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01章第02章第03章第04章第05章第06章第07章第08章第09章第10章第11章第12章第13章第14章.10
回到我的家中,她说她不愿意看见那些扛夫们把莎莉埋到雪地之中。
我也不愿这样,但我是大人,我没有任何选择的余地。
驾车驶往公墓时,我很高兴我能独自前往。尼娜邀请我与他们同行,但在葬礼
仪式上,斯图尔特的精神已经完全崩溃了。我知道我若和他呆在一起,我也会完全
垮掉的。
普罗斯佩克特公墓在城南的一条河边。通向公墓的道路狭窄,灌木丛生。
一到夏季,这儿便成了一片草木稠密的原始丛林,城里的孩子们经常在这个季
节来到这儿饮酒作乐。现在,当我望着这片如此凄凉萧瑟恍如蛮荒的当风山坡时,
我真不敢相信,这儿曾是一个寻欢作乐淫荡不堪的场所。
只有为数不多的几个人出席了莎莉的埋葬仪式:我,阿里亚诺神父,尼娜,斯
图尔特,休·兰金- 卡特。希尔达·麦科特。当扛夫将莎莉的棺材放入雪坑里时,
我没有大哭大嚎。我想,那一刻我因悲伤过度,已经变得迷迷糊糊麻木不仁,没有
一点任何激动的反应了。
尼娜邀请我到他们家喝杯酒。汽车驶上斯潘迪纳·克雷森特大街时,我想我是
否应该很快应承下来。从墓地回家时路上的情景我已经记不清了。但当我看到美术
馆时,心中十分惊慌。对我来说,它显得那样陌生,已经成了我不认识的地方。我
不知所措,惊恐万分,试图找出它与往日的不同之处。
猛然之间,我明白了:美术馆门前的横幅不见了。圣诞节前一个星期悬挂在冬
日天空下的写有莎莉名字的亮黄色的横幅已被取走了。弗吉尼亚·伍尔夫在她的一
本书中说过这样一段话:有时候,我们对我们所爱之人死亡的悲痛感觉,并不是产
生在为他举行的葬礼仪式上,倒是在于我们偶然发现了他穿过的一双旧鞋子的时候。
但我在美术馆走廊上没有发现莎莉的旧鞋子。
由于受情绪的影响,那已不在的横幅,对我来说,仍然显得格外亲切。我把车
子开进美术馆停车场,将头抵住方向盘,痛哭起来。
我面前的汽车仪板表上,有一张为莎莉举行弥撒时散发的弥撒通知单。
上面印着休·兰金- 卡特从著名的雕刻家雅克·利普希茨一本书中精选的一段
碑文:“作为一个艺术家,我一生中不停地询问自己:是什么促使我永无休止地创
作艺术?回答很简单,艺术是与死亡抗争并创立不朽之名的无与伦比的方法。在连
续不断的艺术创作、抗拒死亡的过程中,我寻找到了上帝。”星期二上午为伊萨克·
莱文进行追悼仪式。我身着昨天出席莎莉葬礼仪式时所穿的黑色毛料西服。这真是
一个死亡之周。
伊萨克的葬礼仪式就在旧美术大楼的排练房里举行。选择这个聚会地点的人无
疑是做了明智的选择。没有多少人来向这个杀害3 个人的疑凶告别。
那天早上当我在带镜衣橱里寻找黑色连裤袜时,我想出了好些不该去的理由。
不该去的理由有好几个,但迫使我去的理由只有一个,这个理由比其他的都重
要。我是为莎莉去的,我感觉到莎莉希望我去,于是我去了。
人们为伊萨克·莱文的追悼仪式煞费苦心。一个颇有名气的爵士四重奏乐队正
在演奏着50 年代的现代爵宸士乐:《月圆之夜》,《春之歌》,以及一些我听出
是迈尔斯·戴维斯的《勃鲁斯乐曲》唱片集中的乐曲。为数不多的几个人中,有三
个人看上去极像是伊萨克同时代的艺术评论界的特约审稿人。
排练房里没有摆放棺材,待验尸官验尸完毕之后,伊萨克·莱文的遗体将被焚
毁。
房内的人我一个都不认识,但有一位老年妇人却引起了我的注意,我想多半是
因为她看上去不像个送葬者。她60 多岁的样子,个头矮小,身体壮硕,穿着一条
得体但已落伍的蓝色绉丝套裙。乌黑发亮的头发向后梳成了一个发髻,从她脸上依
稀可以看出她往昔丰腴美丽的痕迹。仪式一结束,她和乐师和特约审稿人一一握手。
随即她转身走向我,微笑着伸出了手。
“我是埃莉·莱文,伊萨克的姐姐。非常感谢你的到来。”“我是乔安娜·基
尔伯恩,”我说,“好多年以前我在多伦多结识了你弟弟,我是莎莉·洛弗的朋友。”
她本能地畏缩了一下,但双眼镇定自若地注视着我。“我也是莎莉·洛弗的朋友。
