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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
罗马的7 月显得格外炎热。刮着令人厌烦的西洛可风——一种来自撒哈拉沙漠,
在开始日夜折磨着烦躁不堪的古城居民之前,曾飞越海洋的上空,吸引了海洋水分
的热风。无精打采的马匹套在具有上世纪风格的带灯的四轮双座敞篷轻便马车上,
耷拉着头,站在离大圆马戏场不远的地方等候顾客。马匹的主人都来自正在迅速消
亡的“科基埃雷”马车夫帮会,他们已到附近的酒吧去购买必要的饮料,此刻正在
痛饮添加新鲜柠檬汁使之具有意大利风味的海外饮料——冰镇可口可乐来驱散身心
的热气。热得晕头转向的旅游者在广场的石条马路上闲步,他们已无法批判地领会
对古罗马历史不甚在行的偶然雇来的旅游解说员填鸭式地向他们灌输的那种似是而
非的说法。
离群众性休假的幸福时刻圣母升天节还有两个多星期,但是谁也不想工作了。
顺便说一句,在亚平宁山区圣母升天节被认为是民族的节日,而且似乎还是宗教的
节日。诚然,意大利人在节日提到耶稣基督和圣母时也不总是说好话的。8 月上旬
开始,每三个住在国内的意大利人中,就有两个像接到命令一样,离家外出度假。
意大利人一接到期待已久的自由休假通知,便无法留在家里。他们生就了对旅游的
偏爱。北方人跑到南方,南方人跑到北方。汽车路的干线上出现了交通阻塞,残酷
无情的汽车进步之神获得了丰收,特别是在那些未能使自己的地中海脾性适应不断
增加的路标和更加繁琐的交通规则的人中间尤其如此。
只有小偷和警察顾不上在这个圣母升天节里休假。小偷利用夏天去洗劫无人看
管的人家和博物馆。警察则去捕捉他们,准确地说,是试图捕捉他们。在意大利警
察比小偷少得多。刑事犯世界补充队伍和提高本领的速度比刑警快得多。
罗马检察院侦察员马里奥。莫尔托尼清早从家里下楼梯上班时也遗憾地承认这
个事实。几天前,一个大企业主的邻家别墅在光天化日之下被洗劫一空。窃贼们从
容不迫,冷静老练地将文艺复兴时期大师们的稀世名画、古老的水晶玻璃器皿、罕
见的瓷器、珠宝和毛皮拿走。“得提醒同事们,让他们振作起精神来,”侦察员想。
“未侦破的犯罪案件的比例在不断增大,这会败坏本来就已经不受尊敬的刑警的名
声。”
但是,使莫尔托尼感到不安的不是小偷。他对如下一点感到十分忧虑:他的8
月份休假看来要推迟了。司法机关出现了一系列的怪事。席卷意大利的恐怖主义浪
潮似乎应能团结和动员法制的力量,更何况要弄清这个罪犯的万花筒并非轻而易举
呢!因为在这个万花筒中,除了经常的恐吓外,同时还出现了时而是墨索里尼的黑
衫党余孽和“红色族”的“革命者”,时而是血醒的黑手党徒。但是很遗憾,力量
没有动员起来。而且在那些掌握着正义的天平和司法女神的宝剑的人中,有人在妨
碍侦察员将已经开始的工作进行到底。时而正好在可以向罪犯发出逮捕证或者在押
罪犯神秘地逃走的时刻,莫名其妙地把莫尔托尼打发出差,时而从锁着的保险柜丢
失机密文件或者间谍机关不说明原因就紧急地征用这些文件,时而最需要的证人正
好在向侦察人员公开作证前夕自杀身亡。
但是这次,莫尔托尼似乎掌握了一下子识破所有奥秘的钥匙。从前他也认为,
新法西斯分子、黑手党和“左派”极端主义者是协调行动的,轰动一时的刑事案件
一定有政治背景。他从前也知道,美国情报机关不仅在这些团体、匪帮和集团中有
自己的代理人,而且领导它们。通过谁来领导呢?他长时间地寻找这些人,现在终
于找到了。他们是突然钻进国家机关的所有环节的,而且汇集在一个组织之中。他
能够说出这些人是谁,如果别人不进行阻挠的话,当然……
最近两个星期,莫尔托尼无论如何也摆脱不了一种十分奇怪的感觉。他觉得,
有人在监视他。不,周围没有任何可疑的征候,但同时又总想回头看看,或者拐过
墙角,等候什么人……“神经出毛病了”,侦察员想,“得休息一下了……”
“您好,律师!”
