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又看到他了,他仍然在丛林里,他的同伴减少了许多。庙宇和石像都不见了,一些矮黑人杀机重重地躲在树间,手上拿着弓,箭都上了弦。我再次为沃特捏一把汗,并大声警告他。他转过头来,脸上仍是坚定不移的表情。
“再走一步,那些箭将射倒其他人,但却射不倒我。”他说。
第三次我看到他在一只搁浅的破船上,其他的船都载满货物往陆地驶去,只有他一人和破船一起往下沉。我叫他向最后一艘小船呼救,但他仍然回答我:“再走一步,海会淹死其他人,却淹不死我。”
我最后一次看到他,他跪在一座白色大理石砌成的墓前。一个戴面纱的女人从墓中升起,然后等在他身旁。他脸上的死寂转变成冥冥的忧伤,但是他的话仍是那么肯定。“越来越黑,越来越远——死亡带走好人、美人和年轻的人,但是却带不走我。瘟疫、箭、海、坟墓是我旅程中的四个历程,我越来越接近目标。”
------------
契约欺诈(2)
------------
我的心沉入无法形容的恐惧和哀伤中。黑暗掩盖了坟墓,掩盖了戴面纱的女人,我再也看不见、听不到了。
一只放在我肩膀上的手唤醒了我——是萝娜。
她跪坐在沙发旁,满脸愁容,眼睛充满迷惑地看着我。我看到她吓了一跳。
“发生了什么事?”我问。“什么事吓到你了?”
她看看门是开着的,于是在我耳边轻轻耳语。
“玛丽!那个在湖边的人——跟在我们背后的人——我刚才又看到了她!和她说话了!”
“到底是谁?”
“葛安妮。”
我刚才做了恶梦,醒来又看到萝娜困扰的表情,一时竟无法接受她说出来的事。我只能呆呆地站着,屏息地看着她。
她太专注于刚才发生的事,并没有注意我的反应。“玛丽,我有好多事要告诉你!来,到我的房间去谈。”
她热切地牵起我的手,带我走过图书室,到一楼最后面的一间房子去。除了她的仆人外,没有人会到那儿的。她将我推进房间,锁上门,然后将印花窗帘拉上。
我余悸犹存,而且深信那种威胁愈来愈迫近我们。“葛安妮!”我无助地喃喃道。“葛安妮!”
萝娜拉我坐到椅子上。“看!”她指着衣服的胸口。“你看——”
我看到胸针又别在原来的地方。
“你在哪里找到的?”在这个紧要关头,我却只能问出这个琐碎的问题。
“玛丽,是她找到的。”
“在哪里?”
“在船屋的地上找到的。哦,她说话的样子很奇怪,她面带病容,而后她又突然离我而去。”
她的声音和她的回忆一样激动。我心中根深蒂固的怀疑使我警告她。
“小声一点,”我说。“窗户没关,窗下就是花园的走道。萝娜,你把和那个女人相遇的情形从头说给我听。”
“关上窗子好吗?”
“不必,只要小声讲就行了。在你丈夫的屋顶下提起葛安妮是很危险的事。你是在哪里看到她的?”
“在船屋里。我沿着果园一路找去,进入船屋后,我背对着门口,眼睛看着地上寻找。然后我听到背后有一个温柔、陌生的声音叫:‘费小姐。’”
“费小姐!”
“是的,她叫我的娘家姓。我惊讶地回过头,看到门口站着一个我从来没见过的女人。”
“她穿什么衣服?”
“她穿着一件白色的长袍,很漂亮,外罩着一件薄薄的黑色破旧披肩,头上戴着一顶同样破旧的棕色草帽。她的长袍和其他衣服的差别使我觉得很奇怪,她也知道我在注意。‘别盯着我的草帽和披肩,’她急促地说。‘除非穿白衣服,其他衣服我都不喜欢。你可以尽量看我的白长袍,我不会以它为耻。’很奇怪,是不是?我还来不及说些安慰的话,她就伸出一只手,我看到胸针在她手中。我高兴而感激地走近她。‘你能不能答应我一件事?’她问。‘可以,只要是我能办到的事。’‘那么请让我替你别上胸针。’玛丽,她的请求真出乎意料之外,而且她又显出反常的热切,所以我往后退一两步,不知道应该怎么办。‘我,’她说。‘你母亲就会让我替她别上胸针。’她的口气和神情中有一丝谴责,使我对自己的不信任感到有点不好意思。我把她拿着胸针的手放在我的衣襟上。‘你认识我母亲?’我问。‘什么时候认识的?我有没有见过你?’她忙着把胸针别在我胸前。‘你记不记得在凌雾堡时,你母亲一手牵一个小女孩,走在通往学校的小路上?你是其中一个女孩,我是另外一个。那时可爱的费小姐和可怜的葛安妮比现在亲密得多了!’”
