医生,我是有理由坚持的,男爵后来同意了。麦太太,现在就要靠你在头一两天仔细盯着她,除了我开出的药外,不能给贺小姐乱吃别的药。你这个外国贵族急着要施展他的骗术,而他的夫人带回来的护士很可能帮助他。你懂我的话了吧?好,我们上楼去跟这位护士说几句话。”
陆太太仍悠然地坐在窗口,丝毫未被大夫怀疑的表情所干扰,平静地以她的破英语一一回答大夫的质问。大夫找不出碴儿,只好领着我们进入卧室。
陆太太仔细地看过病人,对男爵夫人行了礼后,就静静地在一旁坐下。夫人的表情似乎很好奇,但为了避免惊醒贺小姐,大家都保持肃静。大夫没一会儿便出去了,夫人尾随其后,大约是去问有关陆太太的事。我无所事事地站在床边,心想这位外国人的工作能力应该没有问题才对。
为了遵守大夫的嘱咐,我在后来的三、四天经常悄悄地前去查看,结果一无所获。第四天早上,伯爵上伦敦办事前进来对夫人说:“我们再信任道生大夫一天,假如还是没有进展的话,为了贺小姐,只好得罪这个骡子大夫了。我这些话纯粹是好心。”
伯爵的态度非常和善,但夫人却吓得从头抖到脚,只嗫嚅地吐出几个字,待他走后才转而对我说:“麦太太,我的心因为姐姐一病都碎了。你认为道生大夫有错吗?他今天早上还要我别担心,而且不需另请医生。”
“我也很尊敬大夫,但我若是夫人,或许会听伯爵善意的忠告。”我说。
夫人几乎绝望地转过身去,自言自语道:“他善意的忠告?天晓得他的忠告!”
伯爵离开黑水园,前后大约一星期。男爵好像因此乱了分寸,或许是为家中的人担忧,常不安地四处走动。他曾问起贺小姐和夫人的情况,尤其关心后者。我相信他的心已经软多了。我发现男爵夫人这几天好像处处躲着他似的,这应该不大可能,但事实上夫人整天留在楼上。据威廉说独自进餐的柏西尔男爵食量只有往日的一半,酒量却加了倍。
接下来的几天,贺小姐似乎好了一点点,我们对道生大夫的信心也恢复了。他非常有信心地向男爵夫人保证,如他对病情有一丝怀疑,他自己就会马上要求另请高明的。
可是男爵夫人仍私下对我表示不安,希望等伯爵回来听听他的意见。依信件看来,他要三天后才能回来,在他外出的期间每天都有信回来,真是一对亲密的标准夫妇。
第三天,我和陆太太同时留意到贺小姐的变化,由于男爵夫人累倒在起居室的沙发上,就暂时不想打扰她。道生大夫比平时来得晚,一看到病人就变了脸色,现出迷惑又惊慌的表情。他马上派了人回寓所去拿药箱,并在室内消毒,且架设一张床。我轻声问他:“这病已转为传染性的吗?”他答道:“明天早上才能知道。”
大夫吩咐我们不要把贺小姐病情恶化告诉男爵夫人,并极力坚持她回房休息。第二天早上,他又派一位仆人去伦敦请新的医生尽快赶来。信差走后半个小时,伯爵便回来了。
伯爵夫人因职责所在,忙带他上楼去。我也不能说不行,伯爵已婚且年龄足够当贺小姐的父亲,而且是由女性亲属陪同。道生大夫似乎也不便强行拒绝。
我们可怜的病人已神志不清到敌友不分的程度,她环顾室内,看到伯爵时的眼神惊骇得瞪得好大,那表情我到死也记得。伯爵在她身边坐下,摸了摸她的脉搏与太阳穴,并仔细地察看她的脸色,然后极为愤恨不满地瞪视道生大夫。许久才转而问他:“她的病几时开始恶化的?”
我说出时间。他接着问:“男爵夫人自那时以后进来过吗?”
我说没有,大夫从昨天就禁止男爵夫人进来。“你和陆太太留意到这种变化吗?”
