马海潮母子被送往隔离区,在按规定用盐水洗澡时发现自己已经衣衫褴褛,甚至能够看见衣服上在冒小气泡,想是当时落水后已经被细菌感染了,心里非常紧张和恐惧,仿佛躯体也在被它一点点吞噬,身陷孤岛一样无助,徒然地看着无边的海洋。当他们见到海明研究所的人之后情绪很快稳定下来,特别是熟悉的王海盛夫妇等人,热情地交谈着,有如平常集会时聊天一样。
不过,这种自在并没有持续多久,他们的话题自然而然地转到还在住院的马其利,又谈到这两天来所发生的诸多事情。
“老马的发明为人类解决了今后的几乎所有问题。”这两天来,尽管听到的都是新型细菌的负面报道,但王海盛从内心深处认为马其利找到了科学家们一直梦寐以求的解决方案,相信人类很快就能控制这种新型细菌,目前的困难只是暂时的。
“灭亡也是一种解决方式。”
“别那么悲观,相信我。”
“我相信你,但不相信细菌。”
“任何科学进步都是有代价的,我们今天所遇到的问题,像能源紧缺、环境污染等等,是人类进化所累积的代价。老马的新型细菌从两头解决了问题:它既可以解决能源紧缺,又能解决环境污染。可以说,这种成就拿一百个诺贝尔奖都不过分。”
“真够诱人的,可是,我们现在因为它的出现,连生存都成了问题。”
王海盛明白很难说服对方,转而谈到旅行计划,今年得好好找个地方让基因室人员及其家属尽情地乐一乐,搞个特别隆重的家庭日,庆祝值得铭记一辈子的一年。
马其利的妻子稍显犹豫,本想说那要看大家能否出得去,但还是克制住了,相信这些研究人员和自己的丈夫一样痴迷的是各种各样的新发明,不是疯子科学家。她意识到继续这样的争论没有任何意义,也认定人类发展所累积的诟病已经无解。唯一能做的就是权当把在隔离区的日子当作休假,而且是免费的,还有这么多人陪同。
正当决定不再谈论新型细菌的时候,她忽然觉得腹部有些鼓胀,而且越来越明显,不一会儿马海潮也有类似的感觉。
马海潮母子想到的是吃坏肚子所致,最有可能的原因是下午落水时喝了几口河水。他们原本以为身体的不适会自行痊愈,所以没有声张,但是,不到一个小时再也支撑不住,于是来到隔离区的医务室。
通过远程会议系统,隔离区里的医生们是当天第一批接收关于马氏综合症的培训,包括基本症状和治疗要点,所以,当马海潮母子说完身体感觉之后,马上认定他们罹患的就是马氏综合症,有如获得满心期待的至宝一样兴奋,赶紧和市中心医院联系。
经过简单商议,大家决定将病人留在隔离区治疗,以便培训区内医生,以应对隔离区很有可能出现的高发期,同时也尽可能地避免转移病人所带来的传播风险。
医生们的反常举动使马海潮母子意识到自己得的并不是简单的腹泻或者其他什么疾病,很是紧张,不时打听。
初步检查之后,主治医师告诉他们说:“放心吧,你们虽然得的是一种新型疾病,但我们已经找到了治疗方法。”
看到医生们如临大敌般的装束,马海潮母子心里没底:“真的没有危险?”
“我们已经治疗过迄今为止唯一一例马氏综合症患者,基本康复了。”
“什么综合症?”马海潮问。
“马氏综合症。”
“这么奇怪的名字!我还以为是得了马生的病呢,让人感觉怪怪的。”
“感觉名字有点怪,这很正常,因为它是新的疾病,由一种新型细菌引起。这种细菌叫马氏菌,对应的疾病就是马氏综合症。说起来,它是为了纪念细菌的发明人马其利而命名的,一种很好的认可方式。”
“你说什么?马其利?!”她不相信自己的耳朵,“哪个马其利?”