“萝娜,你记得她吗?她什么时候告诉你她的名字?”
“我记得你在凌雾堡曾经问起葛安妮的事,而且你说她长得很像我。”
“萝娜,你怎么会回想起那件事?”
“是她使我想起的,当她靠近我时,我突然觉得我们俩很像!她的脸苍白、瘦长、忧郁,很像我生病时的样子。这个发现使我惊讶得说不出话。”
“你的沉默有没有使她觉得难堪?”
“恐怕有一点。‘你的脸和心都不像你母亲,’她说。‘费小姐,你母亲的脸比你黑,但是她有一颗天使般的心。’‘我对你很有好感,’我说:‘但是我却无法表达。你为什么叫我费小姐?’‘因为我喜欢费姓,讨厌柏姓。’她激动地说。‘你也许不知道我已经结婚了,’我说。她重重叹了一口气,然后将脸转开。‘我是因为你结婚了才到这里来。在我去另一个世界见你母亲前,先到这里来补偿。’她慢慢走到门口,停了一会儿,才回过头来对我说:‘你昨晚有没有在湖边看到我?你有没有发现我在跟踪你?我等了好几天,想和你单独说话。费小姐,我离开唯一的朋友,冒着再被关回疯人院的危险,都是为了你。’玛丽,她的话使我保持警觉,然而她的语气又使我心生怜悯,所以我勇敢地请她到船屋中,坐在我身边。”
“她有没有进去?”
“没有。她摇摇头坚持要站在外头,以免别人偷听。她的双手放在门的两旁,一会儿探进头来和我说话,一会儿将头转往外看。‘我昨天天没黑就来了,我听到你向另一位小姐说起你丈夫。哦!我知道那些话的意义,我不该让你和他结成婚的!’她用破旧的斗篷盖住哭泣的脸。我真怕她会陷入可怕的绝望中。‘冷静一点,’我说。‘告诉我你本来打算怎么阻止我的婚姻?’她放下斗篷,茫然地看着我,‘我应该在凌雾堡就阻止了,’她回答。‘我不应该被他吓跑,我应该事先警告你。为什么我只敢写信给你?为什么我的好意只能带给你伤害?哦——’她又把脸埋在斗篷里,看她这个样子真吓人。”
“萝娜,你有没有问她害怕什么?”
“我问了。”
“她怎么说?”
“她反问,如果有人曾经将我关到疯人院中,而且随时都可能再将我关进去,我会不会怕他呢?我说:‘现在你到这里来应该是不害怕了?’‘是,’她说。‘现在不怕了。’我问她为什么现在不怕了,她突然将头探进来说:‘看着我。’我说她看起来很悲伤、虚弱。她笑笑。‘我快死了,这是我不怕他的原因。你认为我会不会在天堂碰到你母亲?她会不会原谅我?’我惊讶得说不出话。‘每一次我躲避你丈夫,就会犯病。我要补偿他加给你的伤害。’我恳求她说明白些。她仍然以茫然的眼神看着我。‘如果你知道他的秘密,他会怕你的,就不敢像利用我一样地利用你。如果他因为我做了某些事而对你好一些——’我急切地等她再说下去,但是她却停止不说了。”
“你有没有设法使她继续说?”
------------
契约欺诈(3)
------------
“有。但是她却离开我,并将脸和手靠着船屋。‘哦!’我听到她说。‘哦!我多希望能和你母亲葬在一起!但是我知道不可能。我亲手将她的十字架洗得纯白,但是我却没有机会在那样的十字架下安息。’她的脸十分悲伤、迷惘。‘你对你丈夫毫无办法,我必须说出以前我不敢说的话——’‘什么话?’我问。‘说出你那个残酷丈夫的秘密。’她回答。‘你应该拿这个秘密来威胁他并恐吓他。’她脸色下沉,眼内充满怒火。‘我母亲知道这个秘密,她的半辈子都浪费在这个秘密上。当我长大后,有一天她告诉我一些事,第二天你丈夫——’”
“怎么样?她说你丈夫怎么样?”
“玛丽,她在这节骨眼上又停了。”
“就没有再说下去了?”
“她好像听到有人来——‘嘘!’她对我摇摇手,然后慢慢转到船屋旁不见了。”
“你跟踪她了?”
“对。当我起身走到门口时,她突然又从转角处冒出来。‘告诉我那个秘密!’我对她耳语,但是她惊恐地抓着我的手臂。‘现在不行,有人在监视我们。明天此时你独自一人到这里来。’她使劲地把我推进船屋,一个人走了。”
“我们又失去一次机会!如果我在附近,她就逃不掉了。她朝着哪个方向走的?”
“从左边,那儿的地有点下陷,树木长得很密。”
“你有没有再跟着跑出去?你有没有在她后面叫她?”
