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祥麒骑着那辆自行车回到老家,才知道这里也发生了巨大变化。这是一座原本只有两三百户的小镇:东边靠海,尽是一些各种形状的长着些许杂草或稀疏小树的巨石,离海面从几米到一百多米不等,日夜经受海里的拍打,溅出的浪花飘向空中;西侧是连绵的高低不一的丘陵,红土地上是低矮的松树、柿子等一些野生果树和一些灌木;一条小溪流依山势蜿蜒而成,清澈的水流不大,但终年不断,最后越过海岸边那些巨石的最低部分的入海口汇入大海,那是一处小港湾,散落一些渔船;小溪两侧高高低低地分布一些农田,山麓下是零零落落的房子,由一条窄小的公路串连一起,通向外界,间或其间的是一些少见的高大樟树。
来到小溪旁,他注意到那些原本是农田或者菜园等耕作地都已经坍塌,取而代之的是沙质层,和在海明市所看到的情况完全一样。他有些茫然,似乎不能相信如此短的时间内马氏菌会扩散到这种偏僻的角落。
沉默良久,他才提起精神继续走。
进镇之前李祥麒就下了车,这是他一直以来的习惯:每次回老家都是这样一边走一边和乡亲们打招呼,热情地“叔叔、伯伯、爷爷、嫂嫂、妈妈、奶奶”地喊。可是,这一次却没有看见以前那种场面,人们似乎躲藏了起来,他的心一下子抽紧了,想起前天出高速公路后碰到的那个小镇,不过,很快看见妻子带着还在前来迎接,特别是顺后赶到的父母亲,感觉立刻就好多了。
李祥麒家的老宅位于小镇老区,在一处累石而成的平台上,四周爬满了知名或不知名的藤蔓,最引人注目的是二十米开外的那颗镇上最大的樟树,凸起的粗大树根很容易被误认为是横卧在地的树干。让他感到欣慰的是,不管是近距离观察还是放眼望去,小镇都还没有遭到马氏菌侵袭的明显迹象,高兴之余不免也有些疑惑,只是这种高兴劲并没有持续多久,因为坐定之后父亲忧心忡忡地告诉他,很多地方出现莫名其妙的塌陷,尤其是那些肥沃的耕种用的地块。
吃着母亲煮的面条,熟悉的口感和饥饿使他看上去好像有日子没有吃饭了,直到他自己意识到吃相时已经吃完了。
“要不再来一碗?”母亲问。
李祥麒心满意足地笑了笑,摇摇头,忽然想起已经成为硬通货的粮食,脸色立刻凝重起来:“家里的粮食还有多少?”
“幸亏我们提前购买了,否则的话还真不知道怎么办呢。”提起那段时间,父亲仍然心有余悸,当时他接到李祥麒的电话时还有些不信,因为国内连续几十年都不曾出现过饥荒,只少量买了米面,但李祥麒妻小的来到使他立刻意识到问题真的很严重,尽管一时无法理解,于是倾其所有变成粮食,足足可以满足一家人好几年的需求。
李祥麒听了有种作弊之感,于是问其他人都怎么做的,从而得知,在他家的影响之下几乎整个镇都去外面抢购粮食,一度成为其他村镇的笑柄,被讥讽为小镇上的人神经全出了问题。当粮食在短短的几天内疯涨并最终成为硬通货之后,小镇又成了其他村镇的觊觎对象,人们不得不小心翼翼地藏匿起来。不过,尽管小镇在储备粮食上占得先机,但最终还是没能经受住“世界末日”传言的冲击,特别是见到被马氏菌侵袭后所衍生的一幕幕恐怖景象,就像所有其他村镇的人一样纷纷选择逃离,那种急切的心情已经到了不顾一切的地步,从此再无消息,小镇几天之后就只剩下老弱病残者了。
“真的是到了世界末日?”