我不常见到她,但我喜欢和她呆在一块。她总能给我带来欢快的气氛,她也给伊萨
克带来了欢乐。他过去常说,她使他受尽折磨,但他崇拜她。”轮到我畏缩了,但
我伸出手握住了她的手,“我知道他崇拜她。”我赶忙转移话题,“莱文小姐,我
对他的不幸早逝,深感难过。”她伸出另一只手握住我的手,“那么,你认为他干
了人们所谈论的那些事情吗?”这个问题使我颇感意外,而我的回答也令我吃惊。
“不,”我说,“我不认为是这样。他们找到了不利于他的证据,但我不相信。”
“你不相信是因为它不属实,”她断言说道,“他做了我65 年的弟弟,我了解他
的缺点,但他不是凶手。他是个赌棍和投机者,但像许多人一样,他对钱并不精明,
与他共同投资的人大概是个笨蛋。但要他杀人,决不可能,伊萨克·莱文决不是凶
手。”我不知道该说些什么,所以没有回答。舞台后部传来了乐师收拾乐器和说话
的声音:关闭乐器盒,讨论午餐的安排。我想,他们是否知道,他们没有卷入这场
风波是多么幸运。
埃莉·莱文好像陷入了沉思之中,停顿片刻,她对我说道,“他去世时正处于
严重的困境之中。”“债务问题吗?”我问。
“比这更糟,”她说,“处于没顶的灾难之中。都是由钱而引发出来的。
圣诞节前是债务问题。圣诞前夕他打来电话,说他极需现金。”“你给了他吗?”
“我看上去很蠢吗?我并不是贵妇人,乔安娜。我全部的财产便是我的房子以及父
母留给我的一些票据。我对伊萨克用钱一直管束很紧,我必须这样,我为我们储蓄
养老金。我一直认为,我们会一起走到生命的尽头,我希望能有个好的结局。”我
以为她已经说完了话。沉吟片刻,她做了个深呼吸,接着又讲了下去:
“我不止一两次地和他通话……在他死之前。那是元旦之后,但我记不清具体
日期了。谁会记得寻常生活中的日期?第一次,伊萨克志得意满,骄气露于辞色。
‘不会再为金钱而担忧了,从今后,你需要钱我都可以借给你,埃莉。’这是他的
原话。当然,我试图从他口中套出详情,但他只是狂笑。
“最后一次打来电话时他没有笑,听起来他极其紧张,惊恐不安。这一次当他
不肯告诉我事态的发展时,我并未因此而善罢甘休,我缠住他盘问他,直到最后他
挂断电话。就是在那样的时刻,我仍未放弃劝告他挽救他。我给他拨电话,听起来
他似乎困顿不堪。我的心都碎了,但我也很害怕。我恳求他,告诉他在他向我吐露
秘密之前,我会不断打电话给他。最后,他说,‘你总是无休止地寻根问底,要知
道,有时不知实情会更安全些。我发现了我不该知道的事情,我现在正在横渡杰克
逊湾,埃莉。我正在横渡杰克逊湾。’”说完她定定地注视着我,等待我的反应。
“十分抱歉,”我说,“我不大明白。”“它是一个我们孩提时代不该横渡的
地方。每年夏天都会传来横渡杰克逊湾的孩子们因被水草缠住,而永远也没有回来
的消息。杰克逊湾成了我和伊萨克表示陷于灭顶之灾的一种说法。”顷刻之间,她
的双眼噙满眼泪。“我该听听他的话,对吗?我一边注重实际地储蓄金钱,与此同
时,水草却将我的弟弟拉下了水。”“你把这些话告诉警察了吗?”“哦,是的,”
她说,“他们十分耐心地听我把话讲完,然后问我是否认为伊萨克卷入了敲诈勒索
案。当我说那正是我所担忧的时候,他们就抓住这句话大作文章。他们说,这样他
又增添了一项罪名。如果伊萨克知道事情会败露,他会干掉莎莉,这样她永远都不
会知道他所干的勾当。”她的眼睛一直盯着我,目光颇像她的弟弟。她再次说话时,
她的语调也像伊萨克:讥讽、嘲弄。“你明白吗?杀掉所爱之人,这样他们就不会
小看你?”走在美术大楼前白雪皑皑的草坪上时,她的话语仍在我耳边回响。还有
满腹的疑团没有得到解答。如果真有敲诈勒索,那么勒索对象是谁?是斯图尔特·
拉克伦?如果是斯图尔特,那么他因何而被敲诈呢?克莉·普尔又是如何卷入其中
的?莎莉曾告诉我,克莉和伊萨克相互之间充满了憎恨的情绪,但他俩都爱莎莉。
是否由于他们发现了能够证明斯图尔特·拉克伦有罪的证据,然后决定……决定什
么?猛然间这个疑团显得比其他一切都要严重。如果伊萨克没有杀人,那么又是谁?