“那时我吓得动不了也说不出话来。”
“那你什么时候才出来?”
“我一出来就跑回来告诉你。”
“你在果园里有没有发现任何人?”
“没有,果园里很安静。”
我想了一会儿,不知道是真有人在监视她,还是葛安妮自己的幻想?除非她明天守约而来,否则我们又要失去一次发现真相的机会。
“你把发生的事都说了?没有遗漏什么吧?”我问。
“大概吧,”她说。“玛丽,我的记忆不像你那么好,但是这件事给我的印象太深了,我想我不至于遗漏什么重要的事。”
“萝娜,即使是最琐碎的事也是很重要的。想想看,有没有什么事可以显示出她现在住的地方?”
“好像没有。”
“她有没有提起一个叫柯太太的人?”
“哦,有!有!她说柯太太想陪她到湖边去,以免她一个人。”
“她就说了这些?”
“对。”
“她有没有说她离开陶氏农场后住在何处?”
“没有。”
“她没有说住在哪里,也没有说她的病情如何?”
“没有,玛丽,她一个字也没说。你在想什么?我不知道下一步该怎么办。”
“你明天依约前往船屋,这一次你不能放她走,我会跟在安全距离外。葛安妮逃开了华沃特,逃开了你,但是她却无法逃开我。”
萝娜定睛看着我。
“你相信她真有秘密要告诉我吗?她的样子好奇怪,我怀疑她是不是为了旧时的回忆才想见我?”她问。
“萝娜,除了我自己对你丈夫行为的观察外,我什么都不相信。不过从他的行为来看,我相信确有秘密。”
我不再说什么,起身离开房间。脑中塞满了刚才所做的恶梦和她才说给我听的事。我觉得未来充满凶兆,而且有一个计划周详的阴谋正在向我们逼近。我想起了华沃特,并且怀疑我们是不是正在走向一个无法避免的结局。
萝娜独自上楼后,我到屋外的路上观察。不知道范斯克和柏西尔是怎么度过这个下午的?
每一个角落都找不到他们的踪影。我回到大楼搜查每间房子,发现它们全是空的,于是上楼去找萝娜。当我经过范斯克夫人的房门口时,她正好打开房门,我问她知不知道她丈夫和柏西尔的去处。她说一小时前她在窗口看到他们两人,伯爵抬头告诉她说他们要去散步,可能会很久才回来。
长时间的散步——我从来没见过他俩一起散步过,柏西尔除了骑马外其他运动都不喜欢,而范斯克根本不喜欢动。
萝娜在我离开时想起了签字的事。当我再看到她时,她表示柏西尔并没有要她去图书室,她感到很惊讶。“别担心,”我说。“他已把签字的事延后了。”
“延后了?”萝娜更惊讶了。“你怎么知道?”
“范斯克伯爵说的。我想是他叫你丈夫这么决定的。”
“玛丽,这似乎不太可能,柏西尔怎么会放着这笔钱不拿呢?”
“萝娜,我们有办法解决这个疑点。你记不记得我曾听到柏西尔和律师之间的对话?”
“不记得了。”
“我记得。现在有两种可能性:第一是要你在文件上签字,第二是先付一张三个月的期票。现在他们很显然是采取第二种方法。”
“玛丽,这个消息好得令人无法相信!”
“真的吗?你不久前还称赞我的记性好,但是你现在似乎很怀疑。我去拿日记给你看,你就可以看看我是否说对了。”
我立即去拿日记本。
重新看律师来访时的记载,发现我的记忆完全正确,萝娜和我自己都松了一口气。在这个情势不明朗的时候,难说我的日记和记性对将来有什么用处。
------------
契约欺诈(4)
------------
晚餐的铃声将我们分开了,柏西尔和伯爵正巧散步回来。这家主人斥责仆人不该晚了五分钟开饭,而主人的客人又在打圆场。
晚上没有发生任何奇特的事,但是柏西尔和伯爵的举动都有些特别。我上床时仍然牵挂着葛安妮以及明天可能发生的事。
我现在才明白柏西尔最假的地方是他那张客气的脸。他直呼萝娜的小名,问她最后有没有收到她叔叔的信,问她魏太太什么时候到黑水园来,处处表示关切。萝娜对他的态度觉得很惊奇,我也提高了警觉。他在晚餐后假装在客厅内睡着了,并趁我们不加防备时偷看我和萝娜。直到今晚我才敢确定他那趟是到威明罕去询问葛太太。如果我找得到葛安妮,我会一大早跑去警告她。
如果说柏西尔表现出不悦的态度,那对我来说,并不足为奇,可是今晚伯爵让我发现了他的另外一面——感情丰富。
他今晚安静得很,眼神和声音中透露出了含蓄的情意。穿着一件镶银边的绿色小背心,温柔地对萝娜和我说话,笑容里包含着父爱。晚餐时他拿着酒杯对他的夫人敬酒。“我的小天使,祝你健康、快乐!”晚餐后,他更拉着萝娜的手,问她是否愿意和他一起弹琴。她惊讶地答应了。伯爵坐在钢琴旁,无力地垂着头,并用两只手不停地打拍子。他很欣赏萝娜弹琴的姿态,不停地赞赏。他不像华沃特一样只欣赏着快乐的音符,他不但能欣赏曲子的美妙,还能欣赏弹奏的技巧。当天色渐渐昏暗时,他表示不要让灯光破坏了黄昏的景致,站起来走到我旁边。我正沉醉于窗外夕阳西下的景色里。
“你喜欢英国的黄昏?”他轻轻地说。“我最喜爱这种傍晚的气氛了,大自然对我有一种不可抗拒的魅力。贺小姐,你看看树叶上最后的霞光!你是不是和我一样心动呢?”
