最后,他们还要我宣誓所说属实,然后画押作证。还要我答复了他们几个问题:
一、 我和另一位女仆都不曾看到我的主人给柏西尔男爵夫人服用任何药物。
二、 据我所知,而且我也相信,男主人不曾与男爵夫人单独相处。
三、 我不知道夫人发病的原因,也没有人告诉我们。
海丝(手印)
二、 医生所签的死亡证明书
兹证明柏西尔男爵夫人(年二十一岁)于一八五○年七月二十五日病逝于圣约翰林区森林路五号,死因为心脏麻痺。该病之潜伏期未知。
高艾弗医生(签名)
三、 碑文
以此纪念萝娜,黑水园柏西尔男爵之妻,凌雾堡已故费腓力之女。于一八二九年三月二十七日出生,一八四九年十一月二十二日结婚,一八五○年七月二十五日死亡。
四、 华沃特的叙述
一八五○年初夏,我与同伴从中美洲的蛮荒森林逃出后,搭船返国。这艘船不幸在墨西哥触礁,我是几个获救的人中的一个。疾病、印第安人、海难都曾袭击我,而我都幸运地逃过了。
我们被一艘驶往利物浦的美国船救起,于一八五○年十月十三日下午进港,当天晚上我就到了伦敦。我出外流浪的原因,各位早已知道,但愿这些经历能使我长大。海水洗净我的心灵,在大自然严肃而危险的考验下,我学着坚强、果断,凡事靠自己。我曾经逃避,如今愿意像个男子汉回来面对自己的未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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透支的精神(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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首先必须克服的是那份不可避免的重大压力。痛苦的一段虽已过去,可是我心深处,对这值得纪念的日子仍然念念不忘。虽然我已学会忍受生命中这份无可弥补的遗憾,可是费萝娜的影子在船驶近英国本土时,逐渐清晰地浮现在我的脑海。
我的笔随着思绪回到了过去,我仍称她费萝娜,因为我实在无法以她丈夫的姓来联想她。我再度执笔的原因已不必赘述,只要有一口气在,我就要写下去。
我最急切想见到的就是母亲和妹妹。先以快信通知她们,然后稍作休息,再启程前往汉卜镇。见面的惊喜是在我预料之中,然后一切又归于平静。从母亲的脸上我发现她好像抑制着一份极大的秘密,因为她温柔的眼神中含着一丝哀愁。我们一向彼此坦诚,她知道我的心早已破碎,也知道那也是我离开她的原因。我真想问问她贺小姐是否有信来,是否谈到她妹妹。可是一接触到母亲的眼光,我就迟疑了,只敢旁敲侧击地问:“您是不是有什么话要告诉我?”
一直坐在对面的妹妹,突然一语不发地走出去。母亲扶着我的肩膀,那手居然是颤抖的,而且泪珠滚滚而下,濡湿了那张永远爱我的脸庞。
“沃特!”她小声地说:“我的孩子!我真为你心痛。唉!我……沃特……记得你还有我活着陪你……”我低下头伏在她的怀里,听她用同样的语调叙述一个简短而哀痛的故事。
我在家里住了三天。
十月十六日——我费尽心力不让我的痛苦影响她们。我尽量地从悲痛中站起来,我发现人的力量竟是那么有限,对命运的安排无能为力。再也没有眼泪可以滋润我酸痛的眼睛,母亲的爱与妹妹的同情也无法减轻我的哀愁。
第三天早上我终于开口了。
“让我出去走走,让我去当初遇见她的地方,不到她的坟前,我不会觉得好过的。”
又是一个秋天的下午,我步出孤零零的小客栈,迈开脚步,朝着那条小路走去。微弱的太阳透过薄薄的云照下来,空气静止而暖和,寂寞乡间随着仲夏的逝去而显得有些凄凉。
站在山丘上,沿着小径望过去,园木依然扶疏,半圆的车道直通凌雾堡的高墙。这几个月来的变化,洪都拉斯的探险……全在这一剎那都消失了……好像就在昨天,我还在这块芬芳的土地上,盼望她能前来会我。戴着遮住脸蛋的小草帽,朴素的长衫在微风中轻飘着,手上还有一本内容丰富的速写簿……
唉,死亡!为什么这么快就朝着她张网?唉,坟墓!为什么这么早就得胜了?