我们留意到了,但这病好像有传染性的——他立马打断我的话:“这是斑疹伤寒。”
道生大夫已从无言的苍白中恢复过来,仍和从前一样坚定地说:“这不是斑疹伤寒,我坚决抗议,先生,这儿除了我以外没人有权利问这些,我已经尽了我最大的力量。”
伯爵并不开口,只指了指病人,使大夫更为生气了。“我说我已尽了最大的力量,我已派人去接另一位医生,等他来到后,我才与他讨论这是什么病。请你离开这里。”
“我本着神圣的人道主义来这里,假若这位医生来迟了,我还会再来。我再度警告你,假如这病真是斑疹伤寒,你要负延误就医的责任。假如这位女士有个三长两短,我一定上法庭为你的无知与延误致人死亡的实情作证。”
大夫尚未开口,伯爵也还没走,门就开了,扶着把手的赫然是男爵夫人,“我一定要来。”
她异常地坚持。伯爵上前,不仅未加阻止地让路给她,似乎浑然忘了斑疹伤寒是会传染的。
反倒是道生大夫说话了,他说:“夫人,这病会传染的,在我确定它的危险性消失以前,我诚恳地希望你千万不要进来。”
她挣扎了一会,身子一软,竟然晕倒了。我和伯爵夫人合力扶她回到卧室,然后出来告诉走廊上的伯爵她醒了,这才去找大夫说她马上要见他。大夫前去安慰她,并保证另一位医生几个小时后便会到了。这几个小时真难熬,楼下的男爵和伯爵不时派人上来询问。五、六点时医生终于抵达。
来者比道生大夫年轻,很认真而有魄力。怪的是,他问我和陆太太的问题比问大夫的多,令我怀疑伯爵可能猜对了。道生大夫终于问他:“你认为这是什么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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把她送进疗养院的原因(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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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斑疹伤寒,”这位伦敦来的医生说,“毫无疑问就是斑疹伤寒。”
文静的陆太太双手握在身前,意味深长地对我微笑。医生交待了一些注意事项后,说他五天后还会来,便退出与道生大夫密商。目前他还不敢断言贺小姐有无痊愈的希望,目前是绝对判断不出来的。
五天在焦急中度过。
伯爵夫人和我协助陆太太看护着贺小姐,病人的情况一天天恶化。道生医生在男爵夫人坚决的恳请下允许她每天进来看两三次,但不得靠近床边。看她痛苦的样子,真令人心碎。
第五天,医生来时,为我们带来些许希望。他说发病的第十天是决定性的一天,他将在这天再来探看。接下去的日子平平,只有伯爵早出晚归去了伦敦一趟。
第十天,医生带来的好消息免除了我们的焦虑与紧张。他说,贺小姐已脱离危险期。“她再也不需要医生,今后全靠小心照料了,这点应该不成问题。”这个好消息反而使男爵夫人瘫痪地卧床休息,道生大夫要我们让她安静休息,保持房内空气流通。
伯爵和大夫又起了冲突。这次我不在场,是有关贺小姐病后进补的问题。如今病人已经脱离险境,更不希望受外行人的干扰,而伯爵竟一反常态,再三怒骂大夫诊断错误。最后大夫向柏西尔男爵要胁:假如伯爵再度干涉,就不再到黑水园来了。男爵的回答更是火上加油,大夫最后愤然拂袖而去,第二天就把帐单寄来了。此后我们便没有医生的指导,只好自行小心谨慎地看护。
男爵并不以为意,他说贺小姐若再发病还来得及找医生,其他小事问伯爵即可,而且没有必要在病人最脆弱的时候找个陌生人来。我没把这事告诉男爵夫人,我怕她会承受不了。
接着发生的一件大事,分散了我所有的注意力。这天,男爵把我找了去,竟然对我说:“麦太太,我想通知你我早已决定的一件事:我想关闭此地的产业。当然,我想留下你来管理,等贺小姐和夫人可以旅行后就搬到伦敦去。范斯克伯爵夫妇打算先离开。简而言之,我要卖掉这栋房子,解散所有仆人。你知道我一向是说做就做,明天就开始遣散。”
我几乎吓呆了。“男爵,你要遣散屋内仆人应该在一个月前通知我们呀!”
“这是没办法的事,不到下个月我们就要搬走,没有主人的房子要仆人做什么?”
“那你们还在的时候谁来煮饭?”
“留下蒲玛格烧烧煮煮就行了,我又不举行宴会,要个大厨师做什么?”
