波斯人留给作者的亲笔记事写到这里便没了下文。
尽管当时,他和夏尼子爵的处境十分险恶,但在克里斯汀娜的帮助下,他们最终死里逃生。在此,我还是希望由波斯人把这个故事继续讲完。
我去见波斯人的时候,他仍住在图勒里花园对面,里沃利街的一套小公寓。当时,他已是重病在身的老人。他或许为我的真诚所动,终于决定旧事重提。
引我去见他的人正是他的仆人达里乌斯。波斯人坐在窗前一张宽大的沙发里,窗口正对着花园。见到我时,他尽力地挺直胸膛,双眼依旧炯炯有神,只是,历经沧桑的脸上流露出倦怠的意味。他的头发理得很短,平时总戴顶羔皮小帽,身穿一件式样非常简单的长袍,宽大的衣袖底下,露出他在无意间不停转动的大拇指。不过,他的精神状态很好,头脑也非常清醒。
回想起过去所受的种种煎熬,他不由地露出激动的神色。有时,我提出问题后,他沉思良久方才回答;有时,他又思绪如潮,滔滔不绝,难以自制地讲述他和夏尼子爵的遭遇,以及埃利克处心积虑的报复。
而就在他断断续续的讲述中,我们有了整个故事的结尾。
等到再次睁开眼睛时,波斯人发现自己躺在路易·菲利浦式房间的一张床上,子爵睡在镶镜衣橱旁边的长沙发里。天使和魔鬼一起守护着他们……
经历过“酷刑室”的幻觉和假象之后,眼前这间舒适而安静的小房间也变得不那么真实,莫非这又是一场骗局,想再次迷惑他们。吊床、柚木椅、五斗橱、铜器,还有沙发椅背上钉得仔仔细细的小饰钉、挂钟、壁炉旁的小木盒……在壁炉的另一边,放着一台镶满贝壳的搁板架,上面摆放着红色的针线包、木雕模型船,以及一颗巨大的鸵鸟蛋……旁边的小茶几上有一盏套着灯罩的小台灯,房间的摆设在柔和的灯光下,显得十分朦胧,散发着一种温馨的情调,也更令人觉得这一切都不可信。
埃利克戴着面具,在这个老式、简陋而一尘不染的房间里,他显得更加阴森可怖。他弯下腰来,靠在波斯人的耳边,低声地说:
“达洛加,你好点了吗?你在看房间里的家具,是吗?这都是我可怜的母亲留给我的……”
他还说了一句话,但波斯人已经记不起来了。然而,有一件事一直令他不解。当时,只有埃利克一个人在说话,而克里斯汀娜却始终不曾开口。她无声无息地来回走动,像默不出声的修女。她端来一杯药茶……或许是热茶,戴着面具的埃利克迎上去,接过茶杯,递给波斯人。
至于拉乌尔,他一直沉睡不醒……
埃利克倒了几滴朗姆酒在波斯人的杯子里,然后指着沙发上的子爵说:
“他早就醒了。当时,我们还在担心你是否能活过来呢!达洛加,你不用担心,他只是睡着了。别吵醒他!”
