根据对眼下情势的判断,马海潮本以为母亲会同意自己的计划,因为她一直对父亲马其利所发明的马氏菌抱有负面看法。此前对父亲的发明没有什么太大兴趣的他在经过今天上午父亲的同事一番鼓噪,也觉非常光荣。不过,当电视里的新闻对事情的进展,特别是他们有意无意间透露出来的关于马氏菌的未知一面和可能的后果,他越想越害怕,最终归结到一条路可走:逃跑。当他把自己的想法告诉母亲时原以为她会夸奖,但是,出乎意料的是她极力反对。
此时天色已经黑尽,人们都已经按要求回到自己的活动区域,或读书,或看电视,或参加体育和娱乐活动,而室外除了大门有人值班外没有什么人,使隔离区显得非常安静,昏惑的灯光下什么也看不真切,却又让人以为一切都能够看得很清楚。
医院一病房外的绿化带处。
马海潮见已经无法劝说母亲和自己一起离开,有些伤感地说道:“妈妈,我本来应该是留下了陪你们的,可是——”
尽管身患马氏综合症经过治疗之后,她和儿子都已经没有感到什么明显不适,但她仍旧忐忑不安,反对儿子出逃隔离区,因为如果这种疾病真的会传染,出逃所造成的疾病扩散的话,后果是不堪设想的。然而,面对儿子渴求的目光和对逃出隔离区所能预期的生存机会的热切,她最终无法坚持让他留下来,便仔细地看了看儿子的脸,好像要记住一样。她泪眼婆娑,一时也没有搞明白自己怎么会如此坚定地决定和丈夫在一起,想来平时里吵吵闹闹,看不出有什么特别,但如此关键的时候却令自己没有丝毫犹豫,决意留下来照顾马其利:“你去吧,妈妈我希望你一切平安,你爸爸也一样。我更希望这一切都会很快过去,希望你爸爸他们那些人的自信有根有据,这种以你父亲命名的疾病不会传播,现在所做的一切只是为了预防万一而已。我最大的愿望就是我们一家人能够像以前那样天天在一起。”
“妈妈,你,还有爸爸,就当我外出旅游吧,我会回来的,会回家的,放心吧。”他觉得自己有些自相矛盾,“我知道我这样做不对,应该待在这里,可是,我,我真的不愿意在这里等——我不愿意啊。”
她点点头,关照儿子一定要先回家带上足够的钱,又特别嘱咐他小心保管好特别通行证,千万不要和执行任务的警察或者军队发生冲突,大不了再回到隔离区,最为重要的是尽量避免传染给别人。
马海潮点着头,一一答应,放弃了找很多朋友一起逃离海明市的计划。
她忽然想起问他怎样离开海明市。
马海潮一时没有主意,过了一会儿,告诉母亲说,自己回家以后会先联系女朋友,再一起想办法逃离海明市。
她不无担心地看着儿子,斟酌地问道:“你这样做会不会耽误小敏啊?”
“我不会强迫她跟我走的,如果她不愿意的话,我就一个人走,再看看能不能邀上其他愿意逃出去的好朋友。”
见儿子已经下决心,她只好再三告诫他千万别莽撞,万一被抓住后别反抗,一定要记住,即使被抓,最多是被重新送回隔离区,还能和父母亲见面、生活在一起。她还告诉他,如果逃出海明市,一定记得用盐水给自己消毒,以免把病菌传播出去。
马海潮点点头,看了看手中的被单和被套,一一甩到身后背着。
“这样行吗?”她一边帮他把被单和被套背好,一边关切地问。
“当绳子用,没问题的。”
“一路上一定要小心啊,保管好特别通行证。”她还是难以接受这一切的变故来得如此突然,不容思考,难以拒绝。
他又点点头,不再说什么,坚持不让母亲目送,而是把她送回医院。
告别母亲,他凭借下午对地形的初步勘察,来到医院东北角的一棵大樟树下。这处僻静的围墙既是医院的围墙,也是整个隔离区围墙的一部分,所以,只需要爬一次,越过围墙之后就是隔离区的外面了。
经过几次尝试,终于爬了上去,顺着一根伸向围墙外的树枝,小心翼翼地继续爬,直到越过了围墙,才在坐树枝上坐下,解下背在背上的床单和被套,开始吃力地将其撕成尺许宽的条状,最后结成一根近二十米长的绳子,慢慢放了下去,刚好触地。
马海潮顺着绳子慢慢往下爬,每当通过打结时布条因为他的体重而拉长,他便加速坠下一小段,同时发出撕裂的声响,仿佛绳子随时都会断裂。紧张的他全然不觉凝结的露水从树叶上坠落到脸上,一点点地往下降。他担心跌落,更害怕被人发现,给送回隔离区。在他想来,眼下海明市所面临的问题根本无解,每天的新闻所透露出来的信息都在预示着这是一场无法预后的灾难。他无法相信人们能够从隔离区平安地走出去,回到以前的正常生活,认定已经打开了的潘多拉魔盒所释放的精灵,人类自身是无法把它再收回并关闭起来的。
当他已经降到离地两米的高度时,一直颤颤巍巍的绳子终于支撑不住,“吱——”的一声从上端撕裂。他重重地摔倒在地,断开的绳子“呼噜噜”地堆在他的身上。