“可是玛格是全屋子最笨的仆人,男爵——”
“就留她,另外去村里请个人,白天来打扫就行了,这样我的费用马上就可以省下来。我不是找你来发表意见的,麦太太,明天就遣散这些人,留下一个能干粗活的玛格就行了。”
“容我提醒您,你要他们走,必须加发一个月的遣散费。”
“发就发吧,一个月的薪水比起一个月的开销还是值得的。”
这侮辱实在太过分了,再多留一分钟都是多余,我极不客气地点了点头就离开了。
翌日,仆人们一起离开,男爵亲自派马夫把马儿都送往伦敦,只留下一匹。室内外只有一个原来就住自己小木屋的园丁照顾仅余的马,玛格照料厨房,我帮着照顾病人。如今连大夫也不来了,整座屋子的气氛非常怪异,令我不安,真希望能早日离开黑水园。
2
若不是我那绝不对异教徒有所偏见的原则支持我,我真要对接着发生的事产生怀疑了。这一天,男爵又把我叫去,伯爵也在场。男爵首先对我照顾两位夫人的辛劳表示感谢,又说明大家都知道,两位夫人若能换换空气,对她们的病将大有助益。由于费佛瑞老先生的邀请,她们将于秋天回凌雾堡,但这期间,男爵想送她们到凉快的杜奎去住。因此,目前最要紧的就是必须派人前往杜奎寻找一栋舒适、方便的住宅。伯爵就请我看在两位夫人的分上前去杜奎。
我极不愿在没有仆人的情况下离开,于是建议男爵写信请杜奎的房地产掮客帮忙。但伯爵马上说即便如此,还是应派可靠的人去看一下。那伯爵夫人呢?远至德文郡她都可以单身前往,为什么不请她去?他们说萝娜是她亲侄女,她不放心,要亲自照料,而伯爵与男爵另外有事。反正,就是除了我以外无人可派。
他们安排我翌日启程,可以在杜奎停留一两天仔细选择,男爵给我一张备忘录,列出这座房子必须具备的条件。我的感觉是具备这些条件的房子在那潮湿的地带根本找不到;即使有,人家也不愿短期租给我们。我把这两点对男爵说明,但他不以为然,我只好不再多说,只强烈地感觉到,我是被一件一开头就不可能完成的难题故意遣开的。
我走前一定确定有人照顾贺小姐才能放心,她脸上焦急的表情,令我担心她不可能那么容易复原;可是相反地她却在迅速康复中,甚至还让我传话,要男爵夫人放心。我请沉默寡言、与全屋上下毫不发生关系的陆太太好好照顾她。然后去敲男爵夫人的门,正在房内陪她的范夫人在门口告诉我她十分衰弱而且沮丧,最好不要打搅她。
我乘马车离开时,两位先生正在门口,我向他们点头致意后,便离开那栋毫无生气的房子。
任何人在这种情况下都会觉得异常,可是,我又能说什么呢?
杜奎之行果然白费,合意的房子根本没有,即使有,对方也不可能接受我开出的条件,只好回黑水园。男爵似乎并不在意,劈头就告诉我,范斯克夫妇已返回他们在圣约翰的新寓所。男爵并未说明原因,只说伯爵特别留话,对我的工作态度大加赞扬。我大胆地问了一句,现在由谁照顾夫人?男爵只说有玛格就行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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把她送进疗养院的原因(7)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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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斑疹伤寒,”这位伦敦来的医生说,“毫无疑问就是斑疹伤寒。”
文静的陆太太双手握在身前,意味深长地对我微笑。医生交待了一些注意事项后,说他五天后还会来,便退出与道生大夫密商。目前他还不敢断言贺小姐有无痊愈的希望,目前是绝对判断不出来的。
五天在焦急中度过。
伯爵夫人和我协助陆太太看护着贺小姐,病人的情况一天天恶化。道生医生在男爵夫人坚决的恳请下允许她每天进来看两三次,但不得靠近床边。看她痛苦的样子,真令人心碎。
第五天,医生来时,为我们带来些许希望。他说发病的第十天是决定性的一天,他将在这天再来探看。接下去的日子平平,只有伯爵早出晚归去了伦敦一趟。
第十天,医生带来的好消息免除了我们的焦虑与紧张。他说,贺小姐已脱离危险期。“她再也不需要医生,今后全靠小心照料了,这点应该不成问题。”这个好消息反而使男爵夫人瘫痪地卧床休息,道生大夫要我们让她安静休息,保持房内空气流通。
伯爵和大夫又起了冲突。这次我不在场,是有关贺小姐病后进补的问题。如今病人已经脱离险境,更不希望受外行人的干扰,而伯爵竟一反常态,再三怒骂大夫诊断错误。最后大夫向柏西尔男爵要胁:假如伯爵再度干涉,就不再到黑水园来了。男爵的回答更是火上加油,大夫最后愤然拂袖而去,第二天就把帐单寄来了。此后我们便没有医生的指导,只好自行小心谨慎地看护。
男爵并不以为意,他说贺小姐若再发病还来得及找医生,其他小事问伯爵即可,而且没有必要在病人最脆弱的时候找个陌生人来。我没把这事告诉男爵夫人,我怕她会承受不了。
接着发生的一件大事,分散了我所有的注意力。这天,男爵把我找了去,竟然对我说:“麦太太,我想通知你我早已决定的一件事:我想关闭此地的产业。当然,我想留下你来管理,等贺小姐和夫人可以旅行后就搬到伦敦去。范斯克伯爵夫妇打算先离开。简而言之,我要卖掉这栋房子,解散所有仆人。你知道我一向是说做就做,明天就开始遣散。”
我几乎吓呆了。“男爵,你要遣散屋内仆人应该在一个月前通知我们呀!”
