医生和科研人员分别在医务舱和实验舱进行了半个多小时的化验分析,结果除了知道相对密度比水小外,都说不出个名堂。彼此都想问对方,究竟这似冰如水的东西是什么物质?大家都忙着化验分析、研究讨论,也没再顾得上去看那硬邦邦的落难者了。忙乱中有人无意把盖在这人身上的床单碰了一下,床单歪斜着往下落,护士走过去把床单盖好。就在她把床单拉起的时候,忽然她怪叫一声,踉跄地倒退了好几步。这个见惯伤残生死的护士面色发白,嘴唇嚅动了半天才说出话来:“眼睛在动!”
小于动作最快,一下把床单掀掉了。可不!棕褐色的眼珠不正在滴溜溜地转吗?鼻翼也在翕动,两只手还在一紧一松地捏拳呢……
不到20分钟,这个刚才硬邦邦、直挺挺的家伙已坐在床边了。想不到刚才大家研究商量半天还定不下的抢救方案,现在根本用不着了。这个再生的小胡子也是用惊奇的眼光看着大家,他的惊异程度不亚于我们任何一个人。他的反应很灵敏,一下就看出和大家站在一起的焦船长和许总是最有身份的,立刻站到他们面前,恭恭敬敬地行了个鞠躬礼,接着又半跪下,把额头挨了一下不着地的那个膝盖。可能是一种表示感谢的礼节吧,接着他又向四周人们鞠了个躬,动作很熟练迅速,像是训练有素的。待大家反应过来时,他已完成了这一系列的动作。
还没待我们发问,他先说话了。可是,没一个人能懂他说了些什么。精通7国语言的许总,只听到一阵“咕噜咕噜”的声音。擅长东方语言的大副袁征侧着头听了一会儿,摇着头说:“不属于任何东方语言!可能也不属地球上的任何语系,也许根本不是语言。”
这下更有意思了。本来期望救活他来解开金属怪物的秘密,为如何抢救发了半天愁,结果大家白费心机而他自己活了。尽管有点令人莫名其妙,但反正他活过来了。可是他活过来非但无助于解开秘密,反而他自身又成了个难题。语言不通,思想无法交流,简直像是从其他星球上掉下来的一样。假如他长相再怪一点反倒合情合理,干脆是个外星人,可偏偏他又是一副典型的地球东半球的亚洲人脸型!一时弄不明白他的来历,姑且叫他“亚洲人”吧!
幸亏吃东西倒是相同的。我们先倒了杯葡萄糖开水给他,他尝了一口就咕嘟咕嘟地喝了下去。马上又给他摆上了饭菜,钻研生物营养学的兼职大师傅可大显了一番身手。估计“亚洲人”爱吃大米饭,就做了一顿丰盛的中式饭菜。他胃口很好,每样菜都尝了几口,似乎对海产有偏爱,吃得很自在,而对其他蔬菜,特别是新鲜蔬菜,吃起来小心翼翼。筷子动也不动,只用勺舀饭吃。
就这样,这个来历不明又莫名其妙的“亚洲人”,成了“风帆”号上的一名特别乘员。船长指示成立一个临时小组,在航行阶段负责他的生活护理。我的记者身份又占了便宜,列为小组成员,可是小于没挤进小组。小组中还有大副、辛医生、3个研究海洋生物生理的科研人员,还有瞭望组的冷火。真想不到,这次南极之行还有这么段稀奇的插曲呢!
中村的南极杂烩
“风帆”号乘风破浪继续前进,我们这个“特别乘员组”也分头开始了工作。也许我的好奇心比其他人显得更强一些,因此我们小组的负责人——有双严厉眼睛的大副,让我和辛医生值第一班。这样,“亚洲人”上船的第一个昼夜,我就一直陪着他。医务舱就成了我们的“特勤舱”。
“亚洲人”咕嗜了半天,谁也不懂他说了些什么,而他的脸神和古怪的动作又表示他力图想说明什么事情。我怀疑他是否有语言发音障碍。大家都很疲乏了,我拿出记录本准备把今天的一切都记下来。写了几句,忽然想起这家伙懂不懂文字书写呢?我把纸笔拿到“亚洲人”面前,做了个写字的样子给他看。他望着我,似乎有点明白,接过纸笔就写开了。他用心地在纸上画了很多波状线,波形疏密不一,高低亦有变化,就像变频振动的记录曲线。虽然我完全不明白是什么意思,但兴趣又提起来了,并由此得到了启发。尽管思想的表达不同,也许对同一客观事物的直接表达——绘画,持不同的看法,但总不会有太大的差异吧。我拿过一只杯子,简单勾画了一个杯子的形状,示意他也来画。他也照着杯子画了起来,虽然线条、轮廓不那么准确,但他画出了那只带长把的杯子。我又让他画台灯、椅子……他都很认真地画了出来。忽然他也像受到启发似的,在一张白纸上画了一些奇怪的图形。他对着图形指指点点,又不断地拍自己的头和胸。
这是这样的一幅画:一条加粗的直线下面又有几条断续的细直线,贯穿这些线又画了一个不规则的多边形;在一边又画了一个中间带方格的圆圈,方格上有一个放着光的十字形星。他又比又指,咕噜咕噜地向我说明。医生凑过来看了一眼,压低了声音在我耳边说:“精神病,幻想型癔病。”说实话,原来我也有些觉得这个“亚洲人”是否遇险落难,受刺激太大而精神不正常。但刚才他的书写和图画逐渐打消了这些想法,且确实也不明白他写的和画的表示什么意思。忽然,他把外衣脱了,转过身把右肩背露了出来。我和辛医生一看都同时叫出声来了,他肩背上有一个清晰的印记——一颗十字形星在带方格的圆中放光!