我转个身看到山谷下的灰色教堂,就在那儿的走廊上,我曾痴等身着白衣的女人。如今小山依旧环着墓地,小河冰冷地流过河床,大理石十字架下睡着一对母女。
我往前走,再度跨过低低的石砌矮墙,进入了这块圣地。我低下头来,在十字架前止步,新砌的大理石上坚硬、清晰、残酷的黑字道尽她的一生。“以此纪念萝娜——”我念不下去,仿佛看见她那双温柔的眼睛含着泪水,娟秀的头无力地垂着,央求我赶快离开她……那些快乐的回忆,伴着我离开她,如今又伴着我回到她的坟前。
我想念完碑文,可是上面的字扰乱了我的思绪;我绕到另一边,在碑前跪下,伸出手把头搁在冰凉的石块上,闭上疲倦的眼睛。回来吧,萝娜!我的心可以和你说话!不是昨天,你才把小手让我握着吗?昨天……我的眼睛最后一次看见你!萝娜!萝娜……
时间飞逝而过,沉默如同夜幕般笼罩着我,我听见仿佛微风拂过草地的声音。慢慢的,声音越来越大,由远而近,才发现原来是人的脚步声,它们突然停了下来。我抬起头。
夕阳伸手可及,晚霞潦草地斜挂天际,死亡之谷的傍晚是清冷、死寂的。坟场那边站着两个女人,朝着墓碑这边观望,也看到我了。
她们上前几步再度停住,面纱遮住了脸。其中一个揭开了面纱,微弱的夜光下,我确定那是贺玛丽的脸。那张脸好憔悴,似乎饱经了风霜。她瞪大了眼睛惊恐地看着我,痛苦、恐惧、哀愁已深深烙在她的脸上。
我从墓前站起来,向她靠近一步,她不动也不语。身旁仍蒙着面纱的女人低声惊叫,我浑身一震,毛骨悚然,一种说不上来的感觉袭遍全身。
蒙着面纱的她,丢下同伴向我缓缓走来,后面的贺玛丽用我仍然熟悉的声音说:“我是在做梦吧?!我是在做梦吧?!”那声音在死寂的墓地里格外清晰。她跪了下来,举头握拳向天祷告:“天父啊!给他力量!天父啊!在他需要的时刻帮助他!”
另一位默默地、缓缓地走上来,我看着她——紧紧地看着她。为我祈祷的颤抖声音越来越小。她突然站起来,惊恐而绝望地叫我走开。
可是我身心全让蒙着面纱的女郎攫住,她停在坟墓的另一边,隔着墓碑而立,她飘逸的衣衫拂着十字架上的黑字。她口中喃喃念着碑文:“以此纪念萝娜,黑水园柏西尔男爵之妻……”
萝娜——柏西尔男爵之妻正站在十字架旁看着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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透支的精神(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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接着叙述一星期前的故事。这期间所发生的事如今想来,仍让我犹有余悸。在这里我不想迷惑读者,只能说,我的生命突然有了改变,突然有了新的目标、新的希望,就像站到高山顶上,前路一览无遗。让我把故事由凌雾堡,移到热闹的伦敦。
这是一条人烟稠密的街道,其中一座小楼的底层是个小店铺,我化名租了它的二、三楼,三楼是我的卧房和工作室,二楼则由化名为我的姐妹的两个女人合住。我靠着为几份廉价杂志画画与雕刻维生,我的姐妹做一些针线活贴补家用。我们隐姓埋名于贫民窟,希望能借伦敦的热闹掩护我们。我假装是个藉藉无名的潦倒画匠,既无人帮助也没有朋友;贺玛丽变成我的大姐,不但理家还要帮忙赚钱。我们俩还是曾帮助葛安妮由疯人院逃出的共犯,这个葛安妮自称自己是已死的柏西尔夫人。
从理性和法律观点来看,萝娜已被埋在凌雾堡,她母亲的墓旁。曾经背弃她的叔叔认为她已死,众人也认为她已死,把她的财产分给她丈夫与姑姑的人,也认为她已死,就连我母亲与妹妹也认为她已不在人间。从法律上、道德上,整个社会都认为她死了。
但她却还活着,好好地、偷偷地活在贫民窟里,和一个发誓为她争取、为她夺回在活人世界中应有地位的穷画家好好地活着。从她一揭开面纱,我就知道她还活着;从没有误认她是面貌与她极相似的葛安妮。夕阳余晖下的教堂边,我猛然脱口说出早先分手时对她说过的话:“如果你想要任何人分担你的喜悦和悲伤时,别忘了你这位美术老师。”她一径地点头,说:“他们想使我忘记一切,沃特,可是我死都记得你和玛丽。”早已把生命献给她的我,只能满心地感谢主,他给了我机会。让我三次遇难,三次死里逃生,如今又赐给了我这次机会。虽然她的美丽消逝,精神恍惚,我仍愿把我的爱心、灵魂和力量放在她的手中。历劫归来,孤苦无依的她,终于属于我了!我将伴随、保护和关爱她;我将如父如兄地疼爱她;我将不顾一切危险和牺牲,去和那些有地位有权势的人进行力量悬殊的较量,哪怕损害名誉、丧失朋友、危及生命也在所不惜。
我的动机与所处的情况已经交待清楚。接着便要叙说玛丽与萝娜的遭遇。
玛丽这一段由她与黑水园的管家分手开始说起。男爵夫人离开她丈夫的原因与经过,已由麦太太转告玛丽。过了几天,范斯克夫人来了一封信,说明男爵夫人已在他们的伦敦寓所因心脏麻痺而死,麦太太问过道生大夫后,才敢把这消息告诉贺小姐。她虽然痛心无比,但仍在三个星期后偕同麦太太离开黑水园,她们互相留了地址后才在伦敦车站分手。