他看着我,按着音律反复念着但丁的诗句。
念完最后一句他突然说:“我像是个老傻瓜一样,现在我们把心扉关上,再回到现实世界来吧。柏西尔,现在可以把灯打开了。柏夫人,贺小姐,我的好太太,你们哪一位要和我玩骨牌游戏?”
他向大家说话,但是眼睛却望着萝娜。
她不想得罪他,便答应和他一起玩牌。她表现得比我还好,若是我便无法和他坐在同一张桌子旁。当她走向牌桌经过我旁边时,我抓起她的手,像要道别似的吻吻她。在其他人惊异的注视下,我跑到黑暗的外面,将自己掩藏起来。
7
六月十九日
萝娜和我经过精密的计算后,认为葛安妮昨天下午是在两点半出现在船屋。于是安排萝娜在午餐后趁机溜出去,自己再伺机跟随。如果没有任何阻碍,她可以在两点半之前抵达船屋,我则可以在三点之前到达果园。
早晨变天了。大雨从我起床后就一直下到十二点,云层散开后,露出蔚蓝的天空,明亮的阳光显示下午将是个好天气。
早餐后柏西尔不顾滂沱的大雨,一人独自离去。他没有告诉我们他去哪里,也没有说什么时候回来。他穿着长统靴和雨衣,匆匆忙忙离开餐厅。
伯爵安静地过了一个早晨,一会到图书室,一会在客厅自弹自唱。
午餐时间到了,柏西尔尚未回来。伯爵坐在柏西尔的位置上,大嚼着水果馅饼。“女人和小孩最喜欢吃甜的食物,”他温和地说。“但是我和你们是同志。”
萝娜吃了十分钟后便下了餐桌,我很想和她一起走,但是又怕引起怀疑,而且如果我陪萝娜去见葛安妮,我们会因而失去安妮对萝娜的信心。
于是我耐心地等到仆人进来收拾才离开,走时柏西尔仍然没有回来,伯爵拿着一块糖逗着鹦鹉,范夫人则坐在他丈夫对面,专心看着她丈夫逗鸟。我走时尽量避开餐室的窗户。没有人看到我,也没有人跟踪我,我的表指在两点四十五分上。
进入树林后,我加快了脚步。走到一半后,才敢放慢脚步,谨慎地往前走。我看不到任何人影,也听不到任何声音。我渐渐接近船屋后面,却仍然听不到任何人声。
“萝娜!”我轻轻叫一声,然后愈叫愈大声。没有人回答也没有人出现。
我的心开始急速跳动,决心搜寻船屋的里里外外,看看有没有萝娜来过的迹象。屋内没有任何痕迹,但是外面的沙地上却有她的脚印。
脚印是两个人的,大脚印像是男人的,我将脚放在小脚印上判断出是萝娜留下的。我在船屋前发现了一个人手挖过的沙洞,我只瞥了一眼,没怎么留意它,再循着足迹往前走。
足迹带着我经过船屋左侧,沿着树林走了约两、三百码,就消失了。我估计他们一定是在此处转入果园,便跟着进去。起初我找不到小路,后来才在树丛中找到一条不太明显的路。路是往村庄的方向,过了不久又出现另一条横岔的足迹,浓密的荆棘长在路的两旁。我低头往下看,不知道该选哪一条,却看到荆棘上钩着一小片布。我仔细看看那片碎布,发现是从萝娜的披肩钩下来的,于是我决定走岔路。原来路是通往主屋的背面,萝娜大概为了某种特殊的理由,在我到达之前绕路回去。我经过中庭,在仆人客厅里碰到管家麦太太。
“柏夫人散步回来了吗?”我问她。
“几分钟前和男爵一起进来,”管家回答。“贺小姐,不知道他们发生了什么不好的事。”
我的心往下沉。“发生意外了?”我轻轻地问。
“不,不——还好不是意外事件。但是柏夫人流着泪跑上楼,男爵要我叫芬妮在一个小时内离开。”
芬妮是萝娜的贴身女仆,她是个善良的女孩,跟了萝娜好几年了,她是这栋屋子内我和萝娜唯一能信任的人。
“芬妮呢?”我问。
“在我房间里。贺小姐,她很伤心,我叫她坐下来冷静一会。”
我到麦太太的房间里,看到芬妮在角落哭得泪人儿似的。
她无法解释为什么突然被解雇。柏西尔只命令她领一个月的遣散费,然后走路。雇主没有说明任何理由,她也没有犯任何错误。柏西尔不准她向女主人求情,也不准她向女主人道别。她必须马上离去。