谁杀了莎莉·洛弗?
走向我停车的街道时,我的头部开始突突作疼。我太疲倦了,似乎没有力气去
推理其中的相互联系。我也不想去推理,我只想回家站在淋浴喷头下,彻底冲掉所
有的恐惧。
但恐惧不安只是刚开了个头。
梅塞德斯的车窗上有张交通违章通知单。但是当我走近时,发现它不是传票,
而是一个方方正正质量上乘的米色信封。我打开信封,里面是张质量可与信封匹配
的方正便条,上面用印刷体字体写道:我目睹你杀害了莎莉·洛弗。
直觉告诉我,这张便条是一种稀奇古怪的送葬形式。然而伊萨克死了,20 分
钟前盛装他遗骨的小红木棺材放在美术馆大楼的一张桌子上。这信息是无法传递给
他的了。信札没有直接送到举行葬礼仪式的地方,而是夹在我的汽车挡风玻璃上。
不过它不是我的车。这辆挂着特有的ARTS 汽车牌照的银色梅塞德斯不是我的,
它属于斯图尔特·拉克伦。谋杀指控不是针对我,而是针对斯图尔特·拉克伦。我
钻进汽车,双手开始剧烈地颤抖,以致费了好大的劲儿才将钥匙插入发火装置。
我开车驶向斯潘迪纳·克雷森特大街,一路尽在回想我所得到的证据:
一封匿名信,姐姐坚信凶手是别人而非她弟弟。为何我不假思索就相信斯图尔
特·拉克伦会行凶杀人?我们的关系从未密切过,但我相当喜欢他。我一直是他家
的客人,我是他刚去世的妻子的儿时伙伴。无庸置疑,过去的几个月里,斯图尔特
事事不称心不如意。但斯图是个有教养的人,他这种人不会在诸事不顺时去行凶杀
人。驶入通往自家的车道时,我暗自庆幸自己没有歇斯底里地对斯图提出控告,因
此也没有危及我与斯图和泰勒的友情。我一向认为我有两大优秀品质,一是忠心耿
耿,二是明白人情事理。但此刻我似乎不打算显示其中的任何一点品质,我需要的
是休息,以及对诸如匿名指控信等一系列事情进行合理的评价。
我回到家时,安格斯正飞奔着冲出了前门。“我给你留了张便条,詹姆斯请我
去他家过夜。他父母要带我们去格洛布特罗斯特,他妈妈说,回来时将近深夜。若
你同意,我可以在他们那儿过夜。我知道今天是学校上课日,但我想今晚或许为了
格洛布特罗斯特,你能破一次例。”很高兴看见他重又眉飞色舞起来。“为了格洛
布特罗斯特,我破一次例。”我说,“你有钱吗?”“他们做东,”他开心地说道,
“谢谢你,妈妈。放学后我回来取行李。”“如果到时我不和你通电话,先在这儿
祝你玩得开心。”“好,”他说着给了我一个飞吻,飞奔着冲出了门。片刻之后他
又折了回来。
“你一个人会没事的,对吗?”他问。
“那当然。”“一切都结束了,对吗?”“是的,”我说,“一切都结束了。”
“一切都结束了。”我走进淋浴间,站在淋浴喷头下暗自念叨着。然而我从内心预
感到一切还未了结,我的心中再度充满了忐忑不安之感。
在拉上蓝牛仔裤的拉链时,我想起我们从洛林沃特湖滑雪归来的那天晚上,莎
莉·洛弗留在家中的包裹。她称它为“我的保险契约”,“如果你弄丢,我就死定
了。不要对此感到好奇。”好啦,我没有弄丢。但猛然间我欲探个明白,潘多拉宝
盒的神话故事不会使我惊恐绝望。我想,那些曾经降临在人类头上的汪洋恣肆的灾
祸。不会比我们已经遭受过的灾祸更为恐怖。我穿上尼娜在圣诞节送给我的针织套
衫。这是一件由各种颜色和形状的许多小块织物拼缝而成的精美鲜艳的套衫,尼娜
说,几乎整个11 月她都在赶制这件套衫。光是穿上它,就能使我感受到和她紧密
