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没错,连年纪都一样,四十五岁。”
四十五岁?她还不到二十一岁!这种老少配的婚姻,可以说是屡见不鲜,而且大多数都不幸福。想到这里,我又无名地火冒三丈。
“一点都没错,就连他右手上的疤也是真的。他在意大利旅行时受伤的。显然写信的人对他了如指掌。”她说。“信中好像还提到他咳嗽的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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外面的寒气(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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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对!信中是提到过。”我回道。“有没有别的人在背后批评过他?”
“华先生,你可别让那封信影响你。”
我脸一阵红,其实这封信已经影响了我。
“但愿不会。或许我不该问那个问题。”
“我不是说你不该问,这样我才有机会替柏西尔男爵辩驳。华先生,从来没有人在背后批评过他。事实上,他曾经通过两次非常严格的考验。在英国能通过的人,就表示他不可能太糟。”
我随着她走出房门。她并没有说服我。
我们找到了园丁,他正在工作。我从来就没见过反应这么慢的人,问了半天,他只能告诉我们,给他信的是个老太婆,一句话也没对他说,就很匆忙地朝南面走了。
村庄在凌雾堡的南方,它是我们下一个目标。
12
我们到了村里,耐心地四处打听,仍然一无所获。有三个村民曾经见过这位老太太,但忘了在什么地方、什么时候,更别提她现在在哪儿了。这三个人比一般人知道的多那么一点点,可是事实上,一点忙也没帮上。
最后,我们走到费夫人创办的小学门口。我建议不妨进去问个究竟。
“恐怕校长很忙,”贺小姐说道。“根本不可能注意到什么老太太,不过我们还是试一试好了。”
通过操场,沿着教室到了办公大楼。站在玻璃窗口,我看到校长背对着我们坐在一张桌子上,显然是在教训学生。墙角孤零零地站着一个小男孩,大概是被罚站。
教室的门微开着,我们在走廊上可以清楚地听到校长的声音。
“各位同学,”他说。“你们记着,谁再敢胡说本校闹鬼的话,我就会重重地处罚你们。世上没有什么鬼怪,凌雾小学的学生如果乱说有鬼,就是违反校规。我今天处罚他,不是因为他说他昨晚见到鬼了,而是在我告诉他世上没有鬼以后,他还坚持说他见到了。如果傅雅各仍然坚持,如果你们大家还相信的话,我可就要采取严厉的手段,把鬼从你们身上和学校里赶出来!”
“显然我们来得不是时候,”贺小姐等校长训完话,推开门进入教室。
我们的进入引起学生一阵骚动。这些男孩子还以为我们是冲着傅雅各来的。
“回家吃饭去吧,”校长宣布道。“傅雅各不准走,叫鬼来送饭给他吃好了。”
傅雅各的倔强,使他孤单地一个人站在那,连午饭都不能吃。
“邓校长,我们想请教您一个问题,”贺小姐先开口。“无意间听到你和学生们提到闹鬼的事,到底是怎么回事啊?”
“那个小家伙惊动了全校!贺小姐,他说他昨天晚上见到鬼了。到现在还死鸭子嘴硬,不肯认错。”
“这就有点怪了,”贺小姐说。“小孩子不可能凭空幻想出一个鬼来。我还是先告诉你,我们来找您的目的。”
说完她把我们问过别人的老问题,提出来问他。答案依然不很乐观,他没见过我们形容的
老太太。
“那——华先生,我们还是回去吧!”贺小姐失望地对我说。
她朝邓校长鞠了个躬,正要踏出教室,傅雅各的抽泣声止住了她。
“你这个傻小子,干嘛不去求校长原谅你?以后别再提鬼就没事了。”
“哼!可是我亲眼见到了。”这小孩坚持到底。
“别胡说了!什么鬼?”
“贺小姐,你说什么?”邓校长有点不自在地问道。“我看你还是别问这孩子了。全是他自
己编出来的鬼话,说出来会——”
“会什么?”贺小姐问道。
“会吓你一跳的。”
“我还不至于这么胆小,会被这个小淘气吓着!”说完她转向傅雅各,直截了当地问他:“
你告诉我是在什么时候见到鬼的?”
“昨天下午。”
“黄昏?那个鬼是什么样子?”
“全身白色,鬼就是白色的嘛!”这位活见鬼的小孩很肯定地答道。
“在哪儿看到的?”
“在教堂的墓园里——鬼都是在那儿出现的呀!”
“鬼都是——你这小鬼,好像你对鬼很有研究似的!你一定是自己胡编的,看样子,你还能告诉我那个鬼是谁吧?”
