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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啊,他们全都不在人世了。”莎莉感慨地说。
“但我们记得他,”我说,“通过他演出的电影。”她嘲弄地冷冷一笑,“但
这并不能改变他们已经随风而逝的事实。”我取了安格斯的旱冰鞋,直奔第九大街
找我的车。我看着眼前的房子,觉得非常熟悉。这是一栋很普通的房子:两层楼,
装饰着白色楔形板护墙。
我猛然意识到这是伊萨克·莱文的家。自在莎莉作品开幕式之夜遇上他之后,
我曾在电话簿上查找过他家的电话号码。我甚至驱车经过这儿。我暗暗叮嘱自己,
我需要知道他的住处,以便日后联络时可以派上用场。
看来没有必要为日后联络做准备了。莎莉作品开幕式之后的第二天早上,我和
伊萨克·莱文通话时,他答应打电话给我。他信守诺言,给我打了电话——两次。
第一次,我已安排好和一位政界老友共进晚餐。第二次是在莎莉告诉我德斯去世后
她和莱文之间发生的一系列事情之后。第二次通话时我极力控制住自己,才没有将
听筒砰地一声丢下并震破他的耳鼓。
我正欲离开,恰在这时,伊萨克家的前门打开了,一位身着黑色貂皮大衣的女
人匆匆忙忙地走了出来。她低着头,使我看不清她的脸。但我熟悉这件大衣,我认
识这个女人,她正是尼娜·洛弗。她没有看见我,急急转身走向一辆汽车。我很快
认出那是斯图的梅塞德斯。尼娜的汽车渐渐驶远了,我仔细观察了汽车的牌照——
“ARTS1 ”。这不是斯图的汽车,而是莎莉和斯图共同生活时期属于莎莉的汽车。
他的汽车和这辆一模一样,但他的汽车牌照是“ARTS2 ”。莎莉曾对我说过这辆汽
车的情况。当时她满不在乎地说,“单就汽车牌照而言,我就有足够的和决定性的
离婚条件。”车的主人或是女人的身份都不会错的。我关掉发火装置,沿着临街小
径来到伊萨克·莱文的家门前。我敲了敲门,门一响他就过来开了门。很显然他打
开门时希望能再见到尼娜。他甚至向我身后望去,看看尼娜是否还在那儿。
“她走了,”我说,“但我来了。我可以进去吗?”他一声不吭地退到一边,
我从他身旁走了进去。他手中拿着一个已经封了口的淡黄色的信封。当他发现我在
注视那个信封时,慌忙将它往门厅入口处的小茶几的抽屉里一塞。看来他不太相信
我。
“嗯,”他最后说,“这真是一个惊喜。上一次我们通话时,我感到你对我的
态度极为冷淡。现在好了,快进来坐坐。喝点什么?一杯酒,或是一杯刚煮的咖啡?”
“咖啡好了。”我一边跟他走进起居室一边跟他说话。如果早知道这儿将发生的一
切,我应该选择一杯酒。我环视伊萨克·莱文的起居室以后,我才发现我已置身于
一个莎莉·洛弗的崇拜者所收藏的艺术品之中——不是她创作的艺术品,而是关于
她的艺术品。作品的作者们从自己独特的视角,以各种不同的艺术表现方式,展现
了莎莉在各个不同的年龄段的各种不同的表情神态。
这儿的墙上、地板上到处都是莎莉的画像。为了辨别自己所处的位置,我找了
一张最靠前的椅子坐了下来。我近旁的墙上斜倚着一张沙莉的深褐色画像。除了她
那舔着给人快感的亮红色上唇外,整幅画像用的都是中间色调。
它的旁边是一幅用彩色蜡笔绘制的圣洁的侧面像。画里的莎莉,正站在花园里,
沐浴着一派明媚的春光。我眼前的茶几上还有一个莎莉怀抱猫儿懒洋洋地坐在摇椅
里的陶瓷作品。整个起居室中莎莉无处不在,无处不是关于莎莉的作品。就连我都
看得出,这是一些了不起的作品,但它们所处的那个房间,却给人一种怪异的感觉
:就像在电视中看到的精神变态者杀人后留下的那间阴森可怖的房间一样。
当伊萨克手捧盛有咖啡和一瓶白兰地的托盘从厨房出来时,我一下站了起来。
“或许你该在咖啡里添入些这个。”他举起白兰地酒瓶微笑着说。
“不,谢谢!”我说,“看了你的收藏品我有些不知所措。这些作品都是怎么
创作出来的?”他递给我一杯咖啡,“第一幅画像是沙莉自己作的——壁炉上的那
幅,也就是她坐在雪佛莱汽车发动罩上的那幅。说起来真有些荒唐可笑。她最初跟
我学画时,我称她为一人学院。有人告诉她,艺术家被获许进入纽约市的美国艺术