过了一会儿,埃利克离开了房间。波斯人撑着手肘,抬起__〔半身,环顾四周,他发现克里斯汀娜就在壁炉旁边。他叫她的名字,想对她说话,可是,他的身体十分虚弱,一下子又倒在枕头上。
克里斯汀娜向他走过来,用手摸了摸他的额头,然后又转身走开了。波斯人至今还记得,当她转身离去的时候,甚至没有看一眼睡在沙发上的子爵。她默默地回到壁炉旁边的椅子上,和修女一模一样。
埃利克带回几个瓶子放在壁炉上面。然后,他坐在波斯人的床沿上,摸着他的脉搏。接着,他轻声地说:
“我总算把你们两个都救活了。现在,我会尽量把你们送回地面,好让我的妻子开心。”
说完,他又站起身,再次走出房间。
这时,波斯人注视着壁炉旁的克里斯汀娜,她正在台灯下读一本薄薄的烫着金边的书,似乎是一本宗教书籍。她的神态十分安祥。波斯人仍然回想着埃利克刚才说的话:
“好让我的妻子开心……”
波斯人用尽所有的力气,再次呼喊克里斯汀娜的名字。可是,她大概离得太远,没有听见他的声音……
埃利克回来了。他让波斯人喝了一点场,并且嘱咐他不要再和克里丝汀娜讲话,否则,所有的人都会受到牵连。
此后,波斯人只恍惚记得埃利克和克里斯汀娜一黑一白两个身影在房间里来回穿梭,他们低头俯视着子爵,一句话也没说。波斯人仍然相当虚弱,哪怕一点点声音,比如镶镜衣橱吱吱嘎嘎的开门声,都会让他头痛欲裂。没过多久,他也像子爵一样昏然入睡。
当他再次醒来时,已经躺在自己的家中,达里乌斯在一旁侍候着。仆人告诉他,前天夜里,一位好心人把他送到家门口,按了门铃之后就离开了。
波斯人等自己的体力和精神状况都稍微恢复以后,立刻前往菲利浦伯爵家去探问子爵的消息。然而,他得到的答复却是:夏尼子爵至今下落不明,而菲利浦伯爵已经死了,有人在靠近斯克里布街的湖畔发现了他的尸体。
波斯人回想起他和子爵在酷刑室里听到的那声电铃,以及埃利克的安魂曲。伯爵是如何被害的?凶手是谁?一切都不言而喻。
啊!又是埃利克!他又杀了人!
当时,伯爵一定以为他弟弟劫走了克里斯汀娜,所以匆匆赶往布鲁塞尔大道,他知道拉乌尔打算从这条路逃出巴黎。然而,他并未追上这对有情人,只好返回歌剧院。这时,他回想起拉乌尔在前一夜提到的那个住在剧院地下的神秘情敌,于是,急忙赶到克里斯汀娜的化妆室,结果,他发现了拉乌尔留在那里的帽子,以及装手枪的木盒。
一切都已真相大白,此刻,他不再怀疑拉乌尔只是胡言乱语,他的所言确实有凭有据。于是,他决心亲自探入地下迷宫。而他却不知道想渡过那座湖的人从来都是有去无还!
波斯人不再犹豫,伯爵的死令他感到深深的恐惧。他意识到自己不能看着子爵和克里斯汀娜生死不明。而袖手旁观。他决定把一切都告诉法院,由法院立案审理这件事。
这时,整个案件已交给福尔法官处理。波斯人只好登门拜访此人,而这位法官对波斯人的陈述却表示怀疑,以为这只是一个疯子在胡言乱语。
波斯人绝望了,他发现根本没有人愿意相信他的话,他只能把一切都付诸笔端。
既然司法部门不愿采纳他的证词,新闻界或许会对他感兴趣。
就在他写完记事的那一天晚上,达里乌斯进来通报说,一名不肯透露姓名的陌生人求见。那人只是说,如果见不到达洛加,他决不离开。
波斯人立即猜到这个神秘来客是谁,于是让仆人马上请他送来。
他没有猜错。
此人正是剧院幽灵埃利克!
他虚弱地靠着墙壁,仿佛害怕自己会倒地不起似的。他摘掉帽子,露出惨白如纸的额头,其它部位则完全被面具遮住。
波斯人站到他面前:
“杀害菲利浦伯爵的凶手,你到底要把子爵和克里斯汀娜怎样?”
这么一问,让埃利克踉踉跄跄地接连往后退。沉默了许久之后,他拖着虚弱的步伐,走向一张躺椅,长叹了一声,然后倒在椅子里。
他喘着粗气,逐字逐句地说:
“达洛加,别再提伯爵的事……当我出去的时候,他已经死了……那是场意外……一场让人痛心的意外……就那么凑巧……他那么不小心……掉进了湖里……”
“你撒谎!”波斯人冷冷地回答。
埃利克低下头,语气沉重地说:
“我不想和你在这里谈伯爵的事,我想告诉你……我快死了……”
“拉乌尔·夏尼和克里斯汀娜现在在哪里?”