“哼!我就能告诉你——”傅雅各不服气地哼道。
邓校长好几次打岔都没成功,现在终于有机会了。
“对不起,贺小姐,”他说。“你再这样子问来问去,无异是在鼓励这孩子——”
“邓校长,容我再问最后一个问题好不好?保证不再问了。”说完她对着小鬼问道:“你告诉我那鬼是谁?”
“费小姐。”傅雅各小声地告诉贺小姐。
这答案太不寻常了,难怪邓校长会急成那个样子,原来是怕她听见这句话。
贺小姐的脸色马上一变,怒视着小男孩,把他给吓哭了。
“邓校长,这小孩不可能负什么责任的。我怀疑村里有人捣鬼,唆使这孩子胡说八道。如果村里有人忘了我母亲对这所学校及村里的贡献,我要查出是谁。必要时我会请费先生出面的。”
“贺小姐,请您别误会,”校长有点尴尬地说。“这件事完全是出于这孩子本身的幻觉。他以为——他自己以为,昨天黄昏时见到一个穿白衣服的女人,其实他看到的是费太太坟前的大理石十字架,千万别让他给骗了——”
贺小姐没能完全接受她的解释,不过她不方便公开和他辩论。除了谢谢他,贺小姐没说一句话地鞠了个躬,跨出教室门槛。
我像个局外人,从头到尾冷眼旁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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外面的寒气(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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出了校门,贺小姐问我的感想。“我希望能够亲自到费太太的坟前看看。”我说。
“我会带你去的。”说完她停了一下。“我现在满脑子都是刚才学校发生的事,要我再回到那封信上,还真不容易呢。我看我们还是什么都别管,把一切的事交给律师好了。”
“不行!贺小姐,刚刚在学校的事,反而更激发我要继续追查下去。”
“怎么会呢?”
“信中有一个谜,小男孩的故事又和这个谜吻合。”
“信中有什么谜?你怎么没告诉我?没关系,你大概有你的苦衷。”
“苦衷倒是没有,当初我是怕自己又在幻想,可是现在,我不这么想了。不管对不对,我觉得教堂园子里的鬼,就是写信的人。”
她停住脚步,脸色都变了。
“会是谁?”
“校长在无意间说溜了嘴——白衣女人。”
“葛安妮?”
“没错,就是葛安妮。”
她几乎失去平衡地用力抓着我的手臂。
“我不晓得是怎么回事——有点紧张,”说着她大声地笑了起来,企图掩饰心中的恐惧。“华先生,我带你去看母亲的坟墓,看完后,咱们还是赶紧回家,萝娜一个人在家。”
她一面说,我们一面朝着教堂走去。
教堂是由灰色石块砌成,不大也不小,刚好适合这个村子。墓园就在它的旁边,由矮墙围绕着。一条小溪在一旁潺潺流过,小溪的两畔长满了野草。
墓园共有三个入口,贺小姐领我由一处进入。费太太墓上的白色大理石十字架在我视线内出现。
“我用不着再带你了,”她说着指了指十字架。“有什么新的发现,你再告诉我。我们待会儿见。”
她走了。
我直接走向费太太的墓地。地上的土质太硬,草又太短,看不出什么脚印。放弃这点,我开始仔细地端详白色的十字架——天然色,大概是日子太久,有点斑痕。十字架下面的碑文也是历尽风霜,一块块的不大清楚。这是前半部的现象,后半部可是把我给吓着了:从上到下,干干净净,显然有人才擦过。谁呢?为什么不擦完?