学院学习时,必须交给学院一幅自画像。于是莎莉作了一幅自画像作为生日礼物送
给我,她那年才14 岁。其他的作品都是以后陆续创作的。莎莉是如此独特杰出的
人物,艺术界的人们都被她深深吸引住了。
我放下杯子,走近壁炉,仔细端详莎莉的自画像。这幅画像原来极易使人对之
不屑一顾,因为乍看之下,它是显得那样陈规老套。它很像一幅50年代杂志封面上
专为软饮料或防晒露所做的广告:一个身穿三角背心、短裤衩、梳着马尾辫的漂亮
女郎,双手怀抱一个膝盖,另一条腿伸展在黄色折篷汽车的发动机罩上——一个富
有迷惑力、极性感的姿势。但是这幅像整个画面的色彩使光线显得非常奇异,令人
不安。首先,汽车折射出的光芒像梦幻一般不真实——一辆可以载着你驶往各处的
汽车?其次,女郎身后的汽车旅馆那鲜明粉灯色调的水泥墙而是那样俗艳不堪。这
样,莎莉本身仅是一个可供剪贴的图样而已。她成了一个没有生命没有立体感的俗
气广告画上的普通女郎,一个庸俗的街头应召女郎。
我转过身来,用目光逼视伊萨克·莱文,对他说,“她送给你这幅自画像,你
有什么想法?”他不无揶揄地看着我,“你的意思是把它作为一幅艺术作品吗?”
“不,”我往咖啡中掺入些白兰地,继续说道,“作为一个年轻女子的自我评价,
你认为一个如此自我评价的14 岁女孩的内心深处蕴藏着什么?”这个女孩成熟的
妇人形象出现在我的脑海之中(“说不定这次会应验”)。我很诧异地感觉到我的
声音里流露出愤懑,“你知道,我并不是要求你作为艺术家来回答这个问题,而是
要求作为一个平凡的人。”他沉默不语。
“我等着你的回答。”他浑身一颤,把杯中剩下的白兰地一口喝光。过了半天,
他才开口问道,“对我和莎莉,你想知道多少?”“所有的一切,我想。”“乔安
娜,没人知道我和莎莉的所有的情况。”他的声音低沉,我不得不向前探出身子,
才能听清那些从喉咙发出的声音。
“莎莉告诉我你们是情人,”我说,“从她13 岁那年开始。”“你很震惊。”
“是的,我很震惊。13 岁,老天!伊萨克,你多大年纪了?40 岁?她父亲才去
世。你难道丝毫没有意识到这些吗?”我原以为他是一个意志薄弱的人,肯定会被
知道他行为真相的人的问话所压倒。然而,他没有表现出丝毫的惊慌。相反,他却
沉着镇定地望着我。
“那时的情形与现在有所不同。乔安娜,不要急于做出评断。德斯·洛弗死后
的事你还记得多少?”“他刚去世的那段日子?所有的一切,我想你不会记得了。
然而那天晚上我在场。我和莎莉准备去湖对面参加生日舞会,你一驾船回来尼娜就
带我们去那儿。后来,我回家换鞋,这就使我晚了一步返回洛弗家。然而你刚发现
他家出事,我也就赶到了。那天晚上的事,我到死都记得清清楚楚。”他拿出一包
没有开封的“骆驼”牌香烟,打开后取出一支叼在嘴里,但并不立即点火。
“我记得那儿有一个女孩,”他说,“但我并不知道那就是你。这些年来,你
就一直怀着这些压在心头的悲伤记忆?”“是的,”我说,“是这样。更糟糕的是
我失去了莎莉。”我对我自己声音中流露出的厌恶情绪颇感意外,“打那天起,我
就很多年没有见到她。
而他们又不让我到医院看望她。喔,从此她就得远离我们呆在那所艺术学院里。”
“然而她并没有。”伊萨克接过话茬说道。他点燃了香烟,然后往杯子里猛地倒入
白兰地。我意识到他将要醉了。“嗳,乔安娜,”他说,“我得设法消除你的敌意,
你会改变看法吗?”“你来试试看。”他浅浅一笑,说,“正如他们所说的,那是
一个阴郁的暴风雨之夜——说得确切一点,是德斯葬礼仪式后的第二夜。由于气候
的缘故,德斯的葬礼显得格外阴森恐怖。我坐在起居室里,准备开怀畅饮一番。我
的住处离韦尔斯医院很近,当然,德斯一家都在那所医院里。这时,传来一阵敲门
声,我打开门,是莎莉站在那儿,神色紧张凄楚。她并没有被获准出院,她是穿了
一件大衣逃出来的。
‘我不愿意回到那幢房子里,’她说道,‘我不愿意回到她身边去。’她全身
湿透,浑身发抖。我赶快上楼帮她在浴缸里放满热水,并给她拿来一些干衣服。我
下楼时,发现咖啡桌上那瓶威士忌酒——我恰好开始喝的那瓶酒——已经所剩无几
