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文章简介

作者:小僧 当前章节:15174 字 更新时间:2026-6-10 02:08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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谋杀

  小僧 

引子  

这一年的三月并没有往年那么多雨。清明过后本该阴霾的天空甚至会有不少阳光,洒在来九柏公墓排排灰色水泥墓碑的肩头。守墓老汉站在公墓的大门口,看着晨阳在天边染红一片,叹了口气,继续用根又歪又叉的扫帚拔拉地上的鞭炮纸片。他不再种地,因为土地不再是他的希望,他的所有希望都在远处大城市里打工的儿子和女儿身上。天好的时候,站在九柏公墓的山头,就可以看到那个高楼林立让人心旷神怡的地方。听儿子说,城里人很多,很复杂,也很古怪。

很古怪。这一点年迈的守墓人深有同感,因为在他面前就有这么样一个怪人。这男人看上去文质彬彬,头发梳得很整齐。尽管从背后无法看清面容,但依然可以看出他消瘦的脸上有点发白。他的西服外套随意地扔在地上,上面扔满了擦眼睛用的纸。他自己却坐在墓前斜靠着墓碑,不停地照镜子。

这是个让人诧异的举动,在坟前哭,闹,笑,严肃,沉默,假模假样,和死人说话,这些都不奇怪。在坟前照镜子一照几个小时,这就实在是太过怪异,甚至透露出一丝阴森的味道。守墓人悄悄装作不经意地走到他背后,发觉他在喃喃自语。

“……跟你说了那么久我们以前的事,不知道你有没有听到。以前你总是说我闷,不说话,是个木头人。现在轮到你不说话了,”那人举着镜子抽了下鼻子,“这样倒也公平,不是吗?你就这样看着我,默默不说话,是让我还以前的债对吧?”

和死去的亲人说话的,守墓人见得多了,但从未见过如此怪异的。对着镜子说话?镜子里面,不就是他自己吗?一阵风掠过,才升起的晨阳已经毫无暖意。守墓人不由觉得背上有点冷。只听那怪人又举起镜子道:“你摇摇头吧。你摇摇头,说这一切都是假的,都是谣言。摇摇,就一下,我就不再去追究,不再去过问。一切都让它自然过去。”守墓人恐怖地看到那怪人果然自己摇了摇头,嘴角却露出苦涩的笑容。

“我知道,你不摇头的。没有人逼你,你不会这样的对吧?”那怪人忽然声音变调了,“如果,如果是有人逼你有人害你呢?你不是个自杀的人是吗?他们都说你是自杀的,他们都是骗人的是吧?我这么了解你,你不会自杀的!”

守墓人一惊,他看见怪人的肩膀开始剧烈起伏,甚至颤抖:“因为他们不知道!他们不知道,谁也不知道一件事!你晕血!我从十八岁就认识你,你手指破了个口都发晕!即使是当年在学院里的解剖课,你从来都是半闭着眼过的,你怎么可能割腕?!就算是,你那么爱干净,怎么会自杀选在医院的公共厕所,就这么倒在里面?”

“叮”的轻响,镜子似乎被用力的手掰断了。守墓人从背后看不见那人的脸,但从边缘的曲线,也可以想象那人脸上的扭曲狰狞。一丝鲜艳汇聚在那怪人的拳头里,如同汇聚的仇恨,顺着手腕滴了下来,触目惊心。那怪人还在不断的手上用力,好想还嫌不够痛、碎镜子扎进肉里还不够深一样。他道:“你好面子,除了我之外,谁也不知道你晕血的事情。作为个护士竟然晕血,谁都不会料到!你是被人谋杀的!你放心,我会查清楚这事。我绝不会让这事就这样了。这个凶手,我一定要找到,找出他……你安心的休息吧,剩下的事情,我来处理好了。”

怪人抽起地上的外套头也不回地走了。他任由手上自残的伤口张开,鲜血不停地滴下点点,在他身后留下诡异的踪迹。

“真是……古怪……”守墓人吐了口气,回头,看见碎成两截的镜子上的一大团鲜红,在墓的前面。守墓人心下揣摩,这在墓前面对着镜子说话,也不知道是不是城里人新的召灵方式。他一转身,看见墓碑上刻着“芳华永存”四个字。下面是一行小字:“爱妻蒋小雪之墓。夫,郑翼。”

怪人任凭手上的伤口留下鲜血,扬长而去。

守墓人摇摇头,收拾好地上的碎镜子,打扫干净血渍。他抬起头,眯眼看了看,远处的晨阳依旧,天空蔚蓝清灵,没有一丝云彩,预示着又一个晴天。在这个季节,这与往年不同的光明似乎并不能改变人们的习惯。打扫完毕之后,守墓人就蹲在门边自己的蜡烛纸钱摊儿前,看人们陆陆续续的来到公墓,该在先人墓前哭的一样哭,该在完事后去春游踏青还是一如既往。死人和活人一起沉浸在噼噼啪啪的鞭炮声中,说不清到底是在寄托还是庆祝,在清明这个让人矛盾的节气里。

但在守墓人心里,总是有种不安的情绪,不仅没有随着人流的穿梭来往减少,反而越来越明显。

那个男人,到底是在干什么?为什么要在坟前,对着镜子自言自语?