“我也不知道。”李祥麒摇摇头,“不过,我有一点是肯定的:现在已经没有地方是安全的了,而且城镇越大越危险。”
“可绝大部分人都逃难了。”
“问题就出在这里。你想想看,这么多的人到处跑,别的不说,谁给吃的喝的?而且真的是已经没有安全的地方。这个问题就是在正常情况下也是容易出危险的,在目前来说就更是个灾难了。知道为什么没有人回来吗?我相信他们不是不想回来,而是回不来了,因为,所有的东西要么已经瘫痪,要么很快就会瘫痪。”李祥麒不忍把自己一路所见讲给家人听,于是缓了缓说,“总之,眼下家里最安全,小地方最安全。”
“他们该怎么办呢?”
“根本没有办法可想。”李祥麒又简要地说了说,经过马氏菌侵袭后的所有土壤会变成一片沙漠,长不出任何植物。
听完之后,李祥麒父亲神情黯然,沉默良久,幽幽地感叹道:“如果以后地里永远种不出粮食来,光靠囤积也是没有用的。这么说来,还真是到了世界末日了。”
“也不要那么绝望,眼下至少就有一种可能途径可以繁衍生命,那就是海洋,马氏菌无法生存的地方,是人类被自己的鲁莽行为赶下海的结果。我们祖上都是靠海为生,我相信我们能够应付,成为最后的幸存者之一,而且,所谓‘天无绝人之路’,依我看,面对这样超乎想象的困境,凡是人类自身能够想到的办法其实都不是真正的办法,答案往往就在人类能力所及之外。”
说完之后,李祥麒忽然想起红土地不易受到马氏菌侵袭的说法,于是一路小跑,先是来到山顶,远远地向下看去,只见山上依旧一片绿色,而小溪原本两岸高高低低的农田已经消失,取而代之的是荒芜之地,不过,在整个视野里所占份额很小,恍然间给人以错觉,这里并没有受到马氏菌的侵袭。
李祥麒又朝另一侧的大海望去,本来应该有渔船繁忙作业的近海此时毫无动静,一些渔船停泊在小港湾,成为弃物。
他慢慢走下山,一路察看,没有发现马氏菌侵袭的痕迹,树木生长依旧,特别是诸如榛子、柿子、核桃等树没有丝毫影响。这使他忽然开朗,不仅可以认定这片红土地抵御马氏菌,而且这些野果树也能够充饥,更不用说那片被遗弃的海洋。他继而推测,盐碱地也可以成为人类的最后避风港,尽管所能容纳的人相当有些,不过,相信能够熬过眼下危机的人少之又少。
于是,回到家里,他想跟国家应急中心联系,却发现电话已经无法使用。他回想起一路上所见到的慌乱局面,判定已经没有人去正常维护那些通讯和交通等等系统了。他又让母亲翻找出多年不用的收音机,欣喜地发现无线广播还在工作,只是,从新闻中获知马氏菌已经在全球全面扩散的消息,除此之外就是劝告人们不要盲目外出,反复宣传日常生活中如何应对马氏菌。
这时候,一些听说李祥麒回乡的邻居陆陆续续前来,眼神和话语中充满期盼。
面对被看成救世主,李祥麒仿佛又回到了在海明市的职责,于是答应大家无论如何也要想尽办法谋划渡过难关。
日子一天天过去,世界似乎变得也越来越安静了:那台收音机在电池还没有用完之前就没有了广播,供电系统也早已经中断。所有现代文明所衍生出来的东西都成了摆设,甚至是累赘,一切仿佛又回到了久远的过去,连农耕都无法进行的原始生活。小镇十几个人在李祥麒的组织下过着集体生活,将之前各自所有收藏的粮食统一保管,劳作也统一安排。其中一部分人维护和采集那些野生果树,另一部分人则负责修复那些被遗弃的渔船,并试着出海捕鱼和捞取海带等海生植物,以弥补无法耕种蔬菜。
一时间,小镇像个远古时期的村落,角角落落晾晒着野果和海鱼、海带等物。