了。庆幸的是,莎莉的胃开始受不了。当我扶她上楼来到盥洗室后,她马上跑到抽
水马桶边猛烈呕吐起来。不知怎么搞的,呕吐完后,她的牙关紧闭——我想那情形
就像一条扭得太紧的铰链。
“不管怎么说,我是和一个与我没有任何关系的13 岁女孩在一块。她身穿医
院长袍,烂醉如泥,极需帮助。我想去叫一辆出租汽车,以便能够送她去急救病房。
但一听到要送她回医院,她突然变得歇斯底里起来。她拼命地撕扯电话,拼命地抓
住我,发出非常恐怖的声音。于是我给了她一记耳光——电影里治愈歇斯底里的办
法。”他长长地吸了一口“骆驼”烟,接着说,“值得高兴的是,这一记耳光居然
治好了她的牙关紧闭症。我替她脱下衣服,抱她进了浴缸,然后坐在浴室门外的走
廊上,守候着直到她出来。我知道她已平安无事了。”他暗自一笑,“或者可以说,
她已和我们之中的任何一个人一样安然无恙了。”我大吃一惊,“听起来,沙莉像
是在嬉笑玩闹——一次冒险经历。”我带着无可奈何的神气说道。
他拿起那个莎莉怀抱猫儿的陶瓷作品,用食指摩挲着莎莉的身体曲线,那副痴
迷的神态犹如抚摸着爱侣温润的肌肤。“她饱受创伤,第一年是恢复健康的一年。”
“而你就是医生。这一切发生时,尼娜在做什么?”他耸耸肩,“她在做什么?除
了照料她尼娜自己,她还能做什么。”他直视着我,继续说道,“我看得出你已经
不再对我那样敌视了,这样就好。
你提出这个问题,我的回答是,尼娜非常赞成由我照看莎莉。我和莎莉曾一道
去尼娜病房征求意见,尼娜很快就允诺下来。”他字斟句酌地说出这堆话,我知道
他的酒力已经发作,反应开始变得迟钝,然而我不能无视他对尼娜的中伤侮辱。
“请公正些,伊萨克!尼娜只是承受了比噩梦还要可怕的残酷现实。”“我们
所以做梦,是因为内心充满了深深的恐惧或思慕。”他轻声说道,“不管怎么说,
莎莉毕竟是她的亲生女儿。”“可是你,”我强忍住眼泪,“你是尼娜选来充当她
孩子父亲角色的人。
作为父亲就应该行使父亲的职责——不是这样吗?见你的鬼,伊萨克,你不应
该把对你的指责转嫁到尼娜身上。你是一个占尽便宜的人,你是一个亵渎了别人信
任的人。”我拿起大衣准备离开。
他跟随我来到前厅。这时我第一次注意到他一瘸一拐的样子,心中一阵窃喜,
他弄伤了自己,他受到了报应。这时电话铃响了,他到厨房去接电话。
远远地,我只能听清一小部分对话。我听见他说,“那没有必要,已经不需要
了。”随即他压低了嗓门,我实在不能辨别清楚谈话的内容。只听见他在那儿咕咕
哝哝着什么。门厅小茶几的抽屉正露着一条小缝,我赶快拉开抽屉,拿起那个淡黄
色信封。这时我仍可听见从厨房那儿传来的伊萨克低沉含混的声音。我像孩子们在
圣诞节早晨摇动礼品盒那样抖动一下信封,心中暗自诅咒着:伊萨克,见你的鬼去
吧!我一点一点撕开信封口盖,看到信封里面装着一大沓数目极大的钞票。
我把信封放了回去,小心地关上抽屉。这时,他已打完了电话,我就与他告了
别。我上了汽车,很惊诧地感觉到自己在簌簌颤抖——由于咖啡的刺激还是良心谴
责的缘故,我自己也搞不清楚。我坐在汽车中做了几个深呼吸,才使内心逐渐平静
下来。我将钥匙插入发火装置,启动了汽车。开车前,我最后看了一眼伊萨克·莱
文的家。他身着一件花呢短上衣,鼻梁上架着一副角质眼镜,像以往一样老成持重
地站在家门口,一手拿着白兰地酒瓶,别一只手则既潇洒地但又嘲弄似的朝我行了
个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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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百老汇大街红色交通信号灯前,我将车停了下来。这时,我试图把刚才发生
的一切理出个头绪。尼娜去伊萨克·莱文家做什么?他们已经相识多年,然而他们
之间的关系并不友好。伊萨克·莱文的巨款从何而来?尼娜曾说他有严重的经济问
题。现在淡黄色信封里的钱已远远超出了留待报童前来收取的金额。在尼娜之前,
莎莉也去了伊萨克那儿。但是如果她用那笔钱与他作交易的话,又为何要使用现金?