当天夜里,守墓人在屋里听到外面有奇怪的响声。在半梦中的他一跃而起。

做公墓管理员有好些年头的他当然知道,夜里不会有人来到公墓的。在通常情况下,夜里的坟地上不可能有人。当然,是指活人。在和一地死人相处多年后,他第一次感到恐惧。他身体里那根一直体会着不安情绪的神经在跳动,仿佛在告诉他,警示他,为即将的危险。但他还是披上外套,带上手电。他是守墓人,守护墓地的安宁是他的责任。他来到屋外。

空气中有股浓烈的油漆味道。一个穿着黑色的大衣的男人正开着盏应急灯,提着桶油漆蹲在一个墓碑前。守墓人没有开手电,只是偷偷地朝那男人走去。他留意了一下,心中的不安得到应验:正是那个叫蒋小雪的女人的墓。那人手拿一把油漆刷子,似乎在蒋小雪的墓碑上涂写什么。在那一瞬间,他心里不知为何将这和白天那个怪异的访客联系在一起。三更半夜,一个人阴恻恻地到坟前拿油漆涂抹墓碑,这诡异的景象让他大喝道:“喂!你干什么?”

守墓人打开手电,照到那人的脸上。那人看到守墓人,自嘲一样摇了下头:“我就知道没那么顺利。我就知道会有这些事情。”

守墓人道:“什么?”他没有听懂这句话。但他更诧异的事情是,当他的手电射向那人的脸时,他清楚地认出,这人竟不是白天那男人。

那人掏出一把手枪样的东西:“你看到我了……我为我没有隐藏好自己道歉。”他对守墓人扣动扳机,守墓人没有听到枪响。他看着自己的胸前,眼睛里满是惊讶和不相信。但很快,他的眼睛里的思维光彩慢慢消失,他向后退了几步,从台阶滚了下去。他的手电滚在了地上,手电转了几圈,光柱最后停留在墓碑上两个鲜红的大字上。

当然,守墓人永远不可能知道那写的是什么了。

第一小时 动机

下午一点不是东湖医院内科门诊部的高峰时间。郑翼披着白大褂,坐在桌前发愣。自从请病假做完手术后,他这是第三天当班。医生也是人,也食五谷生百病,当然请病假被另一个医生做手术并不奇怪。但郑翼的病以及他的手术经历,却着实让知情者无不唏嘘。但这都不重要,对郑翼来说,最重要的是,当他身体康复之后,他的妻子蒋小雪永远地走了。

一个病人走了进来。郑翼缠着绷带的左手放下手中看了一中午的镜子,机械地问道:“哪儿不好?”

“发烧,感冒,细菌引起上呼吸道感染。有几天了,挺严重,说不定需要住院。”

“这么行还来医院干嘛?自己写个方子去药房捡药吧。”郑翼不耐烦道。作为医生,最不待见的怕就是这种自以为是的病人,尤其是对心境极端恶劣的郑翼来说。郑翼无意多说,手伸向报纸。

但这个人却道:“怕是不行,恐怕得住院观察个几天。”

“那就不要自己乱下结论。先去量体温,然后查血。姓名?”

“姓名不能说,你自己编一个吧。不能查血。一查就发现啥事没有,还喝了酒。温度计倒是可以搓。”那人竟然笑了笑。

“你想找茬是吗?”郑翼霍然抬头。一张四四方方的国字脸出现在面前。这个男人中等身材,大约五十上下,面色红润,正瞪大双眼睛看着他:“一点都不。我只是想住院。我迫切需要把自己弄进住院大楼十四层,如果可以的话,十五层最好。”

郑翼瞪着对方看了许久,他自己面色平静如水但这是假象,他心中无数遍压抑自己将拳印在那张红润脸上的冲动。半晌,郑翼忽然笑道:“心理科在楼下,楼梯下去左拐,你得重新下楼挂号。”

那人摇摇头,回头看了眼门,缓缓地一字一句道:“你今天必须把我弄进住院大楼一间我指定的房间,作为交换条件,我可以告诉你一件你想知道的事情。”

“什么事情?”

“我告诉你,”那人压低声音,“谁杀了你妻子。”

“你说什么?”郑翼脑袋嗡然一响。

“你妻子是被人谋杀的。我不仅知道这一点,还知道是谁杀的。”

郑翼几乎是跳过桌子,抓住那个人:“谁杀了我妻子。你是谁?”

“住院。”

“为什么要住院?”

“我没时间在这里跟你瞎混。你把我安排住院,等一切搞定的时候,我告诉你我知道的事情。”

“凭什么相信你?”