我环顾四周,附近并没有住宅,墓园孤零零的在这儿。我绕了一圈,在教堂的后面发现了新大陆:一个经年失修,不再被人使用的石砌出口。往里走,我发现了一个小屋子。
有位老太太在洗东西。
我和她聊了些教堂和墓园的事。她很健谈,告诉我她丈夫是两家公司的职员,也是教堂的执事。我把话题转到费太太的墓碑,并赞美了两句,她摇了摇头,说我还没见到它真正风光的时候。她先生是墓园的管理员,可是这几个月由于身体欠佳,好久没去整理了,大概再休息一个多礼拜就可以工作了。
以上这段话供给了我所需的资料。告别了老太太,我立刻回凌雾堡。
显然有个陌生人清理过墓碑。我仔细地分析今天一天发生的事情,整理出头绪以后,决定太阳下山后再偷偷地回墓园看个究竟。
回到堡内我把我的看法告诉贺小姐。她惊讶、不自然地反应着,却又无法提出理由阻止我。“我希望能有个好的结局。”说完她正要离开,我叫住她,问她费小姐的情况,她说费小姐的精神好多了,大概黄昏的时候会出来散步。
我进入自己的工作间,把那些名画按次序整理一番。我心不在焉地一面整理画一面望着窗口,看看太阳是否已经消失在地平线外。
无意间,我看到费小姐了。从早上到现在,我一直没机会见她,在凌雾堡只剩下一天的时间,过了明天,我将再也看不到她了。想到这儿,我就不免多看她两眼,为了怕她抬头看到我,我只好躲在窗帘后头,眼睛跟着她转动,直到她消失为止。
一个小时以后,日薄西山。我拿着风衣和帽子,偷偷地溜出大厅。
海风凉凉地吹着,墓园内没有一个人影,死气沉沉。我选好了一个位置,躲在那儿,目不转睛地望着费太太的十字架。
13
墓园隐密的地方不多,我必须小心,免得暴露身份。教堂的大门就在墓地的旁边。我考虑再三,决定躲在教堂内,从里面的小窗口监视费太太的墓碑,另一个窗口可以看见老执事夫妇的小屋。在我眼前是一排矮墙,围着墓园。晚霞浓浓地罩在这黄土山丘,伴着海风,好不寂寥。附近没有一点生气,没有虫鸣鸟叫,老太太的狗也安静得很。时间一秒秒地过去了,我的心也随着慢慢地下沉。半个钟头以后,一阵脚步声渐渐由远而近。
“别担心那封信,”是女人的声音。“我把信安全地送到那个年轻人的手里,他一句话也没说,我保证没人跟踪——”声音突然中止,可是脚步声仍然继续着。过了一会儿,两个女人出现在小窗口,她们朝着墓园走去。其中一人戴着帽子和披肩,另一人穿着深蓝色的连帽外套,外套长及膝盖,忽然,我发现她的下半截是白色的长裙,这项发现使得我心跳加速。
她们才进入墓园就停住了,“我必须提醒你,不要把外套脱下,”这声音是刚才的声音。“陶太太说的有道理,你全身白色太显眼了。你待在这慢慢地擦,我到别的地方走走,我不像你这么喜欢这儿。我回来的时候你可得擦完哦,天黑以前咱们要回家。”
说完她转了个身,走出了墓园。这回我可以清清楚楚地看到她的面容了。她是个健康的老太太,脸上没有一丝犯人的嫌疑。走过教堂,她紧紧地抓着披肩,“奇怪,从我认识她到现在,她总是这么的奇怪——可怜的孩子。”说完回过头望了望墓园,叹了口气,然后匆匆地消失了。
我迟疑了一会儿,不能决定是否要跟踪她,和她谈一谈。结果,我还是决定放弃她,乖乖地待在教堂里静观变化。送信的人是谁并不重要,重要的是写信的人。此刻我有把握写信的人就是眼前的这个女人。
想到这儿,我看见那女人走向费太太的墓前,停立在那儿好一会儿,然后才从口袋掏出一块白布,走向边上的小溪,蹲下来把布沾湿了,再回来亲了亲墓上的十字架,开始擦另外的一半。
我琢磨着,如何在不吓着她的情况下出现。为了不让她发觉,只好绕着矮墙,由靠近费太太
坟墓的入口处进去。她专心地擦着,没有发觉我的举动。一直到我出现在她面前,才失了魂似的叫了起来。
“别害怕,”我说。“你该记得我吧?”
我向前走了几步。口中叫她别害怕,心里却毛毛的,眼前的这张脸和那晚伦敦路上遇到的
一模一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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外面的寒气(7)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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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记不记得我?”我说。“我们有一回在深夜见过面,你迷了路,我还送你到伦敦?你不可
能忘记吧!”
她松了口气,刚刚的惊慌慢慢地消失了。
“别急着回答我,”我继续说道。“先平静一会,把我当个朋友。”
“你对我很好,”她喃喃道。“上回……现在……都很好。”
她停住了,我也没说话。其实我也需要点时间恢复一下。同样是月光下,我和这个女人再次
相逢。费萝娜的一生幸福与否,可能就决定在这个女人是否信任我了。
“你现在平静一点了吧?”我觉得该开口了。“你能不能把我当个朋友?和我聊一聊?”