为什么在她离开半小时之后,伊萨克仍拿着信封而未启封口?可疑之处实在太多了。
我看看手表,离安格斯放学回家还有一段时间,我决定先去尼娜家寻求答案。
交通红绿灯一变换,我立即驶向十字路口。在汽车中,我能看见街道对面安格
斯非常向往的地方:大格尔普之家。我转向百老汇大街,头脑里仍然充满了各种各
样的想法。正在此时,有一辆卡车正朝我驶来。我没有留意到它的存在,当我调转
车头时,我只来得及明确三件事:迎面驶来是辆大车,绿色,并且没有减速。
我所知的下一件事,就是我已经仰卧在一间散发出浓烈药味的房子里。
一位黑人医生正在温柔地问我是否知道自己的名字。我告诉了他我的名字,他
赞许地点点头。“你今天早餐吃了什么,乔?”这我也知道。然后他又问:
“今天是星期几?”我又回答对了。他满意极了,显然我是一个有出息的学生。
不但如此,我还知道总理和省总理的姓名,以及市长等地方政府领袖的名字。
“嗯,你还有救。”他微笑着说,“我们要给你包扎一下。”紧接着我的手臂
被扎了一针。渐渐地我不知不觉地睡过去了。我记得梦中有座小电梯,以及那间德
彪西正在演奏乐曲的房间。我的头顶上悬着一盏明亮的电灯,那个问我总理姓名有
着温柔嗓音的人正在谈论有关大蒜的问题。接着一个女人凑近我的身边,唤道,
“乔安娜,乔安娜,该起床了。来吧,乔安娜,做个深呼吸,深吸一口气。”我猛
然醒了过来,睁开眼睛,看见密柯的男友格雷格正在病床一边守候着我。
我极度不安,努力使脑子转动,“密柯好吗?孩子们好吗?”他握住我的手说
:“大家都好,包括你。告诉你,你出了一场车祸。”“没有人……?”我问。
“除了你和沃尔沃车,没有人受伤。你很快就会康复的。”一阵宽慰和感激涌
上了心头,“谢谢你,格雷格,感谢你为我所做的一切。”“乔,我并没有做什么。”
我朝他一笑,说,“你在这儿,我在这儿。”突然我的灵感来了,“嘿,格雷格,
记得伍迪·艾伦说过的话吗?‘生命重在参与。’”听我这样说以后,他流露出兴
奋的神色。这时,我又觉得浑身酸痛,头晕目眩,渐渐地我又迷迷糊糊地睡着了。
睡梦中,我沿着医院狭长的通道向前走去,寻找着出去的路径。然而通道布局
奇异,像座迷宫,我觉得好像尽在原地兜圈子,我内心的惶恐不安开始逐渐加深。
不一会,我来到一座标有‘未经许可,不许入内’的巨形双扇门前。我推开门,发
现这是一个宽敞的房间。房间空无一物,只有中间摆着一张八仙桌。桌子中间有条
深槽,伊萨克·莱文正坐在桌子一旁。“我找不到出路。”我对他说道。“是向左
还是向右?”他问道。“什么?”我反问他。“有意还是无意?”他急躁不安地问
道。“朝左边。”我不假思索地说。
“你会后悔的。”他警告我。然而我已经从左边的小门直往里走去。我感到我
来到了一间无人使用的厢房。狭长的通道上。每个房间的门全部敞开着。
内科病房里空空荡荡的,里面的摆设还保持着30 年前父亲办公室里的样子。
最后我来到父亲任职的韦尔斯医院的一间窗户很多、阳光充足的房子。这儿堆
满了家具,我立即认出那是洛弗家老房子里的家具。而尼娜就在那儿,她穿着一件
黑貂皮大衣。她一定是个护士,因为她正在往杯里倒药。她没有看见我。莎莉也出
现了,不过不是现在的沙莉,而是穿着长长睡衣的14 岁的莎莉。她故意推着医院
中推送病人的轮床,轮床上躺着一个盖着绿色被单的尸体。
她看见尼娜时,赶快低声对我说,“乔,你本来应该向右转。但你现在仍然可
以出去,可是你得把尼娜留在这儿。”我正欲转身告诉尼娜我将要到那儿,可是她
已到另一个房间数钱去了。我只好和莎莉沿着狭长通道跑出无人使用的厢房,来到
一间现在还在用着的房间。这时,我已经不那么恐惧和忧虑了。“你现在可以看看
了。”莎莉指指轮床上的尸体说道。我不愿意看,但我知道我必须看。于是我抓住
被单的一角,很快又放了回来。轮床上的人正是伍迪·艾伦,他一见被单被掀开,
一下子就坐了起来,并揉了揉鼻梁说道,“乔,生命重在参与。”我放声大笑起来,
醒来时我仍在发笑。密柯微笑地看着我,同时又极其担心地看着我。
“好啦,”她说,“没有必要问你从鬼门关回来是否很高兴。看起来你在那儿
很是开心。”她紧紧地抱着我,说,“妈妈,我们都被吓坏了。”“我知道。”我
回答道。
她潸然泪下,“我爱你。”“我也爱你,”我说,“饮食服务公司进展如何?”