船长、大副、许总……都来了,围着看“亚洲人”赤裸的肩膀。我手中拿着画着这同一图形的纸,激动得手都不住地抖动。这无疑是一个重大的发现,可又说明什么问题呢?“亚洲人”不断地咕噜咕噜反而使大家更着急了。冷火搬了台带电子计算机的录音机来,希望从中能分析判断这密码式的语言。现在绝大部分人都不认为“亚洲人”不正常了,因此也承认这咕噜咕噜是在讲话。可借电子计算机也不是有求必应的神仙佛祖,不到1小时竟“总结”出了十几种“发音规律”。而且看样子,再继续下去,还可总结出十几种“发音规律”。
大家兴奋了一阵,还是带着一肚子的问号各自准备回舱去。正当大家要走时,小于夹着几本日文书在门口探了探头。他正在自学日文,刚听完日语广播要回卧舱,路过这里就站住了。由于他不是小组成员,所以,尽管好奇也守纪律地不越雷池一步。但他闪动的目光充分表达了他多么想进来看看,多知道一些“亚洲人”的情况。许总很理解这小伙子的心情,就招手让他进来。小于看到“亚洲人”肩上的印记,再看我手中的图形,很是惊奇。他伸手想把图拿去细看,结果腋下夹着的几本书掉了一地。还没待小于弯腰,“亚洲人”就殷勤地俯身去拾起书来。一本打开的日文书正好是画页,是以富士山为背景的樱花盛开图。“亚洲人”拿起这本书时,眼光在画页上停住了,似乎费力地从记忆的深处搜索什么。当他意识到大家都在注意他这若有所思的凝视时,就立即把书合上并递给了小于。之后,“亚洲人”显得有点神情恍惚,像在费劲地捕捉什么飘忽或遥远的印象。辛医生叹了口气说:“病又犯了!”医生坚定“亚洲人”是属不正常派。他对“亚洲人”身上的印记亦有解释:“这和他的痛苦经历有关,因此印象深刻、强烈……”
大家陆续散去了,我和辛医生还留在舱里。医生说我也得了“传染病”,因为我也神情恍惚地思索着:“带十字形星的印记”、“亚洲人”对图片的凝视、“波形线”、“咕噜咕噜”……已近午夜,医生在一旁摆弄仪器监视“亚洲人”的一些生理反应;我坐在沙发中为这乱麻一团而伤脑筋地沉思。这时“亚洲人”坐在床边,显得很疲乏,不管我和医生几次做手势让他睡,他就是不动,像在等待什么一样。直到船长巡视查舱进来,看到他没睡,挥手让他睡下,他竟马上躺下,一会儿就呼呼入睡了。
我对照着电子计算机根据录音总结的十几种规律和“亚洲人”画的波形文字,玩味着图形中这些直线、虚线和多边形究竟表示什么,一时实在很难把这团乱麻理出个头绪来。也许过了有一两个小时,辛医生忽然拉了我一下,让我注意“亚洲人”的脑电波。刚才平稳的波形突然出现了起伏很大的几个脉冲,说明“亚洲人”在做梦了。究竟做什么梦?对这语言不明,思维反应亦有异常的对象,医生的仪器设备是无法分析判断的。不过从兴奋程度的变化说明,“亚洲人”的抑制还是有规律的,不像一般的病态反应。当然,根据这点判断来推翻医生“不正常”的诊断还是不够充分的。
我走到“亚洲人”床边,在暗淡的灯光下仔细看着他那微黄扁平的脸庞,那撮小胡子实在有点刺眼。忽然,他的嘴唇拉成了弧形,这是在笑,笑得雪白的牙齿也露出来了。接着,喉头动了几动,嘟嘟哝哝地说起话来了。起初听不清什么声音,后来声音大些了,我听到在咕噜咕噜声中有几句发音不太一样,是什么“沙库拉,华塔西”,重复了好几遍,之后又是咕噜咕噜了。医生见我蹲在床边听,也走了过来。他听到有一声没一声的咕噜哈噜,笑了一笑,对我摊了摊手说:“梦中真言吐,还是咕噜咕!”但我被这两句奇怪的“沙库拉,华塔西”吸引了。一会儿脑电波又平缓了,我支着脑袋在沙发上想啊想……
交班后我回到卧舱,轻轻地脱衣服,怕惊醒了小于。不料他一骨碌从床上坐了起来,也毫不理会我的疲倦,拉着我就问“亚洲人”的情况。我简单讲了几句,说到“沙库拉,华塔西”时,小于拍了下腿,从床上跳起来说:“日文!樱花,我!没错!日文!”小于一激动,讲起话来就是一句一个惊叹号。我也恍然大悟,丝毫睡意也没有了,拉了他就往医务舱跑去。
我拉开医务舱门,和正要出来的冷火撞了个满怀。“日本人!”我和冷火几乎同时叫了出来。他接班后整理录音记录,也听出了这几个日文单词,正想去找大副和船长。我就和小于先找“亚洲人”问话,小于当翻译。起初小于还担心自己的日语水平能否胜任,但后来证明,别说已自学多时的小于,连在通讯隙望工作中,只认识有限日文单词的冷火当这个翻译也绰绰有余了。