相依的温暖。
包在褐色薄纸里的盒子仍然原封不动地放在我的针线篮中,我撕开了包装纸,
发现它原来是一盒录像带。
“真怪!”我沿着走廊走向家庭娱乐室,嘴里情不自禁地自言自语。录像机里
有一部我和安格斯在前一天晚上看的录像片:《弗兰肯斯泰因》。我按下取带钮,
取出了旧磁带,插入了莎莉的带子,然后靠着椅背坐在摇椅里看了起来。
起初,我以为自己抹掉了带子,银幕上一片灰白色的静止图像。但在片刻之后,
我看见了斯图尔特·拉克伦家的远景。没有伴音,录像带的质量很差。画面上出现
了泰勒雪人家族的特写镜头,父亲、母亲,以及手持标语的雪人小孩——“泰勒祝
大家圣诞快乐!”家庭自制影片。摄像机在雪人身上停留良久,然后沿着扁石子路,
经过屋角的小片松林,绕到了后院。看上去这种移动顺序是有意图的,好像手持摄
像机的人心中有所盘算。银幕上很快出现后院远景的扫描镜头,然后我透过一扇窗
户向里面望去。我一下子认出了这个房间。房间的一面墙边摆放着书籍和家庭成员
的相片,屋内还有一个贮藏皇家道尔顿工厂制造的陶器小人的陈列柜,壁炉的台上
摆放着莎莉和泰勒的相片。这是位于后院的斯图尔特·拉克伦的书房。
影片中开始出现了人物,起初我无法辨认他们在做什么。磁带的质量实在太差
了——录制的画面没有色彩,带有杂波,图像不清晰。后来焦距对好了,我看清了。
有两个人,一男一女。两人都赤裸着身体,男人屈从地趴在地下,身后的女人扬起
像小马鞭似的东西抽打他的背脊。他退缩着没有动弹,她再次扬起了鞭子。一下,
两下,反复不止。最后她停止了鞭笞,他翻转了身子,她就扑上去与他合为一体。
我没有再看下去,也没有必要再看下去,我已经看够了。趴在地上的男人是斯
图尔特·拉克伦,起先鞭笞他然后和他交媾的女人是尼娜·洛弗。我的心在剧烈跳
动,血也在耳边汩汩流动。我没有犹豫,我知道我该做什么。
我按下取带钮,把带子扔进包中,然后上楼穿上滑雪衫和靴子,钻进梅塞德斯,
驱车驶向斯图尔特·拉克伦家。
13
刚驶离大学桥,我额头上的伤疤开始钻心地疼痛起来,我想这样肯定会把汽车
开到路边上的。这时耳边响起了母亲的声音,“尼娜可能愚弄欺骗了你,乔安娜。
但她从未愚弄欺骗过我,她从未愚弄欺骗过我。”“闭嘴,”我说,“给我闭嘴,
让我自己理出头绪来。”录像带太可怕了,但我不能被带中尼娜的形象吓坏而看不
清磁带本身的重要性。手持摄像机的人的身份我是确信无疑的,因为除夕之夜,我
自己也进入了她的摄像范围。旧年最后几天里,克莉·普尔拿着摄像机四处游动—
—莎莉称她为“耗子和她忠实的勃朗尼”。
要弄清这一系列谜团,独缺的正是录像带这个证据。现在,它的存在解释了为
何斯图突然改变对泰勒监护权的态度。(“莎莉,你将灵魂出卖给魔鬼了吗?”我
问。她笑着回答,“不,卖给了耗子。”)录像带也可以对尼娜带到伊萨克家的装
有大笔现金的信封做出了解释——不是如斯图尔特·拉克伦对尼娜说的那样,作为
赢得赞许的书评的预付稿费,而是掩盖他不光彩形象的贿赂。他达到了目的,记录
斯图性生活的带子并未为世人知道。看来他伪善的一面即将逐渐暴露出来:冷酷无
情地杀害了三个无辜者,因为他们成了他设想的生活中的绊脚石。
我按响斯潘迪纳·克雷森特大街上拉克伦家的门铃时,惶急之中我一点也没有