贺小姐随即去找纪尔摩律师,说明她对男爵夫人的死亡表示怀疑。纪尔摩本来答应协助,如今却不愿进行这份颇为微妙与危险的调查工作。因为在此之前范斯克伯爵已把男爵夫人过世的详情、医生的诊断书、女仆的自述都已送交律师审查,所以他认为贺小姐的怀疑纯是因为妹妹已死的焦急而引起。贺小姐想靠律师调查的希望便宣告破灭。
贺小姐只好回凌雾堡再想办法收集她想要的资料。费先生是由他妹妹范斯克夫人处得知他侄女去世的消息,信中也没详述日期。他只同意这孩子可与其母同葬在凌雾堡。范斯克伯爵曾来参加七月三十日的葬礼,附近村民也曾来哀悼。但两位先生并未深谈,费先生所知道的也仅限于伯爵信上告诉他的。这信曾提到葛安妮——说她一度逃脱后已被寻回,目前,被她的监护人送返疗养院。接着便警告费先生,说安妮已病入膏盲,由于深深憎恶柏西尔男爵的结果,使她在医院中对护士与病人都自称她是柏西尔男爵的夫人。她当然不可能再逃出来,不过她若写信来骚扰已故男爵夫人的亲友的话,请大家心理要有准备,不要理会。
贺小姐于九月初抵达凌雾堡,便看到这封信和范夫人叫人送回来的遗物。由于身体状况过分虚弱,又逢精神上的严重打击,使她将近一个月无法动弹,可是追查她妹妹死因的决心却丝毫未减。柏西尔男爵音讯全无,范夫人则代表丈夫写信殷殷问候她。贺小姐并不回信,只请人密切监视圣约翰林区的那幢房子与其间进行的活动。
她一直没有发现可疑之处,被调查的陆太太也一样不能提供线索。陆太太是在六个月前与丈夫由法国里昂到英国,住在专供外国人投宿的李斯特广场。附近的人只知道他们不大说话,生活还算规矩。最后调查到柏西尔男爵,贺小姐发现他已定居巴黎,有一小群德国和法国朋友。
贺小姐仍不满意,最后决定到疗养院去找安妮。不知道为什么,她就是对这个女人十分好奇。她想弄清她为何假冒男爵夫人,而假冒的目的又是为了什么?
虽然伯爵信中未提疗养院的名字,但华沃特第一次见到安妮时,她曾提及医院的地点,再参考日记后,贺小姐在十月十一日带了范斯克伯爵的信函出发去找安妮。
十一日晚上是在伦敦过的,她原想去找男爵夫人的女家教魏太太,但怕她看见已逝学生的亲属过分伤心,贺小姐转往附近一家旅店。翌日即前往伦敦北方的疗养院。
院方的负责人本来不肯让她与安妮会面,但她拿出范斯克伯爵的信,证明她就是上面所提的贺小姐,也是过世的男爵夫人的姐姐,她有理由对安妮自称是男爵夫人的情形表示关切。负责人为了表示医院的开放,且经得起任何“值得尊敬的陌生人”的调查,便允许了。
根据她的主治医生告诉贺小姐,安妮第二次被送回来后,与以前大不相同,若以他的经验判断,这些变化并非没有前例。他说,精神有问题的病人时好时坏,但他弄不清这位病人逃脱之前与被送回来后的变化。这些变化极其微小,他当然说不出她的身高、发色、脸型与原来不同,只是感觉有异。反正,这个病例一开始就令人迷惑,现在更混淆了。
这时正是院中病人散步的时间,一位护士领了她到花园,指了指从半路上走过来的两个女人说:“那就是葛安妮和她的护士,有问题可以问护士。”说完就回屋里去了。双方面慢慢接近,到相隔大约十来步的地方,她们两人中的一位,突然停住脚步,然后摔脱护士,奔进贺小姐的怀里。玛丽马上就认出那正是她死而复活的妹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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透支的精神(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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幸好当时除了那年轻的护士在一旁,并无外人在场。经过短时间的镇定后,贺小姐终于从震惊中恢复过来。她请那位护士,允许她们在她看得见的范围内私下谈些话,说完掏出口袋中仅有的三镑金币,希望她能答应。
护士起初极为讶异而怀疑她的目的,经贺小姐一再保证她只是想请教一些问题,绝对不会害她失职后,她才把钱收下,并答应明天下午三点钟趁病人午睡时溜到北墙外的员工休息室与她谈半个小时。由于医师走了过来,贺小姐仅有时间偷偷告诉她妹妹明天再联络。医师留意到病人的态度似乎十分激动,贺小姐忙解释说她的来访惊吓了病人。她终于费了很大的努力才狠下心离开她那不幸的妹妹。
等她的惊吓平定,马上想到遵循法律途径去指认,证实她的身份。可是若要此法成功,必定费时良久,她妹妹的精神状态也必因此拖延而深受其害。所以返回伦敦的途中,贺小姐决定从护士那里下手,先把人救出来再说。她马上去找她的股票经纪人,把在她名下少量的股票出售,获得将近七百镑的钱。为了妹妹花完最后一分钱她也在所不惜。
第二天她就带了钱去赴约,护士已经来了。她旁敲侧击地打听出,上一位护士因葛安妮的脱逃而被革职,这位护士接任之初也被同样地警告过。她已经订了婚,打算和未婚夫合存两三百镑后,就结婚做生意。护士的待遇不错,这目标在两年内应可达到。
贺小姐灵机一动,随即开始游说。她说葛安妮进疗养院实在是一个极大的错误;假如护士能帮助她出来,实在是功德无量。在护士还没答话以前,她便取出四张一百镑的钞票,说明是报答她的好心与补偿她的损失,护士仍在迟疑,贺小姐紧追不舍。
“你是在帮一个最可怜、最无助的女人,只要你能把她安全带到这儿,这些钱就是你的了。”
“你能写一封信,好让我向我的未婚夫证明这笔钱的来源吗?”