“你要相信我。而且,你会相信我的。因为到目前为止,你的感受我都非常清楚和了解。要不要喝酒?”那人掏出一个镀银酒瓶,递给郑翼。郑翼不理会对方的酒瓶,只是停顿了许久,他直视着对方,对方也看着他,还傻呵呵地裂着嘴。凭直觉郑翼明白,这个男人莫明其妙地提出一个异常怪异的要求,绝对不是表面看上去那样的简单和容易。但郑翼知道,他没有选择。他抿着嘴抽出住院单填写。住院手续一般得病人或者亲属自己到指定地方办理,但郑翼是医生,他可以写条搞定。他写得飞快。一边写,他一边道:“你最好说的是真的。”

来人点头满意道:“十四楼,最好十五楼。”

“那不可能。办公楼拆了正在修新的,住院大楼顶层十五楼腾出来给行政人员办公了。”

“我知道,所以,十四楼。”

“我只是内科门诊医生,不负责安排住院。你的床位安排不归我管。是不是十四楼,我说了不算。”

“你是这个医院的医生,你打个电话,这种小事没道理解决不了。十四楼六号病房。”

“十四楼有什么值得你这样?”

“十四楼什么也没有,我要的东西在十五楼,”来人指了指桌上的电话:“1406病房——你得打这通电话。”

“你必须告诉我你的名字。”

“易振国。这名字对你来说有意义吗?”

郑翼面无表情地看着易振国,他无法判定这个名字真假,于是他手伸向桌上的电话。

住院大楼十四楼。两个护士叽叽喳喳的在走廊经过。其中一个道:“听说内科那个郑翼了吗?今天一脸吓人的模样,昨天翘班回来,手上好大一条伤口。也不知道是不是跟人打架了。”

“哪个郑翼?”

“就是以前和眼科尹鹏飞是好朋友的那个,后来跟尹鹏飞的女朋友蒋小雪结婚了。”

“蒋小雪?不就是那个跟院长步尧上床后来又自杀的护士吗?”

“就是她!哎,你听说过没有?那个蒋小雪据说是冤死的?”

“是呀……据说她晚上会还魂,有人在她头七之后每个七天都看见她的冤魂在院子里游荡,还说得活灵活现,手腕还滴着血,惨白惨白的脸上,在眼睛的位置上是两个血窟窿。”

“对,好多人现在晚上都不敢去院子里了。我还听说她是在找害死她的仇人,要报仇,你知道吗?今天是她死后的七七四十九天,是尾七,据说只要是冤死的人尾七是在清明,就是大凶!今天晚上她就又要出来……”

“别说了,好吓人,我还要替人值夜班呢……”

两护士边说边走,拐了个弯,赫然看见郑翼铁青着脸站在面前,脸色一变,连忙住口,小步跑远。

易振国摇摇头,回头看着郑翼额头上的青筋:“这样的流言自从蒋小雪走之后就没断过吧。”

郑翼回头扭住易振国的衣服:“你要的我已经替你办到了,现在告诉我,是谁?”

“郑大夫?”十四楼的护士长张抒迎面过来,“你怎么自己上来了?谁是病人?”

郑翼放开易振国,吸了口气:“他,”指着易振国道,“他是我一个朋友,我自己送他上来。”

“嗯,”张抒忽然吸了下鼻子,盯着易振国皱眉道,“你喝酒了?”

易振国面不改色道:“药酒。自己泡的。有点拉肚子,以为喝点酒可以杀毒。”

张抒怀疑地看了他一阵,回头对郑翼道:“房间准备好了。六号病房空着的,药我一会儿就拿过来。”

郑翼勉强点头:“有劳。我欠你个情。”张抒听到这话深深看了他一眼,转身走远。待张抒走了,郑翼怒道:“要装病干嘛喝酒?”

易振国摇着通红的脸:“不是说了发烧嘛。不喝酒脸不红温度不高,不像。”郑翼恼怒地将易振国拖进病房,病房上有“1406”的门牌号。里面一个护士摆弄输液架子:“现在就用药吗?”郑翼道:“先输生理盐水。单子回头给你拿过来。” 待护士走后,郑翼一把关上门:“现在你最好告诉我,姓易的,最好把你知道的全部告诉我。否则你就准备在这里常住,外科病房!”

易振国举起双手:“放开我。嗯,你对为什么我一定要住进这里、这间病房,就一点都不好奇吗?”

“名字!”郑翼狠狠一脚踢在床脚,床脚嘎吱一声。

易振国叹了口气:“凶手是医院的院长,你的上司,步尧。”

“我凭什么相信,就这么一句话?”

“当然不是,我这样说肯定有足够的证据。但是,郑翼,你得耐心听完来龙去脉。你的妻子的死和步尧有关——不,应该说绝对就是步尧谋害的。但这绝对不是你想象中那样,不是……那些流言那样简单。”

“我在听。”

手机响起,易振国拿出手机:“我进六号房了。你们过来。”抬头对郑翼道:“2.14假药案,听说过吗?”

“废话,我是医生。”

“2.14特大假药案。一个号称的特效胃药中的成分里含有苯啡氨明,成本很低的一种东西,可以舒缓疼痛。但这种东西副作用太大,吃多了致盲,是国家明文规定的药禁品。这个药批文,是药检局一个姓傅的人批的。”

“我知道这案是怎么回事。但这有什么关系?”