法蒂尔亲热地微笑着和他打招呼。
“你好,阿尔图罗!我对你说过多少次了,我不是律师,而是侦察员。律师是
为罪犯辩护的,而我却想把罪犯送进监狱。”
“那有什么,律师。最主要的是,您是个好人,莫尔托尼先生。”
“啊,这从何说起呢……”
莫尔托尼微微一笑。法蒂尔越说越精神。侦察员的汽车停在原地。“谢天谢地,
没有被偷走。”像往常一样,他想。但突然感到身后有人在盯着他。他回过头。从
邻近的汽车里走出一个人,手中拿着一件黑乎乎的东西。莫尔托尼明白,这下完了。
如果他不采取超常的做法,他的同胞永远不会知道他为他们准备的轰动一时的新闻
了。自卫的本能霎时间起到了作用。一种神秘不解的力量拦住了侦察员伸向裤兜的
右手,裤兜里放着装八发子弹的崭新的“瓦尔特”手枪,这种力量把莫尔托尼那高
大挺拔的身躯撂倒在落满灰尘的人行道上。摔倒时,他一头撞到了防栅柱上,失去
了知觉。一梭冲锋枪子弹从旁边飞过。射击者迅速地跳进车号被弄污的白色“菲亚
特”汽车,飞速地消失在邻近胡同的拐角处……
2
罗马刑警局副局长古伊多。罗西从堆满文件的,被众多的前任的肘部磨得精光
发亮的办公桌旁站起来,美美地伸了个懒腰,笑容满面地朝着走进办公室的莫尔托
尼迎了上去。
“你好,朋友,见到你还活着十分高兴!”
“本人也不希望成为死者。我亲爱的罗西,要是我死了,你大概也会伤心的。
毕竟是多年的好朋友啊……”
“当然,当然。我们大家都会到天国去的,不过最好不要别人帮助。我只能使
你失望,马里奥,未能抓住谋杀者的线索。白色‘菲亚特’好像石沉大海。在我们
这座古城有多少白色‘菲亚特’啊!把你送进医院后,证人没提供任何有用的东西。
出事地点留下了美国‘英格莱姆’式冲锋枪的弹壳。美国情报机关的间谍和西班牙
军队的士兵都有这种武器。这大概就是了解到的全部情况……”
“太简单了。不过得谢谢你的关注。准备怎么办?”
“检查一下,你的未婚妻有没有你对他们造成妨碍的爱慕者……克里斯廷娜是
个十分美丽的姑娘……”
“别瞎扯了,古伊多,现在大姑娘比小伙子多得多。别人不会用美国冲锋枪扫
射他们的。况且克里斯廷娜不用怀疑,只要你自己不偷看她,不偷偷地雇人来杀我
……”
“哪里,哪里。对我来说,朋友的未婚妻就是圣像。我对她们顶礼膜拜,当然
是离得远远的。而且我还希望充当我的朋友幸福结合的证婚人,不是随便在什么地
方,而是在大名鼎鼎的圣母玛丽亚。玛焦列大教堂……好吧,玩笑归玩笑,我们来
检查一下你经办的案件吧,包括很久以前的和最近的。是不是‘索洛计划’?也就
是那起牵连到美国伦,被你侦破的未遂政变?”
“不,不会。第一,这是很久以前的事了;第二,在那起案件的侦破中,主要
角色是维托里奥。奥科西奥,我只是助手。而且你知道,诉讼程序草草结束。阴谋
的罪魁祸首,反间谍机关的头目德洛伦佐将军得到了国会中新法西斯朋友的庇护,
避开了法庭的追究,非常安静地死去。而揭露他的记者雅努齐和斯卡尔法里是国会
的共和党人。由于泄露绝密材料,有人也想把他们投入监狱……所以,由于阴谋破
产而要除掉我似乎没有必要……”
“但是奥科西奥还是被陌生人杀死了,用的还是‘英格莱姆’冲锋枪。”
“要是我的话,我就不说‘但是’,而说而且‘……为什么同一个案件要杀死
两个人?记得有一家爱惹事的杂志写道,奥科西奥的被杀不是对他反法西斯活动的
报复,而好像是由于他的背叛,据说由于他扮演了双重角色,一边扮演这种角色,
一边又过分热心于揭露。但这纯粹是诽谤。我们都知道,奥科西奥为人正直,是有
人想败坏他的名声。”
“如果知道你现在妨碍了谁就好了。可能是妨碍了米兰‘新秩序’集团的保护
人?妨碍了爆炸特别快车的那些恐怖主义者?要知道,你已经把20个人送到了被告
席上……”
“有什么用?都让保释了。他们参与爆炸‘意大利’列车一案始终得不到证实
……”
“那么,可能是吸毒者了你同黑手党好像也不大和睦吧?贩卖毒品是黑手党赖
以生存的基本活动。你记得报刊上喧嚷一时的西西里案件吗?……”
“不,亲爱的罗西!我妨碍的不是法西斯分子,不是极端主义者,不是黑手党,
甚至不是美国的秘密机关,而是四者的综合,但体现在一个人身上。”
“我不明白,马里奥。你指的是什么?”‘“我正在审理一起案件,这事是从
小事开始的,不过现在我不能对你说什么……我变得有点迷信了,万一引起不吉利
的后果呢?”