“没有问题,你明天带安妮到这里来,我同时也把信写好签上我的名字带来。”
她们于是匆忙安排:贺小姐明早便来北墙外的树丛等候,一有机会,护士就带安妮过来。
第二天十点前,贺小姐依约前来,她等了一个半小时,才看到护士和萝娜匆匆赶至。钱与信交给护士后,一对姐妹终于重逢了。贺小姐指示护士被人发觉后指点追踪的人相反的方向,并教她告诉负责人说安妮最近曾问她由伦敦到汉谐尔的距离,让院方误以为安妮已回黑水园去了。
护士自然很乐于听从这些能洗刷她嫌疑的方法。贺小姐带了妹妹随即搭火车到伦敦,当晚即悄悄转往凌雾堡。旅途中贺小姐从她妹妹断断续续的述说中拼出了一个阴谋。
以下这一段是贺小姐向萝娜盘问所得的片段回忆。
男爵夫人的记忆从到达伦敦车站开始。车厢门还未开,范斯克已站在门边,混乱中有人代她拿了行李,然后她迷迷糊糊地跟着他们乘车离开。她还记得,她一上车便追问贺小姐的行踪,伯爵告诉她,贺小姐的身体在短时间内还不适宜旅行,并说他现在就是要带她去找贺小姐。萝娜对伦敦不熟,根据她的描述,他们根本不是到伯爵圣约翰林区的家。
他们进了一栋屋子,走到楼上后,一个女仆和一个满脸黑胡子的外国男人很有礼貌地引他们上楼,伯爵一再保证,马上就可见到贺小姐,然后把她孤单地留在布置简陋的房内出去了。环境非常安静,楼下偶尔传来男人的低语。她等了许久,伯爵才带了一位所谓的朋友回来,说贺小姐还在休息不宜会客,说完又走了,把她和那个陌生人单独地留下来。这个人很有礼貌,但一直问她许多奇怪的问题,过了一会,他便出去了。这次换了另一个人进来,也是位英国人,也是伯爵的朋友,他怪异地看着她,问了几个问题。她记得这些人一直不曾直呼她的姓名。后来,这个男人也出去了。她开始惊慌,又为姐姐担心,就想去楼下找那个她进屋后看到的惟一一个女人,请求那个女仆来帮助她。她刚要起身,伯爵便回来了。她焦急地追问几时才能见到姐姐。
开始时他还敷衍她,后来便粗鲁地说,她们根本不能见面了。他的语气和态度使她提高了警觉。后来她觉得自己好像要昏倒了,便要人给她一杯水。伯爵开门要人送水和嗅盐来。她喝了那味道怪怪的水后,反而更加眩晕,便接过伯爵手里的嗅盐,往鼻子一吸,立时天旋地转。她最后一个印象是伯爵扶住她,并把嗅盐放在她的鼻前。
在这以后,她的记忆就很混乱而无法重组,只记得她好像坐了车在夜间前往魏太太的家,但她实在无法记起伯爵在何时,并且如何带她去的。还有更奇怪的是,帮她宽衣上床的竟是陆太太!她记不起她和魏太太说了些什么,也不记得魏太太家有什么人,以及陆太太怎么会出现的。
第二天的事更模糊而且无法整理了。她只模模糊糊地记得,在伯爵和陆太太的陪同下,前往另一位女士的家。方向、时间和地点,全是一片模糊。直到有一天,她在一群陌生女人的注视下醒来。
那时她已经身在疗养院,大家都叫她葛安妮。护士还对她说:“穿上自己的衣服,看看你自己,不要再替男爵夫人操心,她已经死了、葬了。再看看你的一切东西上都写着安妮的名字。”贺小姐到达凌雾堡后,检查她妹妹的衣服上果然有安妮的名字。
这些甚至有些相互矛盾的记忆片断是贺小姐返回康柏兰时小心探听出来的,贺小姐不敢再追问疗养院的详情。根据该院的记载,她是在七月二十七日回去的,到十月十五日获救之前,她等于被关到监牢里,身份也完全被否认,大家都认为她神经失常。就是这番折磨使她精神异常,身体孱弱。当然,任何人在这种地方住上一段时期都会改变的。
她们在十五日夜里抵达凌雾堡,贺小姐机智地决定不能在这么晚的时间打扰费先生。
第二天一大早,她就去找费先生,把她预先想好的一套极为谨慎的说辞道出来。费先生先是震惊,接着大怒,责怪贺小姐为葛安妮的诡计所骗。他提出范斯克伯爵的来信为证,并激动地说让这样一个疯女人进入他的屋子对他是极大的侮辱。