“亚洲人”坐在床边,我讲:“你是日本人?”小于马上翻泽出来。可是他直勾勾地望着我们,毫无反应。小于以为是发音不准,又慢慢地一个音一个词地重复了几遍,“亚洲人”还是无动于衷。他那莫名其妙的神色决不像在装蒜。我们问了几遍后,他反倒咕噜咕噜地向我们说起来了。我又用电影中常可听到的日本式中国话问:“你的,日本人的是不是?”这下小于的翻译就很恼火了,结结巴巴地还是那句“你是日本人吗?”只不过声调变得有些怪声怪气而已。正好这时冷火和船长、大副、许总一起进来了,见到我们这么说话的样子,差点笑出声来。
“亚洲人”一见船长和许总,马上就来个立正。许总摇了摇手他才坐下来。忽然我灵机一动,对“亚洲人”说:‘樱花。”小于立即准确地说:“さくろ。”这下真见效,“亚洲人”眼睛一亮,发音清晰地说:“沙库拉。”还用手比了比花的样子,显得很高兴。我连忙又说:“我。”小于的“ゎたし”刚说完,他就复述了“华塔西”,还拍了拍自己胸口。我简直高兴极了,可是我的高兴一会儿就冷下来了,因为以后接着问了半天,除这两个词,这个“亚洲人”连最常用的“谢谢”、“再见”都不懂,要这样就确定他是日本人,似乎太武断了。我当然不甘心,就让小于用他知道的日本姓一个个来问。假如他真还有个日本姓名,那么多半可以确定他的籍贯了。
于是小于滑稽地这么开始讲话了:“ゎたしたをか(我,田中),ゎたしぃとぅ(我,伊藤)……”当小于无精打采地也许说到第十七、十八个姓“ゎたしたをむぅ”(我,中村)时,“亚洲人”的眼睛转了几转,咽了咽口水,试探着说:“ゎたしたをむぅぃちぅう。”小于和冷火同时跳了起来,坐在一边的许总也拍了一下沙发的扶手。这个“亚洲人”说的是日文“我,中村一郎”,那么他是日本人无疑了。可惜问题又到此为止了。冷火让他的录音机去继续进行刚才那种原始猜谜似的探询,他准备把日语辞典对这个中村一郎全部朗读一遍,但进行了没多久就知道作用不大。中村已接连打了好几个哈欠,不时瞅着船长和许总,强打精神地在听录音机。对他来说,录音机中放的不是日语词汇而是催眠曲。最后,在许总和船长走开后,他终于倚着床架睡着了。只是录音机还在顽强地朗读着:“かざス(火山),かし(橡树)……”假如虽然附了照片去日本查询这个“中村”,在电子计算机帮助下也许可能来个大海捞针,但是结果是不是海底捞月也难说呢。
我们和中村纠缠不清,再也无暇去欣赏南印度洋上的绮丽风光。中村已完全代替了海上的朝阳和落日,波涛的歌声已淹没在中村的咕噜咕噜中了。此时“风帆”号已从印度洋进入南极地区。
说来也怪,尽管语言不通,但三天来我发现中村居然逐渐对我有了一种特殊的感情。假如他对许总和船长是一种尊敬甚至带有畏惧的感情,那么对医生和冷火他们是一种尊重中带有冷漠的成分。可是对我,我自己觉得在尊重中有那么几成友谊和信任。我把这发现对医生说了,他说是我“对病人的自作多情”。但我拿中村曾对我笑过几回做理由为自己辩护时,医生无言可答,只有对我笑着摇头,因为这个中村简直不笑,除了那次在梦中外,几乎谁都没见到过他的笑容。在他脸上能反映出紧张、惊奇、恐惧、疑问、冷淡、迷茫、服从甚至乞怜,但就是没有笑———我是指那种真诚由衷的笑,而不是那些谄笑、假笑……但他有几次真的对我笑了。一次是我把他脱在地下的鞋放正了,并帮他把枕头拍松让他睡好时,他先惊奇地看着我,然后对我笑了笑。还有一次是我和他去甲板上散步,我先帮他把衣领翻好,走出舱门时他绊了一下,差点儿跌倒,我一把扶住了他。他又感激地对我笑了笑,笑容很真诚动人。这次辛医生正好在一旁,也看到了他这转瞬即逝的笑容。所以医生不得不承认中村会笑了。
按照原来的航线及计划,“风帆”号应在南极恩德比地的克洛斯角靠岸停泊。说是靠岸,还得先讨论岸的定义,究竟是岩石、土地还是联成多大多宽的冰块。实际上对南极来讲,由于季节气候的变化,浮冰的不断活动,形成了一道冰障,很难确切讲什么地方叫岸。而这几天正遇到了南极风暴,狂风夹着暴雪,巨浪卷着浮冰,在这里肆无忌惮地横行霸道。“风帆”号固然不怕风浪,可是要在风速高达每分钟5公里的情况下开展取冰工作,简直无法进行。气象卫星预报,这南极风暴又与太阳黑子的恶作剧有关,这一地区要1周以后才有好天气。我们可不能等待这么久,经研究决定绕过这一地区到威尔克斯地的班扎雷海岸古德纳夫角停泊。虽然多走一点路,但至少可争取到5天多宝贵的时间。“风帆”号以最高速度穿过南极风暴区后,我们几乎贴着南极洲航行,海中的座座浮冰和蓝天碧海构成了一幅奇异的景象。