对策。或许我应该设法预先通知尼娜,这样我们可以把泰勒提前接走……在什么之
前呢?我不知道。我的脑袋一片空白,我一味关注眼前,而没有考虑下一步的打算。
没人来开门。“开门,”我再次按响门铃,但屋内一片死寂,唯有热血汩汩流
动的声音在我耳边回荡。我按照克莉·普尔拍摄的路径,沿着白雪皑皑的扁石子路,
顺着石墙,经过小片松林,来到后院。
我砰砰打门,我知道没人会来开门了,于是从包中掏出和其他钥匙串在一起的
梅塞德斯车钥匙,挑出一把酷似房门的钥匙一试。很巧,厨房门开了,我走了进去。
窗户旁的圆形橡木桌上摆着早餐的残羹剩浆:三杯果汁,半杯牛奶,三碗麦片
粥。我不知道,一位金发姑娘在这种场合,是否会和我一样战战兢兢。
我叫唤尼娜的名字,然后呼唤泰勒,斯图尔特。但我心中却怯生生希望无人应
答。仍是一片死寂,走在屋里,我蓦然感到有股凉意从背脊透入心里。起居室餐厅
摆放整齐,然而卧室内床还未铺好,抽屉和食橱的门都开着,看起来他们好像是匆
匆离去的。
我最后来到斯图尔特的书房,我不知道自己怕什么——害怕炉边地毯上标记斯
图和尼娜以奇怪方式做爱的猩红A 字母吗?我鼓足勇气打开了门,但里面什么也没
有,一个清白无辜的场所:屋里堆满了书,挂满了家庭成员的相片,陈列柜里摆放
着斯图尔特母亲收藏的皇家道尔顿陶瓷女人,她们微笑着,沏着茶,欠身相互致意,
炉壁台上摆放着莎莉和泰勒母女俩的相片。
书桌上有台录音电话,我按下电钮听他们的留言录音。仍旧是冬天里我听过许
多遍的留言,里面没有提供他们去向的线索。“我是斯图尔特·拉克伦,我和尼娜、
泰勒现在没法接听电话,如果你留下姓名……”我再次按下电钮,“我是斯图尔特·
拉克伦,我和尼娜、泰勒……”我拉开斯图尔特的书桌抽屉,一个同我在梅塞德斯
上发现的一模一样的方正信封无遮无挡地胡乱塞在里面。我打开信封,里面有张纸
条:照相机捕捉下了你的勾当。摄影师还附上印有八张照相样本的一大张接触印相
照片。我立刻认出这些相片是庆祝晚宴上阿尼亚拍摄的。“照相机捕捉下了你的勾
当”,照相机捕捉下来了,但我却不能。我手中拿着斯图尔特的罪证,但是看不清
楚。每张相片中都有莎莉:楚楚可怜地夹坐在斯图和伊萨克之间;越过斯图与我交
谈;尼娜立于她身后抬头望着相机;斯图探身越过莎莉的盘子对伊萨克怒目而视。
我继续端详最后一张相片。一定是这张,我辨认不出斯图在做什么,但我看见了他
接近莎莉盘子的手。
“斯图,你是杀手!”我高声叫喊,这句话听起来义正词严。“好啦,斯图尔
特,这次你输定了。我将裁决你有罪,我一定要使你受到惩罚。”我拿起电话本找
到警署的号码。电话线另一端传来了一个男子的声音,他告诉我,玛丽·罗斯·麦
科特不在,并问我他是否可以帮上忙。我即刻想到紧接着将要发生的事情:寻找斯
图尔特和尼娜。新闻传媒通告。尼娜的私生活霎时成为众人皆知的丑闻。我设想尼
娜在某处打开了门,身着警服的陌生人围在她周围盘问她。斯图尔特所干的勾当是
他自身的责任,她爱他,我记得录像带中的情景。一想到一帮陌生人坐在警察总署
一间昏暗屋子里观看尼娜赤裸的身躯,我就恶心欲吐。
“还有其他人能帮忙吗?”另一端的声音又问。
“不,”我说,“没有人能帮助我。”说完我就挂断了电话。书桌上还有一本
私人电话簿,它的扉页上印着这样一行字:如何登记你的避暑别墅?