“我快死了。”
“拉乌尔和克里斯汀娜呢?”
“爱情……达洛加……我为情而死……我她爱得不能自拔!……到了今天这种地步,我依然爱她!达洛加,既然我快死了,告诉你也无妨……你知道吗?当她允许我吻她的时候,她是那么地美丽!那竟是永别的吻!……也是我的初吻……达洛加,第一次,你知道吗?我第一次吻一个女人……一个活生生的女人……他是那么地美丽,却又是那么地冰冷I……”
波斯人站起身,抓住埃利克的双肩,使劲地摇晃着,急切地问:
“告诉我,她死了吗?”
“你为什么这样使劲地摇我?”埃利克费力地说,“我不是说了吗?快死的人是我……”
“那么她呢?她死了吗?”
“我告诉你,我就是这样在她的前额上亲吻了一下……她没有移开……至于死,我想她不会,尽管这已与我无关……不会的!不会的!她不会死的!谁也休想动她一根汗毛!
达洛加,正是这位勇敢而坚贞的姑娘救了你的性命!若非是她,我根本不会同情任何人!也不会在乎你的死活!你为什么要和那个小伙子一起来送命呢?
一开始,她苦苦地哀求我放过你们,被我一口拒绝。我对她说,既然她转动了蝎子,我就成了她的未婚夫,至于你们俩,对我而言,你们早就不存在了。但是,达洛加,当你们在水中发疯似地大声求救时,克里斯汀娜跑过来跪在我的面前,那一双美丽的蓝眼睛闪动着泪花,她对我发誓,她愿意成为我的妻子。那一刻,她的眼神是那么他诚恳,我相信了她,我们之间的交易达成。半分钟后,水全部退回湖里。达洛加,我把你的舌头拉出来,我相信你一定会活过来的!……最后,按照约定,我把你送回了家。”
“拉乌尔子爵呢?”波斯人急迫地打断了他的话。
“啊!你知道……该个人,达洛加,我不能就这样把他放走……他是人质。不过,由于克里斯汀娜的缘故,我也不能把他继续留在我湖边的住宅。所以,我把他关了起来,当然我并没有亏待他(波斯王宫的香水可以使他全身软得像头绵羊),我把他关在公社时期的地窖里,在整座剧院最偏远。最僻静的角落。那里比地下第五层还低,从来没人去过那个地方,就算他呼救,也没人能听见。这样,我就可以安安心心地回到克里斯汀娜的身边,她正等着我呢……”
说完,剧院幽灵一脸严肃地站起来,坐在沙发上的波斯人见状也跟着站起来,似乎遵循着某种仪式。波斯人觉得在如此庄严的时刻他不应该独自坐着,他甚至不顾自己的秃顶,摘下羔皮小帽以表敬意,(这是他后来亲口告诉我的)。
“是的!她在等我!”埃利克继续说道,全身像一片桔黄的落叶在残风中抖动,但却是为真情所动。
‘地站在那儿,真实地站在那儿,像个真正的未婚妻在等待她的未婚夫。而当我像小孩一般走到她面前时,她并不躲开……她始终站在那儿,甚至,达洛加……她的额头有那么一点点……哦!不多……可是,有那么一点点略微的抬起……然后……然后,我吻了她!我……我……而她没有逃避,依然自若地站在我身旁。
啊!吻一个人,达洛加,是何等美妙的感觉!你是无法体会的。我……我的母亲,达洛加,我那可怜的母亲,她从不让我吻她……她总是转身跑开,把面具扔在我的手上!其他的女人,我从来没吻过她们!从来没有!啊!那是一种何等幸福的感觉!我不停地流着眼泪,跪在她的脚下,亲吻着她那一双纤小的脚,一任泪水滚滚而下……你怎么也哭了,达洛加?当时,她也哭了……”
说到这里,埃利克已经泣不成声。而波斯人面对这个戴着面具,双肩因抽泣而颤动,双手紧紧地按住胸口,时而痛哭涕零,时而黯然神伤的男子,再也忍不住积压在心头的泪水。
“哦!达洛加,我感觉到她的泪水滴在我的额头上,那么地温暖,那么地轻柔,流进我的面具。她的泪水和我的泪水在我的眼里融合,流进我的嘴里,咸咸的滋味……
达洛加,我不愿失去她的每一滴泪水,我摘掉了面具,而她没有被我的丑陋吓跑,她依然留在我的身旁,扑在我的身上,和我一样泪眼迷朦……上帝啊!您把世间所有的幸福都赐予了我!……”
说完,埃利克颓然地倒在沙发上,眼里依然淌着泪。
“啊!现在,我还不会马上死……让我痛痛快快地哭一场吧!”他说。
沉默良久之后,他又继续对波斯人说:
“达洛加,当我跪在她的面前时,她对我说:‘可怜而不幸的埃利克!’而后,她牵着我的手……我……我只不过是……你明白吗?我只不过是一条愿意为她献出生命的狗,仅此而已,达洛加!
