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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王晓达 当前章节:14961 字 更新时间:2026-6-10 06:17

“背景简直完全套用法国早期印象派画家莫奈的作品,构图和光色都一个样。”

“姑娘的形象和去年全国美展获奖作品中的女大学生是双胞胎。”

“姑娘脸部的侧逆光,纱裙的透明质感,完全抄袭英国画展的《晨》。”

总之,引起了一番“博采”和“抄袭”的争论。凌阳虽然表面上装聋作哑不动声色,但在心中直骂“林月”没有很好地表达他的灵感。不过他明白,“林月”只是台电脑,最厉害的叱责咒骂和最好的赞美表扬,她都一样不动声色,受之无愧,有气也无处发。当天晚上,他专程去拜访老同学了。

“章亮,我觉得‘林月’没能很好地体会我的艺术构思。”凌阳一进实验室就对章亮说。

“这,这不是你讲什么我就编码输入……”章亮实在摸不透他的“艺术构思”是什么。

“对了,问题可能就在这里。章亮,能不能?嗯……我不管在哪里构思,只要灵感一来,就直接输入给‘林月’。嗯,就是什么远控……”凌阳吞吞吐吐、含含糊糊地对章亮说道。

“远控?你是说遥控吧。要‘林月’有遥感性能,可以进行遥控?”章亮明白了凌阳的意思。

“对对对!让‘林月’能遥远地感觉到我的艺术构思灵感。”凌阳高兴地接过话来。

“遥感遥控!”章亮纠正道,“这也许可以试一试。远距离信息传递是可能的,关键是要搞个思想、语言自动编码及信息发射仪器,利用微波来传递,确定个专用频率让‘林月’直接接收……”凌阳听不太懂章亮这些技术术语,但知道章亮答应让“林月”可以遥感,所以他非常满意地对章亮说:

“搞成功了,请你到宇宙餐厅吃全鸭席。”

一个星期后,凌阳口袋里多了一只小盒,无论在什么地方,只要开关一开,微波就把他的思想和语言传给“林月”了,一张张画就在章亮的实验室中等他去择优签名。只要跑一趟,就可选出十几张不同风格流派的“作品”来。他在试验过程中发现,构思得越是“原则”,“林月”就能充分发挥主动性、积极性,调集各种美术信息进行“创作”,画出的画无论从结构,还是色调,都显得非常协调。凌阳在美术创作上也开始自由自在了。他决心构思一组“四季套画”,要向全国美展冲刺。第一幅定名“春之舞”,可是‘舞’了一阵都不理想。现在他又在自己的工作室里冥思苦想,开始寻觅灵感。

虽然门关着,窗帷也拉着,但斜射的太阳透过窗帷照在身上仍然还有点儿热烘烘的,凌阳由于过分的劳累竟朦朦胧胧地睡着了。但口袋里的“遥感器”一直开着,不知过了多长时间,下班铃声把他惊醒后,他才想起把开关关上。

凌阳走出自己的工作室时,设计组长提醒他:“老凌,给非洲贵族设计的大典礼服搞好了吗?”虽然凌阳比组长小十几岁,但名声一大就从小凌变为老凌了。听组长这么一讲,凌阳才想起上周厂长亲自找他谈的“重要任务”,记得已通过遥感器把指令发给“林月”了,这就去跑一趟吧。

果然,那套58件的大典礼服“林月”早已绘好了4种样子待他挑选。凌阳随便包了一卷,正在捆绑,站在一边的章亮指着一张画问他:

“这是什么玩意?”

凌阳自己也不明白这张朦朦胧胧的画是什么时候构思的,可是仔细一看就拍手叫绝了。“这不是我的春之舞吗?”高兴之中,他把手中一大卷服装设计图丢在地下,就去拿这张终端机才完成的画。画上没有人物,朦朦胧胧的一片残雪嫩草,草丛中点缀着几朵淡黄、粉红的小花;几株冒着新芽的老树,在地面投下了斑驳的暗影;朦胧的天空中挂着几丝浮云,而几只色彩鲜明、映着阳光的风筝正在飞舞,风筝尾巴飘成了优美的曲线。这真可谓构图新颖,布局别致,尤其光色对比更耐人寻味,正是凌阳朝思暮想的“春之舞”!可是究竟什么时候怎么构思的?他一点儿也想不起来了。章亮看着他那副吃惊发傻的样子,不禁笑了起来,问道:

“你不喜欢这幅蓝天白云下放风筝……”

“这幅画‘林月’是什么时候绘的?”凌阳问章亮。章亮看了下画的编号和林月的计数装置,回答说:

“刚才1小时之前。”

“好哇!真妙极了!”凌阳拍手叫了起来,“‘林月’真神了,我做梦她作画,这才是艺术呢!”