“害怕竞争?”
“不。相反,我很愿意得到你的帮助,不过,我不想一下子拿两个人的生命去
冒险……”
“怎么,非常危险?”
“有点可怕。”
“为什么?”
“他们不是用冲锋枪去射击自己的敌人,而是在精神上消灭他……
“这一手怪新鲜!怎样消灭?”
“很简单。劫持妨碍他们的人的妻子儿女,总之是把最亲的人劫走……然后把
他们的尸体装进玻璃纸袋,扔到某个地方……很少有人看到这种情景不哀声动地的。”
“有意思……你真的不需要我的帮助吗?”
“暂时不需要……”
“那么你要好好地保护克里斯廷娜……”
3
和往常一样,在中午时分柏格尼尼公司总是空空荡荡的,很难说,为什么用意
大利艺术大师的名字给这个小公园命名。柏格尼尼从来没有在这里居住过。坐在一
条林阴路尽头的长凳上的姑娘和一个两鬓斑白,身架瘦长的意大利男子也不知道这
个名字的来由。姑娘不大像亚平宁居民,浓密的淡褐色头发,下垂的圆杏似的绿色
眼睛,长长的睫毛,奇妙地往上翘起的鼻子初看起来,姑娘的脸庞显得很平常,特
别是当她陷人沉思的时候。眉毛疲乏地下垂着,嘴角两边露出深深的皱纹,使她显
得有点衰老。但是,当她开始说话时,脸部立即变了样。眉毛弯成了弧形,现在阁
下的目光已经无法从她那双绿色的眼睛移开了。
“听着,马里奥,你简直太不像话了。整整两天杳无音信。我已经担心你出了
什么事……”
“没出什么事,克里斯廷娜,绝对没有。只是要办的事情太多,我想把事办完
以便把你带到很远的地方去度圣母升天节。到厄尔巴岛,好吗?”
“当然!但是,亲爱的,开支大大了。是不是你在赌场上赢了几百万?”
“不,我在美国的富有的奶奶去世了,留下了一大笔遗产……”
“那么干嘛要到讨厌的厄尔巴岛去?我们到塔希提岛去度假吧。你想想看:粼
粼碧波扑打着空落落的海边浴场上的黄沙,婀娜多姿的棕榈树亲切地摇晃着枝叶繁
茂的树顶,我们俩像亚当与夏娃……”
“这很好,甚至很有吸引力。可后来从棕榈树后面跑出一个戴白色软木盔形帽
的警察,因为我们败坏道德规范而对我们处以罚款……不,还是去厄尔巴岛好。如
果你不是每天都吃该岛驰名的龙虾,那么不用美国奶奶的遗产,靠我自己的钱就够
了。”
“不,这样不行!我不想当一个靠姘夫养活的女人。既然实现妇女解放,就要
真正实现妇女解放。既然我还不是你的妻子,那么我也要把一个月的工资和半年来
的稿费放进我们的旅行贮钱罐里……”
“啊,这数目就相当可观了。到塔希提岛也够了。甚至没有奶奶的也行,因为
她压根儿就没有死。不过这对你不利。岛上有很多美丽绝伦的姑娘,她们很会摆动
大腿来招别人。你不害怕竞争吗?”
“不怕。因为我的大腿比塔希提姑娘的好看。还有一个小小的原因。你大概爱
我……是不是我说错啦?”
“胜过自己的生命!所以不要再坐在这里了,走,到你家……吃饭去!”