“关系很大。20个小时之后,步尧就会在去北京的飞机上,出席一个不大招人喜欢的会议——庭审。”易振国从提包里拿出几份报纸。郑翼接过一看,上面有《药检局傅大年涉嫌贪污渎职滥用职权,已被公安机关逮捕》、《2.14特大假药案告破,药检局高层涉嫌其中》等等文章。那人道:“你好好研究研究,只要看完顺常理一推,都知道是怎么回事了。”

“我没空!2.14案跟步尧有关?”

“对。步尧将作为证人,对这个姓傅的药检局高官做出不利的证词。但步尧本人是涉案人员。你知道步尧在里面扮演什么角色?”

“不知道。”

“步尧就是制药的牵头人。通过行贿,买通了傅大年的批文。我猜他并不是存心造出这种药来,这纯粹是自杀。这应该是外包药厂的黑心老板搞出的事。老板制药,医药界的专家出面挂名,药检局高官签字,这个是制药的标准流水线。现在那个老板已经跑到国外去了,而药品研发负责人就是步尧。现在步尧状况很不利,但是手里却有一张王牌——傅大年所有的问题,人证物证,都着眼在步尧一个人身上。步尧不交代,傅大年无法定罪。而步尧只需要反戈一击,证明傅大年的罪行,就可以救得他自己。现在国家虽然不像以前那么喜欢提‘坦白从宽’的口号,也没有美国那一套污点证人的系统,但对这样的证人毕竟还是欢迎的。现在的步尧,”那人指了指楼上,“正和四个全副武装的法院来的警察待在一起。十五楼所有工作人员已经全部走了,整层楼只剩下他们五个。这个案子关系重大,他们保护步尧安全直到上飞机。再要不了四个小时,他们就会下楼,然后护送步尧回家,或者去公安局或者法院,看管他一夜。我已经得到确切消息,明天一早八点,他就会离开这里,去北京出庭作证。”

“这依然不能解释一切。”

“别心急。国家已经下决心拔出傅大年这个毒瘤了。和傅大年相比,步尧只能算是个小喽啰。步尧作为关键证人对此配合,绝对可以逃脱本来对他应有的惩罚。国家要清除的是傅大年这样的大老板,步尧相比之下什么都不是。我所做的一切目的,都是为了确保那不会发生。步尧必须接受他应有的惩罚!想想看,这不是步尧和傅大年第一次合作!他们将类似的事情做了许多次,成千上万的人受害,上百人因为他的各种假药而失去生命!对于所有受害者来说,步尧必须死!”

郑翼惊道:“那么你要来住院也是为了这个?为什么?你打算怎么办?该死!这到底是怎么回事?”

“我为什么一定要步尧死,这是个很长的故事。不过,”那人道,“你不是更想知道你妻子的死亡真相,对吗?”他手指了指门口,郑翼回头,看见两个人站在门边上。

其中一人拿出一个录音MP3。

“这是什么?”郑翼问。

“这是你的妻子。”那人按下播放键,MP3里传来沙沙的交流声。

忽然,一个女声响起:“郑翼,亲爱的,你还好吗?如果你听到这个录音,那说明我已经出事了。”声音压低了音调,显得急迫匆忙。“这录音我将交给易振国,他马上就要来了。”停顿,沉默,而后忽然一丝隐隐的啜泣声。“翼,亲爱的……我……我对不起你……”

这是妻子的声音!郑翼一把跳起来,抓起MP3,瞪大眼睛。他小心地捧着冰冷的塑料外壳,仿佛在捧着妻子蒋小雪的身体一样。

“翼,我别无选择。你的眼睛角膜溃烂,需要角膜移植,而角膜移植现在紧俏无比。一千个人中只有一个能排到。我算了一下我们排的号,按照现在的角膜供应速度,得排四十年!”

“我不得不去找关系,我找到了院长。他是领导,一定有办法。但是,家里没有任何东西是他想要的……除了……除了……”

哽咽,抽泣,在MP3音质并不好的扩音设备里传来,却真实无比,真实到将郑翼的双眼用泪水泡满的如刀搅心痛。

声音忽然模糊起来,交流声越来越严重,似乎在诉说痛苦还在扩大:“最让人无法接受的事情还是发生了!发生了那样的事,步尧竟然翻脸不认……说……竟然说……他恐怕帮不上什么忙……我想死。我真的想一死了之。可我又不能,因为你还生活在黑暗中,你还失明。那天要不是为了让我开心,你也不会弄那些石灰来粉刷,也就不会……你是为我而失明的,我不能这样一走了之。好痛苦,真的,每天看到你,我都要装作什么事也没发生……”

