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三章遵照莱克先生的明确指示,杰妮独自一人开车去了切维切斯。
她在西大街上找到了商业区,把车就停在美国信箱的门前。她用莱克先生给的钥匙打开信箱,拿出八份邮寄广告宣传品,把它们放进一个文件夹里。没有私人信件。她走到柜台处,告诉职员她代表她的老板艾尔·柯诺尔斯先生想停租这个信箱。
那位职员在键盘上敲击了几下。档案显示一个叫艾伦·L·莱克的人以艾尔·柯诺尔斯的化名在大约七个月前租了这个信箱。已经付了十二个月的租金,因此一分钱也不欠。
“这个人正在竞选总统,是吗?”那位职员问道,把一张表格沿着柜台推过来。
“是的。”杰妮一边在指给她的地方签字一边回答说。
“不留转递地址吗?”
“不留。”
她带着文件夹离开了,开车往南,又回到了城里。莱克解释说他租这个信箱是想要秘密地揭露五角大楼里的欺骗行为,她对此根本没有提出任何疑问。这对她来说一点也不重要,而且她也没有时间来问一大堆的问题。莱克每天让他们紧张工作十八个小时,她还有更重要的事需要考虑。
他在竞选办公室里等她,当时就他一个人在那儿。周围的办公室和走廊里挤满了各种助手,他们跑来跑去,仿佛战争马上就要打响似的。但是莱克正忙里偷闲地在享受片刻的宁静。她把文件夹给了他,然后便离开了。
莱克清点了一下那八份邮寄广告——墨西哥煎玉米卷外卖、长途电话服务、汽车清洗服务和几张这样那样的购物优惠券。没有里基寄来的东西。信箱已经退租了,而且没有留转递地址。那个可怜的小伙子将不得不去找别人帮他开始新生活了。莱克把邮寄广告和退租协议塞进办公桌下面的碎纸机里,然后停下来想了一会儿自己的种种幸遇。他在生活中没有多少包袱,也很少犯错误。给里基写信是一件很愚蠢的事,可是他却能毫发未损地平安脱身。多么幸运的人啊!
他微微一笑,差一点儿就自己笑出声来了。他从椅子上一跃而起,抓起自己的茄克衫,把随行人员召集到一起。他这位总统候选人还要参加一些会议,然后还要和国防工业的承包商们共进午餐。
噢,多么幸运的人啊!
阿格罗回到了图书室的那个角落里,他的三位新朋友像困倦的哨兵一样守卫在周围。他长时间地摆弄着电话,让他们相信他调动了自己在黑暗的海外银行界里的所有关系。他像一个狂乱的股票经纪人那样走来走去,叽里咕噜地说着,一直把电话拿在耳边。整整两个小时后,他终于从房间里出来了。
“先生们,有好消息。”他脸上带着疲惫的微笑说。
他们都围了过来,急切地等待着结果。
“钱还在那儿。”他说。
然后他们问了一个重要的问题,一个他们一直在盘算的问题,一个将证实阿格罗是不是在骗人或是不是在演戏的问题。
“多少钱?”斯派塞问道。
“十九万,还有一些零头。”他回答说,他们一起呼出一口气。
斯派塞微笑起来。比奇看着别处。雅伯皱着眉头疑惑地看着阿格罗,但神情却相当和气。
按他们的计算,账户上应该有十八万九千美元,另加银行付的微不足道的利息。
“他没有把钱偷走。”比奇嘟哝着说。于是他们一起愉快地回忆起他们死去的律师,他突然间不再像他们以前所认为的那样可恶了。
“我不知道他为什么不那样做。”斯派塞若有所思地说,几乎是在自言自语。
“好了,钱还在。”阿格罗说,“那可是要打很多官司才能挣到的呀。”
看起来确实如此,既然他们三人中没人能很快想出一个谎言来加以掩饰,他们就只好不答腔了。
“如果你们不介意的话,我建议你们把钱转存到别处去。”阿格罗说,“这家银行因为泄露秘密而臭名昭著。”
“转存到哪儿去呢?”比奇问。
“如果是我的钱,我会马上转存到巴拿马去。”
这是一个新问题,一个他们从来没有考虑过的新思路,因为他们一直都在为特雷弗和他肯定偷钱的事而心神不宁。但不管怎么说他们还是认真地考虑着,就好像这件事情他们已经讨论过许多次一样。
“为什么要转存那些钱呢?”比奇问,“它们很安全,不是吗?”