在翻看字母表的半道中,我猛然想起“S ”代表斯泰阿瓦伊湖。我拨通了通往
那儿的电话。
电话铃响了好久,终于有人拿起了听筒。电话线另一端传来了尼娜的声音,看
起来这是一个好兆头。我还未想好开场白,但我明白自己必须使她保持冷静,以防
她身旁有人。
“尼娜,我是乔。斯图尔特和你在一起吗?”“不,他带泰勒去湖边散步去了,
但我可以去叫他。乔安娜,出事了吗?”“是的,尼,出事了,出了大事!你必须
马上带泰勒一道回城里来。”“你家里出事了吗?”“不,我家里一切都安好。尼,
请你赶紧回来。”“乔安娜,我们刚卸下行囊,斯图已疲倦不堪了。我不能要求他
载我们返回城里,他需要时间来卸掉沉重的枷锁。”“斯图尔特,见鬼去吧!”我
说,“尼娜,你和泰勒必须离开那儿。我知道我一下子没法使你弄明白,发生了太
多的事。看起来伊萨克·莱文根本不是凶手。尼,做好迎接坏消息的准备,我认为
斯图尔特和谋杀案有很大牵连。你得赶快离开那儿。”电话线的另一端出现了长时
间的沉默,我真担心斯图尔特已返回来了。
最后,尼娜作了回答。
“乔安娜,来接我,来接我们俩。如果斯图尔特果真做了你所说的一切,我担
心我试图离开将会发生什么。乔,求你。我从未向你提出过分的请求,但这次我请
求你,请你过来接我们。”接触印相照片:将底片同感光纸、印板和胶片密接一起,
通过日光照晒印成的照相件。
伤疤处阵阵作痛。我紧闭双眼,眼前浮现出在无人关怀我时,尼娜那亲切慈爱
的形象。这是我一生中持久不变的美好形象。
“当然,”我说,“尼,挺住,我马上赶到。”“你认识路吗?”“我能找到。”
“你如果现在启程,天黑前就可以赶到这儿。我和泰勒在码头上等你。
不必为在湖面上驾驶汽车而过分担心。我知道天转暖了,但渡口的人说,冰有
足够的安全性。我们等你。”从城里到斯泰阿瓦伊湖边小岛上拉克伦的别墅有3 个
小时的路程。这样,我也就可以用这3 个小时的时间来考虑这些不可思议的事情。
对斯图来说,莎莉的死是最完美的解决办法:不再有监护权的问题,不再有人威胁
要将他写的一派胡言的书公之于众。莎莉死了,斯图得逞了,但他休想永远得逞。
看到转弯标志,我如释重负地松了一口气。事情快要结束了。
我放眼朝斯泰阿瓦伊湖望去,只见结冰的湖一片青灰,间或也有黑乎乎的黑洞。
关于这一带北方湖泊的传奇故事不可胜数,脍炙人口,但斯泰阿瓦伊湖得名的经过
却并不动人心弦。据当地人说,本世纪初,在拉克伦家族建造别墅的小岛上,住着
一个疯子。他杀死所有走近小岛的人并将尸体丢进湖里——传说他用来福枪自杀之
前总共杀了12 个人。晚上人们都可以听到受害者从湖底发出的警告:远离这儿,
远离这儿,远离这儿。
码头上的老人对冰面的坚硬度可不像尼娜那样乐观。“天气已经转暖,冰块松
软了,”他说,“若我是你,我会将车门敞开,一旦出事我可以快速跳车逃跑。”
于是我敞开了梅塞德斯车门,一边往前行驶,一边想着那些堕入地狱的亡灵,正在
我脚下数英尺海藻丛生的黑漆漆的湖底大声发出警告。
我终于能够勉强辨认出拉克伦家族建造别墅的地方,并看见了站在停船棚屋前
的码头上身着艳丽滑雪服的两个小点,正是尼娜和泰勒。
我在码头的那一头停下了车,我不喜欢那些紧紧咬住湖岸的青面獠牙的冰块。
泰勒跑过来迎接我。
“你的车门敞开着,”她说,“我们看着你驶过来,车门一直敞开着。
你忘了关门吗?”“这是人们在冰上行驶的明智办法,”我说,“以确保安全。”
“你不该驶过来,”她严肃地说道,“你弄伤了所有在湖底沉睡等待春天来临的鱼。”
“我十分小心,”我说,“没有一条鱼会受伤,我保证。”尼娜没有挪动身子,她
仍站在停船棚屋前。我和泰勒朝她走去。我不喜欢她现在的样子:
她穿着一件亮蓝色的滑雪衫,显得平静安详,然而脸色煞白。购买这件衣服时,
她曾问我,这种式样对她来说是否太流于花哨。那天她容光焕发,窈窕绰约地站在
滑雪用品部,我对她说,“任何东西穿在你身上都不会流于花哨。”现在我却不能
这么说了。“准备好了吗?”我问她。
她瞪大双眼,似乎那一刻她才注意到我的存在。“不,”她用低沉含混的声音
说道,“还未准备好。”“尼娜,我们必须离开。”她抬起手似乎要挡开什么东西。