蒋小雪的声音忽然一变,似乎强作精神:……现在没空说这些了,”她清了清鼻子,但MP3的交流声更大,话语声更小,“你得相信易振国易大夫。这段时间跟步尧……虚以委蛇,易大夫找上了我。易大夫本来是东湖医院的名中医。步尧制药的那条线上,恰好有个叫雷徒的人是易大夫家的世交,易大夫得知了一些内幕。步尧在察觉到之后将易大夫赶出了医院,对外说是裁并部门,撤销中医。易大夫希望我能帮他找到一些证据可以扳倒步尧。一些关于一个叫傅大年的人证据。我们已经找遍了步尧的家和别墅,什么都没有。那一切勾当的痕迹都一定是在办公室里,但步尧从不带我去他办公室……我必须得找到那些。步尧干的坏事太多了,他甚至……甚至不止骗了我一个……我一直在帮易大夫。虽然我不知道你的眼睛怎么办……呜呜……但是……翼,我爱你啊……”

“有人来了!我不知道是不是易大夫,我得走了。但愿一切顺利,但愿,你永远永远都听不到这些。”

声音停止了。MP3上液晶屏幕显示停止了播放。

易振国掏出镀银酒瓶,拧开对着嘴猛灌一大口。他将纸巾递给郑翼,泪流满面的郑翼木然地接着。易振国道:“那不是我,那天我去晚了。”

“这是她最后……”郑翼语不成声。

“对,”易振国点头道,“蒋小雪死于一个多月前,二月二号的那个下午。死亡时间是下午四点。这个录音是中午十一点。在这个时间之后,没人见过活着的她了。当然……凶手一定有。尽管她的话里涉及了死意,但我想任何头脑正常的人都能分析出,她绝不是自杀的。我和她有过约定,这个录音MP3一直在她身边,但最后我却没有找到。在她死后第三天晚上我找人翻墙进了步尧在郊区的别墅,在步尧的金鱼缸里搜出了这被塑料袋扎捆的MP3。浸了水,断断续续的不清楚。”易振国咂着酒。

“报警!我要报警!他是凶手!我就知道小雪不会自杀的!她有晕血!”

“别激动!”易振国沉声道,“报警没用。一段不清不楚的录音不足以证明她的死因。证据不足。警察是没用的。”

“那该怎么办?那就拿他没有办法了吗?”郑翼扯着易振国的衣领,“你说过,明天他就要去北京。他还会在法庭上作证,他还有法警保护他!哦,不!我们可以等,等他庭审结束,没人保护他了,我们跟着去北京是吗?”

易振国道:“跟着去北京干什么?”

郑翼道:“你不是说,你要步尧接受应有的惩罚吗?”

“你想跟着去怎样?杀了他?在法院判决之后?要是他进了监狱,你跟着进去杀他吗?”易振国端着酒瓶嘲讽道,“那是绝不可能的事情。一旦离开这里,情况就不在我们掌握中,我们要做的,就是在今天他离开这里之前,将他处决!正义必须得到伸张,法律也许能让他有机可乘,但他绝不可能逃脱惩罚!郑翼!”易振国放下酒瓶,“我们这里的每个人,都和步尧有极大的仇怨。现在不到两点,步尧离下班还有四个小时,我们必须在这四个小时里、在四个法警的保护圈中杀掉步尧!这里是医院,人多利于隐蔽,一旦法警护送他离开,我们就没有办法了。我们就在这里动手,现在!”

郑翼目瞪口呆地望着易振国,又看向自己手里的MP3。

易振国道:“你会加入我们,对吗?我们需要人手。郑翼,别让我失望。蒋小雪正在天上看着你,也别让她失望。你的所有感受,我都感同身受,相信我,真的,我了解。”

郑翼痛苦地摇头:“不,你不了解的,她没有在天上看着我,”他看向易振国,“她在看着你。”

易振国愣住:“什么意思?”

“我被移植了角膜,她的。”

易振国霍然起身:“真的?那你更应该加入我们!郑翼,你和蒋小雪一起加入我们!不能让步尧得逞!”

“我不知道,我不知道。我脑袋很乱,我什么都不知道。”郑翼拿着MP3跌跌撞撞跑了出去。

旁边一人道:“老易,这样好吗?”

易振国道:“让他独自一人冷静一下也好。是个人,一时半会儿都接受不了这样的事情。我们缺人手,要杀掉我们亲爱的步院长,郑翼必不可少。”

“要是他受不了,现在就随便拿把刀冲上楼去怎么办?岂不是……打草惊蛇?”

易振国摇头:“他不会。我看得出,他不会杀人。至少,”他重新拿起酒瓶,咂了口酒,“现在还不会。按之前的计划,我们现在还缺一个人。眼科那个,叫尹什么来着?”

旁边那人翻着笔记本:“尹鹏飞,尹大夫。东湖医院眼科主任。”

“左……应该是左。”

“这一个呢?”