“我想是的。”阿格罗回答说,他很快就想到了该怎样回答。他知道他要干什么,而他们却不知道,“但你们也知道那儿的保密性有多差。我现在可不会再用巴哈马的银行,尤其是这一家。”
“而且我们不知道特雷弗有没有告诉过别人有关钱的事。”斯派塞说,他总是急于把这位律师揪住不放。
“如果你们想保护你们的钱,就把它转存到别处去。”阿格罗说,“花不了一天的时间,以后你们就根本不需要再为它担心了。然后把钱利用起来。这个账户只是把钱闲置在那儿,只能挣到几个微利。把钱交给某位投资基金经理,就可赚取百分之十五或二十的收益。反正你们在近期内又不会用到这笔钱。”
那是你的想法,伙计,他们心想。但他的话太有道理了。
“我想你能把钱转移到别处去,是吗?”雅伯问道。
“我当然可以。你们现在还怀疑我吗?”
三个人都摇了摇头。不,先生,他们不再怀疑他了。
“我在巴拿马有一些非常可靠的关系。考虑考虑吧。”阿格罗看了一下表,好像已经对他们的账户失去了兴趣,在别处还有许多紧迫的事要做似的。关键的时刻就要到了,他不想催促他们。
“我们已经考虑好了。”斯派塞说,“现在我们就把钱转汇了吧。”
阿格罗看着那三双眼睛,它们也全都回望着他:“这里还涉及到一个费用问题。”他说,就像一个老练的洗黑钱的人。
“什么费用?”斯派塞问。
“百分之十的转汇费。”
“谁得这百分之十?”
“我。”
“那也太贵了。”比奇说。
“收费标准是浮动的。一百万以下收百分之十。一亿元以上收百分之一。在这一行中这是很平常的,这也正是我现在穿着橄榄绿的囚服、而不是一千美元一件的西装的原因。”
“那也太可恶了。”斯派塞说道,而他自己却是个诈骗慈善机构的赌博收人的人。
“让我们别说教,好吗?我们讨论的不过是分一小部分回扣而已,本来就是不干不净的钱。干就干,不干拉倒。”阿格罗的口气非常冷淡,完全是一个做过更大生意的冷漠的老手。
不过是一万九千美元,而且取自他们认定己经失去的一笔钱。付给他百分之十以后,他们还有十七万美元,每个人可以分得将近六万美元,而且如果奸诈的特雷弗以前没有拿去那么多的话,他们每人还可以分得更多些。另外,他们对即将来到的好运气充满信心。在巴哈马的那些钱不过是毛毛雨而已。
“就这么定了。”斯派塞边说边看着另外两个人,以征求他们的同意。他们俩都慢慢地点了点头。现在三个人都在想着同样的事情。如果对艾伦·莱克的敲诈能像他们想像的那样进行,那么大笔的钱就会朝他们滚滚而来。他们将需要一个地方把这些钱藏匿起来,或许会需要一个人来帮忙。他们想信任这个新来的阿格罗。
让我们给他一次机会吧。
“另外,你们还要帮我上诉。”阿格罗说道。
“好的,我们帮你上诉。”
阿格罗微笑着说:“这交易还不错。让我再打几个电话。”
“有一件事情你应该知道。”比奇说。
“说吧。”
“我们那位律师的名字叫特雷弗·卡森。账户是他去开的,存款也都是由他掌管的,实际上所有的事都是他做的。而他前天晚上在牙买加的金斯敦被杀了。“阿格罗看着他们的脸,想要知道更多的情况。雅伯递给他一份报纸。他非常仔细地看了报:“他为什么失踪?”沉默了很久以后他问道。
“我们不知道。”比奇回答说,“他离开了城里,联邦调查局告诉我们他失踪了。我们还以为他把我们的钱也偷走了呢。”
阿格罗把报纸还给了雅伯。他的双臂交叉抱在胸前,歪着头,眯缝起眼睛,做出一副疑虑重重的样子。让他们着急去吧。
“这笔钱有多黑?”他问道,仿佛根本就不想和它有什么瓜葛。
“不是毒品交易赚来的钱。”斯派塞马上辩解说,好像用其他办法赚来的钱就都是干净的。
“我们真的不能说。”比奇回答说。
“你已经占了便宜,”雅伯说,“干就干,不干拉倒。”
一着好棋,老兄,阿格罗心想:“联邦调查局也介入了吗?”他问。
“只是和律师的失踪有关。”比奇说,“联邦调查局的人对我们在海外的账户一无所知。”
“让我把这事搞搞清楚。你们的律师死了,联邦调查局卷了进来,你们在海外还有一个藏匿黑钱的账户,是这样吗?你们儿个都干了些什么?”