她告诉我好多有关的消息。不一会,彼得进来说,他已找到了一个在省西南部的兽
医站,准备暑假时在那儿工作。紧接着安格斯进来告诉我,星期六3 名奥伊斯球队
队员将在商业区签名。如果他捐赠50 加拿大元给冰上曲棍球老手俱乐部,他就可
以和他们共进早餐。最后来的是位护士,她说整形外科医生想检查我的前额。
不管怎么说,我一天接待的来访客人太多了,所以她就用嘘声将孩子们赶走。
外科医生走后,她又过来为我把被子掖好塞紧。
我无法入眠,躺在床上静听医院里的各种声响。走廊里的灯光已被调暗,我影
只形单地置身于晦暗昏黄的光线之中。起初看见莎莉站在门口,我还以为是在梦境
里。她把手指放在嘴唇上示意禁声,然后迅速走至床头,在那儿她不会被路过的人
们发现。
她俯下身子拥抱我,我感觉到了她身上的从外面带来的冷气。她审视地察看我
脸上的伤口。
“伤势如何?”她问。
“不太严重,”我说,“除了前额上的伤口外。整形外科医生刚来过,他说我
‘会留下伤疤,但不会毁容’——这是他的原话。他还说我很幸运,因为我有刘海
可以遮住伤疤。”莎莉摇摇头说,“各方面情况都不错,是吗?”“是的。哦,莎
莉,见到你真好。你是如何通过护士这道关口的?”她敞开大衣,只见里面的短上
衣上别着一张身份证。“我向她亮出这个,说我是圣保罗医院的专家。”我笑道,
“你从哪儿弄来的?”“这是两三年前斯图愚蠢之极的主意之一。他让每个有权进
入门德尔贵重物品储藏室的人都须持有身份证。至少这一次斯图的办法奏效了,它
今晚还真派上了用场。”转瞬间她沉下了脸,心事重重地说,“我必须看看你,乔。
密柯打电话告诉我你没事时,我大大松了一口气。但宽慰感并没持续多久,我又开
始心烦意乱起来。”“那正是我的感受,”我说,“看着这一切都轻而易举地结束,
我反倒感到惶惑,觉得这一切很没意思。”她体贴关怀地拥靠着我,侧身坐在床沿
边上。脸上的光线若明若暗,这使她显得既苍老又年轻。“然而你不能这么想,”
她说,“你不要以为这一切都很快就会完结,否则你会气馁的。没必要担心死亡,
这是迟早的事情。
我们目前应该担心的,就是突然的袭击。”“抓紧时机?”我问道。
她盘问似的扬起眉毛。
“抓紧时机。”我再一次说道。
“抓紧时机,”她重复道,“正该这样。因为没人知道我们还有多少时间。以
前这类事情从未引起我足够的重视,我只是做我想做的事情——搞艺术创造。然而
泰勒改变了一切,乔。她如此富有天赋,前途不可限量。她需要一个好老师,需要
我做德斯曾经为我做过的事情,以防完全葬送了她的前程。”她站了起来,面窗而
立,继而探头俯瞰城市夜景。我可以看见她的侧影。
“我不能再等待了,最近我任由除我之外的人们控制着事态的进展——警察、
斯图、尼娜,甚至那些恶作剧者。但这种状况应该结束了,我得自己做出决定。明
天早上我将飞往温哥华。我的律师说,既然我没有受到任何指控,这儿的警察就无
权阻拦我。我将到那儿为我和泰勒寻觅一幢房子。”她转身面对我,继续说道,
“你确信我离开你后,你会平安无事的。”“我确信。”“你希望我把车钥匙留给
你吗?密柯说那沃尔沃车已经不中用了。”“你相信我从今以后还能开车吗?”她
笑着说,“我相信你。由于你如此勇敢,我将给你捎回一份礼物。你希望我从不列
颠哥伦比亚省带些什么回来?”“退色柳——大的圆柱形的那种。我要一抱之粗的
那种。”她发出一声感叹,“你知道,乔,有时你用词极为谨慎。”随即她俯身亲
吻我的前额,问道,“我曾经告诉过你我爱你吗?”我激动哽咽欲哭,“没有。但
你既然爱我,我希望你能以书面形式表述出来。”我说时鼻子猛一阵发酸,喉咙壅
塞得透不过气来。过了一阵,我又说,“我也爱你,莎莉。”她启唇一笑,“主意