贺小姐跑出来,平息愤怒后决定基于人道立场,无论如何要费先生见他侄女一面,便拉了萝娜推开挡在门口的两个仆人冲了进去。接下来的一幕虽只有几分钟,但连贺小姐提起来都仍然气得颤抖不止。简单地说,就是费先生坚持他不认识眼前的这个女人,他相信自己的侄女已埋在凌雾堡的教堂,假如她在天黑前不离开的话,他就要报警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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透支的精神(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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看透费先生的自私与不愿多事以后,贺小姐知道要他承认萝娜是不大可能了。她转而希望堡内的仆人能认出萝娜。但由于疗养院的禁锢,萝娜的言语态度,使陪了她一辈子的仆人都不敢肯定。
本来她们想等当时正巧外出要两天后才能回来的芬妮,她原是萝娜的贴身女仆,若她能指认或许还有希望。但他们又害怕疗养院的人到汉谐尔那边找不到,首先必会想到凌雾堡,而费先生必定会毫不迟疑地把安妮交出来。惟一的办法就是躲进大都市伦敦。所以在十六日的下午,贺小姐鼓起她妹妹最后一丝勇气,两个孤零零的人就打算出去面对外面的世界,永远离开凌雾堡。
她们行经教堂附近,萝娜坚持要看她母亲的坟,贺小姐拗她不过,两人就去了。走到一半,她灰暗的眼神突然燃烧了起来,原本毫无生气的手指紧紧地抓着贺小姐的手臂。我心深信,神的手当时正把他最苦难的羔羊领进乐园。
她们缓缓走进墓园,就这样把我们三个人的未来紧紧地连在一起。
2
这都是过去的事了。听完这些后我得到两个结论:第一,他们的阴谋已清晰可见,他们掌握了白衣女人与萝娜相像的特点,鱼目混珠把两人掉包,并使医生、仆人、疗养院的院长等人无意间变成共犯。第二个结论由第一个而来,萝娜的死亡,使柏西尔男爵得到二万英镑,范斯克伯爵因其夫人的关系到手一万镑。为了他们的利益,他们将无所不用其极地去寻找萝娜,并把她从玛丽和我的身边抢走。
考虑到这分秒都可能发生的危险,使我不得不对我们的藏身处采取万全的措施。我选择贫民窟的东区,穷人是没什么时间去探听别人的秘密的,而且房租便宜,可靠日常工作过活,把钱省下来向那个大目标前进。一个星期后,我们的生活已大致上了轨道。
屋内并无其他住客,我们下楼也不需经过楼下的店铺。我要萝娜和玛丽没有我相陪时不能出门,如我不在家,也不能放任何陌生人进来。接着我去找早年认识的一个朋友,他在一家很大的木刻工厂工作,我请他帮我找工作,并请他不要到处张扬。
他马上认为我是在躲债,我未加否认,只默默地接下一个薪资微薄的工作。收入虽少,但也足够我们节省地过日子。接着我和玛丽把身边所有的钱凑起来,她还有二百多镑,我在出国前卖掉我历年所作的画后还有一些钱,凑起来共约四百镑。我把这笔钱存入银行,两人并约定如无任何人帮忙我们也要为萝娜而奋斗,这些钱只能做此用途。
我们不敢相信陌生人,所以家务事也只好由玛丽亲自操持。当她卷起为配合她身份而穿的旧衣服的衣袖时,两颗硕大的泪珠滑下她的脸颊。她用手背揩去,以她从前那种活泼的神态说:“不要怀疑我的勇气,沃特,爱哭是我的弱点而不是我自身。我若不能征服它,家务活也会打败它。”当晚我回来时,她刚在椅上坐下休息,一对大眼睛闪着昔日的坚强光芒。“我还没累坏,”她说。“这些小事你可以信任我了。”我还没答话,她又小声说:“冒险犯难的事也可以算我一份,时间到时,千万记住我的话。”
时间到时,我的确还牢记着。
十月底,我们的生活安定多了。三人躲在楼上,就像待在一座孤岛中,外面的人潮与街道像大海一样把我们封锁起来。偶尔我也有点时间,想想未来应采取的行动,计划在面对柏西尔和范斯克的挑战时应如何对付,并以最安全的方法保护我们三个人。
靠着我和玛丽的努力要想确认萝娜的身份已经无望了。如果不是我们对她的爱,恐怕连我们都要对她表示怀疑了。
她婚后的苦难与折磨,使她的外貌与安妮日益相似,根据当年我在凌雾堡的观察,是可以分出不同的,就像双胞胎也有小地方不一样,但是现在我可不敢说了。我和玛丽小心翼翼地不敢再去碰那些可怕的过去,只把当年在凌雾堡最快乐的时光重演,也就是我教她画画的时光。我把她在我临行时送我的那幅《夏日小屋》拿给她时,往日散步骑马的记忆似乎在她眼中升起。我替她买了盒颜料和素描簿。真想不到我又能再度持着那纤细的手开始作画。多日的努力,终于能勾起她的记忆,并且谈起往日作画时的点滴。噢,往日的那段日子真快乐!