“你是怎么来的?”她没理会我的问题,反而问起我来。
“你忘了上回我和你说过,我要到康柏兰?我离开你以后就到这儿了,我一直待在凌雾堡里。”
“凌雾堡?”她重复道,语气里带着一股兴奋。“那你一定很快乐。”她说完急切地望着我,刚才那份疑虑消失得无影无踪。
我抓住她对我刚恢复的信心,在她脸上仔细地探索,我找到葛安妮和费萝娜相似之处:头发的颜色、神经质的嘴唇、身材、高度。同时我也注意到她们俩人不同的地方:葛安妮脸上没有费小姐那份纤柔,眸子也不是那么明亮,费小姐的皮肤比较细致,双唇也比较红润。我突然希望眼前的这个女人就是萝娜,除了在气质上的些微差异外,这两个女人简直就是双胞胎。希望费小姐不会在乎我的想法。
我打了个寒颤,惊讶于自己的发现。
葛安妮的手扶在我肩上,打断了我的沉思。
“你在盯着我看,脑子却在想着别的事,”她一口气说完。“想些什么?”
“没什么大不了的事,”我答道。“我只是想不通你是怎么来的。”
“我是和一个朋友一块来的,我才来了两天。”
“才来两天,昨天就上这来啦?”
“你怎么知道?”
“随便猜猜。”
她转个身,又蹲了下来。“我不上这儿,上哪儿?”她说。“她对我比我的亲妈还好,到了凌雾堡我一定会上这儿的。看到她的墓碑这么脏,我心里好难过。这十字架应该白得像她一样。我昨天来擦了一下,没擦完,所以今天再来。希望我没做错什么。为费太太做事不可能有错。”
那股感激之情,仍然潜意识地藏在她的心底,虽然只是小小的念头,却是在她小时最快乐时烙上心田,并且装满了心田。我发现她已经完全信任我了。她专心地擦着,不时用手轻轻地拍着冰冷的大理石,嘴里呢喃着石上的碑文,好像又回到儿时的情景。
“你应该怀疑我为什么在这儿碰到你。上回让你一个人坐车走后,我心里一直不舒服。”
“不舒服?为什么?”
“你走后,有两个人驾着马车出现。我躲避开了,但他们碰到一位警察——”
她忽然停住,手上的抹布掉到地上,另一只手则紧紧地抓住十字架。她慢慢地转过身,害怕地望着我。现在要收回这些话已经太晚了。
“那两个人问警察,”我说。“有没有看到你。他说没有,然后其中一人告诉警察,说你是从疗养院逃出来的。”
她几乎跳了起来。
“从今以后不许你再这个样子,”我火了,大声地叫了起来。“你该知道我对你毫无恶意。我大可以告诉那两个人,你往哪个方向去了,可是我没有!我帮着你逃亡,你知道吗?仔细地想想!”
我的举动比声音还要吓人,她挣扎了一会,开始试着理解我这几句话的意思。她拾起抹布,一会儿放在左手,一会儿又放在右手,就像那天晚上拎着小包袱一样,换来换去。不多久,她终于平静下来。
“你觉得我该回疗养院吗?”
“当然不!你能逃出来,我为你庆幸,能帮上你的忙,更令我高兴。”
“对!对!你是帮过我,在我最困难的时候,”她有一点点恍惚地说。“从疗养院逃出来是挺简单的。他们从来不怀疑我,因为我最听话,最容易受惊,到伦敦的路上,才是最困难的一环,还好遇到了你。我那个时候有没有谢你?如果没有,那我现在说,谢谢你。”
“疗养院离我们见面的地方远不远?来!告诉我,把我当个朋友。”
她告诉我那是一所私人的疗养院,离我们初次见面的地方并不很远。“你——你不会把我送回去吧?”
“我再说一遍,我很高兴你能逃出来,我也很高兴你目前的情况不错。你告诉我在伦敦有一位好朋友,有没有找到她?”
“找到了。到她家的时候已经很晚了,还好有个女孩在做针线,她帮我叫醒了柯太太。柯太太是我的朋友,她对我很好,不过不像费太太对我那么好。”
“柯太太是你的老朋友?很早以前就认识了?”
“她是我在汉谐尔的邻居,小时候很疼我。她搬到伦敦以前把地址给了我,并且对我说:‘安妮,如果你有困难的话,来找我,我先生死了,又没有孩子,如果你来的话,我会好好地照顾你。’她对我不错是不是?”
“你没有父母?”
“父亲?我没见过。母亲也从来不提他,大概已经死了。”
“母亲呢?”
“我和她处得不好。我们彼此是对方的包袱。”
对方的包袱!我开始怀疑是她母亲把压力加在她身上。
“别问我的母亲,”她继续说。“我宁愿多谈谈柯太太。柯太太跟你一样,她也不认为我该回疗养院,她也替我的逃亡成功而高兴。她听完我的不幸遭遇后一直在哭,她要我保守秘密。”
她的“不幸遭遇”?她为什么这么说?我想她大概会解释有关匿名信的事。她会不会像一般女人一样,受到蹂躏以后,为了报复才写匿名信?我决定试探一下,看看能否解除心中的疑惑!