“你不会想知道的。”比奇说。
“没错。”
“没人强迫你介入进来。”雅伯说。
这样一来,就需要做出决定了。对阿格罗来说,红旗已经插起来,雷区已经标示出来了。如果他再往前走,就会受到严重警告,他的三位新朋友可能会很危险。当然,这对阿格罗来说根本不算什么。但对比奇、斯派塞和雅伯而言,他们小范围的紧密合作如果出现缺日,不管这个裂痕是多么细小,这都意味着他们正在准许另外一位同谋者的加人。他们永远都不会把他们的骗局告诉他,当然也不会把有关艾伦·莱克的事告诉他,他也别想再分得他们的钱,除非是他用自己汇钱的高超本领挣到的。但他已经知道了一些他本不应该知道的事情。他们别无选择。
挺而走险在他们的决定中起了很大的作用。有特雷弗在的时候,他们有与外界联系的桥梁,他们把这一点视作当然而没有引起重视。现在他死了,他们的世界缩小了很多。
尽管他们还不肯承认,但解雇他确实是一个错误。事后想来,他们应该警告他,把关于莱克和篡改过的邮件的所有事情告诉他。
他的缺点很多,但他们需要一切可以得到的帮助。
也许他们可以在一两天后再次雇用他,但他们永远没有机会了。特雷弗逃跑了,现在永远地消失了。
阿格罗有门路。他有一部电话和一些朋友;他有胆量,而且他知道该怎样将事情办好。也许他们会需要他,但他们将慢慢处理这件事。
他抓抓后脑勺,皱起了眉头,好像头痛了起来一样。
“别告诉我其他的事情。”他说,“我不想知道。”
他回到会议室,关上了门,然后坐在桌子边上,看起来又在往加勒比海各地打电话。
他们听到他笑了两次,可能是和一位听到他的声音感到惊讶的老朋友开了一个玩笑。他们听到他咒骂了一次,但不知道是骂谁,也不知道是为了什么。他的声音时高时低,他们各自尽力试着去看法庭判决书,掸去旧书上的灰尘,或是研究拉斯韦加斯的投注赔率,但仍然不能对里屋传来的声音置若阁闻。
阿格罗装模作样地表演着,在喋喋不休了一个小时的废话以后,他出来了。他说:“我想明天我就可以把一切搞定了,但需要一份由你们当中的某一位签字的书面陈述,说明你们是布默房地产公司的惟一拥有者。”
“谁会看到这份书面陈述?”比奇问。
“只有巴哈马的那家银行。他们也看到了关于卡森先生的新闻,他们想证实一下账户所有权的归属。”
想到竟然要签署某种文件,承认他们和这些黑钱有关,这让他们很害怕。但这个要求却是合情合理的。
“这里有传真机吗?”阿格罗问。
“没有,没有给我们用的。”比奇回答说。
“我敢肯定监狱长有一台。”斯派塞说,“你只要到那儿去,告诉他你需要给你海外的银行发份文件就行。”
这话无端地带着嘲讽的意味。阿格罗瞪了他一眼,没有和他计较:“好吧,告诉我怎样把这份书面陈述从这儿发到巴哈马去。你们的邮件是怎么投寄的?”
“律师是我们的邮递员。”雅伯说,“别的都要被检查。”
“他们检查法律邮件时有多严?”