不错。哎,乔,我得走了。我会从温哥华打电话给你的,告诉你那儿海滨上的情景。”
她捏了一下我的脚后跟,随即悄悄离去。
5 分钟之后,我甜美地进入了梦乡。尽管身上还有淤伤、缝线和绷带,但我心
头仍是喜悦快乐的。
第二天早上,我闻到了咖啡的香味,也听到了走廊上装有早餐碗碟的推车经过
的响声。我睁开双眼,将双脚往床尾一甩,一个纵身便坐了起来。我顿时感到一阵
头昏眼花。但我仍决心自己走到盥洗室。盥洗室水池上方有面镜子,当我以审视的
目光打量自己时,我真希望我还不如呆在床上。我额头上包扎着绷带,两个眼圈发
黑,颧骨上一片青肿。
“你早上的状态不佳。”我对着镜中的影像说道,然后一瘸一拐地走回病房,
乖乖地躺在床上。
早餐是一个微温的鸡蛋,烤面包,麦淇淋,一杯室温燕麦片牛奶,以及一杯饮
料。啊,我还活着!面容虽然憔悴,但营养学家照料得很好,一日三餐都吃那精心
配制的食品。这使得死神都望而却步。我的心情十分愉快,坐下观看《早安,加拿
大》节目专题小组组织的公开讨论。
这天尼娜是最早来访的客人,我刚吃完早餐,她就来了。她给我带来了一本被
《纽约时报书评周刊》列为最畅销的一本小说,一束粲然开放的浅红色杜鹃花。她
打量我的脸时,我发现她脸部肌肉绷得紧紧的。她不喜欢看见别人患病的样子,我
知道她一定是在努力克制了自己的情绪之后才来到医院的。她亲切地拥抱我,然而
在她坐下之时,我注意到她把那张来访客人坐的椅子挪到了离床很远的地方。
我们谈了一会儿车祸,随后她告诉我,莎莉已在今天一大早飞往温哥华去了。
讲述这些时,她并未企图掩饰她心中愤懑的情绪。
“这就是她使人不满的原因。轻易就作出这些不假思索的决定,好像整个世界
只有她莎莉·洛弗一人存在似的。她原本答应今天带泰勒去看大学里的那间画室的。”
“泰勒伤心难过吗?”我问。
尼娜迟疑了一下,说道,“这个,没有。莎莉给她打了电话,好像她对她妈妈
所作的解释很是满意。然而这并非是问题的关键所在。”“那么什么才是问题的关
键所在呢,尼?如果泰勒高兴,莎莉也高兴,这不是很好吗?”我讲话的语调似乎
比我原来预想的要尖刻得多,尼娜好似受了伤害似的惊讶不解地望着我。
“你认为我没有权力参与此事吗?”“不,尼,你当然有权利参与,只是我认
为你对莎莉不公平。她昨晚还来过这儿,我想我明白她觉得有必要去温哥华的原因。
你知道,对她来说,生活在这儿的日子,并不是她最美妙快活的时光。”“但是我
们余下的人就过得很幸福吗?”她冷冷地说道。我的头开始突突地作疼,“我知道,
大家的日子都不好过。”我深深地吸了一口气,接着说,“我需要问你一件事,实
际上我是在找你交谈的路上遇到车祸的。”她一下就显得有些紧张、不自然,我搜
索枯肠,试图使我的话语平缓温和,不要吓住了她。“昨天下午我去百老汇大街办
事,我的汽车就停在伊萨克·莱文的家门前。我看见你从那儿出来的,你走后我就
进去和他作了一次交谈。”起先,她好像并不是在听我说话。她戴了一只较粗的环
连暹罗猫银手镯,显得珠光宝气,一身富贵。我讲话的当儿,病房的门扣松了,她
好像全身心专注的是拴门的问题。半晌,她抬起了头。
“他告诉你一些什么?”“只是关于过去的事。”我说。
刹那间,她显得从容随便了。“乔,我不会相信伊萨克·莱文告诉你的任何事
情,他不是一个正人君子。”我感觉到右眼有种压迫感,“见鬼,尼娜!如果他不
是正人君子,那你为何让你13 岁的女儿和他住在一起?”她的神经陡然紧张起来,
“正是这个问题。你认为这对我容易吗?你在那儿,乔,你记得当时的情形。她压
根不需要我。你父亲说,那是因为我,使她想起了她在德斯那儿失去的一切。因此,