当时,我的手里拿着一枚戒指,那是我送给她的,后来被她弄丢了,我又把戒指找了回来。那是一枚结婚戒指啊!我把戒指塞到她手里,对她说:送给你,也送给他……算是给你们的结婚礼物。可怜不幸的埃利克送给你们的结婚礼物!我知道你爱的人是他,而不是我。别哭了,克里斯汀娜!”
她温柔地问我这是为什么,于是,我把自己的心思都告诉她,我对她而言,不过是一条随意摆布的狗。可是,只要她愿意,她随时都可以与她所爱的人结婚,不管怎样,她曾经为我哭过,流过眼泪……
啊!达洛加……你明白吗?说这些话的时候,我的心宛如刀割,可是,她为我哭过啊!她还说我是:可怜而不幸的埃利克!这就足够了……”
埃利克的情绪显得非常激动,他让波斯人转过头去,因为他就快窒息了。
波斯人告诉我,一听到这个请求,他立刻走到窗前。尽管他为埃利克感到难过,同情他,但他还是把视线放在窗外图勒里花园的树丛,竭力避免看见埃利克的脸。
“我已经到地窖去把那个小伙子放了,”埃利克继续说,“并且让他跟着我去见克里斯汀娜。他们当着我的面,在路易·菲利浦式的房间里深情相拥,克里斯汀娜的手指上还戴着我送的戒指。我让她发誓,在我死后,她一定会从斯克里布街的入口处回来,把我和戒指埋在一起。我已向她交代过如何能找到我的尸体,以及该如何处理这一切……
于是,她第一次主动地吻了我的额头,在这儿……(不要看,达洛加!不要看!)而后,他们就一起离开了。克里斯汀娜没再流泪,只剩下我……在孤独中饮泣。达洛加,达洛加,如果克里斯汀娜遵守诺言,她很快就可以回来了……”
而后,埃利克不再说话。波斯人也没再问任何问题,他对克里斯汀娜和拉玛尔已经完全放心。无论是谁,都无法不相信埃利克那如泣如诉的话语。
他重新戴上面具,艰难地与波斯人告别。他说,为了感谢达洛加的救命之思,他在临死前,一定会将他这一生中珍贵的东西寄给达洛加,包括克里斯汀娜在被劫持以后写给拉乌尔,后来却留给埃利克本人的全部信件,以及克里斯汀娜的几件贴身物品:三条手帕、一双手套和鞋上系的蝴蝶结。为了让波斯人彻底放心,他还说,这对年轻的情侣在获得自由后,立刻决定到一个最偏远的地方,找一位乡村神父,将他们的幸福永远珍藏起来。依照他们的计划,他们此刻已经踏上北去的征途。
最后,埃利克托付给波斯人一个临终的请求,那就是在收到埃利克寄来的信件和物品时,立刻将他的死讯告诉两位年轻人,届时还要劳他破费在《时代新闻》上刊登一则讣告。
谈话就此结束。
波斯人把埃利克送到公寓门口,而他的仆人达里乌斯则一路搀扶着他,把他送到人行道上。一辆轻便马车已等在那里。波斯人回到窗口,听到埃利克对车夫说:
“去歌剧院!”