我们是1月中旬离开北非的,现在还不到1月底,正是南极的“盛夏”。比起最低温度是零下88摄氏度的严冬来讲,目前零摄氏度上下的气温该称“炎热”了。成群的海鸟、海兽正在抓紧时机享用这美妙的时光。大海燕、海鸥和大鸥飞起来真是铺天盖地;而海豹、海象和企鹅在冰岸和大浮冰上成千上万地组成了可观的队伍。
“艳蓝的长空白云朵朵,碧蓝的海上翻滚着银色的浪花。水晶的宫殿,玉石的古堡,向我们飘来……”这是小于在“风帆”号刚停泊时,脱口而出的几句即兴诗。
“风帆”号绕过了好几座威风凛凛、庄重肃穆的庞大浮冰,挤开了一些奇形怪状犹如狮、虎、熊、象,或如残楼、废墟的中小型浮冰,在一片平缓的冰岸停泊了。我们的工作大部分都是在船上进行,可是到了南极又怎么不想上去跳一跳、踩几脚呢?我们简直急不可待地想下船上岸去看看南极的一切。我们是记者嘛,更有一百个理由要马上下船。
“风帆”号的到来,使这“天涯海角”增添了纷扰和不安。雪白的海鸥和墨黑的大海燕带着愤怒的惊叫,大群地飞掠“风帆”号上空。有一些不知名的、长着漂亮羽毛的飞禽则围着“风帆”号回旋,像是示威。肥得滚圆的海豹和海象慌忙用笨拙的动作从冰岸上往海水中滑溜,还不时要照顾那些好奇却又呆头呆脑的小宝贝不要落后。而远远一片直立着的企鹅,穿着黑色的燕尾服,挺着白色的大肚子,抱着一副不容冒犯尊严的绅士气派,看着“风帆”号的到来,有几只似乎还在交头接耳地讨论什么重要的事情……
我和小于在浮冰上跳跃着,终于踏上了南极洲真正坚实的土地——这是从那好容易才找到的一小块褐灰色的地衣和一角岩石才下的结论。冰雪在阳光下反射出刺眼的白光,我们都听从医生的劝告,戴上了变色护目眼镜。否则,按医生的说法是:“几分钟后,你们将两眼漆黑。”意思是眼睛要瞎掉!站稳后,我用全息摄影机贪婪地把能摄下的一切都摄下来。小于大发了一阵感叹,举起一只手高声叫喊道:“南极,南极!南方之极!你1350万平方公里的大地上,覆盖着整个地球90%的冰!……”
起初我和小于还一起选景、取角度,后来就各自为政了。忽然,我觉得我身边多了个人,回头一看,竟是中村。他不知从哪里弄了副眼镜,但没有像我们那样穿上保温服。我示意要他回船去,他毫不理会,蹑手蹑脚地向一头肥溜溜足有100多公斤的大海豹走去。突然,他站住了,因为那头灰黄色身躯上有显眼棕黑色斑点的海豹正转过它的尖嘴圆头,用它那温顺美丽的大眼睛直视着中村。可是这肥溜溜的家伙似乎视而不见,看着中村也没有什么反应。中村又小心地一步步逼近它。我还来不及想中村要干什么,他已一个跳跃向海豹扑了上去,动作的敏捷也许可以与猎食的豹子媲美。待我意外地看到中村手中还有个闪着银光的东西时,那头迟钝笨拙的白海豹已肚皮朝天、鲜血淋淋地躺在冰上,无力地摆动它那像尾巴似的后肢了。我被这当着我面进行的、无谓的杀戮震惊了,愤怒地对着中村吼叫:“你干什么!你这个混蛋发疯了!”肯定他听不懂我叫些什么,但我暴怒的样子他无论如何也会明白。我左手提着全息录像机,右手捏紧了拳头,一步步向他走去。他似乎意识到自己做了什么使我发怒的事,慌忙从海豹身边站了起来,一步步往后退。但同时,他又指着海豹对我嚷起了那令人头痛的“咕噜咕噜”。我看到一把手术刀准确地从颈部把海豹的喉管割开了,沿着冒血的刀口又被拉开了长长的皮层,雪白的脂肪翻了出来……假如不是许总正好这时给了我返船的信号,使我冷静了一下,我很可能在激动之下会揍这个中村一顿。
我招呼了一声正在不远处愣愣地看着中村刚才那场“表演”的小于,气呼呼地对中村挥了挥手,指了指“风帆”号,让他随我回船。可是中村恰又向海豹俯下了身子。我正想跑过去拖他,不料辛医生从背后对我说:“别去管他,看他究竟要干什么。”医生也下船转到我们这边来了,这两天他对中村不正常的看法动摇了,而且对中村产生了一种比医生对病人更大的兴趣。
许总的时间概念比我们强,“风帆”号一靠岸,他就根据卫星测试的数据和各种仪器的测试计算,立刻着手制订了工作方案,把我们找回去是讨论制订详细的计划和进行具体的分工。在讨论研究中我还一直牵挂着中村。虽然我已冷静下来了,可还不明白中村为什么要去杀那只无辜的海豹?我与辛医生相反,倒逐渐觉得这个中村真是有点不正常。会议结束,我匆匆去医务舱,想找医生讨论、分析一下这个奇怪的中村。
推开医务舱门,一股鱼香味扑鼻而来,可真香,简直像过节的厨房。中村穿着医生的白大褂,袖子和裤脚都卷了几卷,那套棕色服装湿淋淋地丢在门边。他正专心致志、熟练地在电炉上烧什么东西,香味就是从那儿散发出来的。辛医生则笑容满面、很有兴味地做他的助手,见我进去,高兴地对我招招手,放下了手中正在搅拌的调料,迎过来对我说:“这个中村真行,刚才他就这样下海去抓了几条鱼来,大的一条可能有10多公斤!还亏他想得出,把外面的裤子脱下来又捞了那么多鳞虾。今天晚上我们全船吃中村做的鱼虾杂烩都够了。嗨!真香!”我真想不到中村有这套手艺,原来他杀海豹是要取它的脂肪,好用来做杂烩的。