尽管生活渐渐稳定,但巨大的阴影还是笼罩在人们的心头:他们不知道小镇外现在的情况,也不知道之前外逃亲人的下落,更为担忧的是小镇除了李祥麒一家外都只有六十岁以上的老年人,就算能够渡过这场灾变的难关,种族的传承也难以为继。人们明里暗里希望有人光顾,给平静生活带来些许兴奋点,哪怕是个仇家也行。
李祥麒一再告诫人们一定要先熬过这两年,在一切稳定之后再去寻访他处更为合适,犹豫再三,还是决定不告诉众人马氏菌对全球气候所带来的灾难性后果。
转眼到了冬天,小镇的人们渐渐觉察到情形的异常。尽管气候渐渐变暖已经变成人们的常识,但是,这里每年冬天仍然可以见到下雪,最低温维持零度以下的时间也有近一个月。然而,自从李祥麒回乡以来,小镇别说是下雪,就算一次像样的降温也不曾发生过,唯一熟悉的是太阳高度像往年一样一天天降低。以往,只有台风季节才有的暴雨和狂风渐渐成为常态;夏天才出现的闷热气温和高湿度使采集的野果保存难度越来越高,出海的机会也在一点点减少。
人们相信,要不是之前对房子进行了特殊加固,特别是选择高地势和缓坡,它们是很难适用这种恶劣的天气的。老人们终于意识到李祥麒还有很多事情隐瞒着,相信他是为大家好,但还是非常想知道。
这天上午,外面像以往一样毫无征兆地下起了瓢泼大雨并伴随着狂风,几乎遮天蔽日般昏暗,恨不能将天地之间全都充满浩瀚的大水,几乎随时都有可能将那些孤零零的房子或者冲垮,或者吹走。那些没有人住的房子大多数已经被冲走了,山上的树木也减少大半,最让人不安的是可供出海的时间越来越少,而海水已经越过巨石涌进那条小溪,被淹没的面积越来越大。他们所居住的小山坡大有被海水吞没之势。
李祥麒对出现这种异常天气并不陌生,因为之前看过计算机模拟:如果马氏菌侵袭全球、把有机质全都分解成二氧化碳,地球会因为这种温室气体而迅速变热,一切以冰的形式存在的水都会随之融化,导致海平面急剧上升,伴随而来的是激烈的大气活动和强降雨,少则两三年,多则十几年,大气活动才会渐渐趋稳。不过,这些日子以来,当这种天气已经变成常态,而且把他们死死地困在山坡上时,李祥麒还是感到非常意外,恐惧感也在一天天加强。
下午,人们趁着暴风雨的间隙,陆陆续续来到李祥麒家,热切地看着他。
“我们迟早得搬家。”李祥麒决定把马氏菌侵袭后所有已经发生和可能发生的后果全盘端出来,让大家来做决定,说实在,他自己也没有想好下一步该怎么走,但有一样是非常清楚的,那就是,如果走错一步,肯定没有挽救的余地,不可能重来。
有了亲眼所见,众人对李祥麒的描述也就不那么恐惧了,一致表示听他的。
“还有一点非常重要,我们要去的地方必须满足以下条件,缺一不可:一是海边,因为要靠海生存;二是地势,要有避开强风的天然屏障;三是距离,不能期望有很多天风平浪静的日子;四是红土地,一定要有抵御马氏菌的自然保护条件。”
人们努力想着能够满足这些条件的可去之处,但脑子里一片空白。起初,李祥麒也是如此,绞尽脑汁地回忆多年学习跟营救相关的地里课程,忽然,眼睛一亮:离此地北上不足百公里的地方就是王海盛的老家,当初在海明市聊天时曾经谈起过,而且,更让他感到非常兴奋的是王海盛肯定也是回老家避难,说不定到时候还能见面。
主意既定,李祥麒和盘托出自己的设想和计划,没有人反对,相反,有了一线曙光的人们终于稍微松开一直紧锁的眉头。
就这样,人们一边做着准备工作,一边等着合适的天气实施安全转移。