然后,马车在茫茫的夜色中渐渐地消失了。
这是波斯人最后一次见到埃利克。
三个星期后,《时代新闻》上登出一则讣告:
“埃利克去世。”
尾声
歌剧幽灵的故事讲到这里应该结束了。正如我在本书的开头所说的,现在,没有人再怀疑埃利克其人的真实存在。有关他的故事实在太多了,关于他的种种传闻曾一度轰动整个巴黎,女歌唱家的被劫,菲利浦伯爵的意外死亡,以及拉乌尔子爵的失踪,还有剧院三名无故昏迷不醒的灯光师……太多的悬念萦绕在人们的心中!这位红极一时的神秘女歌唱家,她从此以后便消声匿迹,她的命运究竟如何呢?
她始终被误认为是兄弟俩争风吃醋的牺牲品,然而,却无人想象得出事情的真相,无人能了解,拉乌尔和克里斯汀娜的失踪,竟是因为伯爵原因不明的死亡让他们不愿再去面对凡尘俗世,宁愿隐居在人迹罕至的地方,充分享受这份得来不易的幸福。
他们就这样搭上北去的列车,一去不复返了。
或许,有一天,我也会沿着他们的足迹,搭上北去的列车,前往那个湖泊众多的国度。啊!挪威!静默无语的斯堪的那维亚!我要去寻找那对年轻的情侣!
或许,他们还活着,瓦雷里老妈妈也安在,当年,她也随他们一起远走高飞。或许,有一天,在这个世界上最北的国家,我们会听见一个孤独的声音,不断地重复着音乐天使那熟悉的旋律。
经过首席法官福尔先生一番草草地审理之后,这桩案件就被束之高阁。只有新闻界偶尔还会有兴趣继续探讨其中的疑点,那个神秘的凶手到底是谁?他在哪里?记得在一份街头叫卖的小报上,出现过这样的文字:“这个幕后凶手正是歌剧幽灵厂据说,办这份报纸的人对剧院后台的轶闻趣事颇有了解。
波斯人被大家视为疯子,没人相信他的所言。在埃利克到访之后,他改变了诉诸法庭的初衷。但他却是唯一掌握证据、了解真相的人,而他的证据来源,主要是埃利克寄给他的那些信件和物品。在他的大力帮助下,我的调查才得以顺利进行。尽管他已经很长一段时间没再来过剧院,却依然保存着非常清晰的记忆,对剧院的角角落落十分熟悉。在他的带领下,我领略了剧院不为人知的另一面。而当我感到没有头绪,束手无策的时候,又是他指点我,应该找谁询问。
他曾催促我去找剧院前任经理伯里尼先生,当时的他已经是日薄西山的老人。我不知道他竟然变得如此落魄潦倒。我永远都无法忘记,当我问及歌剧幽灵的事情时,他是怎样地惊慌。他像遇见了魔鬼似地盯着我,回答我的问题时显得语无伦次,但他承认歌剧幽灵的存在确实改变了他的一生。
我把走访伯里尼的经过—一告诉了波斯人,他淡淡地一笑,对我说:
“伯里尼永远都不会知道,埃利克这个大混蛋(波斯人时而把他当神,时而又视他为无赖)是如何在戏弄他。伯里尼过于迷信,埃利克正是抓住了这点。
当伯里尼在五号包厢里,听到一个神秘的声音说出他日常的作息时间,以及他对合伙人所抱持的信任态度时,他并没有把一切都告诉德比思。一开始,他以为是上帝在感召自己,后来,那个声音伸手向他要钱,他又以为自己被合伙人德比思玩弄,却没想到德比恩也同样是受害者。
于是,早已因各种原因萌生去意的两位经理,决定就此辞职,甚至不想对幽灵作任何深入的追查,尽管他们还和幽灵签署了一份《责任规章》。他们把一切都留给了自己的继任者,感觉如释重负,以为终于摆脱了幽灵绵绵不休的纠缠。”