一会儿,中村兴冲冲地走到我和辛医生面前,指手画脚地咕噜了一阵,我猜想大约是做好了,于是和大夫一起走近电炉上的大锅。翻滚的汤冒着热气,散发着诱人的香味,不过我还是不敢贸然去尝一口。辛医生急不可待地舀了一匙,吹着气先尝起来了。才尝了一口就咂着嘴大声叫好,他一面让我也尝尝,一面满意地拍着中村的背表示赞扬。中村讨好地看了我一眼,谦逊地站到一旁去了。我嚼着雪白的鱼肉,辨不出是鳕鱼还是鲑鱼,反正鲜嫩可口,味道实在“崭”——这是我从辛医生那里学来的形容词。这时辛医生已通过传真电话把船长、许总及被他戏称为“罐头司令”的营养师都请来了。
晚餐增加的这道“中村杂烩”大受欢迎。不过不少人在尝第一口时,也和我刚才一样有点战战兢兢,但这并不妨碍后来也和我一样嘴里吃着,眼睛还望着锅里,想再舀一勺的食欲。而小于干脆守着锅,甚至刮起锅底来了。
在我要离开餐厅时,辛医生拉了我一下,低声地问我:“你想过没有?中村把杂烩做得这么好,说明他对这里的鱼类、海兽很熟悉。这是什么原因?而且从脑电波反应看,他到了这里后精神一直处于亢奋状态!”经他一提醒,我也觉得这事有点蹊跷。辛医生又说:“刚才他猎取海豹及下海抓鱼,动作熟练而有把握,说明他对这里的具体环境也是很熟悉的。”本来我们还要讨论下去的,但小于急冲冲地过来叫我去校正我们的曲线直接通信仪器,井要和冷火商量借用他们的一些设备,在南极进行一些试验,检验一下我们对南极有关计算的精确程度和影响效果。
在南极,夏季是没有夜晚的,而在船上的内舱又是没有白天的。所以“风帆”号到了古德纳夫角停泊后,不看日历我也弄不清是哪一天了。从工作计划看,从停泊起没超过4天就开始进行第一次深潜探测了。深潜探测是根据仪器及卫星测试选择好的浮冰,进行水下结构考察,以便为下一步激光切割“造船体”确定具体的方案;也同时了解一下这里海域的情况,看施工会不会造成其他影响等等。
第一块被选中进行探测的A号浮冰,为了摸索经验,所以不是最大的。这块表面比较平整的桌状浮冰,有近800米长,800米宽,厚度约500米,水下有300多米。因此第一次深潜不超过500米。许总为获得第一手的直接资料,亲自参加了第一次深潜。同行的有小于和另两个专业科技人员。由于我国强化超密度钛钒合金及高强度透明晶体金属材料的突破,用这些合金制造的球状深海潜艇完全可以承受深水高压。而现代的观测、操纵器械已不用人再直接进人水中。新的空气循环系统、温度调节装置又极可靠,因此艇内都保持正常的大气压力和温度。除了下潜、上升速度较快时有一点像乘电梯那样短暂的失重、超重外,这和水面上工作没有多大区别。
第一次深潜进行得很顺利,许总满意地根据实际测试数据修改了“A”号冰船的船体外形图纸。小于给我介绍深潜印象,但我只听到了一些带数字的技术名词。他背了一连串诸如水深100米,压力为10个大气压,水温、可见度、折射率、相对密度、传热率……他的诗意不知跑到哪里去了。
第二块B号浮冰就大多了,长度有1500多米,宽700多米,而水下深度有600多米。这次焦船长带队下水,辛医生也以了解水下工作生理反应调查为理由下去开了眼界。辛医生一出水就兴致勃勃地着实给我渲染了一番海下风光:蓝色的海洋在海水中看去,如何从碧绿到深绿,又由蔚蓝转到暗蓝色;在近千米深海里,漆黑的海水中又如何有闪烁发光的突眼怪鱼;水下的冰山又如何在探测灯光照射下反映出奇异的光彩和变幻的轮廓……说得我心中痒痒的,我终于鼓起勇气向许总要求参加第三次深潜探测。许总点头时,我高兴得差点跳了起来。但是第二次深潜已把午饭耽搁了,第三次要在饭后两小时才进行。
我乐滋滋地吃了一顿很有滋味的午餐,中村和小于与我一起进餐,这阵中村总到处跟随着我。饭后我们在甲板上散步,小于提出到瞭望塔去“穷千里目”,我们就上去了。