“吃什么饭啊!我是个记者,马里奥。干我这一行的人一般是不会摆弄锅瓢的。
所以你先把我拉到一家舒适的小饭馆,然后再到我家……喝茶。”
“是不是喝咖啡好些?”
“亲爱的,随你的意吧!”
4
马里奥。莫尔托尼是在两年多以前,顺便说一句,是在非常不平凡的情况下和
克里斯廷娜相识的。一次,他因事来到罗马法院,在走廊里遇见了自己的大学同学。
“你好,莫尔托尼,”朋友像炒爆豆子般地说起话来,碎步走到他的身边,自
问自答地提出一连串问题。“生活得怎么样?不错?好极了!嫂夫人身体好吗?啊,
对了,你还没有结婚。父母亲呢?啊,啊……对,对,请原谅。我的情况?一切都
很好,好极了!不久前得了个儿子。现在是三个孩子了。谢谢你的祝贺,有空到家
来玩,地址照旧……”
莫尔托尼始终未能张嘴说话,只好走着笑着。这位朋友总是这样。他突然站住,
抓住马里奥的一只钮扣。
“喂,莫尔托尼!我有件可笑的事,想听吗?你想想看,克里斯廷娜。蒙塔尼
亚尼,《国家晚报》采访记者,共产党员,顺便说一句,正在这里对警察波尔凯拉
提出起诉!在驱散游行队伍时,而她当时正在用自己的‘莱卡’照相机拍照,那个
警察用警棍照她的头部啪的一声打了过去,而她则咬伤了他的手。情。况就是这样!
不过我要努力让她打赢官司。朋友,这家伙挺不错!走!你不会后悔的……”
……这“家伙”的确是一位讨人喜爱的、性格坚强的女子,右眼下有一大块青
伤。
“法官先生,先生们,”她拒绝律师的帮助,开始发言,“我是个记者,根据
报社的指示完成自己的职责。可是这个坏蛋……对不起,法官先生,这个人却用警
棍打我的头部,打碎了我的新‘莱卡’,还企图捆住我的双手。先生们,在这种情
况下,一个女子,请问能够用什么方法进行自卫呢?我只好咬伤他的手指,可是这
个畜生……请原谅,法官先生,这个男子却用拳头打我的脸。请看,故意残害肢体
的痕迹就在你们眼前,如果诸位愿意,也可以摸摸我头上的疙瘩。此外,还有被打
碎的照相机的物镜。我要求赔偿。第一,赔偿‘莱卡’照相机;第二,赔偿我一星
期内无法履行自己的职责所造成的损失。我头部感到疼痛,其次,我怎能带着一只
被打伤的眼睛进行采访……”
警察的笑辩欠说服力。法官(莫尔托尼的朋友)十分巧妙地了结了此案,判给
蒙塔尼亚尼小姐一笔可观的赔偿费……
马里奥非常喜欢这个姑娘,于是他等候她走出法庭大厅。
“蒙塔尼亚尼小姐,祝贺您的胜利。”
“谢谢。您是谁?记者?”
“不是。”
“共产党员?”
“不是。”
“您到底是谁?”
“我是检察院的侦察员。”
“又是警察?!您想让我也把您咬伤?”
“不。我想请您今天晚上和我一起吃晚饭。”
“如果我不同意呢?”
“那我将十分伤心……”
“啊,可不能让侦察员伤心。要不,他们就抓不住‘大老鼠’了。”
“谁,谁?”
“恐怖主义者。您是抓恐怖主义者的吧,对不?”
“是想抓,小姐,虽然不怎么成功。”
“您很有自我批评精神……这点您与那些意大利法官们不一样。所以……”
“小饭馆在维亚。拉塔大街。”
“啊,‘埃斯特,埃斯特,埃斯特……’这地方很美,而且主要是有历史意义。
我是学历史的,在大学学过古代史和中世纪史。”
“那您为什么当记者?”
“我不会教书,不是那块料。这样吧,在您送我到出租汽车途中,我给您讲讲
这个小饭馆取名‘埃斯特’的来由,‘埃斯特’是‘吃’的意思……这样,在1111
年,您瞧,多准确,在前往罗马的亨利五世的随员中,有个大官,最崇拜巴考士。
他派自己的一个奴仆先走,命令他在卖好酒的酒店门口画上一个‘吃’字。仆人一
路上认真执行了主人的吩咐,但后来突然失踪了。大官甚感不安,但是在罗马城下
的一个叫蒙特菲亚斯孔内的小地方,他在一家小酒店的门上看见了熟悉的笔迹。‘
埃斯特!埃斯特!埃斯特!!!’几个大字赫然映人人们的眼帘。而在酒店内,老
板和大官的仆从正在一只空酒桶旁边发出鼾声大睡呢……有趣吗?”