“这是没办法的事,不到下个月我们就要搬走,没有主人的房子要仆人做什么?”
“那你们还在的时候谁来煮饭?”
“留下蒲玛格烧烧煮煮就行了,我又不举行宴会,要个大厨师做什么?”
“可是玛格是全屋子最笨的仆人,男爵——”
“就留她,另外去村里请个人,白天来打扫就行了,这样我的费用马上就可以省下来。我不是找你来发表意见的,麦太太,明天就遣散这些人,留下一个能干粗活的玛格就行了。”
“容我提醒您,你要他们走,必须加发一个月的遣散费。”
“发就发吧,一个月的薪水比起一个月的开销还是值得的。”
这侮辱实在太过分了,再多留一分钟都是多余,我极不客气地点了点头就离开了。
翌日,仆人们一起离开,男爵亲自派马夫把马儿都送往伦敦,只留下一匹。室内外只有一个原来就住自己小木屋的园丁照顾仅余的马,玛格照料厨房,我帮着照顾病人。如今连大夫也不来了,整座屋子的气氛非常怪异,令我不安,真希望能早日离开黑水园。
2
若不是我那绝不对异教徒有所偏见的原则支持我,我真要对接着发生的事产生怀疑了。这一天,男爵又把我叫去,伯爵也在场。男爵首先对我照顾两位夫人的辛劳表示感谢,又说明大家都知道,两位夫人若能换换空气,对她们的病将大有助益。由于费佛瑞老先生的邀请,她们将于秋天回凌雾堡,但这期间,男爵想送她们到凉快的杜奎去住。因此,目前最要紧的就是必须派人前往杜奎寻找一栋舒适、方便的住宅。伯爵就请我看在两位夫人的分上前去杜奎。
我极不愿在没有仆人的情况下离开,于是建议男爵写信请杜奎的房地产掮客帮忙。但伯爵马上说即便如此,还是应派可靠的人去看一下。那伯爵夫人呢?远至德文郡她都可以单身前往,为什么不请她去?他们说萝娜是她亲侄女,她不放心,要亲自照料,而伯爵与男爵另外有事。反正,就是除了我以外无人可派。
他们安排我翌日启程,可以在杜奎停留一两天仔细选择,男爵给我一张备忘录,列出这座房子必须具备的条件。我的感觉是具备这些条件的房子在那潮湿的地带根本找不到;即使有,人家也不愿短期租给我们。我把这两点对男爵说明,但他不以为然,我只好不再多说,只强烈地感觉到,我是被一件一开头就不可能完成的难题故意遣开的。
我走前一定确定有人照顾贺小姐才能放心,她脸上焦急的表情,令我担心她不可能那么容易复原;可是相反地她却在迅速康复中,甚至还让我传话,要男爵夫人放心。我请沉默寡言、与全屋上下毫不发生关系的陆太太好好照顾她。然后去敲男爵夫人的门,正在房内陪她的范夫人在门口告诉我她十分衰弱而且沮丧,最好不要打搅她。
我乘马车离开时,两位先生正在门口,我向他们点头致意后,便离开那栋毫无生气的房子。
任何人在这种情况下都会觉得异常,可是,我又能说什么呢?