“他们只是大致看上一眼。”斯派塞说,“但他们不能打开。”
阿格罗沉思着踱了几步。然后,为了让他的观众们能看见他,他走到两个书架之间,这样一来法律图书室外面的人就看不见他了。他熟练地打开他那部精巧的电话,按了号码,然后把它凑到耳边。他说:“是的,我是威尔逊。阿格罗。杰克在吗?是的,告诉他很重要。”他等待着。
“这个杰克到底是谁?”斯派塞在房间的另一边问。比奇和雅伯听着,但同时也密切注意着有没有人路过。
“我在博卡的哥哥。”阿格罗说,“他是一位房地产律师,明天会来看我。”然后他冲着电话里说:“杰克,是我。你明天来吗?好的,你能早上来吗?好,十点左右。我有一些信要寄出去。好的。妈妈好吗?好,明天上午见。”
可以再次恢复邮件的投递,这让三兄弟很感兴趣。阿格罗有一个做律师的哥哥。并且他有一部电话,而且还有头脑和胆量。
他利索地把电话放进口袋里,从书架间走出来:“明天早上我将把书面陈述交给第三十四章特雷弗的母亲从斯克兰顿来了。一起来的还有她的妹妹,特雷弗的姨妈海伦。她们俩都已经七十多岁了,身体还算比较硬朗。
她们在从机场来尼普顿海滩的途中迷了四次路,然后又在大街小巷中兜了一个小时才碰巧找到了特雷弗的住所。这个地方他的母亲已经六年没来了,她也已经有两年没见过特雷弗了。海伦姨妈至少有十年没见到他了,但并不是说她就特别想念他。
他母亲把租来的车停在他那辆甲壳虫车后面,在下车之前,她大哭了一场。
这地方真是个垃圾堆,海伦姨妈心里想。
前门没锁。这个地方已经被遗弃了,但在它的主人逃跑前的很长时间里,盘子就已经在洗涤槽里堆积如山了,垃圾也没人清理,吸尘器从来没有从壁橱里拿出来用过。
房里的臭味首先把海伦姨妈熏了出来,特雷弗的母亲很快也跟着出来了。她们不知道该怎么办。他的尸体还在牙买加一间拥挤不堪的停尸房里。而且据和她谈过话的国务院的那位不友好的年轻人所说,把他的尸体运回国要花六百美元。航空公司会加以配合,但办手续的书面材料在金斯敦被延误了。
她们艰难地开了半个小时的车才找到他的事务所。到那个时候,她们已经没有言语了。律师助手恰普在接待处等着她们,他努力使自己看起来很悲伤,同时也很忙。办公室主任韦斯在后面的房间里听着,观察着前面的动静。在消息传来的当天,电话铃不断地响起,但在律师同行们和一两个客户打来的一连串吊唁电话后,它又再次沉默了。
前门门口摆放着一个由中情局出钱买的廉价的花圈。
“不怎么好。”她们蹒跚地走上人行道时,他母亲说道。
又是一个垃圾堆,海伦姨妈心里想。
恰普接待了她们,自我介绍说是特雷弗的律师助手。他正想关闭这间事务所,这可是一件非常难办的事情。
“那个姑娘在哪儿?”他母亲问道,她的眼睛因为伤心而红红的。
“她早些时候走了。特雷弗发现她偷东西。”
“啊呀,天哪。”
“你们要喝点咖啡吗?”他问。
“那太好了,谢谢。”她们坐在一张积满灰尘、凹凸不平的沙发上,恰普把碰巧刚刚煮好的一壶咖啡倒了三杯端过来。他在她们对面的一把不太牢靠的柳条椅上坐下来。母亲愣在那儿。姨妈却充满好奇,她打量着办公室的四周,想要寻找一些表明特雷弗很富有的迹象。她们并不穷,但在她们这个年纪,想要变得富有已经永远不可能了。
“特雷弗的事,我很难过。”恰普说。
“太可怕了。”卡森夫人嘴唇颤抖着说。她手上的杯子摇晃着,咖啡溅到了她的衣服上。但她没有注意到。
“他的客户多吗?”海伦姨妈问。
“是的,他非常忙。他是个好律师,是我曾经一起工作过的最好的律师之一。”
“你是秘书吗?”卡森夫人问。
“不,我是律师助手。我晚上去法学院上课。”
“现在是你在管理他的事务吗?”海伦姨妈问。
“嗯,不是。”恰普说,“我一直希望你们来这儿管理这事。”
“哦,我们太老了。”他母亲说。
“他留下了多少钱?”姨妈问。
恰普警觉起来。这个老女人是一条猎犬:“我不知道。我不管他的钱。”
“谁管呢?”