“很有趣。我们在那里可以品尝到蒙特菲亚斯孔内酒吗?”
“不知道,历史并不总能够反映真实……”
5
……酒确实不错。维亚。拉塔街老酒店的老板发誓说,金黄色的葡萄酒是从蒙
特菲亚斯孔内运来的。总之,晚餐吃得不错:饭馆老板祖传的纯浓调味汁拌地道的
意大利通心粉,用嫩肉及天冬草制作的佛罗伦萨煎牛排,草莓裹冻乳皮,咖啡,外
加一小杯用核桃仁酿制的烈性陈甜酒……
马里奥突然地觉得,他和克里斯廷娜相识已经很多很多年了,不必特别殷勤地
问她想吃什么,也不必送她到出租汽车跟前,更主要是不愿和她分离。当老板拿起
账单,收了饭钱和格外慷慨的小费,并对小姐的魅力说了一些恭维话之后,克里斯
廷娜看来也有同感……
“不想回家了吧,是不是,马里奥先生?”
“是的,是这样……”
“我们出去走走,观赏一下罗马的夜景吧,不然的话,我们会在繁忙的日常事
务中忘记故乡还有一些美妙的地方。您是罗马人吗?”
“不是,我是米兰人。我生在那里,在那里埋葬了自己的双亲。我叔叔在罗马。
我上学时就住在他家。”
“我是地道的特拉斯特韦尔人。我生在台伯河对岸的特拉斯特韦尔,在一座优
雅的别墅里出世。不过我不跟父母住,他们太富有了。是因为思想不一致分开的。
好,请伸出您的手,亲爱的先生,我将向您倾诉古城的永恒奥秘。您听……”
邻近的小饭馆传来了动听的歌声。在吉他、手提琴和键盘式手风琴的伴奏下,
一个青年唱道:罗马啊,今宵别再糊涂,请向我伸出你古老而慷慨的手,向我打开
你善良的心灵,给我讲讲你那神奇的故事……
“这是一种象征,”克里斯廷娜轻声说,“我们的相识是从神奇的故事开始的
……还有一个神奇的故事,它就在旁边,很近很近……”
他们来到拉塔街的一个僻静的地方。克里斯廷娜让马里奥站在一尊小雕像旁边。
雕像的鼻子已被打掉,雕像手里抱着一只小桶,一股水流从小桶里流出。
很久以前有个叫沃多诺斯的人,姑娘说,好像无意中用大腿紧贴马里奥,“他
自己不停地喝酒。死时手里还拿着装满葡萄酒的杯子。大使长们对这个放荡小子十
分恼怒并罚他永生永世抱装满水的酒桶。所以现在水从桶里不断流淌。”
“你说说,克里斯廷娜,为什么您的所有传奇故事都是谈酒和酒鬼的?”
“为什么所有?只有两个。暂时只有两个。因为当代的先生们都非常崇拜巴考
士,这会影响生活,特别是影响爱情的。您对酒是怎么看的?”
“持克制态度。只有在节日和好友在一起喝一点。”
“真的?”