“什么不幸遭遇?”
“被隔离的不幸遭遇!”她对我的问题有点不解。“你说还会有什么不幸遭遇?”
我决定不放松一步。“有!对女人来说的不幸!”
“那是什么?”她急切地问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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外面的寒气(8)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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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个女人对男人死心踏地的信任和恋情。”我答道。
她抬头朝我望了望,露出儿童般天真的困惑表情,我查看不出一丝预期的反应。心中想大概是找错人了,匿名信不会是她写的。
我才说要放弃她,突然又想到那封信,虽然从头到尾箭头都指向柏西尔男爵,可是他的名字
在信中一直没提过。写信的人一定是个工于心计的人,受到的伤害也一定很深。他既然会在这个时候写信给费小姐,可见他的用心良苦,也就是说,我不能以“外表”的天真无邪来妄自衡量和下断语。
“我不懂你的意思。”她说。
“算了!咱们还是谈谈柯太太好了!你在她那儿住了多久?又是怎么来到凌雾堡的?”我换
了个话题。
“住了多久?”她重复我的话。“我一直都待在她家,两天前才来这儿的。”
“你来了以后就住在凌雾村?奇怪?我应该听说你来的呀?”
“不,不是村里。我们住在离村子三里路的陶氏农场,听过没?”
怎么没听过!我常带着学生上那儿写生。那是一家历史悠久的农场。
“柯太太是他们的亲戚,他们常邀请柯太太上那儿呼吸新鲜空气。这回她带我来,来了以后我才知道凌雾村就在这附近。我常想回学校看看,重温一下旧梦。陶氏农场的人都是好人,希望我能常久住在那。不过有一点我不大喜欢,对柯太太我也有那么一点点不满意。”
“说说看。”
“他们都笑我穿白衣服,他们说有点怪。只有费太太最清楚,费太太才不喜欢我穿这件难看的风衣!她一生都爱白色,连墓碑都是白的,她自己常穿白色,也把自己的女儿打扮成白色。费小姐现在好不好?她是不是也常穿着白色?”
当她提到费小姐时,声音忽然沉了下来,并且慢慢地把头转开。我发现她说这话的时候,态度有点畏缩,好像告诉我她就是那位匿名人。为了找出答案,我决定赶紧提出问题,要让她在措手不及中被迫承认。
“费小姐今天早上不大高兴。”我说。
她呢喃了几句,由于声音太小,我无法听见。
“你是不是问我为什么费小姐今天上午不高兴?”
“不是,”她马上接道。“没——没有,我没问你什么。”
“就算你不问,我也要告诉你,因为费小姐接到你的信了。”
我们在对话的时候,她一直是双膝跪地,擦着墓碑上的污块。当我说完头一句话的时候,她停了一会,当我说完第二句话的时候,她呆住了。手中的布又掉在地上,嘴唇微微张着,脸上仅有的红润也不翼而飞。
“你——你是怎么知道的?”她有气无力地问着。“谁把信拿给你看的?”说完脸上恢复了一丝血色。“不是我写的,”她摇着头。“我毫不知情。”
“是你写的!”我说。“就是你写的,你全都知道。你不该写这种信,不该吓费小姐。如果
你有话要说,你该直接到凌雾堡,亲口告诉费小姐。”
她坐在墓边的石块上,用手捂着脸。
“费小姐和她母亲一样好,”我继续道。“她会保密的,更不可能伤害你,你愿不愿意明天在
农场和她见面?或是到凌雾堡的花园见面?”
“哦,但愿我能和您一样的安息!”她含含糊糊地说着。“您知道我不是存心要吓她的。我怎么可能去伤害您的女儿?哦,费太太,我该怎么办?您像我母亲一样地爱我,请您告诉我
该怎么办?”说完她又爬在墓上,拼命亲着上面的大理石。我被眼前的这一幕感动了,我蹲下来握着她的手,想安慰她。
我用尽了方法,她依然伤心不已,用力地抓住我的手,可是脸却一直靠在石碑上。为了减轻她的痛苦,我不得已地说:“好了,好了,别再难过了,要不然我可要怀疑他们为什么把你关进疗养院哟——”
我话还没说完,她腾地站了起来。愤怒、恐惧代替了原本的紧张。她拾起滑落地上的风衣,
用力地抓着,好像要把它掐死似的。
“谈点别的好了,”她小声地说。“要不然,我恐怕会崩溃。”
她的心灵除了费太太的影子外,显然还有另一道影子——疗养院。是谁把她送进去的?难道说是她母亲?