章亮耸了耸肩,很不以为然,当然更没料到这幅画竟会被人称为“朦胧派和印象派结合的艺术佳作”而大出风头。

什么事只要有人先开了第一声赞美之口,总是不乏锦上添花的人的,对于美术,更有一些生怕别人认为自己不识货的捧场者。于是,这幅“春之舞”一时成了美术界议论的热门话题。虽然有人提出异议,但一争论反而更加引人注目。当有一家杂志用作封面后不久,立刻有出版社来联系要准备精印发行,明年的年历、新产品的广告竞相刊用……凌阳一觉便戴上了“青年画家”的桂冠。可惜梦境无法召之即来,但在一个多月里总还有几个好梦,于是“夏之歌”、“秋天的诗”和“冬天交响乐”接踵而来,凌阳成了画苑脱颖而出的新星,被人誉为“毕加索后期风格的杰出继承者”。

凌阳虽然其貌不扬,但现在一头乱蓬蓬的头发被人描写为“正在迸发着艺术的光辉”;五短身材被赞扬为“蕴积着无穷的艺术灵感”。连微塌的鼻子里喷出来的都是“艺术气息”,周身都是“艺术细胞”。他自己也云里雾里,走起路来有些飘飘然了。

《艺术画报》的记者要给青年艺术家照相,当然最好是在画室挥笔的潇洒姿态,可是凌阳的工作室实在不能算画室,那里连像样的画笔也没几支,而“林月”当然是万万不能泄露的,他最后决定在美术馆自己的“成名作”前接待记者。

凌阳摆好了姿势——微抬着头,右手插在第二和第三个衣扣之间,左手背在后面,竭力模仿他记不清在哪张画上见过的伟人。记者正要按快门,忽然被一个气喘咻咻的喊声叫住了。

“可找到你了,老凌,厂长让我给你送奖状……”服装厂的那个设计组长喘着气挤到了凌阳面前,后面还有两个抱着一叠衣盒的年轻人正从围观的艺术崇拜者中挤过来。

凌阳似是而非地点了下头,好像不太认识自己的顶头上司,倒是记者笑着说:

“抱着奖状照更好。”

凌阳接过奖状,顺手把奖金塞进了口袋,然后搓了下手走过去打开一个衣盒。一件闪着金光的绣花缎子礼服出现在大家面前,这是他给非洲贵族设计的大典礼服样品,厂长专门批准送给艺术家的。谁也没想到,凌阳竟拿起来就撕,接着把另外几盒衣服全倒在地上用脚使劲踩蹬。他站在这些闪光发亮的服装上,手一挥说道:

“永别了,衬衣外套!永别了,绣花领、开又裙!”

凌阳就这样宣告了自己“新生活”的开始,决定再也不回服装厂了。手脚麻利的摄影记者抢下了这个“历史性镜头”,当晚就登在晚报上。

奇光异彩

朦胧派画家凌阳梦中耕耘,醒来收获,日子过得飘飘然,求画者络绎不绝,堪称名利双收。一张朦胧中虎羊戏水的丙烯画成了花园公寓的开门钥匙,他选的地址离电脑公司很近,这样他不断拜访老同学就更加方便了。章亮对这位老同学越来越勤快的“拜访”已经没有什么热情了,每次听凌阳越来越玄的什么“线条的神奇”、“色彩之奥秘”和“美术的真谛”之类的艺术切口,实在腻味透了。所以今天下班前凌阳来电话说马上要来时,章亮很有点不高兴。

“章兄!你可是我的大恩人,今天我是专门来请你的!”满面红光的凌阳笑得像弥勒佛一样,进门就大声地说道。

“请我干什么?”章亮转动着手中的铅笔,眼睛还望着桌子上的电路图。

“你忘了今天是什么日子?”凌阳故作神秘,同时把一只装满食品、水果的网袋提到了章亮面前,“我知道你不喜欢上馆子,所以在这里开宴,玫瑰香葡萄酒再加一瓶法国白兰地,鱼子酱是黑海的,奶酪是新西兰的,罐头里还有法国牛排,连面包都是海员俱乐部外宾专柜的货色,当然你偏爱的糖醋排骨的熏鱼是少不了的……今天我们好好庆祝一番!”

“庆祝?……”

“老兄真是贵人多忘事,今天是‘林月’诞生百日纪念!”凌阳揭开了谜底,“‘林月’是当今世界电脑之最,您的遥感遥控装置更是伟大的发明,您是‘林月’之父!来,让我敬您一杯!”

章亮有点哭笑不得,但盛情难却,就帮着凌阳腾开了桌子。

酒过三巡,凌阳忽然眉头一皱,哭丧着脸叹起气来了:“‘林月’是举世无双,我凌阳有今天全是老兄帮忙,不过当了画家也有苦恼啊!”