“我必须去看看他,我必须告诉他我知道他所干的勾当,我必须了结这一切。”她
转身走进停船棚屋,我紧紧跟在她的后面。棚屋里又冷又黑,鱼腥味、潮湿空气味
和尼娜的香水味混杂在一起。她打开了另一边的门,一道惨淡的光线向我射来,而
她则处于一片黑暗之中。
“尼,我和你一道去他那儿。”她作答时,声音令人生畏。
“不,乔,这是私人之间的恩怨,让我独自去处置。请你和泰勒呆在一起,她
会害怕的。我将回来,我只是不能这样一走了之。”她转身出去并随手拉上了门。
我穿过停船棚屋,泰勒正在码头的另一端等着我们。她手里拿着一张莎莉的弥
撒通知单,我把它夹在梅塞德斯的仪表板上。我走上前,趴在泰勒肩膀上望去:那
是莎莉送给我的礼物。“保留着她,这是我为尼娜作的唯一一幅画。她如此美丽,
我几乎要原谅她了。”身旁的泰勒追根刨底询问包围莎莉和德斯蒙德·洛弗的天设
地造的小圈子。“尼娜将他们放在那儿的吗?”“什么?”我神思恍惚地说。
她柔声细气极富耐心地问,“是尼娜将莎莉和我外祖父放在水中的吗?”我看
看那幅画。满头金发的莎莉和德斯蒙德·洛弗头对头紧挨着——他们从未需要别人
的参与。女儿和父亲,全神贯注,完美和谐,一如堆砌沙堡时那样沉浸在两人世界
的天造地设的小圈子中。
即刻我恍然大悟。
“到车里去,不管发生什么事,呆在那儿别动。我会回来接你,我保证,乖乖
地呆在那儿。”我大步流星冲过停船棚屋,残留的乔伊香味像记忆中那般幽香。走
到半山腰,我听见一声粗哑刺耳的枪响,紧接着听见第二声枪响。
山顶上小别墅里黄灿灿的灯光在暮色中是那么令人心醉,一个天涯游子归家的
地方。
来到门口,我被一种不可抗拒的似曾经历的感觉所控制。另一幢小别墅。
另一个晚上。32 年前。我站在门口越过伊萨克·莱文向房内望去,我看见…
…
我看见尼娜·洛弗精心设计的我该目睹的一切。希尔达·麦科特曾引用格雷厄
姆·格林的一句格言:“童年时代总有一瞬间,门一开,未来就涌了进来。”那便
是我的一瞬间。如果我没有回家换鞋,应该是我首先进去发现他们,但后来却是伊
萨克首先发现了他们,我来迟了。她冒着生命危险喝下毒药,我父亲说半小时之后
她们将处于危急状态。但是,我当然不会让尼娜再等半小时,她知道我会赶去。她
知道她可以指望我使她的计划得逞。她的计划得逞了,德斯死了。莎莉受到极大震
惊,但她极易对付。尼娜终于摆脱了伤残的丈夫以及一直被她视为竞争对手的女儿,
成了富有的寡妇。她甘冒生命危险,但她知道风险极小,因为她有我。
现在她又一次冒险了,我知道她站在门后等待,等待我进去,以便开始另一场
表演。她知道她可以指望我,无论她告诉我什么,我都会坚信不移,并断定她的话
确凿无疑。
我差点儿转身离去,随即我想起了莎莉、德斯、伊萨克、克莉和“公正的声言
者”——所有这些等待清偿的血债。这血海深仇一天不报,枉死的人就一天不能瞑
目黄泉,活着的人也会寝食难安。我伸手拧开了球形门把手。
斯图匍匐在地。听见我的声音尼娜转过了身子,手中握着手枪。
“唉呀,谢天谢地,乔,太可怕了,他居然拔出了枪。你说得对,一直都是斯
图尔特。”我大声叫喊起来,我几乎听不出这是自己的声音。“不,尼娜,不是斯
图尔特。所有的一切不是斯图尔特,不是伊萨克,不是德斯。是你,尼娜。
是你。我爱你,是你。这些年来,一直都是你。”我盯着她,没有觉察她已举
起手枪并对准了我。
“必须这样,乔。”她焦躁不安地摇摇头,这种神情我已经见过千百遍了。
“乔,我必须这样……人们有时必须采取行动,否则生活将会偏离原来的方向。”
她向前迈进几步,枪口仍对准我。“我希望你对我永无二心,乔。”说着她举起了
枪。
这间舒适的小屋里弥漫着乔伊香水味,还有其他并不芳香甜美的气息:
死亡和恐惧的气息。死亡的气息来自斯图尔特,而恐惧的气息则产生于我自己。
突然,身后传来一个稚气清晰却又明显惊恐万状的声音。
“尼娜,你准备把我们都干掉吗?”泰勒问道。
尼娜一下转移了视线,我乘机冲上前去,对着她的手挥拳猛击。她大吃一惊,
扫了我一眼,仿佛脚下的大地猛然裂开了一般。
枪仍在她手中,然而枪口耷拉着对着地面。尼娜双眼注视着泰勒的脸,开始面
对着外孙女向后退去。她经过地上的斯图尔特,进入了起居室。最后,她停了下来,