波斯人如此说明了德比恩和伯里尼当时的心态。说到这里,我顺带聊起了他们的继任者。令我百思不得其解的是,蒙夏曼在〈一位剧院经理的回忆录〉的第一部中,他非常详尽地叙述了幽灵的所作所为,而在第二部中,却只字未提。波斯人对此书可谓倒背如流,他让我仔细回想,蒙夏曼在第二部中有一段文字,仍与幽灵有关。如果细心推敲,就不难发现其中的奥妙。
以下这段文字,我们之所以对它感兴趣,正是因为它直接关系到两万法郎事件的最终结果。
“关于剧院传说中的幽灵,我在本书的第一部分已作过详尽的叙述。在以下部分中,我只想再补充一件事。或许,他最终有所觉悟,玩笑也应该有个限度,特别是如此‘昂贵’的玩笑。当然,有可能是因为米华警官最后也受到了牵连。
在克里斯汀娜失踪后,我们决定把勒索案的事情都告诉米华警官,所以约他来里夏的办公室。正在这时,我们发现在里夏的办公桌上,有一个十分漂亮的信封,上面仍用红色的墨水写道:‘剧院幽灵缄’,里面装着他从我们手里骗取的巨款。
里夏当即表示,既然已经完壁归赵,所有的事就到此为止,不宜再过分张扬。”
显然,在如数收回巨款之后,蒙夏曼更是怀疑自己的合伙人里夏,以为他开自己的玩笑。而里夏也一直认为,蒙夏曼为了报复他以前开过的几个出格的玩笑,才放意用幽灵的名义来吓唬他,寻他的开心。
我不无好奇地问波斯人,埃利克如何能将用别针别在里夏口袋里的两万法郎取走,而波斯人却回答说他从未深人研究过这些细节问题。不过,如果我真想知道,不妨亲自去那个地方看看。只要记住埃利克“机关专家”的封号可不是自封的,应该不难找到答案。于是,我答应他,一定抽时间把这件事查清楚。
现在,我可以告诉读者,调查的结果尽如人意。其实,我简直不能相信自己居然可以找到这么多的有力证据,来证实幽灵的确切存在。这真是一种美妙无比的感觉!波斯人的记事、克里斯汀娜的信件以及蒙夏曼、里夏、小梅格(可怜的吉里太太已经过世)所提供的证词,另外还有目前已隐居卢维西安的索尔莉所提供的说明,我准备把所有的这些资料文件全部收入巴黎歌剧院的文献,有时,回想起在收录证据的过程中,那种把子虚乌有的东西逐一验证的感觉,真是让人难忘!我甚至为自己的工作感到几分骄傲。
虽然我没能找到湖边的那栋房子,因为埃利克已封死了所有的人口(不过,我相信,只要把湖水抽干,一定可以进去,这件事,我已经和有关部门商量过多次)。但我至少还是找到了公社时期的秘道,那里已是一片废墟。而且我还打开了拉乌尔和波斯人滑进地下室的暗门。
在公社时期的黑牢里,我发现墙壁上刻了许多缩写的名字,我想应该是那些不幸的囚犯留下来的。其中有一个R和一个C,R.C?拉乌尔·夏尼(RAOULDECHAGNY)的法文缩写!这两个字母至今仍清晰可辨。在地下第一层和第三层,我还发现了两道旋转门,剧院的机械师们对这些旋转门可是一无所知。
最后,我还想告诉读者,如果你们有机会亲临巴黎歌剧院,切不要一味跟着愚蠢的导游,一定要自己安静地走一走。然后记住,走进二楼五号包厢的时候,敲敲隔在包厢和前舞台中间的大理石柱,用拐杖或者拳头敲一敲,注意听里面发出的声音,那根大理石柱是空心的!所以,你不必再为剧院幽灵何处藏身而冥思苦想了!柱子大得足以容下两个人!