“苦恼?花园公寓还嫌小?给你出的画集没人要?”章亮喝了几口酒,说话有点儿刻薄。

“哪是这些!昨天出版社通知我第三本画集就要付印了,第一版就印15万册。不是这些。”凌阳把筷子一放,身子往后靠了靠,说话的口气倒像收到了第15次退稿一样沮丧。

“到底什么事?”章亮觉得他有点儿装腔作势,但还是有点儿好奇的同情。

“唉!当了画家,可是不敢当着人面前作画。前几天开座谈会,偏偏有人要到会的画家集体画什么‘百鸟朝凤’。轮到我画,想画只丹顶鹤,可是手偏偏不听指挥,画的鸡不像鸡、鹅不像鹅。虽然大家还是说画得好,但那几个老头子的眼光,唉!洋相出足了。这次又要参加创作旅行……”

“你不会不去开会,不动笔?或者干脆把‘林月’公开出来。”章亮听说是这么回事,并不觉得有什么不得了。

“我倒不要紧,‘林月’的事捅出来可能还是不合适吧。我想假如能把电脑性能再发展一步,继续我们的试验,我愿意仍作试验品。”

“还进行什么试验?”听说发展电脑性能,章亮的兴趣倒又起来了。

“我想,嗯……”凌阳欲言又止。

“快说嘛!别吞吞吐吐。”

“能不能让人脑接受电脑的信息?我愿试验,出危险也不怕,我心甘情愿。”

“让人脑接受电脑的信息?”

“对,对,我发指令,电脑运转构思出画面,又把信息传递给我,我来代替终端机作画……”凌阳从桌子上探出了身体,急切地望着章亮说道。

“有人在研究植人头颅的微型电脑,代替大脑某些受损伤的部位。你这个想法从技术角度似乎不是不可能的,逆向反馈……信息传递……大脑皮层接受信息通过神经指挥肌肉肢体协调运动……”章亮一边说一边就在考虑改进方案了。

凌阳见老同学答应了,一筹莫展的脸上,一下就堆满了笑容:“衣服是新的好,朋友还是老的好啊!这次创作旅行我硬着头皮去参加,回来等候你的佳音,一切拜托你了。”

1个月回来,凌阳发胖了,可章亮体重减轻了4公斤,而“林月”却具有了奇妙的“反馈”功能。凌阳出个题,遥感器立即传递给“林月”,3分钟之内就可自动构思画面。在工作机构开始绘画的同时,只要凌阳打开接收器开关,“林月”发出的信息立即可通过他身上的接收器作用于大脑,大脑通过神经指挥肌肉肢体运动——直接作画。绘画结束,自动脱离控制。

开始,凌阳对这种身不由己的遥控作画有点别扭,但一幅幅画在“自己”手下完成,确实令人乐滋滋的,逐渐就像乘汽车代步一样感到理所当然而自由自在了。凌阳再也不怕可能没有现场作画的艺术家的兴会了。

浣纱公园举办一年一度的菊展,千姿百态、姹紫嫣红的菊花吸引了很多观众,晚报和公园组织了一次菊展征名评选活动。凌阳背了画夹,决定“主动出击”。

“墨狮!”

“黑牡丹!”

“乌云集!”

人们对着一盆花朵丰硕的墨菊争先恐后地发表自己的高见。

“黑色的美!”一个戴眼镜的中学生迸出了这么一句,引得大家哈哈大笑。

“唷!这才是美呢!”一个注意到凌阳作画的观众,情不自禁脱口失声。

凌阳画夹上一张水气很重的水彩画稿把大家吸引过来了。画上的墨菊不很像他面前的那盆,但色彩和构图的奇妙把观众征服了。朝霞绚丽的背景上三朵怒放的墨菊背光而立,逆光处理使菊花周边衬出了一圈金色的光轮,花瓣上几颗晶莹的露珠映出了彩虹般的光芒……

“凌阳!”有人看到了画稿上的签名,于是激动地叫了起来。

一个大胆的姑娘走到了凌阳的面前,歪着头说:“凌老师,能把这张画送给我吗?”

“可以,可以!今天谁要我都给。”凌阳抬头一看,竟是个俏丽姑娘,心跳骤然加快了,很想和她再多说几句话。但想起今天参加菊展的目的,可不能半途而废,他就笑了一笑,摆开画具继续画起来了。

艺坛新星通过菊展作画就更加光芒四射了。几乎不假思索地即兴作画,使凌阳赢得了非凡的声誉。也许没有哪个画家能像他那样,不仅可以即席速写、素描,能用水彩、国画写生,而且连油画、工笔画的创作也可以不打底稿一气呵成,看起来简直是信手而画,但又画无虚笔。顿时,凌阳成了史无前例的神画家了。

画家一“神”,自然气度也会不凡。由于有了遥感遥控,凌阳不用再逢五逢十地驾临电脑公司,完全可以一门心思地当他的大艺术家了。原先只有艳羡的种种成名成家滋味,凌阳可着着实实地在切身感受了。不断有人请他赴宴、听音乐、看歌舞;大会小会请他上主席台;走在路上有人用崇敬的口气悄悄说:“这就是凌阳”;有提着礼物带着画稿请他指点、推荐;有望门贵胄要和他结交;有姑娘转弯抹角地打听他是否有家眷,甚至直接寄上侧首回眸的彩色全息玉照,另附有写在浅蓝色信笺上的炙手可热的“心音”……开始凌阳还有点惊喜交集、不知所措,但不久就心安理得并“却之不恭”地应接自如了。而且,也会对诸如席位次序、通知早迟等流露出一种“名人的敏感”。凌阳在这美妙的旋涡中乐滋滋、晕乎乎,当然也想不起章亮了。

章亮倒也乐得清静,只是偶然去检查一下‘林月’的运转,并不想多听这位神画家越来越玄乎的高谈阔论。

灵魂出窍

“章亮,这位名画家凌阳是不是前段时间经常晚上来找你的那个人?”大刘拿了张报纸走过来问章亮,并把报纸上的一张照片指给章亮看。

章亮看着这幅照片和文字说明真是目瞪口呆,这是怎么回事?