我们尽量以简单的方法去帮助她,在好天气的时候,带她去僻静的地方散步,有时取一点钱买点补品给她补补身子,晚上便拿我从木刻家处借来的彩色卡片引起她的兴趣。就这样,她的情绪渐渐稳定下来。我们从不让任何陌生人来惊扰她。
现状大致就绪,我们就开始研究行动的第一步。
和玛丽商讨后,我们决定先搜集有关资料,再寻求何瑞先生的帮助。我们相信他是可以信任的。第一件资料自然就是玛丽在黑水园所写的日记,但那里面有些不适合我看的东西,所以玛丽决定由她来念,而我记下所需的资料。我们费了三个晚上才在避开萝娜的情况下完成。
接下来就是尽量去寻访与这事有关的人。我亲自去找魏太太,求证萝娜说到她家住了一夜的说法。我不敢惊吓她,仍称萝娜为“已故的男爵夫人”。魏太太的回答只是不幸地证实了我的猜测,萝娜的确写了信,但根本不曾出现。
这证明了萝娜的脑筋混乱,把她想做的事幻想成为事实。她这种态度真是我们调查的一大障碍。
我要求看看萝娜写的信,信封早被丢了。信纸上连日期都没有,只写着:“亲爱的魏太太,我极为悲伤与焦虑,可能于明晚借住府上。慌乱之间无法将原因奉告,请在家中等我。爱你的萝娜。”这封信,看了等于白看。
回去后,我要玛丽写信给黑水园的管家麦太太,请她帮我们解答范斯克伯爵某些行为上的疑点,并把她所知道的一切叙述一番。在等待回信的一星期间,我去找圣约翰林区的医生,声明是受贺小姐委托,前来询问她妹妹临死前的情形。由此我获得了一张死亡证明书的副本,从而找到当时在伯爵家任厨子的海丝小姐,他们的说辞已在前面叙述过了。
收集这些记录后,我就准备去找何先生。玛丽写了封介绍信,并详细注明我因重要事情将于某月某日前往请教。
早上我仍依惯例陪萝娜散步,把她安置在画板旁边作画,然后起身打算离去,她状似焦急地像从前一样拿着铅笔在指上绕着。
“你不是开始烦我了吧?”她说。“你是不是讨厌我?不然你为什么要走?我会很快就恢复健康的。沃特,你是不是还和从前一样喜欢我?”
她说话和想法都和小孩一样,我只好留下来告诉她,我还和从前一样喜欢她。“快点好起来吧。”看到她眼中的光芒,燃起了我对未来的希望。“为了玛丽和我,赶快好起来吧。”
“我会的,”她的眼光又回到画上。“因为你们都那么爱我。”然后突然抬起头来。“不要去得太久,沃特,你不在我就画不下去了。”
“我马上就回来看你画。”我强迫自己离开房间,走到楼梯口。玛丽很有默契地跟了来。“我最快也要几个钟头才能回来,你要小心不要让任何人进来,如果有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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透支的精神(7)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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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会有什么事呢?”她插嘴道。“你实说吧,真有事的话我也好知道怎么应付。”
“惟一的危险就是怕柏西尔知道萝娜逃回伦敦。你记得上次他派人监视我,那个人我是不认得,但他可能一眼就认得出我。所以我今晚要是太晚回来,或者根本回不来的话,就是我被跟踪了。你就不要担心,而且替我找个最好的借口安慰萝娜。”
“好,放心吧!你自己一切还是多加小心!”她说。我离开了,开始去铺这条通往光明的大道的第一块砖。
3
前往香德利街的纪尔摩暨何瑞联合律师事务所的路上,并无任何情况发生。
但当我呈上名片时,我才非常后悔自己的疏忽。根据玛丽的日记,可知范斯克伯爵曾偷看了她写给何先生的第一封信,又经由伯爵夫人从芬妮处看了第二封,他必然知道何先生事务所的地址。在他知道萝娜由疗养院逃出后,必可推算出玛丽会来寻求何先生的帮助。所以他只要派人监视事务所就行了。而我竟然没想到这一点,没有预先安排在别的地方和律师见面。反正,事已至此,后悔也无益,但我走出事务所后必要加倍小心,而且不能直接回家。
过一会儿我便被引入何先生的私人办公室。他是一个苍白瘦削、极为镇定的人,有一双敏锐的眼睛与一副低沉的嗓子。他绝不对陌生人立即表示同情,也不容许别人随意打破他的沉着,正是我最需要的人。我们的前途或许有了希望。
“在我进入正题以前,我先道歉可能需要占用你许多的时间。”我说。
“我的时间随贺小姐支配,在我的合伙人纪律师离开前已吩咐我尽力协助她。”他说着拿出一封尚未拆开的信,我以为他要给我看,可是他又改变了主意,坐好准备听我说话。
我不再绕圈子,就把前面书中各位已知道的一切经过说了出来。他真是位天生的律师,根本不觉惊异,至少表面上看不出来。他只偶尔打断我问了些话,一直到我讲完,我终于很勇敢地问了最重要的问题。“你认为怎么样呢,何先生?”