正好又是冷火值班,我们已是老熟人了,招呼一声就互不干扰。他摆弄仪表,我们就极目四望。中村对电子望远镜很有兴趣,他翻来覆去先把望远镜看了一番,然后一本正经地学着我们刚才的样子四处瞭望,对电子望远镜把距离缩短这么多很为惊奇。他忽然盯住了一块不大但高高矗立的浮冰,脸色一下变了,很惊慌地朝我和小于扫视了一眼,仿佛看到了什么可怕的东西。我们使劲地看着他所望着的浮冰。除了形状显得高峻外,那浮冰和其他浮冰比较并没有什么更多的奇特之处。其他奇形怪状的浮冰比比皆是,中村似乎是大惊小怪。但是这几天我总觉得中村是有些和一般人不一样,这不是指他的咕噜咕噜和一些莫名其妙的动作,而是觉得他的头脑中似乎有一些不同寻常的思想。因此,我对他的惊诧也就多加了一些注意。想了一下,决定打扰一下冷火,清冷火用仪器探测一下中村望着的那块浮冰。
冷火调整了一下仪器,我们就在视屏上仔细地看这块被拉近变大了的浮冰。中村对着浮冰的图像又着急地咕噜开了。他指着浮冰,又使劲地往湛蓝的海水指下去。假如我没理解错的话,他似乎告诉我们,这浮冰是连着海底什么东西的。即使如此,这又有什么可大惊小怪的呢?这问题很快由冷火来解答了。冷火按了几个按钮,白色的浮冰在屏幕上开始变幻颜色,水下部分也开始清晰了。橙色、绿色、蓝色,忽然成了透明的淡绿色。而在这淡绿色的透明体中,可以看到一条灰蓝色的线,从浮冰的顶尖一直往下通去,贯穿整块浮冰,通向海底。中村还在我们耳边咕噜着,而我、小于和冷火都惊奇地看着这浮冰中的灰蓝直线。这是什么东西?屏幕上突然一片闪烁的亮点,什么都看不清了,冷火白费劲地调节各个旋钮,启动另外几个仪器都不起作用……中村的脸色更难看了,像躲避什么危险一样,抱着头缩在约定俗成望塔的一个角落里。
冰下还是冰
正在这时,许总的声音传来了:“张弓同志,第三次深潜探测马上就要开始了,请立即到K-5舱准备。”小于和我带着满腹狐疑下了瞭望塔,中村紧跟着也下来了。
K-5舱在船尾底部,深海潜艇就在里面。其他两个科研人员正在听许总布置任务。一贯衣冠楚楚、一丝不苟的袁大副见我们进来,默默地冲我点了下头,然后皱着眉,盯着跟在我后面的中村。
许总布置完任务后,大副很仔细地检查了我们的行装。其实也没什么特殊装备,常压的深海潜艇以它优异的性能大大减少了深潜工作人员的那些复杂的安全、适应装备,只是每人背了一个以防万一的小小紧急救护背包——出事后可以使深潜人员迅速浮出水面的微型装置。说实话,我想假如在深水失事,即使能浮出水面,在深水高压的那段水域恐怕也受不了,我把这东西只看作一种心理安慰因素。其实这是我的外行想法,后来知道这微型装置里有一种速冻剂,能在几秒钟内使人迅速冰冻,然后使人冰冻着安全穿越海水,浮向海面。我们准备就绪,开始要进人深海潜艇。我把刚才瞭望塔里看到的情况告诉了许总,许总想了一想,要我继续参加深潜。
想不到在我要进人深海潜艇时,中村突然抓住我直往后拖,一边又咕噜咕噜地嚷个不住。这个中村!从自作主张杀海豹开始,到现在居然来干涉我的行动了。还没待我表态,大副一把就把中村拉住了。猛然我想起了中村扑杀海豹的矫健动作,正想叫大副注意这个有点反常的中村,大副已被中村反腕一搡跌倒一边去了。中村用更猛烈的动作拖着我就往外走。我跌跌撞撞地跟他跑了几步,使劲站住了,惊讶又气愤地望着这个像是着了魔的中村。假如不是许总厉声地叫了一声“中村一郎”,还不知他会干些什么呢。
中村被喝住了,他望着许总严厉的眼神,嘴唇翕动了几下,突然对许总跪了下去,仍是那种直着一条腿的半跪姿势。他把头在直立的膝盖上碰了一下,又开始咕噜了。就这时,他的一只手还把我紧紧攥住不放,使我又气又急又是莫名其妙。许总让他站起来,然后用右手扶着前额思考了一阵,对我轻轻地挥了挥手,让我继续登艇。我挣开了中村出汗的左手,向深海潜艇走去。中村死死地盯着我,他脸上的肌肉紧张激动地抽动着,忽然双眼流出了两行清泪。我虽然还是莫名其妙,但也被中村的感情流露所感染,脚步有些犹豫,头脑中忽然一热,中村似乎不愿和我分开,他这样激动是不是有什么预感?和刚才浮冰中的灰蓝线有什么关系?不料就在我犹豫的一瞬间,中村呼地从我面前跳过去,抢在我前面进人了深海潜艇。大副和我冲到舱口想去拉他出来。“他愿意参加深潜就让他去吧,他似乎要当张弓的保护人呢!”许总淡淡一笑又对我说,“你多照顾一下这个咕噜咕噜的保镖吧!”这样一来,我的这次深潜探测除了原来的意义外,由于中村的“自愿”参加,似乎还增加了一层神秘的色彩。
从舱门啪的一声关上起,这之前的事其实大家都知道。所以我不厌其烦地写了这么多,主要还是要使更多的人明白,我以后的遭遇是有预兆的。前因后果应该说是很明显的,足以证明我后来所讲的都是千真万确的事实。可是他们偏讲,就是这些事把我的头脑弄昏了……