他极力主张我让她出走。”她伸出冰冷光洁的手覆盖在我的手上。我想,正是这只
手,曾经多少次为我抚平了心灵上的创伤。
“我有你,乔,”她说,“这使得情况完全改变了。这是公平的交易。
你母亲不需要你,莎莉不需要我。我不得不想出了一个令大家都满意的万全之
策,但这并非是一件容易的事。你也知道,你亲眼目睹莎莉没有履行一个女儿和母
亲的义务,这伤透了我的心。但是这已经是谁也无法挽回的事实了。”我注视着那
张完美端庄的鹅蛋脸,动情地问道,“尼,看上去你是这般脆弱,但实际上你又为
何如此坚强?”她的脸上绽开了由衷的笑容,“你知道,中国有句古话说得好:麻
雀虽小,五脏俱全。我虽是女流之辈,但神经并不比那须眉男子脆弱。”说着她站
起身来,开始穿上大衣。“我想你今天谈得太多了,看上去略有一些疲惫。
下一次我们姑且不谈过去,谈一些恢复的妇女应该谈论的话题。”“那么谈些
什么呢?”她顽皮地一笑,“比如谈谈麦秆制女帽,谈谈春天裙衫贴边的长度,以
及在城市里哪儿可以买到最好的比基尼泳装。”我的头部继续突突作痛,“这主意
听起来妙极了,我们下次就谈这些,我保证。然而还有一件事,我必须知道。尼娜,
你昨天给了伊萨克一大笔钱——装在淡黄色信封里的一大笔钱?”暹罗猫手镯从她
手腕上滑落下来,叮咚一声掉在了地上。就在那一刹那之间,我们都惊恐万分地互
相对望着,仿佛那是一个有生命的东西。尼娜俯身拾起手镯,小心翼翼地戴好,然
后抬头望着我,我没法看透她脸上的表情。
她带着一种急迫的口吻,回答了我的疑问。
“乔,你必须向我保证,我告诉你的事不能对外人泄露一字。那钱是斯图尔特
的,我只是一个送信人。如果他知道你已发现此事,他就会大发雷霆。
其他人不该知道里面的内情,一旦传了出去,会毁了斯图尔特的。他和泰勒的
生活之舟,已经累经风浪坎坷。”说话时她的双眼已经噙满了眼泪。
“天呐,斯图尔特究竟做了什么事情?”“他写了一本书,乔,这就是他所做
的。然而他对这本书面世之后的反映却颇为担忧,因此他和伊萨克达成了一项协议。
伊萨克同意给这本即将付印的书以相当程度的重视,并且答应送一些赠阅本给他的
艺术界的同僚们,同时还给每人附上一封极尽恭维之能事的书信。”突然间我头痛
欲裂,几乎很难再坚持下去。我现在急需的是睡眠,我已经用尽了种种办法。但是
我必须强迫自己支撑下去,直到所有的疑问都得到了解答为止。
“斯图答应为伊萨克做些什么?”我问。
“你已经知道了答案,乔。昨天下午,你已经亲眼看见了事情的经过。
作为平等的交换,斯图尔特答应帮助伊萨克摆脱最近的财政危机。”“这样做
并不明智,尼娜。如果这本书拙劣之极,肯定还会引发别的评论。斯图尔特没法收
买所有的人。”“书是写得很棒的,乔。但是你要知道,事情到底如何,目前还很
难预料,伊萨克现在被公认是莎莉作品的评论专家,他对莎莉作品持何种看法,一
般人们都会受他的影响。对伊萨克来说,外界良好的反应是一个重要的关键。今年
夏天他就50 岁了,他把这本书看作给他带来盛名的契机。”她坐在她女儿20 个
小时之前坐过的床沿边上,哀求似的说,“乔,请你保守秘密。
斯图尔特已经受尽伤害,这事一旦传出去……”“他会成为人们耻笑的对象。”
我接着说道。
她眉头一皱,“或许比这更糟。求你了,乔。”我叹了口气说,“我会保守秘
密的,尼娜。你要求我不要向外泄露一字,这正是我所需要的。”说完这些,我顿
感浑身困顿无力,“我想你是对的,我现在该休息了。”她为我弄平枕头,抚平床
单,并向我送来一个飞吻,然后悄然离开病房。
这一次,我在睡梦中再也没有展开笑颜。
醒来时我发现床头小桌上放着一个精巧的绿色柳条篮子,里面盛着一个夹有奶