杜奎之行果然白费,合意的房子根本没有,即使有,对方也不可能接受我开出的条件,只好回黑水园。男爵似乎并不在意,劈头就告诉我,范斯克夫妇已返回他们在圣约翰的新寓所。男爵并未说明原因,只说伯爵特别留话,对我的工作态度大加赞扬。我大胆地问了一句,现在由谁照顾夫人?男爵只说有玛格就行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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把她送进疗养院的原因(8)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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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求你不要写信给范斯克。”夫人越来越急切地说。
“能告诉我为什么吗?”那叫声吓住了我们两人。“除了你叔叔替你选择的住所——你姑姑的家以外,你在伦敦还有更好的住处吗?麦太太你说说看!”
这个安排委实无懈可击,我也无从反对。虽然我也很同情夫人,但我还是不同意她对伯爵的偏见,我从没见过她这等身份的贵妇人,对外国人竟如此偏激。她叔叔的信与男爵的不耐烦都不能改变她,她仍不肯在伦敦过夜,央求她丈夫不要写信给伯爵。
“不要再说了!”男爵背过身子。“你自己不会想,就让懂的人替你安排,我已经决定了,不要再说了。你也不过是随着玛丽到他们家去——”
“玛丽?”夫人惊疑地问道:“玛丽住在他们家?”
“不错,昨晚她就在他家休息。你不要把我惹烦了,干脆不让你去凌雾堡了。”他站起身,穿过落地玻璃门走到阳台上。
我小声地对夫人说:“夫人,我们不要在这里等好不好?我怕男爵的酒喝多了。”
她心不在焉地随我起身走出餐厅,一等到了楼梯口,我才敢开口安慰她。我提起费先生的那封信,说明目前这情况是迟早都要发生的,她同意我的说法,但是仍为贺小姐夜宿伯爵家而担心。我说,虽然伯爵与医生曾有误会,但两夫妇对贺小姐的病是真的很关心。
“误会?什么误会?”夫人突然很感兴趣地追问我。
我把道生大夫气走的那一幕又重述了一遍,因为对男爵的不满,也数落了他许多。夫人愈听愈焦急。“糟了!比我想象的还要糟!”她在房内不停踱着。“伯爵知道大夫一定不准许玛丽出门旅行,所以故意侮辱他,把他气走。”
“噢,夫人!您怎能这样说呢,夫人!”
“麦太太!”她激烈地说。“天下没有任何人可以使我相信我姐姐是自愿到那个人家里的。我对他的恐惧,不是男爵或我叔叔的信就能消除得了的。我不可能到他家吃喝,更别提过夜了。不过,为了玛丽的安全,我必须鼓起勇气,无论如何也要追随她,即使去范斯克家也在所不惜。”
我提醒她,根据男爵的说法,贺小姐或许已到康柏兰了。
“我不信。如果她已去了,那我就去一位好朋友的家,你听贺小姐提过一位魏太太吧?我今晚就写信给她,我还不知道到时候要怎么逃,不过我会想办法的。我要请你帮忙,无论如何要看着这封信付邮,我不信任楼下的邮袋,你能保密并且帮我这个忙吗?这很可能是我请你帮的最后一个忙了。”
我有些迟疑,也觉得奇怪,莫非夫人过分焦急而脑筋出了问题?最后我还是答应了。要不是我和魏太太也很熟,我是不会帮她这个忙的。根据后来发生的事,感谢主,幸好我是答应了,并且亲手把它送入村中的邮筒。
这天我们没再见到男爵,我应夫人的恳求,睡在她的隔壁。老实说,在这么空洞寂寞的屋子里,的确需要有人做伴。夫人前半夜都在看信烧信,清理许多她心爱的小东西,好像不准备再回来黑水园似的。上床后,也是恶梦连连,惊醒了好几次。我不敢奢望知道她梦见什么,如今想来我还是替她难过,深深地难过。
第二天的天气很好。早餐后,男爵上楼告诉我们,马车将在十一点半来接我们去车站搭十二点的车。男爵告诉夫人,他有事必须外出,若赶不回来,要我送夫人上车。他边讲边在室内踱着方步,夫人紧紧地盯着他,但他从不曾回看她一眼。当男爵讲完正要出门,夫人突然伸出手拦住他,态度非常奇特地说:“我们不可能再见面了,今天或许就是永别。男爵,我从心里原谅你,你能不能也原谅我?”