安慰她几句话后,我问她今晚要住在哪里,她说要住在村庄里的一家小旅馆中,旅馆的老板娘和仆人们都跟她很熟悉。第二天早晨她将直接回康柏兰,不在伦敦做任何停留。
我直觉芬妮的离开,将提供我们和伦敦以及凌雾堡一个安全的联络方法。我告诉她今天晚上她会接到萝娜或我的消息,她只是暂时离开我们,我将尽力帮助她。说完之后,我和她握握手,便上楼去了。
萝娜的房间从里面反锁着。我敲敲门,来开门的仍是那一位肥胖、迟钝的女仆。后来我才知道,她的名字叫玛格。
打开门后,她立即挡在门口,傻傻地对着我笑。
“你站在这里做什么?”我说。“你不知道我要进去吗?”
“哦,但是你不能进来。”她咧着大嘴咯咯地笑了。
“你胆敢这样对我说话?站开!”
------------
契约欺诈(5)
------------
她伸出两只大手臂堵住门,并慢慢地对我点点她的笨头。
“这是主人的命令。”
我忍住不和她争论,打算找她的主人去理论。我立刻反身下楼去找柏西尔。
客厅和餐室里空无一人。我到图书室去,发现柏西尔、伯爵和范夫人都在里面。他们全站在一起,柏西尔手上拿着一张纸。当我打开门时,我听到伯爵对他说:“不——我说过一千遍了,不行。”
我直接走向柏西尔,并正面看着他。
“柏西尔男爵,请问你太太的房间是不是监牢?你们家的女仆是不是狱卒?”
“是的,”他回答。“幸好我的狱卒是不兼差的,希望你的房间不要也成了监牢。”
“你居然如此对待你太太,并且还威胁我——”我大发怒气。“英国有保护妇女受虐待的法律,如果你敢伤害萝娜一根头发,或是妨碍我的自由,我就依法告你!”
他没有回答,反而转身面对伯爵。
“我怎么对你说的?”他问。“你现在打算怎么样?”
“仍然和以前一样——不行。”
即使我在盛怒之下,仍然感觉到伯爵冷酷的灰眼睛盯在我脸上。在开口讲话时,他又凝重地看着他太太。范夫人立即走到我身旁,对柏西尔说:“请你听我说,柏西尔男爵,我感谢你的好意招待。但是如果你如此对待柏夫人和贺小姐,我不愿意再待在这栋屋子里。”
柏西尔退后一步,狠狠地盯着她看。范斯克夫人未经过丈夫的允许就说出这些话,使他觉得很意外。伯爵站在一旁,敬佩地看着他太太。
“你真了不起!”伯爵一面说,一面拉着太太的手。“艾诺,我支持你,”伯爵以严肃的声音说。“如果贺小姐愿意接受,我也支持她。”
“他妈的你是什么意思?”柏西尔叫道,伯爵和夫人慢慢走向门口。
“以前都是我在说话,这一次我听我太太的。”这位意大利人毫不屈服地说。
“随便你,”柏西尔愤怒地低吼着。“随便你怎么做,你等着瞧好了。”说完便离开图书室。
范斯克夫人看着她丈夫问道:“他突然离去是什么意思?”
“我们大家使这位脾气最坏的英国人清醒了。”伯爵回答。
“你真的敬佩我的表现?”范斯克夫人问道。
“真的敬佩。”伯爵说。
此时我再也没有愤怒的力气,只急于去找萝娜,虽然我也想心平气和地和伯爵夫妇聊一会。伯爵看透我的心事,便开门走出去。我听到他和柏西尔在门口低声说话。伯爵夫人以平静、坚定的态度告诉我,她很高兴柏西尔没有逼他们离开黑水园。她还没有说完,外面的低语就停止了,伯爵打开门探头进来。
“贺小姐,”他说。“我很高兴告诉你:柏夫人又恢复她女主人的地位了。”
“太好了!”范斯克夫人以同样的语气赞美她丈夫。他微笑着鞠了个躬,好像在答谢一位陌生人的赞美。
柏西尔站在大厅中,当我匆忙走上楼梯时,听到他不耐烦地随伯爵走出图书室。
“你在那里做什么?”他说。
“我要独自想一想,”伯爵回答。“等一等再说。”
他们没有再说话。我走到楼梯顶,顺着走道越走越快。一走进萝娜的房间便把门关上。
萝娜坐在房间里边,手臂放在桌上,脸伏在手上。当她看到我时,脸上露出快乐的表情。
“你怎么进来的?”她问。“谁让你进来的?不是柏西尔吧?”