他慢慢站起身,周身检查了一遍,确认没有受伤,长长地舒了一口气。原地静静地站了一会儿,隔离区没有传来异常动静,他深一脚浅一脚地、摸索着走出隔离区所在的密实的山林,上了一条公路。
夜色中,他无法辨认东南西北,但海明市市区的灯光很容易认出回家的方向,而且也看到了熟悉的港口,停泊在海面上的船只灯光点点,和平日似乎没有什么两样,就像没有改变的星星。他茫然地想,或许这几天自己所经历的只不过是一个梦。
一条有着稀落的路灯的公路远远地从市区而来,一直延伸到他的脚下,消失在不远处的另一头,他判断那就是隔离区,下意识地朝行道树边躲了躲,摸索着找到为看望父亲所办理的特别通行证,包括母亲的那张,终于放开胆子朝市区方向走去。
马海潮一边大步流星地往前走,一边思考如何逃出海明市,出去之后又奔向何方。他很沮丧地发现,自己原来并没有什么好的计划,更不知道一路上会碰到怎样的挫折,聊以自慰的是已经逃离了那有如收治麻风病人的隔离区,至少现在自由了。
实行军事管制并实施宵禁的海明市,深夜的郊区公路原本行车就很稀少,此时更是不见人影,他觉得自己仿佛是走在一座被废弃的所在,随时随地都有可能被这黑夜给吞噬掉,竟然有些不安起来。
走了一个多小时,忽然有辆巡逻用的车辆打着刺目的灯光远远地驶来,他赶紧躲在一棵树后,等那车驶过几百米之后才重新回到公路上,四周寂静无比,海明市市区的灯光有如天上的星星,可望不可及,感觉自己像个仓皇的逃兵,身心具惫。他下意识地摸遍全身,想找手机联系女朋友,让她开车来接,这才想起那天跌落海明河时手机已经损坏,之后就没有机会再买了。他好半天才回过神来,一时难以理清平时已经习惯了的并不起眼的东西变得很遥远了。果然要回归自然,过祖先那种生活,拟或连那样的境遇也会成为一种奢侈?他暗自想,心里便多了一份不安,不过,此时已经顾不得那么多了,必须想尽办法尽快逃离海明市。
又过了一个多小时,他终于来到地铁快线起点站。街上的灯光明显比公路强多了,四周不再空旷。不过,让他沮丧的是,因为宵禁地铁已经停运,所有的入口和售票口都落了锁。越来越感觉吃力和疲惫的他几乎要放弃了,但对马氏菌的恐惧和隔离区的无聊又使他重整精神,料想如果想逃出海明市,肯定还会有许多意想不到的事情。
他好不容易找到一只投币电话,想给女朋友打电话,但犹豫了一会儿,最终还是放弃了,不愿意这么晚还去打扰甚至惊吓她,等天亮之后再联系也不迟,到那时,相信自己能够整理出明晰的思路应对一切。
离开地铁站,他没走多远就被巡逻的人给拦住了,紧张得几乎拔腿就跑,最终冷静下来,出示了特别通行证,极力控制有些颤抖的手,不安地等着,好在灯光并不那么真切,暗自祈祷对方不会节外生枝。
巡逻人员狐疑良久,问了些不咸不淡的问题,尽管很怀疑他这么晚还在外面晃悠的动机,但最终还是认定他的证件是真实的,而且更为主要的是他是往市区方向走,不像是重点防范的逃出海明市的人。
因为顺路,巡逻人员让马海潮上车,说是要送他回家。虽然有点被押送的感觉,但他还是很乐意有人捎脚,这时候,觉得脚底有些痛疼,估计是打泡了,只是没有心思去查看,希望很快到家,更是祈祷隔离区没有人发现异常,不会通知到巡逻人员。
正当他一路提心吊胆、胡思乱想的时候,巡逻车已经到了海明小区前,这才深切地体会到平时安逸便捷的城市生活是多么的惬意,脑子里一时竟然闪过放弃逃跑的念头,但眼前所看到的一切让他立刻放弃了这种想法,更加认定所做的逃离决定。
暗淡的光线下,依稀可以看见海明河两岸已经完全坍塌,原本分别是人行道和绿化带的地方不见了踪迹,加宽了好几倍的河道一直向远处延伸,水里露出一些倾倒的树和灯柱。泛着幽暗的光线并隐隐约约波动的水面有如无底洞,继续吞噬两岸,因为那些还没有浸没的地块呈现严重的倾斜状。
普度江与海明河交汇处附近的河岸,特别是下游方向,能看见不少地方已经坍塌。尽管依旧看不真切,但他隐隐觉得不远处的海明桥已经岌岌可危,而原本应该灯火通明的游览平台此时暗淡无光,想是已经给关闭了,这似乎印证了他的不安。
当他把目光重新落到海明小区时,这才发现海明河上已经连一座桥梁也没有了。他摸了摸口袋,再次想找手机,心里一阵慌乱,像个被遗弃的孩子一样感到无助。急切地要联系女朋友,他沿街寻找电话亭,但让人沮丧的是转了一大圈也没有找到,这才想起记忆中原本满街都是投币电话的场景早已经因为手机的普及而悄然消失了。
正在这时,街上巡逻的武警发现了他,并把他给拦住:“你叫什么名字?”