在照片上,凌阳正在作画,不过作画的姿势实在古怪。他仰躺在一张长沙发上,双脚搁在扶手把上,右手握笔往铺在地下的纸上勾线着色。说明上还讲,炉火纯青的青年画家凌阳首创“特异”作画方法,可以躺着、后仰着、倒翻着、趴着作画,甚至背着手、一只手伸到另一边胳肢窝下画肖像画,耳虚眼实,近日将在凌阳画展上公开表演等等。

大刘又诡秘地一笑,凑在章亮的耳边说:

“章亮,这当中有没有你的功劳?”嘴巴往章亮的那个小实验室歪了一歪。章亮还没弄明白究竟是怎么回事,只有苦脸一笑。

凌阳的画展引起了轰动,人们蜂拥去争购门票。与其说他们是参观画展,不如说是看这种史无前例,也许还是空前绝后的作画表演。一些美术学院、画苑的艺术家对此大摇其头,但又不得不承认,凌阳画的山水国画、油画虽然并不特别超凡脱俗,可画技章法还是循规蹈矩的。一时国内外参观旅游者、记者云集,连科学院人体特异功能研究所也惊动了。照相,录像,报纸、电台、电视连篇累读报道,市巷争相传闻。褒美者称凌阳是“画坛奇才”、“美术怪杰”,国外甚至捧为什么“慧星派”创始人等等。而贬责者呼之为“杂技画匠”、“跳神派”等等。不管称呼如何,凌阳总之又上升到了一个新的高度。这不断追加的高度虽没有“艺术尺码”,但随之水涨船高的画价却使凌阳获益匪浅。他心中很得意,还暗中设计了“悬空绘画”、“倒垂画”等更为惊险的节目。

原来1个多月前,凌阳发现自己在“林月”反馈信息指挥下作画时,身体的协调动作,电脑也自动处理成“最佳平衡状态”,蹲着、坐着作画都一样自如。出于好奇,他来了个“金鸡独立”,打开开关后,竟然轻松地完成了一幅大型油画。于是,他大胆创造了更多稀奇古怪的作画姿势,使自己这“神画家”又罩上了一层绚丽的华光。试问,有哪位画家能像跳芭蕾舞一样,用一只脚支持身体,另一只脚往后平伸的姿势画水彩画?可惜,虽然“特技画”票房价值很高,但连凌阳最后几个“野兽派”和“朦胧派”的画友也不愿跟他来往了。画友不多了,可是崇拜者还是不少,名人总是不乏崇拜者的。何况凌阳目前根本没时间去考虑这些,只要名气大、收入多就行。

看着报纸电台和电视越来越热闹的宣传,章亮终于沉不住气了,决定找凌阳谈谈。他先打了个电话过去,不料接话的是发音硬邦邦的录音机。

“凌阳先生今晚在体育馆作画,白天不会客。”

“告诉他,我是章亮……”章亮有点儿生气了,但话还没说完,耳机中又传出那句硬邦邦的话:“凌阳先生今晚在体育馆作画,白天不会客。”看来只有晚上到体育馆去直接找他了。章亮悄悄去让大刘弄两张票,表示要请大刘看特技画展。

赶到体育馆,想不到迎接他们的是一个道歉通知。16个大字写道:“因故暂停,改期举行,日期另告,敬请原谅。”大刘笑眯眯地去问体育馆老门卫,究竟什么原因?不料老头一言不发,只是苦着脸摊了摊手,大约表示“无可奉告”。他们只有快快而归。

为什么呢?凌阳要去和外宾会谈,所以放弃了这次收入可观的表演画展。前几天有几个来旅游的外国公司经理看了凌阳的一次“特技画”表演,兴趣很大,不仅重金购买了几张“杰作”,还表示愿意安排组织凌阳出国举行巡回展览。旅游等部门就这些外国经理的建议请示了领导,最后表态是:“全面考虑,从长计议。”

此事凌阳知道了,就主动和这些外国经理联系,一心想搞个全球影响。但总也没联系落实,而明天外国经理们要离开本地了,凌阳决定不管什么画展表演,约外宾今晚“叙叙友谊”,内宾只有“克服”了。

外国经理很愿意会会青年艺术家,所以凌阳提出的“叙叙”最后成了外宾宴请凌阳了。酒过三巡,话就多了。

一个须眉全白、精瘦的英国银行经理举杯敬凌阳一杯,同时用结结巴巴的汉语说道:

“凌先生是艺坛怪杰,画苑奇才,每幅画都是艺术珍品,尤其作画的方法是当代最卓绝的艺术,时代的骄傲。欢迎您到英国举行画展。”

胖得有三层下巴的美国船主说道:

“在我们美国,像凌先生这样的人一定会专门给你建纪念画廊,给你塑像……”

凌阳听得眉飞色舞,心中痒痒的,恨不得立时就走。心中一乐,喝酒也就大口大口了。他忽然想起要即席表演特技作画,悄悄把口袋里的“遥感”开关打开了。

别人看他已有酒意,悄悄劝他算了,他却倒了一大杯茅台酒举在手上,大声地说:

“诸位,我们中国有个李白,酒多诗来,诗都在酒中!我从酒中得画,酒多画来。”说时还情不自禁地、手舞足蹈地在桌布上开始作画了。

“飞天!”一个人惊奇地叫了起来。凌阳自己一看就哈哈大笑起来了,原来这个飞天的头像竟是自己那副塌鼻子尊容。大家都哈哈地笑了起来。凌阳这时正一心想飞往国外,“林月”构思一张“飞天”图真是妙极。

凌阳见大家哈哈笑,心中一乐又喝了一杯,接着站到窗台上来了个“金鸡独立”,歪着身子往墙上画起来了。凌阳的头脑给酒精搞得云里雾里,不断给“林月”发去一些混乱矛盾的灵感构思和命题,“林月”再反馈给凌阳的信息也乱了套,凌阳的动作就东一笔西一笔令人莫名其妙。

“林月”终于承受不了这样的折腾,线路中的元件开始发热冒烟了。

凌阳还站在窗台上,可是开始摇晃颤抖了。那个美国船主认为是故意表演惊险的画法,所以对着凌阳拍起手来了。突然,凌阳脸色开始红一阵白一阵,后来就发灰了,头上冒出烟雾一样的热气,双腿抖得更厉害了,手中的画笔也拿不住而掉了下来。大家知道这不是表演惊险而要出危险了,正要去扶他,但他已一头栽了下来。

DN电脑公司里,章亮正在小实验室中手忙脚乱,“林月”冒着烟嗡嗡直响,线路、元件已烧成一团……刚才他正在家中看书,突然小实验室报警的红灯亮了,急忙赶来,“林月”已这副模样了。看来烧成这样的“林月”是没救的了,章亮懊丧地蹲在地下,忽然看到几张刚才从终端机里出来的画稿——与凌阳同步作画的“副本”。粗看乱七八糟难以分辨,但仔细看,依稀可看出一张是“飞天”,最后一张上画着变形的别墅,成扎的美金,一架正在空中飞行的直升飞机,以及在沙发上一群半裸美女拥着一个没画完的人。章亮是无法认出究竟画的是谁,因为凌阳迷醉中要画的是自己,但没画完就从窗台上栽了下来。至于在宴会厅堂的粉壁上,这些画更难辨认了。章亮正莫名其妙地望着烧损的“林月”和这些画发愁,大刘气急败坏地跑了进来。

“章亮,知道你的老同学凌阳出事了吗?刚才医院……”医院根据凌阳口袋里的遥感仪上DN电脑公司的标志通知公司派人去,正好给大刘接到了,他马上来告诉章亮。

章亮赶去医院,但凌阳已永远不会再要求他“发展电脑性能”了,章亮站在病床前,又像表白,又像忏悔地喃喃自语:

“假如我们去年没见面,假如我对改进电脑不是那么过分热心,也许今天不至于……”

真是不至于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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万灵智慧药

——原载1983年4月《戏剧与艺术》。

初夏。

一辆天蓝色小轿车沿林阴道驰来。

车中,满头大汗的刘主任在拨弄车旁的一组开关,半天也没打开。他抬头问司机:

“我说小张啊,这玩意儿……”

“绿的是冷风,红的是热风,旋钮往右增大,往左减小。”司机从反光镜中望着刘主任笑着说,“刘主任,我姓杨。”

“喔,喔,对,对。绿的冷,红的热,谢谢你小张,不,不,小杨。瞧我这记性。”说时刘主任顺手按下红按钮,又把旋钮往右猛旋。立刻,一股热风从两侧猛吹过来,把刘主任热得愁眉苦脸。他扭动着身子叫道:“这,这……”

司机见状“扑哧”一笑,腾出左手伸向后面,把绿色按钮旋下,于是热风立即变为冷风,使刘主任不由打了个寒噤。刘主任急忙把旋钮往左旋,同时解嘲地说:

“红的,绿的,红的绿的!今天尽遇到些红的绿的五颜六色,把头都搞昏了。”说时拉开身边的提包,从中拿出几个装演漂亮的药瓶,满脸笑容地看着。这些贴着外文标签的药瓶有着红、黄、蓝、白、黑各色瓶盖,瓶内的药片也分别为红、黄、蓝、白、黑各色。