我焦急得无法问答她的问题,我只能提出问题。但是萝娜急于想知道楼下发生的事。
“是伯爵让我进来的。”我不耐烦地回答。
她做了一个厌恶的表情。
“别提他了,”她说。“伯爵是世界上最邪恶的人!最卑鄙的间谍!”
我们还来不及说下一句话,就听到有人轻轻敲门。
我打开房门,看到范斯克夫人拿着我的手帕站在门口。
“贺小姐,你的手帕掉在楼下,我要回房间就顺便拿来给你。”她说。
她原本苍白的脸色,现在更变得一片死灰。一向稳定的手,也激烈地颤抖着。她的眼睛鬼鬼祟祟地看进房间,盯在萝娜身上。
她在敲门之前偷听了我们谈话!
过了一会儿,她一句话不说地走了。
我再度把门关上。“萝娜!萝娜!你说范斯克伯爵是个间谍,把事情都弄糟了!”
“玛丽,如果你和我一样清楚,你也会这样叫他。葛安妮说得没错,昨天有人在果园里监视我们,那个人是——”
“你确定是伯爵吗?”
“确定。他是柏西尔的间谍,他早上叫柏西尔去监视葛安妮和我。”
“安妮发现了?你在湖边看到她了?”
“不,她躲起来了,我到船屋去找不到人。”
“哦?”
“我坐在屋内等了几分钟。后来我又不安地站起来四处走动,在船屋门口的沙地上发现一些记号。我弯腰查看,发现是用手在沙上写的‘注意’两字。”
“所以你抹去沙上的字,并在那里挖一个洞?”
“玛丽,你怎么知道?”
“我到船屋去时发现了。继续说吧!”
------------
契约欺诈(6)
------------
“我把沙字抹去时,发现下面埋着一张信纸,上面签着葛安妮的名字缩写。”
“信呢?”
“柏西尔拿走了。”
“你记不记得上面写什么?能不能背出来?”
“上面写着:‘昨天我们在一起时,被一个又高又胖的老人看到了,我只好逃走,他追不上我。我今天不敢在同时间来这里。今天早上六点钟我将字条藏在这里通知你。等到较安全的时候,我再把你丈夫的秘密告诉你,请你耐心等待,我保证尽快再和你见面。——葛字。’”
那个“又高又胖的老人”无疑就是第三者了。我记得前天当着伯爵的面,告诉柏西尔萝娜到船屋去找胸针的事。他很可能多管闲事跟到船屋去,准备将合约延期签字的事告诉萝娜,结果他走到了船屋附近就被葛安妮发现了。葛安妮匆匆忙忙离开萝娜的样子,引起他追踪的企图。至于她们之间的谈话,根据他到达的时间推断,可能没有听到。
得出这个结论后,我下一个目标是研究柏西尔在接到伯爵的报告后,有什么新发现。
“你怎么会把字条弄丢了?”我问。“你发现它以后,怎么处理呢?”
“我将纸条看过一遍后,”她说。“就走进船屋坐下来再看一次。正在看的时候,一个黑影在纸上出现,我抬头看到柏西尔站在门口瞪着我。”
“你有没有把信藏起来?”
“我本想藏,但是他阻止我。‘你不必藏了’他说。‘我看过信了。’我只能无助地看着他,什么话也说不出来。‘你明白吗?’他又说。‘我已经看过信了,两小时前我就看过了,我把它再埋进去。你昨天秘密会见葛安妮,今天又接到她的信,我还没有抓到她,但是我已抓到你了。把信给我!’他走近我,我和他单独在一起,我还能怎么办?只好把信给他。”
“你给他之后,他怎么说?”
“起先他并没有说什么,他只是抓着我的手臂,将我带出船屋。他四下张望,好像怕被人见到似的。然后他用手紧紧扣住我的手,低沉地说:‘昨天葛安妮对你说了些什么?一字一句全都告诉我。’”
“你告诉他了?”
“玛丽,他凶狠地捏得我的手臂好疼,我还能怎么办?”
“手臂上有伤痕吗?我瞧瞧。”
“你为什么要看?”
“萝娜,因为我们不能再忍受了,从今以后我们要反抗,你的伤痕可作为打击他的武器。你让我看看伤痕,以便作证。”
“玛丽,别这样,别这么说!我现在已经不痛了!”