马海潮暗想不好,难掩内心慌乱,有些结巴地说道:“回,回家。”
“回家?哪里?”
他点点头:“海明小区。”
“知道全城宵禁吗?”
他又点点头。
“干嘛这么晚了还到处跑?”武警还是有点不相信他是回家的,因为海明市现在越来越多的人正试图逃出城市。
“我干嘛骗你?”他终于恢复平静,“我就住在海明河边上的海明小区。”
“为什么会出来?”
他这才想起自己有特别通行证,于是一边掏出它一边说道:“当然是有事了。”
武警看过通行证,尽管仍旧有点怀疑他这么晚还在外面转悠的真实目的,但因为有通行证,而且是回海明小区,也就不再多想,把通行证还给他,口气也缓和了许多:“即使有通行证也要尽量避免到处乱跑。”
“你说得对,可是,我无法过海明河,这才满街乱找,乱得像无头苍蝇,什么法子也想不出来。”看见巡逻车,他忽然眼睛一亮,“要不,麻烦你们送我回家吧。”
武警不再多说什么,让他上了车,沿着普度江海明河段上下游的两座大桥,绕了一个大圈子,把他送到海明小区。
折腾得筋疲力尽的马海潮进了家门,本想在沙发上坐下休息一会儿,再设法联系女朋友,好好地商量怎样顺利逃出海明市,但不出一分钟就沉沉地睡了过去。
海明市的东面渐渐有了些许光亮,一点点地冲淡了之前浓重的黑色。
海明小区像往常一样慢慢苏醒,之前的几天虽然已经经历变化,不过,今天的情况却有很大不同。这几天,海明河继续塌塌,相继吞噬了河岸、小区围墙外的绿化带、围墙、小区内绿化带,昨天,小区门的卫室和最靠海明河边的马路等在沉降、倾斜,居民们开始担心房子会不会完全浸入水中,成为水上城市。比居民更觉得不安的是应急指挥中心,因为,沿着海明河两岸的一些三层以下的房子已经开始沉降,而且由于沉降拌不均匀,其中有的严重开裂,好在这些房子大多数都是临街商店用房,没有很多需要临时安置的人,少数一些人也早已经自行搬到亲友家了。沿海明河最集中居住的就是海明小区了,因为目前还没有找到好的解决方法,指挥心中计划将他们送往隔离区,作为临时处置方案,更是期待研究人员能够尽早拿出阻止马氏细菌的方法,无法想象当整个海明市的人都感到无望时会有怎样的局面,漫说普通市民,就是那些执行任务的武警们也很难保证到时候会不会先乱了阵脚。所以,与之前关于马氏细菌进展实现零时差公开信息不同的时,对外宣传时开始有了选择,与此同时,抓紧研究各种应对之法,缓解人们的精神压力,以保证民众不会逾越外围隔离带。较之早先担心难以控制飞鸟野兽,他们觉得对人的控制更加困难。
与驻守武警之间关系越来越紧张的海明小区的居民们,这些天来习惯早起的人越来越多。当第一个人发现小区靠近海明河的几幢大楼中有三幢向河的方向发生倾斜,大声喊叫,消息很快传遍每一个醒着的居民。而居住在那三幢大楼里的人立刻陷入空前的慌乱之中,纷纷逃离,有的甚至衣冠不整,一副狼狈的样子。也有特别镇静的,随身带了包裹,但是,不安的气氛在空中弥漫,就连很多住在大楼没有任何倾斜的人也跟着逃了出来。好在并没有出现诸如受伤和打架等特别意外的情况,但人们在拥挤小区靠近大门的广场上,显得越来越烦躁,几天来积累的紧张情绪一下子爆发了,仿佛发生地震一般,乱哄哄地就要向武警们冲。但是,当面对荷枪实弹的武警时,一个个又退缩了,特别是很清楚地听到武警现场指挥正和应急中心取得联系,请求支援。他们唯一不肯退让的就是吵闹了,威胁武警说如果不马上解决问题,就是死也要冲出去。一时间人声鼎沸,人们情绪激昂,话题都集中到了是坐以待毙,还是冲出一条生路。