要我就此罢休是有点困难,不过我强制自己不要再逼她了。我不能不顾她的安危,那太残忍了。
“我不再提就是了。”我柔声地对她说。
“你到底想要什么?”她反而来势汹汹地问起我来。“别那样看我,告诉我,你到底想要什么?”
“我只要你心平气和地想一想我刚才的话。”
“刚才的话?”她在我面前踱着方步自言自语道:“他刚才说了些什么?”然后走到我面前停住脚步,有点生气地对我说:“帮我想想嘛!”
“好!好!”我忙答道。“我帮你想就是了,我是要你明天亲自见到费小姐后,把实情告诉她。”
“噢!费小姐——费小姐,”她的脸色又恢复了以前的纤柔。
“你不必怕她,也不必为那封信自责,她现在已经心里有数。大家都不必隐藏什么,虽然你
在信中没提到柏西尔三个字,可是费小姐知道你指的就是他。”
一提到柏西尔,她马上愣了一下,然后尖声地叫了起来,
被她这么一叫,
我浑身汗毛倒竖,心都快蹦出来了。
我了解了一切。她这么一叫,更坚定了我的猜测:她母亲是冤枉的,把她送进疗养院,禁锢她生命的是柏西尔男爵。
尖叫声由我的左耳透到右耳,我隐隐约约地听见老执事的小屋传来开门声。
“我来了!我来了!”是柯太太,声音由矮树丛传来。
不多久,柯太太出现了。
“你是什么人?”她也叫了起来。“你怎么忍心把一个女孩子吓成这个样子?”
她站在葛安妮那一边帮她说话。一面说,一面用手搂着她。我还没来得及答话。“怎么啦?安妮,他有没有伤到你?”
“没有,真的没有,我只是吓着了。”
柯太太勇敢地向我怒目而视。
“我是冤枉的,如果我做错了什么,你就尽管瞪好了,可是我——我是无意吓她的,我们以前见过面。不信你问她好了,她可以告诉你,我是她的朋友——”
我一个字一个字,清清楚楚地告诉她,希望葛安妮也听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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亲了亲墓碑,离开墓园(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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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说的一点也不错,”显然我的话传到了她的耳边。“他以前对我有过恩,他帮过我。”余下的话她附着柯太太的耳朵,小声地说着。
“真奇怪,”柯太太不解道。“这么说,我是错怪你啰?不过这也怪不得我。走吧,安妮,咱们回家去吧。”
“原谅我。”我对葛安妮说。
“我会的,可是,你知道的太多了,我怕你——”
柯太太同情地摇着头。
“这位先生,晚安。你不是故意吓她,不过,我倒希望你吓的是我。”
她们走了几步,葛安妮突然停住。
“等一下,”她对我说。“我还没说再见呢!”说完她走到十字架前,跪下,亲了亲墓碑,才又站起来。“我现在好多了,”她望了望我说道。“我已经原谅你了。”说完走向柯太太,两个人才又离开了墓园。她们走到教堂边,和站在那许久的执事老太太说了几句话,然后才离开。我目送她们,觉得这将是我最后一次见她了。
14
半个小时后,我回到凌雾堡,准备对贺小姐报告此行所获。
她一反常态,心平气和地听着,显然这件事有点不寻常。
“我有一种不祥的预感,”这是她唯一的反应。“我对未来很担心!”
“那要看我们怎么利用目前的形势了。”
“如果我是女的话,葛安妮可能会透露得更多,如果费小姐——”
“目前不可能!”贺小姐摆出她一贯的强硬作风。
“那么,我建议你去见她,尽量赢得她的信任。你明天陪我去一趟陶氏农场怎么样?你该去和葛安妮谈谈。”
“没问题,为了萝娜,我什么都肯做。你刚刚说那个农场叫什么来着?”
“你一定听过,陶氏农场。”
“当然!陶氏农场是费先生的农场之一。农场主人的二女儿在我们厨房帮佣。她经常来回地跑。要不要我叫她来问问她,她可能提供我们一些情报。”
她拉了拉铃。男仆回报说女仆回家去了。她已经有三天没回去,管家准了她两个钟头的假。
“我可以明天问她,”贺小姐说。“现在想想看,要问葛安妮些什么?你敢确定是柏西尔男爵送她到疗养院的?”
“十分确定。唯一不确定的就是他的动机。就算她神志不清,也轮不到他送,是不是?”
“一间私人的疗养院?”