“让我看!”
她把伤痕给我看了。我悲伤、哭泣、颤抖。据说女人不是比男人好便是比男人凶狠。
“玛丽,不要想得太严重了,”她把袖子放下。“我现在不觉得痛了。”
“亲爱的,为了你,我会尽量保持冷静。你把葛安妮所说的话全部告诉他了?”
“对,我隐瞒不了什么。”
“你说完之后,他有没有说什么?”
“他看着我,嘲讽地大笑。‘我要知道其他的事,’他说。‘听到没有?其他的事!’我正色告诉他我已将所知道的全说出来了。‘你知道的不止这些,如果我在这里无法逼你招供,我回去再让你说。’他带我走另一条路回家,在那条路上不可能碰到你。快到家时,他又停下来问。‘如果我再给你一次机会,你会不会接受?你觉不觉得将其他事都告诉我比较好?’我只能重复说过的话。他开始咒骂我的顽固,然后将我拖进屋里。‘我要把你和你姐姐的秘密都掏出来,以后你们就不必再窃窃私语了。除非你招出实情,否则你们永远不能再见面。我要对你日夜监视,直到你招供为止。’他把我直接拖进卧室,芬妮在我卧室中做事,他命令她立即出去。‘我不再让你加入她们的阴谋诡计,你今天就走!如果你的女主人要女仆,我会替她另选一个。’他把我推进房间,将门锁上,并派那个笨女人在门外把守。玛丽,他像个疯子一样!”
“萝娜,他是疯了,他被愧疚的良心折磨疯了。葛安妮要告诉你的秘密,可能会导致他的毁灭,而他以为你知道了,你说什么都无法平息他的愧疚感。我说这些话并不是要吓你,而是要让你了解自己的处境,并让我付诸行动。范斯克今天让我进来看你,也许他明天就改变主意了。柏西尔将忠心耿耿的芬妮解雇了,现在却派了一个看家狗给你。不知道他以后会采取什么过激的手段,所以我们现在要尽量把握机会。”
“玛丽,我们怎么办?如果我们能永远离开这里就好了!”
“只要我在这里,你就不会完全绝望。”
“我也觉得——别忘了芬妮,她也需要帮助和安慰。”
“我不会忘了她,我上楼之前去看过她,今晚我再和她联络。信用邮寄的不安全,我今天要为你写两封信交给芬妮带走。”
“什么信?”
“第一封信要给纪尔摩的同事何瑞律师,他答应在任何紧急情况下帮助我们。今晚就寝之前律师就知道你受伤的事了。”
“玛丽,这样不是把什么事都揭露了!”
“柏西尔比你更怕这种揭露。”
我一边站起身一边说,但是萝娜恳求我不要离去。“你会使他完全绝望,”她说。“如此反而会增加我们的危险。”
我相信她说的很正确。但是在目前的情况下,我们只好铤而走险。我照实告诉她,她重重地叹了口气,然后问我第二封信将写给谁。
“给费先生,”我说。“你叔叔是你最亲近的一位男亲戚,他也是一家之主。他应该管这件事。”
萝娜哀伤地摇摇头。
“我知道,”我继续说。“你叔叔是一个软弱、自私的人。我不指望他同情你或者同情我,但是他会为保障自己和他的安宁做一些事。我只要告诉他,如果他插手管这件事,就可以省去以后的许多麻烦和责任,我想这样可以激他行动。”
“玛丽,如果你能说服他,让我回去凌雾堡住一段日子,我就会和婚前一样快乐了。”
她的话使我想到了另一个方法。我可以让柏西尔选择,是揭发他的丑行,还是让他太太回凌雾堡去探望叔叔。他会不会选择后者呢?答案很可疑,不过却值得一试。
------------
契约欺诈(7)
------------
“我会将你的愿望告诉你叔叔。”我说。“我还要请教何律师的意见,我想一切问题很快都会解决。”
六月十九日
我刚一上楼,听到萝娜锁门的声音提醒我也应将门锁上,并于外出时把钥匙小心带在身上。我的日记本已与其他文件放在抽屉中,只有几样文具包括刻着鸳鸯戏水的图章与印有我字迹的吸墨纸还留在桌上。如今,猜疑已成了我的一部分,连这点琐事都叫我不放心。
我与萝娜说完话后,并未发现房内有人。平常我嘱咐佣人不准乱动的文具也依旧散在桌上,唯一不寻常的是,那个印章竟然和铅笔及封信的火漆,整整齐齐地躺在盒子里,像我这样邋遢的人不可能如此放的。不过,这也很难说,说不定我就偏偏整洁了这么一次呢。由于事情繁杂,我也不再自寻烦恼,随即锁了门,把钥匙收在口袋中下楼来。
范斯克夫人正在大厅看晴雨表,见到我便说:“还在下降,最近可能常下雨。”
她的脸色已全然回复正常,只是指着晴雨表的手指仍在颤抖。
她是否已告诉丈夫,萝娜当着我的面指责他为“间谍”。我那毫无理由的猜疑心,使我确信她一定说了,想到女人天生的猜忌,再加上她侄女挡住了她一万英镑的财路,使我禁不住想为萝娜的唐突辩护。
“夫人,不知你可否原谅我的冒失,听我放肆地把一个不大愉快的事情说出来!”她的双手在身前交握,紧抿着唇一语不发,严肃地点了点头,双眼直盯着我看。
“当你好心地把手帕送回来时,恐怕听到萝娜对我说的一些我不愿再重复的话,我没有护着她的意思。只斗胆希望你不要拿这些芝麻小事去麻烦伯爵。”
“这是小事没错,”她突然尖声说道。“但是,”她又回复了冰冷的语气。“我和伯爵之间一向没有秘密,即使小事也一样。当他留意到我难看的脸色时,我就不得不把原因说出来。我坦白地承认,贺小姐,这一件事我已经告诉他了。”
她的话像当头的冷水浇下来。“夫人,我诚恳地请求你和伯爵,体谅我妹妹的处境。由于她丈夫的侮辱和指责,使她神智不清而冒犯两位。难道你们就不能原谅她?”