“上……看不清,但是看得出是上下的。”

“零点五,”尹鹏飞收起指向E字表的标杆,“恢复得不错。术后一个星期就能到零点五的可不多,你很会保养自己嘛。”

“那是你能干,技术好。”对面的女子甜甜一笑。

尹鹏飞勉强笑了笑以示回应,没敢多看那女孩的眼睛。一个月前他主刀给这个女孩做了角膜移植手术,隔天拆线之后发现有出血点让他着实紧张了一阵。他不是紧张病人,角膜手术并不太难,难的是角膜难寻。尤其是这只角膜,对尹鹏飞来说有特殊的意义。

事实上角膜按照现在库存,平均每一千个需要移植角膜才能重建光明的人中,只有一个有这样的机会。所以一旦失败,意味着这一块珍贵的角膜资源就浪费了。另一方面,由于资源稀缺,自然物以稀为贵。虽然国家禁止器官买卖,但在黑市上一个角膜移植的排号依然可以值很多钱。但尹鹏飞知道面前这个女孩不用花钱,因为她是院长步尧亲自电话交代下来的。尹鹏飞不十分了解他们的关系,也没有太大的兴趣了解。每次看到这个女人,他的心里都会像被一只不知名的大手捏着一样难受。他埋下头在一个有病人情况的表上写了几个字,随即签上自己的名字。末了,他扫了一眼病人简历一栏,上面有娟秀的两个小字:林琴;年龄:21。

林琴道:“尹大夫,你似乎不太喜欢见我。”

尹鹏飞抬头,对面林琴的美艳容貌映入他的视线。她今天略施粉黛,头发慵懒地盘在后面,露出光洁迷人宛如象牙的脖子。与此相应的是短得不能再短的黄色短套裙下露出大半的洁白大腿正优雅地翘着。尹鹏飞道:“那怎么会。”

林琴笑了,眼睛弯弯的。那一瞬间尹鹏飞想起大眼迷人小眼勾魂的老话来。只听她道:“你几乎都不怎么看我。至少,不正眼看我。我好几次都想问,是不是我长得太丑了。”

“不,当然不是。”尹鹏飞摇头,看向门边。这时候眼科的人际稀松,没有其他病人。尹鹏飞并不想和这个来历神秘的女人继续探讨美学问题,但她背后的人却如同一个阴影在门边上,让他逐客的话在嘴边滚了一圈又咽了回去。

“可是,”林琴道,“今天我来到现在,我发现你都没有正眼看过我的眼睛。你平时都是这样和病人看病的吗?”

尹鹏飞忽然心里一阵无名业火直往上冲。这个女人以为自己是谁?她有什么资格用戏弄的口吻对一个才亲手赋予她光明的医生这样说话?尹鹏飞深吸一口气:“你的角膜,我认识。”

“咦?”林琴讶异道,“不是说连医生都不知道角膜来历吗?我只是有个溃疡而已,角膜没用完吧?”

尹鹏飞苦笑道:“说都这样说不知道来历,免得病人问而已。不少人由此而有心理障碍,觉得受了人家的恩惠,有想报恩心理,不问出捐赠人是谁决不罢休。这个会带来很多困扰……很多麻烦。”角膜不止给林琴一人用的,尹鹏飞亲自操刀, 一部分给这个林琴,另一个捐受人,尹鹏飞却拒绝去想。

林琴恍然:“看出来了,你跟那人还很熟是不是?她是个女人?你们关系不错吧?”

尹鹏飞一愣,他不知道对方从自己那句话推出了这个结论。也许仅仅凭一个女人的直觉。但这不重要,重要的是,这个结论相当接近事实。他不知道怎样应对。这个年轻他十岁的女人似乎相当老练,如果不是看过她的年龄,他都几乎要以为这是个饱经世故的沧桑女人了。他知道自己对付女人不在行,否则当初事情不会搞成这样。林琴忽然发问:“她叫什么名字?”

“蒋小雪。”答案不由自主脱口而出,说完尹鹏飞就后悔了。

“咦?”林琴好奇地眨眨眼睛,“她漂亮吗?”

尹鹏飞越发后悔起来,好在这时候一个人走到门边为他解了围:“尹主任?”

来人身着白大褂,上面有东湖医院的字样。显然这也是个医生。尹鹏飞站起身来:“什么事?我还有病人,出来说吧。”

“不用,呵呵,”林琴笑着站起来,“你忙你的,我们改天再聊。”她转过身,露出一大片镂空衣服后的光滑背脊,白得耀眼。走出几步她忽然又回头:“尹大夫,是不是你看到我的眼睛,总感觉像看到她一样?”接着她咯咯一笑,抛下瞠目结舌的两个白大褂扬长而去。

什么心理障碍麻烦,什么报恩心理困扰,要是在以前,这些对林琴来说,这些一钱不值。在以前的她看来,某人给她做这样一个小手术是再简单自然不过的事情。但现在,她却不由自主地想道:“蒋小雪……嗯,名字倒也普通。”走到电梯口,她忽然想起什么似的拿出手机拨通一个号码。

“喂?老步熊熊,我在你楼下检查眼睛呢?还行,恢复得不错,零点五了……真的,骗你是小狗!要不要我上来再让你检查检查……嘻嘻,你想检查什么?什么?哼,又是手术,那今天算了吧!”她关上电话,心里却突然一阵畅快。今天又不用跟那个老头虚以委蛇,这是件值得高兴的事情。只不过,以前她一直是希望看到步尧的。看到步尧对她来说,等于看到了财政来源。做完手术之后她一直因为种种原因没有和步尧见面,如果是以前,她会想会不会步尧玩腻了想一脚踹开她。现在她却忽然发觉,最好如此。有时候,她甚至觉得这种关系一阵又一阵让自己恶心,恶心到她想干脆这个老头最好得什么病去死了算了。

为什么会这样?她脑袋里没来由浮现出那个不敢正眼看她的眼科大夫的脸。

“真可爱……也蛮帅的嘛。”她这样想道。

尹鹏飞回头道:“有事吗?”