他的脸突然变色,额上冒出大颗的汗珠。“我待会儿就回来!”说完匆匆夺门而去,好像被他妻子的话吓跑了。
我本来就不喜欢柏西尔男爵,他今天这种态度更令我觉得吃他的饭、为他服务真是可耻,我想找话来安慰可怜的夫人,可是她脸上的表情使我哑口无言。
马车来后,男爵果如夫人所料,没有赶回来送行,我们等到最后一分钟才出发。车子行到大门,我不安地问着夫人:“您到伦敦真的是出于自己的心意?”
“只要能结束这段可怕的事,哪儿我都愿意去。”
她的态度令我担心,我恳求她在伦敦一切安好以后千万要写封信告诉我。“昨天那封给魏太太的信你寄了没有?”我说寄了,她接着又问:“昨天柏西尔男爵是不是说范斯克要到伦敦车站接我?”我回答之后,她就不再说话了。
我们赶到车站时,火车已在鸣笛了。夫人的表情非常怪异,一只手捂住胸口,好像很痛的样子,然后另一手紧紧地抓住我,急切地说:“我真希望你能跟我去!”
时间真的太急了,否则我会陪她去的。她似乎也知道,就不再坚持,送了几件小礼物给驾车来的园丁和他的孩子,然后很诚恳地握了握我的手说:“你对我和我姐姐这么好,我会永远记得的,感谢你了,再见,求主保佑你。”
她讲话的态度与声调,真有点像永别,令人想哭。“夫人再见,希望我们下次见面时,都很快乐。”
夫人摇摇头坐进座位,站员过来把门关上。她又伸出头低声对我说:“你相信梦吗?我昨天做了一个好可怕的梦,到现在还忘不了。”汽笛又响了,使我无法回答,车身开始移动。她苍白的脸,最后一次哀伤而严肃地从窗口看着我,轻轻地摇摇手。此后,我就没有见到她了。
下午回来,我忙完了家事,想到花园吸口新鲜空气。我知道男爵还没回来,所以便沿着花圃走下去。突然惊讶地发现远处有一陌生女人背对着我在摘花。她听到我的脚步声转过头来,那一刹那,我的血液好像凝固了,竟然是陆太太!
我惊讶得无法动弹,而她竟一如往常镇定地朝我走来。“你怎么啦,麦太太?”她问。
“你还在这里?”我叫道。“你不是和贺小姐一起到伦敦?到康柏兰去了吗?”
陛太太有点怜悯我的无知说:“怎么会呢?我们根本没离开黑水园一步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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透支的精神(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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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猛然想起孤独无助的夫人,发誓要付出一切代价,探个究竟。陆太太好端端地站在我面前等我开口。我根本说不出话来,想起夫人脆弱的身子以及她透支的精神,不禁为那将要降临到她身上的厄运担心。过了一会,陆太太平静地说:“柏西尔男爵骑马回来了。”
我也看到了,他向我们走来,看清我时,仰头放肆地大声狂笑,那声音之邪恶,把树上的鸟儿都吓飞了。
“哈!你终于知道了。”我没说话,他转身问陆太太:“你什么时候出来的?”
“半个钟头以前,是你说夫人一走,我就可以出来的。”
“不错,我没有怪你,只是问问。”然后,对我说:“怎么?难道你不信?来,你看那边那栋楼,贺小姐就在那里面,陆太太,你有钥匙吧?带她去看看。”
他的声音惊醒了我,我已经决心该怎么做了,这关系着我的原则和一位夫人的未来。我对夫人的忠心不允许我再待下去了。“对不起,男爵,我能先和你私下谈几句话吗?”陆太太一听,头也不回地径自走了。
“说吧,”柏西尔严厉地说。“什么事?”
“我要辞职,我觉得对不起夫人,我无法再替你工作下去。”
他眯起双眼。“难道你对我就没有责任?我知道你一定想歪了。我这样做全是为她好,你也知道医生一再主张她赶快换个环境,假如她知道贺小姐还在,她会走吗?我是为她好才骗她的。你要走就走吧,我有钱难道会找不到好管家?不过,小心你的嘴巴,不要散布不实的谣言,否则有你好看!你尽管去看贺小姐,看我有没有虐待她!你要有那个胆子,就试试看乱说的结果。”
他挥着鞭子,粗暴地说着,企图挥掉他残酷拆散夫人姐妹的阴谋。我不想再激怒他,可是又情不自禁地对他说。“我为你工作时,一向谨守不犯上的原则,现在我不做了,还是希望能遵守这个原则,但是——”
“你决定什么时候走?”他打断我的话。“别以为我喜欢留住你,别以为我怕你们,我做的事,从头到尾都是光明正大的,并不怕人家知道。你说,你什么时候走?”