或许,你还会怀疑,为什么在五号包厢发生过那么多的怪事之后,居然没人注意这根柱子呢?可是,你别忘了,那根柱子的表皮是大理石,从里面发出的声音听来更像是从相反的方向传来的。而且,埃利克精通腹语术,他能随心所欲地变幻声音的出处。再者,这根柱子的外表精雕细琢,很难让人联想到其中还藏有机关。
不过,有一天,我偶然发现柱子上有一个地方是活动的,可以抬高放下,正好留出一条通道,以便埃利克和吉里太太互通讯息。但是,我有自知之明,我知道自己的发现在巴黎歌剧院这个充满奇迹的地方,实在是微不足道!据说,埃利克在此布下的机关多如牛毛。不过,话说回来,窥一斑而见全豹,这个简单的机关就足以证实他的才华的确非同小可!
还有一天,我在经理室的办公桌旁,距离座椅不过几公分的地方,又发现了一道暗门。它的宽度相当于一把短刀,长度相当于前臂,看上去就像一只木盒的盖子。当时,剧院的行政主任也在场。我几乎可以感觉,有一只手从暗门里伸出来,插入礼服的口袋,神不知鬼不觉地掏空了里面的东西。四万法郎就是这样被偷走,又这样被送了回来。
我把这件事告诉了波斯人,我说:
“看来,埃利克只是单纯地想寻开心,只是想证实他的《责任规章》是何等地权威。否则,他怎会把钱又还回去了呢?”
而波斯人却回答说:
“千万别这样以为!其实,埃利克很需要钱。他从不觉得自己属于人类,所以他也从不受任何伦理道德的约束。为了实现自己的想象力和创造力,他挥金如土,从不吝啬。并将这种奢侈的快乐视为对自己丑陋外表的一种补偿。他不断地追求对人类极限的突破,试图以最具艺术品位的手法来创造他的世界,完成一件作品,常常耗资惊人。而他之所以会把四万法郎重新归还给里夏和蒙夏曼,则是因为他认为自己从今以后再也不需要金钱了!他已经放弃了克里斯汀娜,放弃了世间的一切。”
根据波斯人的讲述,埃利克出生在卢旺附近的一个小镇,是个土木匠的儿子。他在很小的时候就离家出走,因为他知道自己的丑陋让父母既恐惧又伤心。后来,他跟着马戏班到各地的集市巡回演出,班主将他打扮成僵尸。就这样,他走过一个又一个的集市,走遍了整个欧洲,最后在波西米亚接受了一定的艺术和魔术训练。
关于他此后的一段经历,我们一无所知。我们只知道,当他在尼吉尼·诺维格罗德集市上重新出现时,已是才华横溢。他的歌声只有天使的吟唱才可以媲美,他的腹语术和各种稀奇古怪的杂耍技艺,无不令人叫绝。那些从西方返回亚洲的车队,一路上仍有人不断地谈起这位奇人。他的声名由此传入波斯的王宫。
当时,波斯国王的宠妾苏丹小王妃正在王宫里闷得发慌,闲得无聊。一位从尼吉尼·诺维格罗德集市回来的皮货商,向人谈起埃利克其人。于是,商人被召进王宫,由波斯国王的达洛加亲自询问。然后,达洛加即奉命出发寻找埃利克,并顺利地把他带回波斯王宫。
接下来的数月,埃利克过得时好时坏。他似乎不辨是非,居然用他的邪术发明帮助那些政治犯。但是,国王依然视他为知己。正是在这段时间,他在波斯王宫布置了许多骇人听闻的机关。波斯人在他的记事中已对这些作过略微的叙述。
在建筑方面,埃利克向来见解独到。在他的眼里,王宫就是一个可供魔术师自由想象和创作的大魔盒。于是,国王命令他建造一座这样的宫殿。果然,他的建筑极其成功,他的天才得到了空前的发挥。国王在宫殿里四处游走,却可以不被人发现;人在其中可以随意消失,别人却不知他是从何处离开的。