油干酪和咸鲑鱼的硬面包圈,另外还有一瓶果汁汽水,一个大梨,一块非常精美的
巧克力蛋糕。柳条篮子上还系着一个白丝绸蝴蝶结和一张印有“贾奇曼赫”字样的
名牌,右下角是密柯的名字和电话号码。在名牌的背后,密柯用潦草的字体写道,
“特意为你准备的,并祝康复。爱你的,密。”吃了密柯送来的食品,我心情愉快,
精神马上好多了。
收音机里正在播放午间新闻,这时,我的忘年交希尔达·麦科特来了。
她身穿一件深黄绿色和樱桃红相间的极富斯堪的纳维亚风格的滑雪衫。这身装
束使她变得年轻了许多。她那亮红色的头发束在深黄绿色滑雪帽里,面颊冻得通红。
在那间弥漫着消毒剂和药水味的病房里,她是那样的充满生机和活力。她把椅子挪
近我的床边坐下,然后俯身审视我的脸庞。
“情况本来可能比现在还要糟糕,”她体贴地说道,“我已将你的名字写在了
教堂祷告名单上,因为你得以从死亡线上逃脱,而不是因为你的康复。
我们已经向上帝作了感恩祷告。”“我自己也作了感恩祈祷。”“我猜想你也
会这样做的。”她说,“好了,我们谈谈外面的情况。我把最近将在美术馆为莎莉·
洛弗举行庆祝会的事讲给你听。”“你不要光告诉我这件事。”我说,“我甚至还
不知道有这件事。”她看上去有点困惑,“上周我顺道去了你家,将此事告知了你
的小儿子。”“安格斯?”我问,“口信一到他那儿就如同到了黑洞之中。”“我
下决心记住这一点,”她说,“不管怎样,莎莉作品庆祝会将于2 月14 日举行。
我抵御不了圣瓦廷情人节的诱惑。当然,我们必须加快速度,因为莎莉告诉我,她
和女儿将要离开这里。这将是一个美妙绝伦的夜晚,乔安娜。在这个庆祝晚宴上,
出席者必须穿小礼服,佩戴黑领结。人们可以坐下来好好享受一下酒宴承办人提供
的最佳服务。”“我想你们或许已经安排好了酒席承办人。”“是的,所有这一切
都已经安排妥帖。你还有理想人选吗?”“等着下次吧。”我笑着说。
“嗨,正如我说的那样,除了将有丰盛的晚餐,另外还有其乐无穷的事,这是
莎莉的主意。她同意让我拍卖性写真壁图中关于性器官的初稿,这是一项和圣瓦廷
情人节互相匹配的极佳销售。这次拍卖将是美术馆值得骄傲的一大幸事,更不用说
还能赚一大笔钱。对这次圣瓦廷情人节的新举措,全加拿大的新闻媒介作了吹毛求
疵的抨击,而斯图尔特则对庆祝会引来了各方的极大关注激动得不能自已。”“希
尔达,你认识斯图已有多长时间了?”她脸上露出了惊讶的表情,说道,“他读中
学时就是我的学生,而且我还认识他的父母。”“你对他有何看法?”“这真是一
个怪问题。”她说,“但我想这并非是一个毫无意义的问题,所以我将会坦白公正
地给予回答。我认为斯图尔特·拉克伦既是一个讨人喜欢但又是一个优柔寡断的人,
他既是一个令人满意的伙伴但又不是人们愿意与之共处一个散兵坑的人。你还想更
多地了解他吗?”“是的,”我说,“我想的确如此。”“那么,我给你讲讲他的
家庭。从萨斯卡通市人们的标准出发,斯图尔特家算得上是个殷实富有之家。斯图
是个独子,母亲对他很溺爱。我对那些把自己在生活中遇到困难的原因归咎到母亲
身上的人极为厌恶,然而对斯图尔特则另当别论。卡罗琳·拉克伦严重地庇护着她
的儿子,以至于他丢失了男子汉的气概。
“我记得11 年级时,他的一篇小品文得了低分。卡罗琳为此亲自到学校责问
我。她对我说,斯图对剧本的理解比我深刻。她打算把小品文交给大学戏剧系主任,
‘由一位老资格的教授来评定’。”“她果真那样做吗?”“当然做了。那晚我回
到家里,电话铃就响了。是戈登·巴尼斯打来的,就是那个大学戏剧系主任,是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