“绝对如此。”
“那我们就来检查。不过为此我们得到罗马街头闲逛。”
“和您在一起,我甘愿游到天涯海角……”
6
逛古城最好是在夜间。晦暗的霓虹灯光均匀地照射在马路和人行道上。空气清
新,和风送爽。奔跑了一天的汽车在沉睡。在昏暗中,它们像一只只小猫,显得灰
蒙蒙的。传奇之感……甚至它的来由也构成了神奇故事。所以罗马人把4 月21日当
做罗马城的生日来庆祝,因为传说正是在公元前753 年的这一天,曾受母狼喂养的
罗慕路和勒莫为这座古城铺下了头几块石头。当然,居住在七个山丘上的古罗马人
比现在的罗马人自由得多。在看见隐现在绿荫丛中的现代派新建筑之前很久,一看
到那块一动不动地悬挂在天空的灰黄色云层,阁下就会感到离意大利首都不远了。
古城几乎有两百万辆国产和外国产汽车,这些汽车有如巨大的蜂群,发出刺耳的刹
车声和喇叭的吼叫声,行驰在罗马狭窄的街道上。谁能想到,本来造福于人的这种
带柴油发动机的四轮小车会变成一切生物的祸害。当然,人暂时还忍受得住,但是
石头建筑就不一样了,它已经忍受不了烟雾和噪音的折磨。纪念碑、宫殿、喷泉这
样一些古城传奇中的白色大理石建筑在迅速崩塌。
克里斯廷娜和马里奥在科利赛旁边走过。
“您大概不知道,”克里斯廷娜说,“有个古老的寓言故事说,当年匈奴占领
了沉溺于淫乱放荡生活的罗马城之后,想炸掉白色大理石的杂技场,杂技场围墙挖
了深涧,把火药放进洞中……”
“匈奴哪里有火药?”马里奥十分惊讶。
“可能是向中国人借的……”克里斯廷娜莞尔一笑。“虽然这些匈奴把杂技场
抢劫一空,揭掉了白色大理石平板,但不管怎样,他们还是未能毁掉这座建筑学中
的代表作。马里奥先生,从那时起,就有这样一句俗话:”只要科利赛还在,罗马
就存在。“‘传奇故事是……人们自古以来把这些传说编成包含着快乐和悲伤、幻
想和真实的故事。听说,在古代要区别真话与谎言是很容易的。在最古老的圣玛丽
亚。因科斯梅丁罗马教堂的门廊下至今作为圣遗物仍保存有嵌人墙内的一个大理石
圆圈,上面有张着大嘴的半人半鱼海神特里同的形象。如果对一个人的诚实产生怀
疑,就让这个人把手放进”说真话之嘴“并重复自己的供述。如果他撒谎,他的手
就会断掉。孩子们和旅游者至今依然害怕把手伸进”说真话之嘴“,谁知道会发生
什么事?……就是成年的罗马人也不敢这样做。他们知道,古时候在刻有特里同像
的墙壁后面站着一个刽子手,专门负责砍下已被确认有罪的人的手……
当街上的霓虹灯开始熄灭,夜间酒吧和咖啡馆开始关闭的时候,克里斯廷娜和
马里奥正在这个古老的罗马之角。
“您永远说真话吗,马里奥?”
“只要真理要求这样做,我永远说真话。”
“那么请把您的手放进特里同的嘴里。”
“我可以放,但是里面的蛛网太多……”
“您知道,如果您撒谎,等候您的是什么吗?”
“知道,我将失去一只手。”
“您爱我吗,马里奥?”
“是的,十分爱您。”
“手断了吗?”
“没有。”
“那么,是否到我家喝茶,马里奥?”
“喝咖啡好吗?”
“您想喝什么都行,先生。”
7
“你的体态格外端庄……它似乎永远在我身旁,熟悉而且亲切。这大概是我爱
你的缘故吧?”
“这大概是我们相爱的缘故,克里斯廷娜。天快亮了,太阳快出来了。我该走
啦……”
“等等,再呆5 分钟……多么寂静啊!”
“地球的整个生活似乎停息了。你今天打算做什么?”
“办一件十分枯燥的案子。一个女人被杀死了,需要寻找凶手……”
“你谈到这个问题时,为什么心情这样平静?”
“动感情难道有用吗?需要的是清醒的头脑和平静的心。同情只会妨碍工作。”
“你见过她吗?……啊,你见过这个女人的尸体吗?”
“见过。”
“可怕吗?”
“不,但有点奇怪……”
“为什么?”
“被杀死,准确地说,是被掐死的,留下了痕迹,但没有血。”
“既然是掐死的,哪里来的血?”
“尸体里没有血。你明白吗,克里斯廷娜!有人先把她掐死,然后把尸体中的
血抽走。为什么,我无法理解……”
“太可怕了!”
“是不是有吸血鬼?”
“不,克里斯廷娜,吸血鬼只在神话和恐怖影片中有。有人需要女尸的血。我
请教过的医生都说这是无稽之谈。谁也不需要这种血。这种血会凝固的……我们什
么时候见面?”
“过一星期,亲爱的!我要到西西里去。那里发生了‘番茄’罢工,可能和警
察发生冲突……”
“名字这样古怪,这是什么样的罢工?”