“我叫任为,心理科的,”任为摸着自己圆圆的双下巴,“是出了点问题。我来是想了解一下蒋小雪和郑翼的一些情况,有空吗?”

“什么问题?”

“这两天,郑翼术后刚上班,经常上着上着班就不见人影了,连着三天了,今天又是这样……郑翼你知道吧?这个我一会儿再详说,你是这方面专家,可能还得请你去看看。内科的高主任很担心郑翼的状况,倒不是在意他翘班,他的状况大家都知道。他老婆死了,他本来失明的眼睛用他老婆的角膜而恢复光明,这换谁都会……高主任是在意他的心理状况。所以委托我来给郑翼看看。其实具体情况我都还没去找郑翼。我不知道是不是最近的传言给郑翼刺激太大,你知道……”任为顿了一下,“关于蒋小雪陪步院长上床给……”

尹鹏飞恼怒地一挥手:“停停停!干嘛这是?干嘛找我?要说这些找郑翼得了!和我有什么关系?”

任为叹了口气:“尹大夫,这事大家伙都知道。蒋小雪在和郑翼结婚之前,一直和你在一起,而郑翼也一直是你的朋友。你们的友谊一直持续到郑翼和蒋小雪走到一起。我说的对吗?”

尹鹏飞铁青着脸:“你是谁?任为?心理科副主任医师。一个月前还没你这号人。你想干什么?”

任为呵呵一笑:“我是谁?这个问题很难回答,如果上升到哲学层面,这个话题可以消耗掉我们剩下的这个下午。不过,如果你指工作的话,我倒可以尝试着解释。半年前我还是医学院助教。一天一个不知道哪儿来的老外在学校里迷了路,我跟他顺路,一路上顺带和他聊了会儿。回去之后,这个家伙在一篇论文里面正面引述了我的部分观点。”

尹鹏飞失笑道:“你觉得我是白痴?学院助教到副主任医师怕没那么简单。”

任为无不遗憾地摇头说道:“很可惜,就那么简单。那家伙是恰好来给学院研究生上专家课的英国教授,他的论文恰好发到了《柳叶刀》上,里面恰好正面引用了和我谈话的一些内容。这些话题谈来无趣。不如来谈谈郑翼和蒋小雪?怎样?对了,你听说过吗?医院在闹鬼,蒋小雪的鬼。她是被冤死的,冤死的人尾七如果是在清明,就是大凶,今天正好是清明,又是她的尾七……”

尹鹏飞指着门口:“出去!”

任为一愣,继而一笑举起双手:“当我没来过。”转身出门。

尹鹏飞走出门去,他急需一支烟来给自己压抑激动的情绪。但还没走到阳台,旁边一人叫住了他:“刚才有个人说,要把这个交给眼科的尹主任……”那人拿出一个信封,说完匆匆离开。

尹鹏飞木然站在原地,心不在焉的捏着信封,并没有立即打开。他还在回味刚才的对话。

“是不是你看到我的眼睛,总感觉像看到她一样……”

是这样的吗?尹鹏飞无法给自己一个确定的回答。他走到走廊尽头的阳台上,点上支烟。

“小雪在和郑翼结婚之前,一直和你在一起,而郑翼也一直是你的朋友……”

尹鹏飞摇摇头,连着猛吸了几口。香烟火辣刺激着他的呼吸道,但这不适的感觉仍然没能替代心中的酸痛。

“郑翼,小雪……“

猛然,他才发觉自己手里还捏着那个信封。他笑了笑,觉得自己像个神经病。于是他打开信封。信封没有封口,里面只有一张照片。

尹鹏飞只扫了一眼,就腾地跳起来。他快步冲回走廊,但是根本没有刚才那个给他信封的陌生人的踪影。他在眼科每个诊室门口停下一一查看,人人都抬起头,好奇的用健康或者不健康的眼睛看着这个一脸惨白神情张皇喘着粗气的大夫。

但依然没有刚才那人的踪影。

“这太过分了!不是人干的!”

尹鹏飞猛然一掌击在墙壁上,霍然转身,朝楼下跑去。他没有用电梯,三步并两步地下楼,跑到停车场。他打开自己的汽车跳将上去,照片和信封扔在副驾座上。

照片上,一个墓碑的正面特写。尹鹏飞无数次偷偷去看过的墓碑。那是蒋小雪最后安寝的地方。

墓碑上,在蒋小雪三个字上面,赫然有用红色油漆涂写的两个歪歪斜斜的大字:婊子!