刘主任把药瓶放进包内,笑容满面地眯起眼睛往椅背上一靠,头随着车的颠动左右摇晃着。车停了,刘主任还不住晃着头。

“刘主任,您到了。”司机一声招呼才把刘主任惊起。

刘主任急忙下车,忽然转身拉开车门,原来提包忘在车上。他夹起提包对司机点头致意:

“谢谢你啦,小王。”

司机哭笑不得地点头回礼,待刘主任走进院门才自言自语:“我又姓王了。”

刘主任右手提包,伸出左手放在门上电眼前,门不开。刘主任皱着眉用肩膀去撞了撞门,忽然想起该用右手,又伸出右手对着电眼,门自动开了。

顺着一台摇头的落地风扇,看到一间客厅的全貌:中间方桌上杯盘狼藉,长沙发上堆着零乱的衣服,沙发茶几上杂乱地放着书和茶杯,窗台上放着花叶枯萎的花盆和空酒瓶、空罐头盒……细颈长发的康康躺在尼龙躺椅上喝着橘子水,两只脚搁在一张椅子上,正看着电视。

刘主任推门入室。康康叫了声:“爸!”伸脚把电视关了。

刘主任皱着眉看了康康一眼,往长沙发上坐下。康康突然动作利索地从躺椅上跳起来,伸手要把茶几上书本压着的一张纸拿去。但刘主任抢先把纸拿到手,一看,脸色立刻阴沉下来,抬头盯着康康厉声说道:

“数理化3门不及格,还有脸回来!”

康康立刻装出一副低眉垂眼的可怜相,哭丧着脸站在刘主任面前。这副模样曾多次奏效,但今天似乎作用不大,刘主任依然绷着脸训斥:

“你就知道要买摩托车、录像机,早晨喝牛奶要加两个蛋,上学还要带巧克力……说是保证学习。学习学习,学得数理化都不及格,连毕业证书都拿不到,还考什么大学!”

“老师讲只要补考及格,还可以发毕业证,还可以考大学。”康康吞吞吐吐地说。

“补考?凭你这二三十分的成绩,再加上贪吃、好玩、懒惰,还能补考及格?”

“我,我有病。”康康突然灵机一动。

“有病?有懒病,好吃病!”

“我的脑子不好使,记忆力差,前学后忘。”康康口齿伶俐起来了。

“有这病?电视中谁穿什么新样式衣服你过目不忘,记得清清楚楚,有什么病?”刘主任越说火气越大,猛地从沙发上站了起来,吓得康康连忙倒退。

“我上小学时妈妈就说,我记性差是胎里生就的毛病,还说,还说……”康康一边退一边说道。

“还说什么?”刘主任瞪着眼看着康康。

“妈妈说,我记性不好是遗传基因……”

一听是这么句话,刘主任的火又冒了起来,右手顺势一举。康康本能地双手护头又退了一步,但眼睛却望着墙上妈妈的遗像,似在求助于妈妈在天之灵。

刘主任不禁也抬头看了一眼照片,举起的手慢慢放了下来,但口气依然很硬地说道:

“什么遗传基因?胡说八道!我上中学从来没补考过,老师还摸着我的头说我将来会有出息……唉!反正我摊上了你这个宝贝!”说完,无力地往沙发上坐下去。但坐下又站了起来,原来坐到提包上去了。他把提包拿起来,又重新坐下。

康康感到暴风雨已过去,站直的脚慢慢换成了稍息,并不时偷偷窥视刘主任的脸色。

“你过来。”刘主任忽然对康康说。康康又紧张起来,慢慢地挪着脚步走近去。

“你是学过英文的,把这瓶上的商标念念。”刘主任从包中拿出几只药瓶递给康康。

康康小心地接过药瓶,费劲地一个字母一个字母地辨别商标上的说明,嘴里小声念道:

“J,K,A……A,K,J……”

“还有Q呢!你就认得扑克上的字母。告诉你,这是记忆药片,国外最新科技成就。我是为你高考准备的,托了进出口公司的杨伯伯,好不容易才弄了这几瓶药片。现在只有让你补考时先用了。”刘主任歇了口气,又接着说:“你记住,红的药片是记数学的,绿的,不,蓝的是物理,嗯,好像是黄的……”他自己也拿不准了,就急忙在提包中翻了一阵,找出一张用中文写的说明书,提高了声调念道:

“记清楚!红的是数学,黄的是物理,蓝的是化学,英语是白的,黑的是文学,嗯,就是语文嘛。怎样服用你自己念吧。”

“本药作用于大脑不同区域,激发记忆神经活动,增强记忆。服法如下:根据需要记忆的内容,先服药1片,在2小时内专心默读学习,1个月内,再服同一药片1片,就可迅速回忆出学习内容,48小时内不会忘记。最新科技,百发百中,万无一失……”康康结结巴巴地念着,心中却半信半疑。

刘主任颇有点得意地打断了康康的话,说道:“我上午在杨伯伯处拿药时已做过试验,吃了片红药,翻了几页数学手册,现在再吃片红的,马上看看效果如何。”

康康赶紧倒了杯橘子水送上,眨着眼看着爸爸服下1片红色的“数学记忆药”。

刘主任背着手在客厅中踱了几步,突然停住,眉开眼笑地开口了:“√13等于3.6056,√29是5.3852,1/78是0.01282,sin4°48′等于0.837……哈哈!一点不差!”