而当国王突然醒觉埃利克竟是位无所不能的天才时,他决定采取沙皇对付莫斯科红场旁某位教堂建筑大师的方法,那就是挖出埃利克的那双金眼睛。可是,他转念一想,埃利克即便是眼睛瞎了,他仍然能建造出另一座魔幻般的宫殿。只要他活着,就表示有人知道这座宫殿的全部秘密。所以,埃利克必须死!所有和他一起工作过的人都必须死!达洛加奉命执行这项极其残忍的任务。然而,埃利克和达洛加自从相识以来,一直情投意合,而且埃利克还给过达洛加不少帮助。因此,达洛加决心救他,设法帮他逃过此难。
不料,达洛加的仁义之举险些让他搭上自己的性命。当时,幸好在卡斯比安海岸发现了一具被海鸟咬掉一半的尸体。在达洛加一位朋友的帮助下,这具尸体被当成是埃利克交了差。然而,达洛加仍未免被革职,财产被没收,然后被放逐海外。不过,他身为贵族,波斯国库每月仍继续给他颁发几百法郎的生活费。于是,他来到了巴黎。
至于埃利克,他越过小亚细亚,来到君主坦丁堡为苏丹国王效命。
十九世纪末,土耳其在经历革命之后,伊尔兹·基沃斯克王宫内拥有颇负盛名的暗门、密室以及各种神秘的保险箱。各位读者不难猜到这些东西都是出自埃利克之手,也就能了解这位暴君利用这些机关都做了些什么好事。
埃利克还发明了几乎能以假乱真的木偶王子,这样,在宗教领袖苏丹王子退避休息的时候,木偶可以代替他,让人以为王子还在座位上端坐着。
最后,当初迫使他离开波斯的原因,再度逼他离开了苏丹。这时,埃利克已经极度厌倦自己漂泊冒险的生活,决心让自己成为一个平凡普通的正常人,过正常人的生活。他当起了土木匠,替普通百姓盖房子。而就在这时,他承包了巴黎歌剧院的地基工程。
当他看见剧院底下有一大片可供利用的天地时,他的艺术天性再次萌动。而且,尽管他一心向往凡人的生活,可是他的丑陋使他的愿望永远无法实现,于是,他决定在地下建造一处世外桃源,永远逃避人们异样的眼光。
此后的事情,大家已可想而知。这便是埃利克离奇而真实的一生。
可怜而不幸的埃利克!难道他不该和我们一样埋怨、诅咒吗?他所希求的,不过是想过普通人的生活!只是,他的丑陋改变了他的一生!如果他拥有一张最普通的脸孔,也许他会埋藏自己的天份,也许他早已功成名就,成为备受敬重的大师!可是,他却只能把自己封闭在狭小的地窖里,过着与世隔绝的生活!
幽灵也有埋怨的权利!
所以,无论他犯下了多少的罪行,我都要为他的亡魂祷告,相信上帝也一定会怜悯他!
上帝为什么要造出如此丑陋的面容?让他只能在面具后面过完一生!
那天,当工人们从准备掩埋录音带的地方挖出他的尸体时,我为他做了两次祷告。我可以确定,他就是埃利克。但我并非是从那张丑陋的脸认出是他的,所有的人死后都同样丑陋。他手上戴的那枚金戒指让我认出他来。克里斯汀娜一定是在埋葬他之前,遵照对埃利克的承诺,为他戴上了戒指。
他的尸体是在小喷泉旁被发现的,那是他将克里斯汀娜带入地窖时,第一次将自己心爱的女子拥在怀中的地方。
现在,该如何处理这具尸体呢?
将他扔进无名的公墓吗?
我认为歌剧幽灵的遗体,应该被纳入巴黎歌剧院的文献中。
这毕竟不是一具普通的尸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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