一阵久违的抽搐从尹鹏飞的心底深处传来。多久有这种感觉了?两年,或者三年?尹鹏飞一边开车,一边回忆。即使在得知蒋小雪走了之后,即使在无人的时候一次又一次到公墓蒋小雪的墓前追忆过去,即使一次次听到让人无法容忍的流言,尹鹏飞也没有这样强烈的痛感。曾经,他以为一切都已经淡了;曾经,他以为时间确实已经化解了一切爱恨情仇。但现在,无法抑制的狂怒却引起了这份痛楚。

尹鹏飞将车开出医院停车场,他不得不迫使自己将注意力放到一些其它的方向,比如说工作,明天下午安排的手术;比如说家人,远在故乡的父亲不小心摔伤了背……然而最终,在心中痛苦的指引下,他的脑海里仍然回到了那个人,或者,那个时候。

他记得很清楚,那一天也是三月,也是个晴天。那天中午,他正和死党郑翼在学院里漫无目的地游荡,却被蒋小雪拦住了。

“尹鹏飞,呀,郑翼,你们两个人啊……”蒋小雪那时候才十八岁吧?她穿着洁白的裙子,满脸的正茂青春风华。那正是春光明媚时节,她看到两人,忽然涨红了脸,一副局促不安。

“什么事?”

蒋小雪眼睛不好意思地看向一边:“下午做男性尿路检查的实验,需要,需要你们……”

“嗯?”

“老师说,要我们去找熟识的男生,借……那个……”

“什么那个?”

蒋小雪深吸一口气:“精液……”

尹鹏飞和郑翼同时嘴里像塞了个包子一样,瞪大眼睛,对看一眼,忽然很有默契地哈哈大笑起来……

尹鹏飞皱着眉头哈哈大笑起来,一声喇叭一脚油门踩到底,一旁试图插进来的车吓得退了回去,又不甘地鸣了声喇叭。

现在想来,真不是好兆头呵……尹鹏飞摇着头……如果那天,蒋小雪遇到的只有一个人,是不是后来的事情就会简单很多呢?

记得当时郑翼对蒋小雪道:“你忽然不好意思起来,我还以为你要表白呢,搞得我紧张了好一阵。”

这句话,其实是个信号,只是自己没有注意到。

那真不是好兆头……

尹鹏飞拼命地摇头,然而不管是他胸中的痛还是眼角的湿润,都没有成功地甩开。这样的回忆,每天都要来上无数次。手机响起,尹鹏飞获救般地摸出手机,却又触电般地扔掉。

手机上液晶显示屏幕正一明一暗地闪烁着来电人姓名:“郑翼”。

郑翼,给自己打电话……尹鹏飞的手不由自主的有点抖。自郑翼和蒋小雪结婚之后,他就没有给这人说过哪怕一个字——哪怕是给郑翼手术前后,两人也未曾沟通过一次。郑翼的术后拆线和例行检查,尹鹏飞是扔给科室里另一个医生做的。

手机还在响动,他犹豫了许久,最终还是拿过电话。在按下接听键的一瞬间,他预感到,也许是有什么重大的事情发生。

“喂。”话筒那边,传来一个熟悉而又陌生的声音。几年没有说话,郑翼的音色仍然能清晰地被分辨出来,但声音却嘶哑而沧桑。尹鹏飞艰难地开口道:“喂。”

“是鹏飞吗?”

鹏飞,还是当年的称呼。好久没有听到人这样称呼自己了。尹鹏飞苦笑道:“是我。”

声音中断,却不是电话挂断。一阵让人窒息的沉默从话筒里流传出来。尹鹏飞不得不将车停在路旁,以免最终自己因为受不了心理崩溃,而做出一些疯狂的举动。在驾驭一堆一吨多的金属合成物以五六十公里的时速的时候,这样无疑异常危险。尹鹏飞不知道等了多久,但看起来,话筒那边的郑翼甚至比他更加难以开口,他选择了主动打电话给自己,却又沉默不语,似乎内心的冲突和煎熬更甚于己。尹鹏飞不知道自己该不该把这个可恶的照片给郑翼看,于是他决定先问:“什么事?”

“是,关于小雪的事。”

尹鹏飞深吸一口气:“正好,我也有事情要跟你说。”

再次沉默。这一次,却没有了难堪或者窒息,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异样的焦躁。

终于,郑翼在电话那头道:“你在医院?我看我还是过来当面说好了。我不仅看到了一些东西,还遇到一件事情,听到了一些东西。”

“我在外面,我也刚看到一样东西。我过来吧。你在医院?”

“对,”郑翼道,“鹏飞……我觉得,看来我们没法再继续假装对方不存在了。”

中午时分东湖医院门口的大路有点塞车。一个年轻警官开着车,极度不耐烦地一步一挪。他不时东张西望,指望看见些养眼的美女,但只看到东湖医院门口一个哭哭啼啼的男人拿着个貌似MP3一样的东西,一脸死了老娘的样子。前面的车停住了,开车的男人对他招了招手,于是那哭鼻子的家伙就窜了上去。年轻警官对此义愤填膺:都堵车了,还在路边乱停,这不是造堵么?可惜他并不是交警,又不敢造次拉警灯警笛开路,只好恨恨地骂两句,然后把一切抛在脑后。车龙总算动了,他拐了个弯,和前面那辆车分道扬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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