“可以,”伯爵平静的声音来自我身后,他手捧着书,无声地由图书室进来。“柏夫人说这些未加思索的话,很遗憾是误会了我。但我可以原谅她,贺小姐,让我们今后都不要再提了。”
“您真好心,”我说。“我实在不知道说什么了。”我想继续说,可是他紧盯着我,阴险地笑着,我既不信任他那深不可测的虚伪,又对自己不惜降低身份讨好他们而感到羞愧。
“我恳切地请你不要再说了,贺小姐,你这么重视这件事,真是叫我吃惊。”他拉起我的手以示诚意,唉!我真恨我自己。心知是为了萝娜的事,他才有如此的动作,他拉着我的手,送到那含毒的唇上。
在他的逼视下,我几乎无法自持。多亏河东狮救了我,把他的注意力从我的手上转开。她的蓝眼闪着寒光,死白的脸上集了各种颜色,一下子好像年轻了好几岁。
“伯爵!”她说。“英国女人不懂你的外国礼节!”
“对不起,我的天使!只有全世界最美好、最可爱的英国女人才懂得。”说着放下我的手,转身拉起范夫人的手。
我奔上楼梯躲进房里。若要重新整理这些思绪,必定使我更加痛苦;幸好我随即恢复了镇定,以行动代替思想,立马坐下来给何律师和费先生写信。
既然我一切靠自己,事情自然不会复杂。柏西尔既无朋友也无亲戚,我们两个女人也无父兄可以投靠;惟一的办法就是试试这两封信,平心静气地讨论我们的未来。头脑再简单的人也看得出这是惟一的路,所以我便开始写信。
我并未向律师提及安妮的事,因为我们自己还是一头雾水,说了也是白费口舌。我只将因钱引起的争论及柏西尔男爵的恶劣举止告诉他,并请他对柏西尔不准萝娜离开黑水园跟我回凌雾堡的事,寻求法律途径解决。若他想要知道上项协议的详情,可向费先生查询;我并且注明这些是萝娜授权同意我写的。最后,我诚恳地请求他,利用最短的时间发挥最大的作用来协助她。
给费先生的信上,我先用之前对萝娜说过的将使他振作的那个方法,再附上我给律师信的副本,以说明事情的严重性。我同时表示,我们若能搬回凌雾堡,将是目前惟一能避免萝娜和男爵冲突的最好办法。
写完信后,我随即将它装入信封,带到萝娜的房间给她看。
“有人来吵你吗?”她打开门时,我问她道。
“没有,”她答道。“但我听到外面有人。”
“男人或女人?”
“女人,我听到人走动时衣服发出的窸窣声,像丝缎的磨擦。”
显然范斯克夫人在门外窥探,她个人倒不足为惧,但作为她丈夫的工具却不可忽视。
“她从你的门口离开后,朝哪个方向去?”
“我一直都仔细地听着,她是朝你的房间那个方向去。”
我可能是过于专心写信,加上那只秃笔刮在纸上的声音大得惊人,所以没有听见范夫人的出现,不过她一定听到我写字的声音——又一个不能把信放进邮袋的理由。
萝娜看我沉思不已,厌烦地说道:“越来越困难,也越来越危险!”
“困难或许有一点,但绝不危险。我正在想一个能把这两封信安全交到芬妮手上的方法。”
“你真的写了信呀?噢,玛丽,你不要冒险呀!天哪!你真的不要再冒险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