武警同样紧张,唯恐现场失控,甚至做好了向空中鸣枪示警的准备。
混乱的人群中,王连山延续一贯的风格,是其中最为活跃的人,开始组织一些人,为争取逃离海明小区做准备。
忽然有东西从倾斜的大楼阳台上坠落下来,“轰隆——”发出巨响,人们下意识地后撤,顿时乱作一团,纷纷向大门冲去,直到武警“砰——”的一声枪响。
短暂的停顿之后,人们掀起吵闹声,王连山更是希望趁机冲出大门。不过,一阵越来越近的警笛声吸引了大家的注意力,他们沮丧地想,要冲出去已经不可能了。
此时,有人谁尖叫了一声,众人齐刷刷地朝他手指的方向看去,只见大楼继续倾斜,甚至连肉眼都能观察出来。
人们下意识地后撤,但武警提醒大家大楼倾覆方向不会向着广场,而是海明河。虽然有这样的安慰,但很多人依旧忐忑不安,特别是住在那些还没有开始倾斜的大楼里的居民,一些人琢磨着是不是该回去,带上可以带走的财物准备撤离。这种想法很快达成为绝大多数人的行动,于是顾不得先前的争吵和对越来越逼近的塌陷的恐惧,纷纷跑回自己的家。现场又是一片混乱。
武警很紧张,以为居民们又要生什么乱子,当明白怎么回事之后心里依旧不安,继续倾倒的大楼会随时随地点燃原本就依旧非常激动的人们,即使马上增援的队伍也难以保证能够维持现场的秩序。
此时,一些玻璃窗户开始“啪啪啪”地碎裂,破碎的玻璃纷纷落下,靠近的人纷纷躲避,但仍旧有人被割伤,好在伤势不重,简单地用急救箱里的纱布包扎。
武警随即拉起警戒线。
就在这时,人们忽然看见有人在一幢大楼的阳台上挥动床单,顿时一片惊呼。
武警被这突如其来的情况给镇住了,一时不知道如何处置,赶紧和应急中心联系,但得到的却是模棱两可的答复:如果足够安全就进去营救,以缓解民众的情绪。
正当大家都不知道接下来会发生什么情况时,那条床单突然坠落而下。
人群中又是一阵惊呼。
三幢大楼继续向海明河方向倾斜。
挥舞床单的是马海潮。
这之前他是被那枪声给弄醒的,只是没有分辨出那是枪声,而更让他惊讶的是自己睡在地板上,想站起来时竟然一下子摔倒在沙发上,定了定神,看到窗户边已经堆积了一些物件,地上还有打碎的玻璃。
窗外一阵阵的嘈杂声让他慢慢恢复平静,最终确认大楼已经倾斜。
此时的他出奇地冷静,扶着沙发慢慢站了起来,跌跌撞撞地摸到放在玄关那幅活动油画后的保险箱,打开之后取出全部现金并将装有金银首饰的短绒红袋子。
检查过了身上的特别通行证,他小心翼翼地朝房门走去,来到客厅,所看到的情形更让他吃惊,只见玻璃橱柜已经碎了一地,很多碎片堆积在南面的一堵墙脚处,空气中散发着混合香水和酒的气味,想必是大楼倾斜后玻璃柜里的隔板松脱,坠落导致破碎,而自己竟然当时没有醒过来。最明显在提示大楼已经倾斜的是悬挂在墙上的一轴长卷绢画底端离墙足足有一尺多远。
顾不得多想,他抓到门把,一旋转,可是门却没有随之打开,依旧纹丝不动。他又拉了拉,还是没动,再使劲后仍然不见动静。他立刻惊出一身冷汗,想到很可能被困在大楼内,一时六神无主。当他再一次使劲要打开门的时候,身子一下子失去平衡,摔倒在地,强烈的疼痛感传遍全身,他给吓出一身冷汗,认为身负重伤,果真这样的话,别说逃离海明市,就连逃离海明小区、离开这幢就要倾覆的大楼也不可能了。
他有些后悔,暗想,如果没有逃离隔离区,至少现在还是很安全的,如果被困死在大楼内,困死在房间里,那未免太冤屈了!想到这儿,他浑身哆嗦,甚至能够听见牙齿响,扯着嗓子大声喊叫,声音怪异,仿佛是别人的声音:“救命啊,来人啊!”