他是不敢随意开口的。“让我先请教几个问题。”
他的问题尖锐而充满猜疑,显然认为我是某种阴谋的牺牲者,他还说若非贺小姐的介绍信,他很可能认为我是有计划的行骗。
“你相信我说的是实话吗?”他问完后,我问他道。
“我极为尊敬贺小姐,相信她不会把这种事随便托给别人。我为了避免和你争论,可以承认男爵夫人在你们心目中是复活了,但你前来要求的是法律上的意见,因此身为律师的我有责任告诉你:华先生,你这个案子在法律上是不成立的,必会败诉。”
“你这话太武断了吧,何先生。”
“我尽量简单地说明给你听。男爵夫人已死的证据,就表面上来看极为完整,而且没有漏洞。根据她姑妈的证词,她确实到过伯爵家,而且是病死。这儿也有正式的医生证明书,说明她死于自然因素,还有凌雾堡的葬礼、墓碑上的刻字。你们又有什么证据,可以证明死了的、葬了的不是男爵夫人。”
“贺小姐去了一家私人疗养院,看到一个女病人。这个女病人名叫葛安妮,大家都知道她和男爵夫人长得很像,她曾逃走,后来在七月时被人送回去,送她回去的人曾警告费先生她喜欢以男爵夫人自居,可是没有人信她。好,就算贺小姐认出这病人是她妹妹,并去向院长指认,但她循合法的途径把她带出来了吗?费先生又承不承认她?他对他侄女的死亡有一丝怀疑吗?没有!仆人承认她了吗?没有!她又为什么要急急躲藏在伦敦?好,就算你认出她就是男爵夫人,但你既非亲戚,连朋友都算不上。你对她有多少认识?仆人抵消了你,费先生抵消了贺小姐,甚至男爵夫人对自己都无能为力。她说她去找过魏太太,但你自己又说她根本没去过,而你的理由只是不愿引起她伤心的回忆,所以不愿询问她做深入调查。这只是我大略想到的几个大漏洞。我问你,假如我们把这案子提交法庭,提交陪审团裁决,你的证据在哪里?”
听了他这一席话,我震惊得说不出话了。萝娜和玛丽的遭遇首次由外人来评置,就那样不堪一击,我们的前途实在是障碍重重。
“依你看来这些事实好像都不利于我们,但是——”
“但是,你认为都可以解释得清,对不对?据我的经验,陪审团在显而易见的‘事实’与必须加以‘解释’的情况下,往往是接受‘事实’的。举个例子来说吧,你所讲的这位男爵夫人说她曾在某人家住了一夜。结果证明她根本没去。你的解释是她把脑中的幻想误以为是已经做过的事,因此推断出这种没有根据的结论。我不能说这个结论是错的,我只说陪审团将会承认她精神错乱的事实,而忽视你提出的解释。”
“可是,假如再多给我们一点时间,难道找不出其他的证据吗?”我追问道。
他神情怜悯地摇了摇头。“假如你对柏西尔男爵和范斯克伯爵的看法没错,他们两人早把你任何新证据的路堵死了,找得越多,对我们可能越不利。先不说这件案子中的复杂因素,仅因容貌相像要验明正身就不太容易。我看不出这件事有任何希望。就算你向有关机构申请验尸,也没有多大助益,这件案子还是不能成立。”
“假如我们不从身份证明这一方面着手,就没有其他的办法吗?”我仍不死心地问。
“日期的比较或许也是一条路,假如你能证明男爵夫人离开黑水园的日期与医生填写死亡证明书的日期有所矛盾,我们或许可以研究接下去该怎么办。”
我想到,管家麦太太、萝娜、玛丽都帮不上忙。“目前我还没有办法证明,因为除了柏西尔男爵和范斯克伯爵两人知道外,没有人有把握。”
何先生紧张的脸首度放松下来,而且还微微笑了笑。“你不至于期望这两位先生帮你忙吧?假如他们能联手制造这种阴谋而发财,我看他们无论如何也不会承认的。”
“或许他们也有被逼、不得不承认的时候,何先生?”
“被谁逼呢?”