又是一场连续十几天的超强暴风雨,这天上午,天空终于化开,耀眼的阳光将每一个角落照的清清楚楚。经过大半年的冲刷,小镇四周所剩无几,山坡上露出红色土壤,上面竖着孤零零的几幢房子,海平面急剧上升后已经将原本的耕作区变成海洋的一部分,顺着巨大的海浪起伏,这使山坡感觉上几乎随时都有可能被吞没。
早饭过后,风渐渐趋于平静,海浪明显减弱。人们纷纷钻出房屋,似乎是第一次能够认真观看眼前的情景,感到完全难以相信,昔日熟悉的家园完全变了模样,仿佛被一座遗弃荒岛,尽管不是个岛屿。
李祥麒赶紧召集所有的人,立刻按照事先布置的任务分头快速行动:一部分人将山坡上精心保护的那条木船拖下水,一部分人收罗粮食和衣服等物并往海边搬运,还有一部分人则准备船帆和木桨等器具。
当最后一个人上船之后,风又渐渐大了起来。面对众人投来疑惑的目光,李祥麒坚决起航,命令众人一定要均匀有力,不间断地划桨,与此同时观察风的方向,欣喜地发现风慢慢稳定向被吹,于是又和另外两个人升起布制船帆。当船帆满满地张开之后,船的行进速度明显加快,连桨都不用划了,人们一直紧张的心渐渐安稳下来。
木船驶出港湾,一路北上。
此时的大海上看不见任何船只,原本熟悉的航标也一个不剩,岸边已经失去原有的风貌。印象中的那些海边村镇全都消失了,只有山上还依稀留有一些铁塔,不过,全都垮塌,残留部分或高或低。满视野里很难找到绿色,天空中看不见任何飞鸟,少见地清澈干净,唯有腥气中略带咸味的海风依稀还有点熟悉的痕迹,太阳依旧如故。
岸上没有什么可以用作参照物,就连那些曾经出海打渔多年的年长者也辨认不出,记忆中的大大小小的岛屿也消失了。
他们仿佛像个探索者,来到一个陌生的星球,一个似乎没有生物的所在。
木船摇晃之中“嘎嘎”作响,和一阵阵呼啸而过的风声搅在一起。除了船尾按照旁边一老人指导下掌舵的李祥麒,人们都围坐在船舱里,四周放置一些铁制简单工具和一些渔具,此外就是水和食物,既有为这次行动准备的干粮,也有早些时候收藏的谷子,也有鱼干,更有陆续采集的各种野果。经过长时间的暴风雨,秋季所采摘的野果和干货很多都无法保存,不得不丢弃。
李祥麒紧紧地盯着海岸,力图寻找和想象相符的地势,更希望能够看见人,但一次次失望地发现除了遗迹别无他物。
太阳西坠,视线渐渐暗淡,李祥麒认为晚上无论如何也无法保证航海安全,于是决定找个地方将船停靠,待明天再说。
这是一处普通的海岸,但不同的是岸上没有任何植物,露出的全部是岩石,仿佛被洗过一样,干干净净,在微弱的光线下闪闪发光,最引人注目的是一幢露出水面两层的建筑物,虽然窗玻璃全都损坏,但水泥屋顶完好,看似天线等物倒塌成一堆。人们好像曾经见过这样的场景,费了好大的劲才回过神来:这是每次发大水后的情景。
木船轻轻地向房子靠近,最后停在房子和海岸之间的夹缝里,正好停靠在看似阳台的位置。李祥麒将缆绳稳稳地系在阳台上,又招呼众人从楼梯口处进到楼内。
楼房每层四间,他们挨间查看,判断应该是被人匆匆遗弃的,因为里面的摆设物件尽管已经拆散、零零落落,但都还能根据形状辨认,有沙发、柜子、座椅等等遗迹,只不过看上去似乎被大水冲刷过,显得异常凌乱和破损不堪。联想到这大半年来的经历,他们对这房子能够经受住狂风和巨浪的袭击而屹立不倒就已经很佩服了。
就在这时候,有人发现墙壁上隐隐约约有字,仔细辨认下来是“滨海凉凌茶庄”。几个人凑近一看,顿时唏嘘不已。原来他们都知道这个茶庄,也曾多次到访,它原本坐落在半山腰,山脚下是一座县城,要想徒步上来并不容易,可眼下环顾四周,竟然一点痕迹都没有了,只剩下一片海水,而能够看得见的本是翠绿肥沃山峰也只有岩石了。当年,庄主为了显示自己雄厚的实力,特别将茶庄建成堡垒一般坚固,这也许是它能够历经暴风雨而不倒的原因。