没有人应答,四周安静,窗外传来微弱的嘈杂声反而加重了这种宁静。
他艰难地朝阳台慢慢爬去,那里有工具箱,想找件合适的工具将房门撬开。
正当他找到一把榔头和大号起子准备撤离时,厨房间传来连续几次瓷器坠地的清脆声响,他的心都提到嗓子眼了,判断大楼继续在倾斜。他急急地爬回客厅,吃力地站了起来,但脚步更加站不稳了,随之大楼继续倾斜很明显地得到印证,因为他惊愕地地发现绢画底端离墙又多了半尺。
他再次失声地呼救。
等了一会儿,没有任何回音。
他终于明白已经不可能有人来救援了,浑身哆嗦得更厉害。几分钟后,他试图克服紧张心理,喘着粗气,口中不断地提醒自己:“没事,不要紧张,不要着急!”
然而,他还是无法控制自己不去看那轴绢画,睁大眼睛,似乎离墙又远些了!
慢慢恢复理性,他想,这门因为倾斜变形而难以开启,但相信大楼只是由于沉降而变形,不像地震那样剧烈,应该还是很有限的。不容再多想,他赶紧挥舞榔头砸房门,可刚一出手,身子便失去平衡,勉强抓住门把而没有摔倒,但是,汗在额头上立刻冒了出来,凝聚成滴,滑过脸颊后在下巴处滴落。他稍作休息,继续砸门,十几分钟后,终于将房门中间砸出一条缺口,松脱后的门很容易打开。不过,当看见房门外还有一道铁门时,他的心一下子凉了下来,颤颤微微地试着打开,果然,铁门纹丝不动!
他绝望地大叫一声,声音在空荡荡的楼道里回荡,很快恢复平静,没有人回应,而小区广场上的人声显得非常遥远。
忽然,不知从大楼何处传来几声沉闷的异响,而且一声比一声大。他给惊出一身冷汗,定了定神,拼命敲打铁门。
几分钟后,筋疲力尽的他异常沮丧,放弃了敲打,榔头从手中滑落,“咣啷啷”地一路滑去,穿过客厅后进了房间。他意识到大楼倾斜得更厉害了,回头看那轴画,果然离墙超过两尺,脚下更难站稳了。
他跌跌撞撞地来到阳台,拼命用晾衣杆支起一条床单在空中挥舞。
除了楼下的嘈杂人声和时不时玻璃破碎的刺耳声之外,没有任何回应,他重归绝望,手一松,床单滑了出去。此时,房间内也断断续续发出异响,他肯定大楼继续倾斜后屋内的东西移动所致,悲伤地想,自己竟然成为马氏细菌第一个真正受害者,而这种新型细菌就是自己父亲发明的。
想到这儿,他突然“哈哈哈”大笑起来,脸部严重变形,瘫坐在地板上。
就在他痴癫地狂笑间隙,突然从客厅传来“咣当”一声铁门巨响,他立刻停止傻笑,向客厅急急地爬去,以为有人前来营救。当他爬到进入客厅门口时瞥见那轴画离墙又远些了,不过,猛然看见铁门已经打开!原来,锁被砸坏的铁门在大楼倾覆的扭动过程中重新松动之后借助重力自动打开,最后重重地砸向门框而发出声响。
欣喜若狂的他爬着冲出铁门。此时的他已经无法在呈现近三十度的过道上站立,辨认出了楼梯口,赶紧爬了过去。让他意外的是一格格的楼梯很容易落脚,而且可以稳稳地站着行走,于是急速往下走。
就在他下到二楼准备缓口气时,大楼发出一连串的异响之后,忽然剧烈地一跳,接着是“轰隆——”一声,将之前断断续续的杂声全部掩盖。大楼猛烈的跳动几乎让他跌倒,好在一直都抓着楼梯的栏杆。
就在他惊魂未定之时,上方的楼道里忽然冲下一股灰尘,浓得使楼道一下子变暗了,而且呛得他几乎难以呼吸。他赶紧用衣袖捂住鼻子,极力辨认方向,清楚地意识到多呆一秒就多几成可能葬身此地,心里非常清楚,大楼已经开始坍塌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