“我。”
我们两人都站了起来,他脸上现出先前没有的兴奋,似乎被我弄糊涂了。
“你是下了决心非弄清楚不可啰?你的动机我不便问。但是,我要表示一点就是,即使这个案子获得平反,男爵夫人也不大可能取回她的财产。伯爵可能早就溜到国外,而男爵的钱除去还债外,我看也所剩无几了,我相信你当然知道——”
我阻止他说下去。“我请你不要再提男爵夫人的财产,我只当它们已经丢了。你说我有动机是不错的,但与男爵夫人的财产无关。她从生长的家中被赶了出来,家族墓园中又刻着她已死的事实,而那两个活生生的恶魔逍遥法外。这个家应当重新接纳她,墓碑上的谎言应在亲戚长辈前面拆毀,这两个男人应在我们面前认罪。为了这个目的,我发誓付出生命代价也在所不惜。即使无人协助,我也要孤军奋战。上帝若允许我,必将使我的目的实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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透支的精神(8)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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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默默地退回桌子边,脸上的表情显然认为我已昏了头而执迷不悟。
“何先生,我们各自保留自己的态度,”我说。“一切依未来的发展而定,在这之前,我要先感谢你的帮忙,我们提不出在法律上站得住脚的证据,我们也没有足够的钱来付诉讼的费用,能得到你指正的这些关于法律上的知识就是我最大的收获。”
我鞠了躬打算退出,他把我唤回去,将他刚才拿出来的一封信交给我。“这是邮差几天前送来的,希望你不介意替我送交收信人。同时请向贺小姐转达我的歉意,目前我除了奉上一些意见外,帮不上什么忙,而这些意见好像又是最不受你们欢迎的。”
我看到信封上写着:“烦请纪尔摩暨何瑞律师事务所转交贺玛丽小姐”,笔迹完全陌生。
在离开前我又问了一个问题:“你想柏西尔男爵是否还在巴黎?”
“他已回到伦敦,至少我昨天遇到他的律师时是听他这么说的。”听他说完我便告辞了。
出门的第一件事,就是保持镇定,不要惹人注目,我朝一处僻静的广场走去,然后在一个拐角突然转弯,走了一段人行道后便停下来。原先的那个拐角站了两个正在说话的人,我转头往回路上走,经过他们身边时,其中一个急忙走开,留下来的赫然就是上次跟踪我的人。
依本能我该上前去质问他,并揍他一顿。可是我必须考虑到后果,不能给柏西尔攻击我的机会。我一路小心跳上一辆马车,请车夫以最快的速度驶往海德公园。我回头看见他们因一时找不到车而在后面追赶,终于不见了。我穿过公园,为了确定万无一失,还在外面逛了一阵子,直到确实无人跟踪以后才回家。这已经是几个小时以后,天都全黑了。
玛丽单独在小客厅等我,萝娜已被她哄着去睡了。我极小声地把经过告诉她,她听何先生的意见时还很镇定,但听到柏西尔回来且有人跟踪我时,不禁大惊失色。
“都是些坏消息,难道你就没有其他的消息可以告诉我?”
“有!”我把何先生托我转交的信拿出来。“认得是谁写的吗?”
她马上从字迹上认了出来。“当然认得,是范斯克的。”她看得脸上一阵青一阵白,眼睛也闪出愤怒的光芒,看完后递过来给我。信纸上写着这些字:
教我无法不敬佩的玛丽小姐,仅奉上几个安慰的字——不要怕!
运用你的天性,静静地隐居吧,千万不要惹麻烦。认命是对的,试着去接受吧。家的宁静是永恒的,好好享受它。生命的暴风雨拂过山谷,对隐居其中的某位可敬的小姐并不构成灾害。
这样的话,你就真的不用怕了。不幸不再降临,你和那位娇美的同伴也不会被拆散。她已在你心中找到令我羡慕的避难所,我可以放过她。但奉告她那位鲁莽的朋友,假如华先生回英国来的话,千万不要与他联络。我有我的路,柏西尔紧随在后,若我们发现他试图越轨的话,他就会永远消失了。
签名只有一个“范”字,后边画上许多漂亮的圈圈。我气愤地把信扔在桌上。
“他在威胁我们,可见他是做贼心虚。”
她比我更能自制,紧绞的双手放在腿上,两眼闪光,双颊泛红。“沃特,千万不要放过范斯克!”
“玛丽,我们必须保留这封信。”
她看着我收下那封信。“真有水落石出的一天吗?你听完何律师的话,还抱着希望?”
“当然!今天我只是去找人帮忙,明天以后我要自己动手了。”
“你有什么计划?”
“明天我就去黑水园,找出萝娜离开那边的确切日期。这是这项阴谋中唯一的弱点。”
“你打算去证明萝娜是在医生签死亡证书后才离开黑水园的对不对?”
“对!因为疗养院记载她是在七月二十七日入院的,我怀疑范斯克伯爵能把她留在伦敦一天一夜,而仍使她对周遭环境毫无警觉,所以她很可能是七月二十六日才从黑水园出来,这就比医生证明的七月二十五日晚了一天。只要我们能找到证明,案子就能成立了。”
“我懂了,我懂了!可是到哪里去找这个证明呢?”
“麦太太的叙述提醒了我两条路,第一是去找替萝娜看病的道生大夫,再就是去查柏西尔在萝娜离开黑水园后半夜出门要去投宿的诺斯堡客栈,因为他的离去是紧跟着萝娜,中间只差几个小时而已——这些都值得一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