用背抵住了那块面向山林的大幅平板玻璃窗。窗外,颤杨林在桔黄色的落日余晖中
不停地颤动。
没有临终遗言。尼娜看了我一眼,然后又看了泰勒一眼,慢慢转过身子,面对
着颤杨林,接着举起手枪对准了太阳穴——子弹正巧击中她那完美无缺的面颊与乌
黑发际线的交合处。阴和阳的交界,死和生的交界。
我没有走近她。我转身拉住泰勒的肩膀, 47 年之后,我终于摆脱了尼娜·洛
弗。我和泰勒走到码头时,太阳快要没入地平线了,湖里的冰面上发出了北方冬季
冷冷的光,白色、紫色、蓝色、灰色。然而湖对面西方的天幕上,暮色在背阴处浓
了起来,只有几缕晚霞很明朗,涂抹着夜幕将合的晴空。
在车里坐定后,我指指西边天空。“你最喜爱的色彩。”我说。
“不再是了。”泰勒问答道。
那刻泰勒的语调颇似她的母亲。我们对视片刻,然后悄无声息地驶过松动的冰
面,一直朝着前方平安的世界驶去。
14
泰勒现在和我们住在一起,那天我们回家后她再也没有离开过我们家。
实际上,她也没有别的栖身之处。斯图尔特和莎莉都是独生子女。斯图有个姑
母在安大略某家小型疗养院里,而莎莉则没有一个亲人。对此,尼娜早已意识到了。
泰勒来到我家的第二天早上,我和她一起散步到校园。那一天风和日丽,我们
从自动售货机那儿买了热巧克力,然后一面吃着一面到野外观看松鼠。
我告诉她,我们一家希望她和我们一起生活,我们想知道她的想法。她沉默片
刻,然后抬起头望着我。
“事情处理完了吗?”她问。
“会处理完的。”我说。
“好吧。”她说道。我们就这么决定了,从那之后,她再也没有提及这个话题。
我的老友,心理学家阿里·萨瑟兰,从温尼伯乘飞机来到这儿,专门和她交谈了一
次。阿里说,泰勒经过了“可怕、毁灭性的系列创伤”之后,她将和其他孩子一样
表现正常。阿里又说,实际上泰勒所需的是心理咨询、殷切鼓舞和常规生活——不
停加深这样一种意识,即新家的一切都是固定的。“永恒不变的”,阿里最后以十
分强调的语气补充说道。
为了泰勒,我们使出了全身解数。迄今为止,我们的努力取得了令人满意的效
果,泰勒开始信任我们。我希望,余下的部分能够很快得以实现。
警察对最终的谋杀案的调查快速而且具有决定意义,并且掌握了全部案情。我
不必出示斯图尔特和尼娜的录像带,案情也就了结了。我从斯泰阿瓦伊湖返回城里
的第二天,警察发现了一盘录像带,它证明我是清白无辜的。
这是悬挂在美术馆婚床上方摄像机里的带子,它显示了尼娜杀害克莉的全部过
程。我很高兴他们找到了录像带,我不希望此案还有任何疑点。
如今案情已经真相大白。
尽管环境掩盖了事实的真相,但关于尼娜犯罪的最后铁证终于被发现了。这使
我相信,上帝无比公正。与此同时,我也认为,上帝至少也跟我们开了一个玩笑。
警察在搜查伊萨克·莱文的房屋时,发现了一把奇怪的钥匙,它粘贴在莎莉14 岁
时送给伊萨克的自画像的背后。这是伊萨克以德斯蒙德·洛弗的名义在银行租用的
安全信用柜的钥匙。警察在银行发现了一盘录像带以及一封写给莎莉的内容冗长而
且语无伦次的信。当警察分门别类整理所有可以判明无罪以及有罪的证据时,录像
带的来历及其在莎莉死亡事件中的作用,也就清晰地显露了出来。
克莉·普尔被害的当晚,伊萨克·莱文去美术馆检查克莉的工作情况。
这件作品的创作者是一位年轻的才华横溢的概念派女艺术家,伊萨克正在考虑
雇用她。他对美术馆的一些有关人士说,作品必须妥善安装。他同时又担心克莉·
普尔体质虚弱,可能无法胜任这项工作。他到达美术馆时,克莉已经断了气,而婚
床上方的摄像机仍在开动着。莎莉对自己和克莉关系崩溃一事并不隐瞒,因此伊萨
克想当然地认为莎莉是凶手。为了保护30 年里一直深深爱着的女人,他取走了录
像带并拿回家,放在安全的地方。若不是好奇心的驱使,莎莉可能不会死。然而在
观看录像时,伊萨克同时想起两件事:他自己的经济需求,以及他掌握了尼娜·洛
弗谋杀罪行的铁证。于是,他开始了敲诈勒索,一系列的事件也随之发生,最后以
莎莉去世告终。而伊萨克的死期也被定上议事日程。
伊萨克必须死,他不仅威胁到尼娜的自由,而且威胁到她到萨斯卡通之后苦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