“对,穷人去不起的疗养院,有人替她付了钱。”
“华先生,我现在有一点头绪了,不管明天葛安妮的态度如何,我都会想办法弄个水落石出。如果柏西尔想成为费家的亲戚,还得通过我和纪律师这一关,我非常关心我妹妹的终身幸福,我自认为还有影响她决定的能力。”
她说完以后,我们就互道晚安,各自回房。
第二天吃完早饭,本来计划立刻上农场,没想到我忘了今天是我在凌雾堡的最后一天,我必须依照贺小姐嘱咐的,等邮差先生来了以后,去向费先生辞行。
幸好我有两封伦敦来的信。我请仆人捎个信给费先生,说我有“公事”要见他。不管他答不答应,我是走定了。
想到马上要和费小姐分手,想到那段枯燥的旅程,我就一点劲也提不起来。
仆人带信回来说,费先生感到抱歉不能接见我,因为他早上身体不适,要我把事写在纸上给他。对于他这一招,我早已司空见惯。三个月来,他只想拥有我,却不想见我。他不见我也好,大家方便。
仆人走后,我马上坐在桌旁,开始写我的辞呈。
费先生没有立即答复我。
一个小时以后,仆人带来了他的便条:
首先问候华先生。费先生对于华先生的提前解约感到惊讶与失望,他曾和管家商量,二人都认为除非华家有人去世,华先生是不该毁约的。费先生对艺术的欣赏解除了他本人不少的痛苦,也减轻了他身体方面的不适,可是现在连这一点仅有的嗜好也被华先生剥夺了。现在费先生除了直接回答华先生的要求外,不愿意多作评论——他不愿意勉强华先生留在凌雾堡,华先生随时可以离去。
我把信纸折起来,和其他的信塞在一块。虽然是封不礼貌的回信,总算解约了。下了楼梯,在餐厅见到贺小姐,这才想到农场的事。
“费先生的回信还令你满意吧?”我们离开了屋子。
“他已经答应让我走了。”
她马上抬起头来望着我,然后挽着我的胳膊,我还是头一遭被她挽着胳膊呢!她似乎能透视费先生在信中的语气,流露出无以言喻的安慰和同情。她的友情温暖了那封冰冷的信。
我们在路上商量好:贺小姐先进去,我在外头等着她的指示。我是怕在墓园和葛安妮相遇之后,再次的出现可能会引起她的紧张,尤其又多了个陌生女人。
贺小姐离开了我,进到屋内,首先问女主人关于葛安妮的事。我则躲到隔壁,本以为在外面可能要等很久,可是出乎意料的,不到五分钟,贺小姐出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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亲了亲墓碑,离开墓园(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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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葛安妮不见你?”我惊讶地问她。
“她已经走了!”贺小姐答道。
“走了?”
“和柯太太一块走的,她们今早八点离开的。”
我能说什么呢?我只能说唯一的希望也随着她们消失了。
“陶太太把她所知道的都告诉我了,”贺小姐继续道。“我们两个都被她们弄糊涂了。她们从墓地离开你以后就平安地回到农场,晚上和欧家的人话家常,一切都很正常,可是就在快吃晚饭的时候,葛安妮突然晕了过去,这是她第二次晕倒。她来农场的第一天也曾晕过,陶太太说那一天她正在看报纸,一、两分钟后她就晕倒了。”
“陶太太记不记得报上有什么特别的新闻?”
“没有什么特别的新闻,”贺小姐说。“她看过一遍,不觉得有什么重要的消息。不过我自
己看了那张报纸,发现编辑转载了一则《伦敦日报》的专栏《上流社会的婚姻》,那天登的是我妹妹订婚的消息。我这才知道葛安妮为什么晕倒。可能就是因为这个新闻,她才在第二天写信给我妹妹。”
“这点我相信。不过你有没有打听出来她第二天晕倒的原因?”
“没有。仍然是一头雾水,昨天他们家也没什么客人,要说有的话,也只是陶家的二女儿,她就是我告诉你在我们厨房帮忙的那位,当时他们谈的是普通的话题,只听到她突然大叫一声,面色惨白,然后就不醒人事了。陶太太和柯太太把她扶到楼上休息,然后陶太太离开,只留柯太太一人陪着。陶太太半夜听到她们俩嘀嘀咕咕的。第二天一早她们就说必须立刻离开,陶太太唯一能问出的理由是农场没人得罪她们,不过有一件事情突然发生,使得葛安妮必须马上离开凌雾村,究竟是什么事,她们不肯说,柯太太只是摇头说请大家为了葛安妮的缘故不要追问。至于离开农场上哪儿去也是个秘密。结果陶太太开车送她们上车站,一路上她想尽办法让她开口都没有成功,到了车站,陶太太很生气也很伤心,一句话也没说就开车离去。这就是事情发生的来龙去脉。华先生,我看你还是想想昨天在墓园里有没有什么事情和他们的突然离去有关。”
“贺小姐,我必须先提醒你,就算在墓园里我吓着了她,几个小时以后她也该平静了,你有没有问她们当时到底在谈些什么?”