“海明研究所的马其利。”医生看她对这个名字如此反应强烈很是不解,“关于这个人的具体情况我们还不是很清楚,但这种新型细菌是他发明的,所以——”
“哈哈哈,真是报应啊!”笑过之后她意识到自己有些失态,于是歉意地对医生点点头说道,“真的不好意思,我刚才表现得是不是有点神经质?对不起。”
“您太客气了。您别紧张,就放一百个心吧,我们真的已经找到这种疾病的治疗方法。”主治医师一边安慰他们,一边组织做导气和用盐水清理消化系统的准备。
“您知道我为什么会这样激动吗?”她已经恢复平静,“马其利是我的丈夫。”
“真的?他是个了不起的人。”
“你们真的那么认为?我是一介平民,脑子和生活一样简单,对很多事情根本无法理解,不过,总觉得现在绝大多数的麻烦是人类自己跟自己过不去而造成的。”
“很有意思的思考角度。”
“就像没有小偷就不会有警察一样,如果没有那么多的所谓新发明、新技术、新科技、新理论等等,地球上就不会出现环境污染问题、能源紧张问题、人类体质退化问题、各种各样的新疾病问题等等。”
“也不都是负面的。”
“几乎没有例外。”
“很多疾病并不是以前没有,而是以前不知道,也就更不知道如何治疗了。”
“找到治疗方法并不是什么好事。从短期情况来说,似乎是一种进步,而这恰恰是人类自私的表现,因为个体胜利了,获利了,但从长远来说未必是。人类应该回归自然,就像其他动物一样必须经过自然淘汰,始终保留好的基因,才能不断进化。现在呢?因为有新的治疗手段,各种各样有缺陷的基因保留下来,从人类整体上看,就像一直没有过滤功能的缸,里面不断累积这种缺陷,风险越积越高,总有一天会崩盘的。到那时,人类再也没有回天之力了。就像栽盆景的人都知道,盘子底部要留空,以便排空透气,否则的话盆景是根本养不活的。”
“您这种视野很独特,比喻也很到位,但是,不要太悲观了,相信人类能够克服进化过程中的困难,一步步走向未来,就像人类已经成功地走过历史一样。”
“就当我没说过吧。”她一笑,“我知道我是无法说服你们的,而且,即使说服你们了,又怎么去说服其他人?即使说服中国人了,又怎么去说服外国人?而且,我现在连我自己都无法说服,要不然,我就应该放弃治疗,回归自然。总之啊,人类已经被自己逼到没有退路,谁都不愿意牺牲短期利益,相互竞争,唯恐被淘汰,还以为这就是进化,其实就是在不断地积累风险。”
“‘近朱者赤’,我相信你丈夫是受到不少你的影响才会有那样惊天动地的发明,看问题绝对有独特的视野。可惜啊,我们马上要开始治疗了,不然的话,还可以讨论几个小时。辩论的最高境界不是谁说服谁,而是双赢,双方都有收获,见识了。”
她一乐,不再言语,忽然感觉腹部很是疼痛,想是刚才讨论太投入,一时忘了身患疾病,一旦停歇下来又就明显了。
有了先前的病例、治疗经验和标准化治疗程式,医生们对马海潮母子的治疗进展很顺利,而且节约了不少的时间,更为重要的是培育了好些个新人,与此同时,进一步完善了整个治疗方案的一些细节。
他们已经完全摆脱了最初对马氏综合症的恐惧,相信掌握了主动权,甚至觉得比治疗感冒复杂不了多少。现在,他们可以把主要精力放在另一个重要而迫切的任务上,那就是要确认马氏综合症是否会在人与人之间、人与动物之间传播;会不会通过空气、水、或者接触等途径传播,因为,这涉及到是否继续需要实现隔离措施,以及需要隔离多久等非常现实而严峻的问题。这是应急指挥中心急切想知道的答案。
在连夜的讨论会上,他们趋于认同马氏综合症不会传播,甚至都不应该称其为致病菌,因为现有的病例机理说明马氏菌只是在人体内继续生存,吞噬有机质后产生甲烷气体导致疾病。不过,马氏综合症现在的病例数还太少,时间也很短,立刻下结论似有草率之嫌,于是,他们希望能够通过细胞学机理研究获得佐证,但是,让人失望的是,这种尝试没有丝毫进展,因为,马氏菌将所有用于试验的细胞切片全部吞噬,致使研究人员除了观察到细胞被消化时释放气体外,没有取得任何其他有意义的结论。
最后,他们同意采取特别的手段,也就是直接用人来做试验。基于现有的资料,可以大致认定马氏菌潜伏期很短,一旦患病能够很快得到结论,同时,现有的治疗方案也是可行的,而且选定在隔离区内进行,这样一类试验的风险就不会太大。而且,他们决定将市中心医院收治的那位已经感染过马氏综合症但已经基本治愈的病人以及马其利也连夜给转移到了隔离区。
于是,第二天上午,住在隔离区独门独院的医院的马海潮母子看到了与昨天大不一样的情景:有些医生或者护理模样的人完全没有采取任何放传染措施,就连简单的口罩也摘了。更让他们惊讶的是在大院里休息区看到了几日不见的马其利,平时不太言笑的他显得精神充沛,脸上美滋滋的,也显得热情了许多。只是,妻子并没有给他太多的发挥机会,但这并不影响他的好情绪,知道,她能够不挖苦自己就已经很开恩了,而且让他安慰的是马海潮还像以前那样:虽然不那么亲近,但不排斥,甚至谈到这次惊天动地的发明时也没有责怪的意思,还几次劝阻大动肝火的母亲讽刺他说全家人拜托他的发明在这里见面,劝说她要认同父亲的来之不易的科研成就,至于其发展前景,不管好的与坏的,都不必考虑那么多了。