根据老人们的叙述,李祥麒估计海平面与原来相比已经上涨了七八十米,这与当初在海明市听专家们预测如果全球所有冰都融化后海平面上升的高度十分吻合,从而也确定了海水不会进一步上升。
简单地吃了些干粮之后,劳累一天的人们很快就在顶层不同的房间睡下了:李祥麒一家住在离楼梯口最远的一端。
李祥麒睡得有些晚,白天,在众人面前一直给人以信心,鼓励大家坚持,一定会安然渡过这场危机,但是,晚上当他一个人安静地躺在地上时,无助的心绪挥之不去,不知道下一步会有怎样的结局。不过,有一样他是很清楚的,这个结局会很快见分晓,因为他们所带的粮食支撑不了多久。
后半夜,海上又起了暴风雨,而且发展非常迅速,等李祥麒等人醒来、还没有来得及准备时海水已经涌进房子,巨大的海浪将房子不停地摇动,似有将其拆散之势。他们借助星光发现海面上波涛汹涌、狂风大作,就在惊魂未定之时,海浪已经涨到跃进顶楼的高度,巨大的水流冲进每个房间,将可以携带之物卷走,而且越来越大。更让人感到恐怖的是巨浪冲击海岸后折返,形成一堵水墙,“轰隆隆”地从另一面冲击房子。
李祥麒意识到海浪会进一步增强,根本没有时间想别的事情,唯一的希望就是这幢房子能够支撑得住。他安顿好家人,吩咐他们一定要紧贴在角落里,避免被水流冲走,之后不顾他们的反对,摸索着去其他房间查看,自责地告诉说,如果那些老人们有个三长两短,他会一辈子感到不安的。
他在一股巨浪卷过之后的间隙,迅速沿着阳台跑进隔壁那间房子,依稀的光线下看见老人们瑟瑟发抖,蜷缩在一个角落。孤独无助的老人们见李祥麒出现在自己面前,尽管知道无法真正做些什么,但还是感到很安慰,并且说,无论出现怎样的情况都会一如既往地跟着他,绝不后悔。
检查到最后一间,李祥麒除了担心老人们身上被海水淋湿之外没有发现其他异常,而且水温很高,不用担心着凉。
又一个巨浪贯穿顶楼,房子仿佛洗了个通透的澡,站在靠近房门口的李祥麒被水冲了出去,重重地摔倒在地,快速前滑,眼看着就要卷入海中。情急之下,他拼命抱住阳台上的栏杆,这才停止滑动。
就在他以为躲过这一劫之时,巨浪撞击海岸后折返,一堵水墙凭空而起,一下子就将他高高托起,几乎越过房顶给卷入外侧的大海,之后摔在屋顶上,随即又重重地滑到阳台,海水一下子消退了。他一直紧紧地护住头部,整个过程都很清醒。当意识到这短暂的间隙之后又是巨浪,他强忍身上的疼痛一跃而起,迅速冲回房间。就在他跨进房门、快速向角落靠近时,又一个巨浪裹挟着气流突袭而来,几乎将房间灌满海水。
天一点点地亮起来,风浪也终于慢慢地变小了,这时候,被巨浪折腾得筋疲力尽的他们来到阳台,一脸的不知所措。
李祥麒经过清点,发现少了两个人,心急火燎地将所有房间搜了几遍,这才确定他们肯定是被晚上的巨浪给卷走了。尽管大家不时地安慰他,但他还是感到非常的内疚,而更让他感到不安的是,那艘木船早已经不见了踪影,就连残骸也看不到。
意识到所有的食物和淡水都消失后,恐怖的情绪在所有人的心中都传播开来。
李祥麒也没了方向,内心再也无法安静下来,就连内疚的心情也消失了,取而代之的越来越浓重的不安和恐惧,这种恐惧远远超过晚上几乎被海浪卷走时的情况。
过了许久,李祥麒才有所恢复,此时已经风平浪静。他鼓励大家说,眼下的困境一定会有解脱之计,最重要的是恢复信心,先想尽一切办法解决生存问题,于是提议利用眼下难得的机会,离开房子上岸。不过,让他也想不到的是,无论他怎样劝导,老人们没有同意的,包括自己的父母亲,因为他们不相信那些光秃秃的山上能够有生存机会,更为重要的是,他们已经没有动力了。