“问了,可是陶太太在厨房忙着,没留意到,不过她说不外乎一些东家常西家短的闲话。”
“陶家二女儿的记性可能比她母亲好,”我说。“回家后我们马上去问她看看。”
回到凌雾堡后,贺小姐马上就领我到厨房,陶家二女儿正挽着袖子在洗碗。
“哈娜,我带这位先生参观你的厨房,你整理得好干净。”
女孩害羞得脸都红了,她很有礼貌地鞠了个躬,然后说:“我希望自己能尽力把厨房弄得干净整洁。”
“我们刚从你家回来,”贺小姐说。“你昨晚回家了对不对?家里还来了客人?”
“是的,小姐。”
“我还听说有个客人晕倒了,大概是你们谈了些很可怕的事情,要不然——”
“没有,”女孩笑着说。“我们只谈了些最近发生的新闻。”
“你有没有告诉她凌雾堡内的新闻?”
“有啊!不可能把她吓着的。我从来没见人晕倒过,昨天还是头一回。”说完有人送一篮蛋来,她到门口去接。
“问她有没有提到凌雾堡有客人要来的事!”我赶忙利用机会提醒她。
贺小姐使了个眼色,表示她懂我的意思,然后等哈娜提着篮子转身回来的时候问她。
哈娜答道:“有,小姐,我告诉她凌雾堡将有客人来,还有那头牛出事的消息。”
“你有没有提到客人的名字?你有没有告诉她们,柏西尔男爵礼拜一要来?”
“有,我告诉她们柏西尔男爵礼拜一要来。我——我没说错什么吧?”
“没有,哈娜你没说错什么,华先生,我们走吧。”
我们离开了厨房。
“贺小姐,现在,你还有什么疑问?”
“柏西尔男爵要亲自解释这个疑问,要不然我妹妹绝对不会成为他的夫人。”
15
我们在大门口等了一会儿,一辆马车朝着我们驶来,在我们面前停住。一位老先生从里面出来,贺小姐赶忙向前握手致意。纪尔摩律师抵达凌雾堡了。
贺小姐介绍我们认识,我好奇地打量着他,心想这位老先生在我离开凌雾堡后,还要继续待在此地,他要调查柏西尔,也要靠着自己的经验,对费小姐的婚姻做个决定,也就是说费小姐的幸福都操在他手里。他看起来一点也不像典型的律师,气色红润,银色的头发整整齐齐地梳着,打着一条白色的领带,非常时髦。他态度稳健有礼,岁月掩不住他的智慧和开朗。
我让他们俩人单独在房里谈一谈,免得我这个陌生人在场不方便。
我在凌雾堡所剩的时间,可以算得出来,明天一早就要离开了,调查匿名信的事也已告一段落。我一个人漫步在花园里,不知不觉地走到工作房的窗前,记得前不久还看到费小姐在这儿遛狗,我顺着园内的小径往前走,进入了她的玫瑰园。冬的气息在这显了出来,同样一个地方,她曾细心地教我辨别花种,同样一个地方,我曾细心地教她如何描绘花朵。曾几何时花儿谢了,花圃两旁的小径也长满了青苔。我向前走着,伫足在一排排的老树下;就在这个地方,我曾和她一块陶醉,陶醉在夕阳和树影编织的景色里。如今秋去冬来,曾经绿荫满地的老树,只剩得枯干几枝,我不禁打了个寒颤。再往前走,我发现那片曾经让我们休息聊天的草坪,如今尽是一滩滩的死水,我不敢相信这是同一个地方。我记得清清楚楚,有一回她走累了,我们俩就在这草坪上坐下,她无意间问到我母亲和小妹的情况,并娇羞地问我是否打算成家搬离宿舍……像诗那么美的情景,如今——我不能再待下去了,此地的一草一木都勾起我无限的回忆,我不愿再折磨自己。
一进门,就遇到纪律师。他加快了脚步朝我走来,显然他是在找我。
“我必须和你谈谈,”老律师说。“有几句话想要告诉你。如果你不反对的话,我想就趁现在这个机会告诉你。长话短说,贺小姐和我已经开始谈到家里发生的事了,当然啦,我就是因为这些事来的。在我们的谈话中,贺小姐不时地提到你和那封匿名信,我猜想你一定想知道我这个接班人可不可靠。我可以向你保证,我是绝对的可靠,请你放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