“一点也不古怪。黑手党的批发商大大地降低了番茄的收购价格,农民们一定
会闹起来的。他们会把数吨番茄倒到公路上,然后用拖拉机把番茄压烂之后以示抗
议。你想想看,是什么情景?!我要带上彩色胶卷,某家画报可能要买这种照片。
绿树丛丛,碧空如洗,公路、拖拉机,被压坏的番茄,像人血一样的红番茄汁到处
流淌……”
“你真是个执著的姑娘,克里斯廷娜?可别再挨警察的毒打”我尽量地注意。
现在我有了你。“
8
侦察员马里奥。莫尔托尼所遇到的案件确实是一起奇怪的案件。在罗马郊区蒂
布尔蒂诺的一条住满贫民、妓女和小偷的小街上,值勤警察一清早在地槽里发现一
具年轻女子尸体,她衣着整洁,但没有任何证件。法医在女尸身上未发现任何使用
暴力的痕迹。鉴定人认定,女子是被职业杀手掐死。被莫尔托尼列为第133 号的这
起刑事案件的离奇之处在于,有人把女尸的大部分血吸走。“要尸体的血有什么用
呢?”马里奥问法医。“主要是用在医学上,”法医回答,“但都是从自然死亡的
人体中取血的……可这里并不是这样……”
经过短时间的侦查(有人申报了她的失踪),死者原来是一位十分可爱的女士。
克拉雷塔。吉奇,38岁,一位富商的遗孀,和母亲一起住在诺门塔纳街的一所豪华
住宅里,正好在市中心。用丈夫留下的钱足够过上富裕的生活。所以古奇没有出去
工作,而是悄悄地作画,以求得心里平衡。克拉雷塔的母亲得知女儿惨死之后,万
分悲痛,伤心的死去活来,莫尔托尼实际上没从她那里了解到什么情况。母女俩过
着与外界隔绝的生活,很少接待人。熟人吗!主要是一些上了年纪的人,都是先夫
吉奇的亲戚朋友,对这些人可以排除怀疑。不错,有个外国人每年从国外来几次,
准确地说,是个华裔美国人,叫李约翰,常在克拉雷塔家落脚,是未婚夫呢还是姘
夫,很难说。
给他安排有单独的房间,但是老太太几次见到约翰清早从女儿的睡房出来……
他现在在什么地方?在国外,在某个近东国家。他是干什么的?很难说。但总是很
有钱,经常给克拉雷塔带来十分贵重的礼物……地址?没有,老太太也不知道。在
发生这起悲惨事件那天,有人在晚上很晚给女儿打电话,她很快穿上衣服便离开家,
说很快就回来,但却一去不回。
莫尔托尼和死者的母亲说好,如果她了解到女儿的朋友的什么情况,她将打电
话给他。这样,他就暂时地放下133 号案件。但是他并没有从这位悲痛欲绝的老太
太那里得到什么情况,而且他也陷入了日常琐事之中。谋财害命,情杀,绑架、政
治暗杀行为,红色旅的袭击……
……大约过了一星期,马里奥收到了警察的两份报告,报告谈到了某个外国人
在罗马的一个郊区被神秘地杀死的情况。第一份报告说:“7 月8 日星期日凌晨4
时左右,在阿尔贝特。爱因斯坦大街和彼特罗。帕晋大街的交叉路口发生了一起车
祸。一辆‘奔驰’扎进了售报亭。车主失踪。驾驶室前座有大量血迹。挡风玻璃被
碰碎。经分析玻璃碎片确认,在与司机头部同一高度的玻璃上,有两处弹孔。看来,
射击是从售报亭后面进行的。36口径左轮手枪。”
第二份是值勤警察的报告:“7 月8 日早上8 时15分,在彼特罗。帕普大街的
一个门下空隙处发现一具男尸。死者的证件证实,被碰碎的‘奔驰’属于呗纳德利
兄弟‘汽车旅游公司。该车是两天前租来的。很明显,枪击者开第二枪才把人打倒。
子弹从左眼稍高一点的地方穿过。然后有人将尸体拖出,拖到门下空隙。金戒指和
衬衫上的钻石领扣没有拿走。没有任何拳打脚踢的痕迹。好似是立即就死去。失去
控制的汽车撞进了售报亭。”
莫尔托尼请求把报告作者叫到自己的办公室。报告作者是一名年轻警察,但有
点迟钝,而且口吃。为了掩饰这个缺陷,他说话时拖长声调……
“您把所有情况都写进报告里了吗?”