获悉海明研究所很多同事也在隔离区,马其利一脸的兴奋,似乎完全忘记这里是隔离区,要求一定要见到王海盛。
同样感到情况有些不同的还包括住在隔离区普通区域的海明研究所那些人,他们判断针对这次意外所进行的研究一定有了突破性进展,不然的话,医护人员不会突然放弃之前如临大敌般的防护措施。
中午,当他们获知马其利已经转移到隔离区,而且要求见面时,一个个显得很兴奋,王海盛更是一马当先地直奔病区。
透过玻璃隔离窗,他们见到了几日不见的马其利,发现他精神特别好,人也似乎胖些了,而且一改沉默寡言的性格。不过,当明白马其利的妻子和儿子也和他在一起并不是因为探望,而是同为隔离区内的隔离的病人时,他们也都暗自吃了一惊,不明白是怎么回事,说话时显得特别小心。
马其利的妻子似有一肚子的怨气不说不解恨,抱怨之所以有今天,全是拜托她丈夫胡来所赐,跟传说中的疯子科学家没有什么两样,不但首先害了家里人,而且眼看着事态继续发展,没有能够控制的迹象。
王海盛和马所长赶紧打圆场。
一阵寒暄之后,马其利说道:“真的不好意思,把大家搞到隔离区来了。”
“老马,这种时候你还跟大家客气什么呢?”王海盛的喜悦由衷地写在脸上,“我们所有的人都沾你的光了,诺贝尔奖就要在你面前。你创造了中国第一,第一个获得该奖,更创造了世界第一,别说一个诺贝尔奖,就是十个、一百个都难以代表你的成就。马所长已经遥控指挥,为马氏菌申请专利,世界专利。以后啊,等这一成果形成产业,收益就不是以往任何单项科技成就所能比拟的了。将来就成立马其利奖,要盖过诺贝尔奖,成为科技成就的最新标杆!”
马其利有些不好意思,脸红了。
王海盛求证似的朝马所长看了看,获得他的点头认同:“假不了吧?”
“要说功劳的话,齐飞的贡献最高。”马其利谦虚地说道,“我这种新型细菌是按照齐飞整理法进行试验而获得的。”
“珠联璧合啊!”王海盛兴致更高了,“世界上大多数发明都是偶然性的,有科研水平做支撑,也有运气成分,而我们这次取得的成就是先有理论,齐飞整理法,再经过实践而取得,就像爱因斯坦那最有名的公式一样,先有了它再有核能技术。”
“而且,我认为最为重要的是,这种新技术成熟之后,将来能够解决每个人的切身利益,息息相关,而这是以往任何单项技术成果都无法达到的。这样的广阔前景,我们目前都很难说完。”马所长说道。
众人都在点头。
一直对父亲所从事的工作并不了解多少的马海潮也觉脸上有光,似乎第一次为父亲的事业和成就而感到自豪,甚至示意母亲也要改变对父亲惯常的看法。
马其利不合适地谦虚道:“谢谢大家的夸奖,不过,我还担心两件事。一是,海明市这种隔离状态还要多久,会不会失控;二是,将来可能被人用来生产武器。”
“老马啊,你这就多虑了。”王海盛劝说道:“任何技术都有两面性,好与坏全在使用者的态度。现代的核技术是这样,远古时期发明的火也是如此。我们不能因为有人驾车犯罪,不能因为车祸,不能因为环境污染等等,就把汽车技术列为首恶。而且,我相信眼下的局面很快就会改观。大家都知道,迄今为止出现的三起病例全部受控,甚至可以说是痊愈了,并没有想象中的那么可怕。至于新型细菌对自然环境的影响,现在下结论还为时过早,但我坚信,就像之前所发明的任何技术一样,人类最终总能趋利避害,完全掌握它,为人类服务。”
对于王海盛所描述的前景,众人都觉得论据充分,如果有异议的话,要么是因为无法了解,要么是基于妒忌。
正在他们达成一致认识的时候,挂在一旁的电视里正在播放新闻,集中报道海明市等应对马氏菌的最新进展。第一条新闻是世卫组织已经派员前来中国调查,第二条是海明市周边正在紧张施工的隔离明渠,以及明渠范围开着扑杀所有飞鸟的行动,第三条是治疗马氏综合症的突破,第四条是海明市组织应对力量,第五条是海明河经过一昼夜又扩大了一倍,市区段的塌陷情况越来越严重,往下游是普度江靠近海明河的“丫”字形河段也开始出现塌陷迹象,往上游是海明研究所,那里已经有三幢围绕潜龙潭的房子不同程度地坍塌,其中基因组的楼房几乎全部倒地并陷入一个大大的地坑之中。
画面里,海明研究所中心已经形成一个大水坑,面积比潜龙潭大五六倍。
特写镜头之后,画面上应急中心加强各种力量,确保严格实施军事管制,以应对越来越多的受不安情绪驱动的被困于海明市的人,接着播放的是通告,要求大家一定要配合统一安排和行动,千万别冲动。
面对大大出乎意料而面目全非的海明研究所,王海盛他们傻了眼,刚才的兴奋之情荡然无存,被莫名的恐怖感所取代。
现场没有人说话。
他们连交流眼神都不敢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