前面已讲过,深海潜艇由强化超密度钛钒合金和高强度透明晶体金属制成,外形是球状的。内舱分上下两层,上层是科研工作舱,装备有各种科研、探测仪器设备,下层主要用来直接观测,四周透明。两个专业科研人员在上舱就位,我和中村就在下舱。舱内说不上舒适,但也不觉狭窄气闷。透明晶体金属舷窗上下布满了仪表、信号灯和几个探测、联络用的屏幕。我还没来得及仔细观察,许总已给我们下达了下水的口令。
我们先从K-5舱内降到过渡舱,然后由过渡舱进人海水开始下潜。果然,从海水中看海和海上看海很不一样。在船上看海是瑰丽多彩的,但只能看到海面,或者讲是深沉的海洋在海面的一个反映。现在身处其中,真是别有风光。刚入水,水是透明的,金色的阳光在水波中闪烁变幻,放射着奇光异彩。逐渐,水成了黄绿色,鳞虾和浮游动物也似乎是透明的一样,折射的光线使浮冰在水下也闪闪发光。再往下,绿色的海水从透明变为深沉,到200米以下时,海水成为墨黑了。深海潜艇把探测灯打开,几条鳕鱼在光柱边缘游来游去,而一些凸眼大口的怪鱼则被灯光吓得很快地逃开。浮冰在水下灯光照射下成了乳白色……到500多米时,探测灯光以外的海洋成了深褐的灰蓝色,其中闪烁着一些幽绿的光点,散发着一种深邃的神秘感。
深海潜艇顺着C号浮冰不断往下潜,周围的海域似乎狭窄起来了,我看深度表已超过700米的深度了。我正集中注意力观察这还没到底的C号浮冰,下水后一直显得很安静的中村忽然拉了我一下,我回头顺着他手指的方向看去,在暗蓝的海洋深处,有个轮廓不清且发着光的东西。我看了一会儿也分辨不出是什么东西,心想深海有不少发光的鱼,也许是一条诸如灯笼鱼、星光鱼或鲩鲸之类的大鱼吧,所以也没太介意。中村可又开始不安起来了,他连连对我指上面,好像要我们往上浮。我没理他,依然回头去找浮冰的底部。中村紧张地用眼睛在舱内的仪表、信号装置上搜索,猛地一下扑到一个有上升箭头的开关旁,举手就要去按。我正好来得及把他的手拖住,制止了他这又像发疯的动作。他急促地跺着脚想从我手中挣脱。上舱及“风帆”号上的同志们肯定都注意到了中村的动作,所以我们舱内的喇叭中几乎同时响起了好几个人的声音。我只听清了小于的高音,他叫我合上自动控制开关,这样随便中村去按其他什么开关都不会影响深海潜艇的工作了。我刚把开关合上,突然听到冷火变了调的尖锐话音:“注意冰岸方向!”我回头一看,刚才隐约可见的光点正很快向我们接近。上舱亦传来了不安的低语声:“这是什么怪东西?”“怎么测不出外形?”“联络信号受到干扰……”
摹地,探测灯光似乎电力不足一样,照亮的范围越来越小了,中村惊慌地拉住了我的衣角,竟对着这发亮的东西又跪下了。深海潜艇轻微地震动了一下,开始往上升去,可是已经太晚了。我看到海水似乎变稠了,探测灯光在海水中无力地挣扎着,深海潜艇已经身不由己地被一股异常力量所左右,开始摇晃起来了,而且明显地感到舱内的温度在急剧下降。
我听到深海潜艇壳体在格格响,而且开始在变形了,终于在透明晶体金属与钛钒合金的连接处出现了裂纹,一股黏稠的液体带着冷气不断地从扩大的裂缝中往舱里注进来。中村半跪在那里把双手伸向上方,瞪大了眼睛发出了绝望的叫声……
似乎又经历了一次削去头盖骨的爆炸。这是我苏醒过来后费力地睁开眼睛时的第一个想法。头顶有点发痛,四肢僵直无力,这是我当时的切身感觉。四周一片死寂,看到的一切都是白色的。白色的墙壁,白色的天花板,连地板也是白色的。没有门也没有窗,柔和的光线是从墙壁、天花板、地下发出来的。我一个人睡在白色的气垫床上,盖了一条白被单,在这空荡荡的白色房间中央,使人有一种飘渺的感觉。随即,我又清楚地想起了在深海潜艇中的最后一刻:发亮的怪东西,变形开裂的深海潜艇壳体,散发着冷气的黏稠液体和我接触这黏稠液体时的一种麻木感觉……以后就什么都不知道了。但我现在在什么地方呢?这个全白的房间很有点神秘古怪!我用右手使劲拧了一下大腿,证实自己不是在做梦。但并不需要我再多为自己的处境去费心猜测了,白色的墙壁上静悄悄地开了个门洞,几个人走进来了,他们都一色白衣服、白帽子、白手套和白色的大口罩,又戴着白边像风镜一样的防护镜,默默地向我走来。从身材看,其中有一个是女的。我用困惑的眼光打量着他们,可是他们并不想问我什么,谁也没开口就走到我床边了。他们用几个仪器在我头部、身上各部位仔细地检查了一番,为首的一个高个子点了下头,就都出去了,门洞又在他们身后天衣无缝地关闭起来了。这些人是医生?他们不都明明看到我睁开了眼睛望着他们吗?为什么连一句话都不问呢?