李祥麒很清楚,一旦这种沮丧的情绪蔓延开来,后果非常严重,如果不尽快离开这里,完全能够肯定的是死路一条。不过,他又不忍心撇开他们,因为走到这一步完全是他们对于自己的信任,尽管他们已经多次言明,出现任何意外都不会责怪他。
当意识到无法说服他们离开,李祥麒开始考虑如何增加生存机会,给以后说服他们提供时间和机会。他一方面鼓励众人设法把身上的衣服晾干,另一方面如何解决吃的问题,能够想到的就是钓鱼。不过,让他非常失望的是几个小时折腾下来,连条鱼的影子都没见着,虽然极力掩饰、嘴上仍然坚信会成功,但心里不免也恐慌起来。
第二天依旧一无所获,唯一让他稍感安慰的是时不时下着小雨,不但暂时没有断水之忧,而且海上风平浪静,使他有理由坚持能够最终找到解决食物的方法。
第三天一早,李祥麒像前几天一样,清点人数,同时不忘给越来越绝望的众人鼓劲和打气,但让他感到非常惊讶的是,住在另一端那间房子里的五个老人都不见了。他欲哭无泪,望着浩瀚的大海,非常理解老人们选择离去的理由,毕竟,到目前为止,他还是没能像他们证明坚持下去的理由,甚至连自己和家人都越来越难以说服了。
就在他几乎绝望的时候,突然看见远处有一艘巨轮,起先还以为是自己眼睛花了,但反反复复确认之后认定那是条船,而且,当他异常兴奋地把看见巨轮的消息告诉其他人之后,也得到了一致认同。
他们相泣而拥,纷纷登上屋顶,一边不断地挥舞衣服等物,一边呼喊。
巨轮似乎没有任何反应,李祥麒忽然想到幽灵船的传说,心里凉了半截,但认定这是最后的机会,暗自想,无论如何也要登上那艘巨轮,哪怕葬身海底也在所不惜。
就在李祥麒思忖着如何登上巨轮时,忽然看见一艘小艇离开巨轮,朝这边驶来,所有的人都不由自主地哭了,不时怪异地笑,紧紧地拥抱在一起,一刻不停地看着那艇,仿佛目光一旦挪开就会消失。
李祥麒一行上了小艇,来到巨轮上,先经过海水冲洗,又换了全身的衣服。整个流程似曾相识,他最后回忆起这是和当初在海明市应对马氏菌的紧急处理流程。
正当满脸狐疑的时候,李祥麒忽然看见几张熟悉的面孔,所有的疑云都消散了:王海盛和他的妻子薛梅琳,还有马海潮及其女友莫文敏等人。当他们发现所救之人竟然是李祥麒时,也是大大出乎意料。对于这次意外相聚,他们激动的心情都无法言表。
李祥麒在王海盛等人的带领下参观着这艘五十万吨的巨型油轮,船上总共居住近百人。巨大的空间被改装成耕作、集水、捕捞、生活等功能区,俨然一座海上城市。原来,他们回到王海盛的老家后组织起来,没有像其他人那样盲目奔逃,而是上了这艘被遗弃的巨轮,此后一点点改装,目前还在继续施工。失去动力的巨轮借助大风转移,这几天正好路过这片海域才得以想见。
最后,王海盛感叹道:“以前我也曾听人说,人类应该对大自然心存敬畏,只有这样才会明白有所为和有所不为。”
“是啊,人类就像一个被自己宠坏的孩子,曾经不可一世,最终难逃惩罚。但愿大自然还能宽容,给人类一个重生机会。”
“宽容,不能滥用的宽容。”
他们猛然间体验到和大自然融为一体的一种超然,就像这浩渺的水世界。
END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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