“只要你方便,我马上就离开。”
“我的方便与此无关,反正一到明天我就永远不回来了,今晚就把你的事解决。如果你要顾到别人的方便,最好去问问贺小姐。陆太太今晚要回伦敦,贺小姐就没人照顾了。”
我相信不用我说大家也能了解,我根本不可能在这种情况下弃贺小姐而去。我说既然陆太太要走,如果能允许道生大夫回来替她诊疗,我就愿意留下来,并在离开前的一星期通知他。男爵答应了,于是我朝小屋走去打算看贺小姐,我还没走到一半,就又被男爵唤了回去。
“你为什么要离职?”他问。说了半天,他还问这种问题,我不知该如何回答。他接着说:“你总要给我一个理由吧,是因为我的家庭破裂了?”
“那是府上的私事,我不敢妄加评论,男爵——我只是——”
“算了,如果有人问起,你就说……就说因为我的家庭破裂而离开的。”我还来不及多说什么,他已走了。他的态度和话语好像在警告我什么。
连陆太太这样有耐性的人都不耐烦了。“你终于来了!”她耸了耸肩。拿着钥匙打开画廊末端的一间房子,我来黑水园后从没进过这间房子。陆太太在门口把钥匙递给我,我想这表示她的职责到此为止,我顺便告诉她,今晚照顾病人的责任可以交给我了。
“很高兴听你这样说,麦太太,我早就想走了。”
“今天就走?”我追问道,想确定一下。
“既然你已接手,而男爵也把园丁和马车供我使唤,我可以在半个小时内离开。再见,麦太太。”她轻快地行个礼,就沿画廊走了。我私底下庆幸今后不用再看见她。
房内的贺小姐躺在一张旧式的大床上睡着了,我赶忙检查她,发现她并没有比上次看到时恶化,各方面的照顾也还算周到。房间虽然暗了些,但窗户大开,飘来新鲜的空气。一切还算舒适。我出去找园丁,要他在送陆太太到火车站后,绕个道儿把道生大夫接来,我相信他会为我而来,并且范斯克伯爵已走,他更没有理由拒绝了。
园丁回来对我说,他去找过大夫,但大夫本人的身体也不好,可能明天才能来。我要园丁晚上住在隔壁的卧室帮我守夜,万一有事也好有个照应。幸好我预先安排,否则柏西尔男爵在半夜发的那场大脾气,真不知会发生什么结果。
整个下午和晚上,男爵都在屋子内外走来走去,晚餐时还喝了大量的酒,我前去画廊那边做最后一次巡视时,听到他在楼下大呼大叫。园丁马上跑下去,我忙关上通往画廊的门,避免吵到贺小姐。园丁去了整整半个小时才回来,他说主人好像发了狂,并不是酒喝多了,而是一种说不出的惊恐与狂乱,在大厅里来回地走,极为激动地发誓他再也不在这土牢似的家再多待一分钟,园丁一出现就被轰了出去,并威胁他马上把马车准备好。十五分钟后,男爵冲到院子,跳上马车朝大门口狂奔而去。
几天后,马车在附近诺斯堡的一个客栈前被发现。柏西尔男爵曾来此投宿,然后改搭火车离开,目的地没有人知道。在他像罪犯似的逃出自己的家后,我就再也不曾听到他的消息,我也衷心地希望我们不再见面。
这个家庭悲惨的事,有关我的部分,现在已到尾声。
贺小姐醒来以后的事,我没有责任再叙述,只想补充一句,当贺小姐被人搬离房间时,她自己完全不知道,是睡着了还是被人迷昏了,不得而知。道生大夫偶尔来了一两次。我遵照他的指示照顾她,一直到她身体复原才同她一块前往伦敦,然后在伦敦的车站分手,我是到亲戚家,她转往费先生的凌雾堡。
在结束这段叙述前,我还有两件事要说:第一,他们有很多人怀疑范斯克伯爵,我则坚信伯爵是清白的。第二,我很抱歉不能记清柏西尔夫人从黑水园前往伦敦的日子。他们说这很重要,可是我实在记不得了,只知道那是七月下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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透支的精神(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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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 海丝口述(由旁人代录)