床边的地板发出了一阵轻微的响声,从地板上冒起了一个白色小柜子,升到床边差不多高就停住了。啪的一声,小柜顶部打开了,一餐为我准备的精美饭菜冒着香味热气出现在我面前,还有一杯像是橘子汁的饮料。但是我的肚子里似乎也和头脑中一样塞满了问号,所以饭菜一点也没动。只是嘴里有点发苦,就伸手拿起饮料想喝一口。我下意识地先看了看杯子,心中突的一跳,杯子上有一个我熟悉的花纹——中村画过的并在他肩背上看到的带十字形星的图案!在我的满腹狐疑中升起了一种警惕的信号,我觉得自己处在一种危险之中,我放下了饮料。
我又躺下了,把眼睛紧紧闭上,可是我头脑中的思潮恰像南极风暴中的海洋一样。一会儿床边的白色小柜又缩下去了,我看一下左手的石英同步电子手表,想知道时间、日期,可是已经停了。这说明我睡的地方接收不到地球上任何一个时间同步信号,因此手表无从向我报告时间了。
我虽然思潮起伏,但不敢轻举妄动,也许躺了三四个小时,白色的小柜又升起来了。经过思考,我决定先让一切顺势发展下去,到时再见机行事。于是又拿起一餐饭菜,狼吞虎咽地吃了个饱,那盘杂烩的味道简直就是中村的“南极杂烩”。看来中村与我目前所处的地方是有一定的联系的。
吃过东西后我感到身上热呼呼的很舒服,又想入睡。忽然我的头嗡嗡地响起来,头部发热,有些晕头转向的,而墙上的门洞又开了。进来两个人,推着一辆像病床的小车,我被抬上去推出了白房间,通过市道又被无声无息地推进了另外一间房。与刚才的房间正好相反,这一间墙上、地下和天花板上恰是色彩斑驳,涂满了奇形怪状的图案。这两人退出去后,我打量着周围,这里还是没门没窗,五光十色的光线使人眼花缭乱,头晕目眩,给人一种光怪陆离的感觉。一阵响动,我连忙闭上了眼,我感觉到手脚身躯被特别病床牢牢地束缚住了,一台机器轧轧响地开到了我的头边。我的头被一双手轻轻托起,然后一个类似妇女烫发的罩子把我的头部罩住。这可是真正名副其实的笼罩!几声轻微的声响表示在开启什么开关。随着罩子里不大的嗡嗡声,我的头部感觉又在发热了,我的那块钛合金头盖骨似乎也在嗡嗡响。这是搞什么名堂?
“Strange!”(奇怪)我听到一声清晰的英语,而且是个年轻女子的声音。随即头罩被挪开了,我闭着眼装睡,但一只手轻轻地拨了拨我的眼皮,还顺手理了理我的头发。我感觉到有一双锐利的眼睛在审视我,我尽力把呼吸调理均匀,想装出一副沉睡昏迷的样子。可是一声严厉的话语使我一震:“你是醒着的!”我听得出,就是刚才的那个女声,但这次讲的是很清晰的中国话,而且是华南口音的普通话。我继续闭着眼,想装到底,但又一声冷笑传进了我的耳朵:“哼!”我的头部又被抬起来,罩子再次把我的头笼住了。嗡嗡声又响起来,这次比刚才更使我难受,头部不仅发热,而且我觉得已不能控制自己的思想了。眼前出现了幻影,思想像脱缰的野马一样无目的地风驰电掣,各种现然不同、毫无关联的事,在我脑海中像旋涡一样搅成一团,一起涌来。我似乎处在一种疯狂的状态下,究竟多长时间我是无法衡量的,反正嗡嗡声停了很久后我才从这种疯狂状态下解脱出来。
“Strange!”这次声调更高了。经过这么一番折腾,我决定不再装睡了。所以当罩子被取开时,我于脆睁开了眼睛,但又使我吃了一惊。我面前站着这么一个漂亮秀美的年轻姑娘,但那双严厉尖锐的眼睛和那股冷漠的神气,却使我不敢正眼看她,甚至不敢在头脑中作一番描绘形容。可是她并没有去注意我的神态或其他,只是接着刚才的话又喃喃地用英语继续说:“这是个什么样的怪中国人!”她推开罩子又回头去看桌旁一台仪器上的记录曲线,然后似乎陷入了沉思。
我这时才有机会从侧面把她仔细地打量了一番。她也许只有二十三四岁,皮肤白皙,一头近似黑色的深褐卷发,长挑的眉毛下一双炯炯的大眼睛也是深褐色的,校直精致的鼻子配着小巧鲜艳的嘴巴,构成了既有欧洲的风韵妩媚,又有东方的娴静端庄的俊美脸庞。但从这俊美之中似乎透出一股令人战栗的冷气。一只大口罩吊在她惟一还显得柔和的下巴下面。身材苗条,一身白长衣在变幻的光线下反射出一种神秘的色彩,使人觉得像在梦中一样。她正微皱着眉对着那些记录曲线在想什么。
突然,她回过头来,一双褐色深沉的眼睛直视着我的眼睛,似乎要把我看透一样。我镇定地用应战的目光回视着她,相视也许有1分钟之久。她的眼睛中忽然闪过了一个火花,然后,下决心似的点了下头。她用手按了一下一个开关后,用坚决地、不容置疑的口气对我说:“回答我的问题!张长弓先生!”我暗自吃了一惊,她怎么知道我的名字?难道我真遇到了这么一个年轻漂亮的中世纪女巫或魔法师了?我还没开腔,但她一定从我的眼神中察觉了我的惊异,所以就对我又说:“我并不要问你的过去29年,这一切刚才已通过仪器全部记录下来了。我要问你,你能听懂我的话吗?”这都是用英语说的。说完,她又用那种华南普通话重复了一遍。我肯定地点了点头,她的眼中又闪了一个火花。我觉得随着她眼中的火花几闪,似乎她身上的冷气也在消退一样。她想了一下又问:“记得中国的祖冲之确定的π值吗?”我立即用英语回答说:“大于3.1415926,小于3.1415927。”我刚说完,她脸上忽然浮起了一丝笑容。她正想再说什么时,仪器上的一个信号灯连续问了几闪,她马上收敛了笑容,迅速地在我耳边用中国话说:“你现在应该是什么都不记得!什么都不知道的白痴!什么都不知道!”我一下又坠入了云雾之中,但从她的神色和动作看,不像在愚弄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