“大概是的,我觉得是,侦察员先生。”
“‘大概’和搅得‘是什么意思?能不能准确些?”莫尔托尼一下子就迫使警
察说话。
“啊,还可以补充一点,”警察原地踏步,“在离死者不远的马路上,有深色
的血迹……”
“是原来停放头部的地方吗?和伤口同一个高度吗?”
“不过,也许稍低一点……在颈主动脉附近……”
“把这一点写进记录。任何情况都可能有用。”
“对。在死者的裤兜里还发现一张用过的飞机票,是在西贡购买的,票上的名
字叫李约翰,外国人。法医鉴定认为,死者的尸体被拖出汽车,又失去了很多血。”
“票上写着谁的名字?”
“李约翰。您对这点感到奇怪,侦察员先生?”
“不,感到很高兴。把所有的情况都记下来。也许还能想起什么细节……不然
的话,在这起犯罪案件中,令人不解的地方太多了……”
是的,133 号刑事案件可以从保险柜里取出来了。克拉雷塔的朋友终于找到了。
不错,是死的,但毕竟是找到了。莫尔托尼立即就感觉到两起罪行有某种相同之处,
“相同的风格”。两个死者都没有受到毒打,两次谋杀都并非以抢劫财物为目的。
不错,一个是被掐死的。另一个是被枪杀的,但两者都被取走了血液。
那天马里奥。莫尔托尼很晚才回家。133 号刑事案件仍然缠着他的手脚。在他
的侦查工作中还没有什么实际突破,而且他还得侦查另外的案件。不知为什么,他
突然地想起很久以前和菲尤米奇诺航空站海关关长的电话交谈。阿尔贝托。萨蒂坦
率地谈到了他对来自西贡的某件行李表示不解——内装六只五公升容量的聚乙烯油
桶的集装箱,是寄给生产抗脊髓灰质炎疫苗的“奥梅加。里晓斯”私人公司的。
“如果有一只桶不在运送中开裂,”萨蒂说,“我们永远也不会知道油桶中装着什
么。从集装箱流出了……血,血。”
莫尔托尼很感兴趣,问道:“什么血?”萨蒂回答:“人血,掺进柠檬酸盐纳
防腐剂,使血液不致凝结。这是犯罪技术实验室按着您的请求所做的分析证明的。
没有明确的血型。是一种乱七八糟的混合物……”
莫尔托尼问,从前有没有类似货物经过海关。“这类集装箱我们已见到过几次
了。但是货物单据上印有外交免检字样,所以我们就让其通行无阻地过去了,”阿
尔贝托。萨蒂解释说。莫尔托尼离开窗户,想:“明天得检查一下这家私人‘养老
院’,说不定能查出点什么东西来……”
但是什么也没有查到。地址是假的。载人血的集装箱像沙地上的水,消失得无
影无踪了。马里奥。莫尔托尼干了22年的侦查工作。22年来,他的不少同事牺牲了,
他自己九死一生,五花八门的事都见过,但是他万万没有想到,133 号刑事案件会
是这样一块难啃的骨头。不仅对凶手一无所知,对犯罪动机也不甚了解。因为死者
是一个来自西贡的外国人,所以警方决定是向南越查询。答复是:死者亲属未能查
明。
一个出租汽车司机突然来到警察局。
“我不久前曾将一个人送往古玩收藏家菲利波。万梅利的别墅。他很像在门下
空隙找到的那个死者。我一般天黑时才回家,已经没有时间读报和听广播了……我
在停车场上打开车里的收音机,在事故报告栏里听到了有关这个人的描述。好像很
像……高个子、白头发,中国人的脸形。我记得他就是这个样子……”
莫尔托尼谢过司机,记下了他的家庭地址。然后翻开厚厚的电话簿,找到了
“贝纳德利兄弟”租赁公司经理的电话号码。几秒钟后查明:发现了第一条线索:
发生车祸的“奔驰”车码和7 月2 日出租给李约翰的汽车车码一致。有人曾监视和
追踪死者,这是很明显的。
在一本大型的《人物介绍》手册中,菲利波。万梅利先生占有相当大的篇幅。
古代荷兰移民。祖先因经营郁金香致富。后来从事古董买卖,和世界各国的古董商
有广泛联系。菲利波。万梅利本人是许多兴旺发达的工业和商业公司及银行的股东,
内部俱乐部的成员……,总之,是一位受人尊敬的先生,意大利平民把这种超富人
叫“受过勋的骑士……”
莫尔托尼拿起听筒,要了刑警局副局长古伊多。罗西的电话号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