康康目瞪口呆地听着当食品公司供销部主任的爸爸居然一口气背了这么一串串数字,简直不相信自己的耳朵。

刘主任正在办公室开会,电话铃响了。他拿起听筒,电话机上的小屏幕现出康康得意的笑脸:“喂,爸爸,补考成绩知道了。数学88,物理92,化学95。补考生第一名!爸爸请客!”

刘主任喜出望外,忘形地大声对话筒说:

“好样的!晚饭上银河餐厅,我6点半一定赶到。”他看了下手表,对开会的人宣布,“会议结束!”

开会的人惊讶地望着他。

银河餐厅灯火辉煌。别具一格的霓虹灯闪现着“鸡鸭”、“游鱼”和“猪羊”,围着冒泡沫的啤酒瓶和斟满红葡萄酒的高脚酒杯不住地旋转。

康康和刘主任在餐桌上对饮。康康讨好地给爸爸夹了块鸡肉,轻声说:

“爸,你的药真灵!这次我不考上‘北大’、‘清华’才是怪事。”刘主任吮了口葡萄酒,得意地点着头说:“我看还是考上海科技大学,听说有个什么决策系,将来做决定政策的大官。要不就考那个宇宙航空大学,到火星、土星去也不差。哈哈!”“爸,还有1个半月才高考,我想到桂林、杭州去观光游览。反正有药,我提前几天回来多吃几片药就可以了。”“观光游览?杭州、桂林……”刘主任皱起了眉头。康康急忙给爸爸斟酒,嘻皮笑脸地:“人家大诗人大作家还有大科学家,都到山清水秀的地方去寻找灵感,写出大作品,搞大发明,我也可去得点灵感嘛!”说时手还在太阳穴转了几转。刘主任似有心动,康康就得寸进尺地说,“爸,人家小强买了件火星服,真帅……”

带日历的台钟秒针旋转,日历翻动。

康康在火车上对着窗外吹口哨。

康康在桂林象鼻山留影。康康在桂林溶洞变幻灯光下如痴如呆地看着千姿百态的钟乳石。康康站在开往阳朔去的小船上啃着西瓜。

刘主任提着礼物去拜访一位戴眼镜的工程师,比划着手说:“这复习提纲请您一定帮我做一下,我……”

工程师奇怪地问:“你要考大学?”

“我,我自学……考夜大……”

日历台钟秒针飞旋,日历翻动。

康康东张西望地走出杭州车站。

康康在杭州西湖划船。

康康在六和塔上留影。

康康钻到虎跑茶座花园中的虎塑旁,被人拉出来批评。

刘主任拉开办公桌抽斗,望着袖斗中已做好的高考复习提纲答案点头微笑。有人走近,他急忙关上抽斗。

日历翻动。刘主任皱着眉看着日历。忽然电话铃响,刘主任拿起电话,电话机上的电视屏现出戴着太阳镜的康康脸形,连珠带炮地对刘主任说道:“爸,真痛快。杭州真是天堂!人家说苏州更别有风光,上有天堂下有苏杭,我想再去苏州一趟,钱不够了……”

“还有5天就要高考了,快给我回来!”刘主任气恼地打断了康康的话。

“这,这……”康康还想说什么。

“你给我马上回来!”刘主任说完就挂上了电话。

晚上,刘主任在家中对着电视屏幕上的象棋残局,在桌上摆开棋局,然后跟着电视中棋局变化走动着棋子。他不时心神不定地看着门,因此常常漏看电视中棋局变化,桌上的棋局摆得一团糟。他一下把棋盘中的棋子弄乱了。这时门一下打开了,提着大包小包的康康回来了。

“爸,我给你带了桂花糕、龙井茶、桂花酒……还有香榧子,真绝了!”

“还有3天就要考试了!你总算回来了!”刘主任松了口气。“桂林的溶洞真绝了,洞里还有猪八戒、孙悟空呢。杭州西湖更绝了,花港观鱼真绝了。爸,你一定要去玩玩,真叫绝!”康康一口一个“绝”,再也找不出其他的形容词了。

“复习提纲我已找人给你做好了。明天开始给我复习,记住吃药。考上大学才真叫绝!”刘主任望着孩子,充满了希望。

“OK!”康康油腔滑调地回答。第二天早晨,刘主任正在吃早餐,康康乔装打扮一番,又要出门。刘主任见状虎着脸说道:“还要出去?”“嘿嘿!爸,我去冲几卷彩胶……”康康满不在乎地答道。“不行!这3天哪里也不准去,就在家中复习功课。”说着把康康推进书房,用力把房门关上。想了想后,他又找了把锁把门锁上。

门内传出康康故作姿态的叹气声。“这3天你老老实实给我读书。考完大学让你去苏州、上海。记住吃药!”