很遗憾,我不识字,但是我一生都很努力工作,我觉得我是个好人。我知道人不能违背良心说谎,我拜托替我写字的这位先生不要乱写,并请他原谅我说话的粗俗。
去年我正巧没工作,听说圣约翰林区森林路五号要找厨子,就去应征,先是试工。我的主人姓范,是位伯爵。我去时已有一位女佣打杂。女主人告诉我,下午有位柏西尔男爵夫人要从乡下来,她的健康情况不大好。我心想这与我无关,我只管厨房的事。日子我不记得了,只记得是星期天。这位客人果然来了,脸色坏得吓死人,不知主人是怎么把她弄进屋子的。女仆带她上楼后就来厨房帮我,过了一阵子,我们突然听见楼上一声惊叫,铃声大响,还有女主人的呼救声。
我们奔上楼,只见男爵夫人躺在沙发上,脸色像鬼一样白,拳头紧紧捏着,头无力地垂在一边。我比较熟悉附近的环境,就跑出去找来一位医生。我们帮着把她扶上床,医生来了又赶回去拿药。十五分钟回来,还带了一截空心红木像小喇叭的东西,一端放在病人的心脏上,另一端贴着耳朵,仔细地听着。
听完后他抬头对女主人说:“她的病情很严重,最好赶快通知她的亲友。”女主人问:“是心脏病吗?”他说:“是的,而且是最危险的一种。”他还讲了些我听不懂的行话,我只听懂他最后说这种病不是他或任何医生能治的。
我的女主人比较镇静。男主人是个大块头的怪人,常常对着他的小鸟和老鼠自言自语,他也被这情况吓住了。“可怜的男爵夫人!可怜的男爵夫人!”他像演员似的大肆挥动他的手。我的女主人又问医生病人康复的机会有多少,答案是一半。男主人听他说完就出去了,然后从花园中摘了一束花进来,说要使病房美丽些。
傍晚的时候,病人曾经醒过来,但没有对任何人说话,只瞪了大眼看着我们。她身体好的时候一定是一位很好看的夫人,浅色的头发、黄色的大眼睛……据守了她一夜的女主人说,她睡得很不安稳。我在睡前曾去看过她,那时她还在昏迷中,口里吐着些听不懂的话,似乎在对一位不在场的人说话。我出门前正好碰见伯爵带了一束花进来。
第二天,医生带了位同事一同来研究。他们在另一间房问了女主人许多问题:过去的身体状况,谁替她看过病,曾经如此长时间地昏迷不醒吗?我记得最后一个问题的答案是肯定的。两位医生互相看了一眼,都在摇头,好像这事与她的心脏病大有关系似的。可怜的夫人,看起来那样脆弱!一点力量都没有。
后来我听主人说她醒了,而且精神也好了些。由于怕人打扰,这话都是主人出来说的。男主人的精神与心情也因此而开朗多了,很高兴地戴了他的卷边帽出去了。
中午前医生又来了一趟,也说病人已经清醒,但吩咐我们千万不要去和她说话,并鼓励她尽量多睡觉。医生没有主人那么愉快,他默默地走了,说下午五点再来。
差不多五点的时候,女主人突然跑出来,说病人晕过去了要我去找医生,我抓了草帽,正要飞奔出门,却见医生正巧来了。他上楼后。女主人对医生说:“先是睁开眼睛,奇怪地打量四周,然后就是一声惊叫晕了过去。”医生走到床前,很仔细地看了半晌,然后伸手按在病人心口上。我的女主人紧盯着医生的脸,“她不可能是死了吧?!”说完,浑身上下开始发抖。
“不错!”医生平静而严肃地说。“她已经死了,我昨天来的时候就担心有这个结果——”
我的女主人从床前一步步往后退,不停地发抖,自言自语地说:“死了?这么快?怎么突然就死了?伯爵会怎么说?”医生建议她下楼休息。“你累了一夜,神经过分紧张,这个人——”他是指我,“可以留下来,我会派人来协助她。”女主人听了他的劝,口中喃喃说着:“我得准备一下,伯爵要回来了——我得小心准备,伯爵要回来了。”一边发着抖走出去。
伯爵最初的反应我没看到。我见到他时,他正坐在角落,双手抱着膝盖,眼睛不知在看着什么。他看起来似乎不那么难过。葬礼和一切杂务都由女主人包办,可能花了不少钱,尤其那副棺材非常美丽。这位夫人的丈夫听说是在国外,所以大小事都由女主人——她的姑姑——与在康柏兰的亲友办理。伯爵夫妇也到康柏兰去参加葬礼,她将葬在她母亲的旁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