“噢——”康康拉长了声调从门内回答。

刘主任拿起提包出门。康康听到关门时,在屋内吹了声长长的口哨。

康康在屋内转了一圈,在窗口站了一阵,才无可奈何地坐下翻看复习提纲。只看了一会儿,就从床头柜抽出本画报,于是学着画报上电影演员的姿态,对着镜子模仿起来。一会儿装哭态,一会儿作笑脸,学了男的又学女的,还把衣柜中的衣服一件件拿出来化装。

刘主任悄悄开门回家,轻手轻脚地搬了张椅子到康康房门口,站在椅子上从门上面的窗户往里看,看到康康正歪戴着帽子对着镜子学外国电影中牛仔抽枪瞄准的动作,气得一跺脚,差点从椅子上摔下来。

康康听到声响,立即把衣服、画报往被下一塞,装模作样地往桌前坐下。

刘主任打开锁开门进去,康康便做出一副专心学习样子,头也不回地念着物理公式:

“E=mc2,能量等于质量与光速平方之积,这是爱因斯坦的伟大发现……”

“康康,你刚才在干啥?”刘主任怒不可遏。

“爸,你回来了?今天会结束得这样早?”康康故意打岔。

刘主任气得转身就走,再进来时,拿了只大箱子,把被子下的画报、衣服都塞了进去,又把书架上的小说、杂志,床头柜里的画报、连环画,统统装进箱子,然后费劲地往外拖,拖到房门口时,脚一绊,一下跌坐在箱子上。

刘主任坐在箱子上又气又恼地望着康康,看着看着忽然伤心起来:

“康康,你妈已死了5年,我又当爹又当妈真不容易。我现在已经老了,就指望你有个出息,人家望子成龙,我只指望你不要成条虫。你现在这副样子,不说对不起我,对得起你妈妈吗?假如我能代你去读书,代你去考试,我也不会把你关在屋里了……”

康康似乎受了感动,走过来和爸爸并排坐在箱子上,低声说道:“爸,你不要说了,这两天我一定用功复习,有了这记忆药,你尽管放心吧。”儿子和爸爸一起望着桌子上的记忆药,脸上都浮起了笑容。

日历翻动。康康专注地看着复习提纲,桌上堆满了参考书。药瓶内的药片一下都空了。一本《哈姆雷特》打开着放在一旁。

刘主任和康康坐在小轿车中去考场。刘主任问康康:“药都吃了吗?”康康若有所思地望着车窗外没回答。刘主任又问康康:“考试没问题吧?药都吃了吧?”康康忧郁地看了看刘主任,然后拍了拍肚皮,似乎表示药片和学问都已装在里面。考场前挤满了人:有的父母抓紧时间给考生作最后的忠告,有的老师还讲解最后一道题,有的还在给考生增加“营养和热量”,塞给巧克力、鸡蛋;考生有的兴奋,有的紧张,有的满头大汗,有的神情严肃……

康康下车,刘主任从另一侧车门下来,转过来还要给康康说什么,但康康挥了挥手说:“爸爸,我爱您和您对我一样。回头见!”说完,头也不回地走进了考场大门。刘主任觉得这话有点莫名其妙,但也条件反射地挥了挥手,对着康康的背影叫道:

“中午你就在饭店吃,吃好点,下午我在家中等你的好消息……”

下午,刘主任心神不定地在家中团团转,东摸摸,西摸摸,不时看着钟,又看手表。他往沙发上一靠,想闭目养神,可是觉得窗外传来的蝉声特别烦人,于是站起来把窗户都关了。但又觉得闷热,就把风扇打开对着吹,但又觉得大凉就把沙发上的毛巾毯抓来盖在身上。刘主任迷迷糊糊进入了幻觉。康康神采飞扬地回来对他说:“爸,我全做对了,记忆药万岁!”

康康戴着博士帽进来,洋气十足地对他说:

“Dad,my dear。明天我要去巴黎参加学术年会,宣读我的论文。世界将会震动,科学历史新的一章将由我开始写!”

康康穿着宇航服,隔着面罩对他说话他听不到,比着手势问。康康指指窗外天空表示要飞出地球……

突然,门打开,失魂落魄的康康跌跌撞撞地走了进来。刘主任一下惊醒,从沙发上跳了起来,着急地问道:

“怎么啦?是不是身体不好?”

“不是的,我的大人。我是被阳光晒得太久了。”康康神色黯然,口齿却清楚地回答道。

“什么大人小人的,你考的数学和化学究竟如何?”刘主任见康康神色不对,说话也有点颠三倒四。

“当然,不错……只要记忆还在这苦绞的头脑占一席位置。……我要从这记忆的图表上涂抹去一切琐碎而无聊的记录……我只单单留下你的指令,绝不掺杂其他庸俗的事物。是啊,苍天在上……”康康像朗诵一样,滔滔不绝。

“你说些什么呀?我问你考得究竟如何?你给我说些什么乱七八糟的。”刘主任抓着康康手臂着急地问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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