“我想是他的会计。”
“谁是他的会计?”
“我不知道。特雷弗对大多数的事情都很保密。”
“他肯定是这样。”他母亲悲伤地说,“甚至在他还是个孩子的时候就是这样。”她又把咖啡溅了出来,这次弄到了沙发上。
“这儿的账单是由你来付的,对吧?”姨妈问。
“不是。特雷弗自己管钱。”
“好了,听着,年轻人,他们要六百美元才会把他从牙买加那儿运回来。”
“他去那儿干什么?”他母亲打断了姨妈的话。
“去短期度假。”恰普说。
“而她没有六百美元。”海伦把话说完了。
“不,我有。”
“噢,这儿还有些现金。”恰普说,这下海伦姨妈看起来满意了。
“多少?”她问。
“九百多一点。特雷弗喜欢放很多钱在身边备用。”
“把钱给我。”海伦姨妈要求说。
“你认为我们应该拿吗?”他母亲问。
“你们最好把钱拿去。”恰普一本正经地说,“如果你们不要,这些钱将算进他的遗产里面,国内收入署就会把它们全拿去了。”
“别的还有什么要算作他的遗产呢?”姨妈问。
“所有这些东西。”恰普边说边朝着办公室四周挥了一下手臂。
他向办公桌走去,拿出一个皱巴巴的信封,里面装着各种面额的钞票,这些钱是他们刚刚从街对面的出租屋里拿过来的。他把信封递给海伦,她一把抓过去,数起钱来。
“九百二十元,还有些零钱。”恰普说。
“他把钱存在哪家银行?”海伦问。
“我不知道。就像我刚才所说的,他对自己的钱是很保密的。”
从某一方面来说,恰普说的是真话。特雷弗从巴哈马电汇了九十万美元到百慕大,到了那儿钱就没了踪影。现在钱藏在某个地方的一家银行里,存在一个只有特雷弗·卡森知道的仅以数字编号的账户上。他们知道他是往格兰德开曼去的,但那儿的银行家以他们出色的保密工作而闻名。紧锣密鼓地调查了两天却一无所获。
开枪打死他的那个人拿走了他的钱包和房间钥匙。当警察在检查犯罪现场时,那个职业杀手搜查了他的旅馆房间。有大约八千美元现金藏在一个抽屉里,除此之外没有找到任何别的有价值的东西。特雷弗把钱存放在什么地方,更是一点线索也没有。
在兰利,大家通过分析一致认为,特雷弗出于某种原因怀疑自己正被人紧紧跟踪。现金的绝大部分也不见了,不过他可能把它们存进了百慕大的某家银行。他所住旅馆的房间并不是预订的——他只是从街上走了进去,用现金付账住一个晚上。
一个逃跑的人,跟着九十万美元从一个岛到另一个岛,在他的身上或是他的物品中应该会有他办理过的银行业务的证明。特雷弗却什么也没有。
海伦姨妈迅速地翻点着那些现金,这肯定是她们能从遗产中获得的惟一的现金,韦斯却在想着在加勒比海失踪的那一大笔钱。
“我们现在该做什么?”特雷弗的母亲问。
恰普耸了耸肩说:“我想你们需要埋葬他。”
“你能帮我们吗?”
“这可不是我干的事。我——”
“我们应该把他运回斯克兰顿吗?”海伦问。
“这得由你们自己决定。”
“那要花多少钱?”海伦问。
“我不知道。我从来没有处理过这种事情。”
“但是他所有的朋友都在这儿。”他母亲说着用一张手巾纸轻轻地擦了擦眼睛。
“他很久以前就离开了斯克兰顿。”海伦说,她的眼睛四下里乱转,好像在特雷弗离开斯克兰顿这件事情背后还大有文章似的。
确实如此,恰普心想。
“我敢肯定他在这儿的朋友们想组织一个追悼仪式。”卡森夫人说。
“实际上,仪式已经安排好了。”恰普说。
“真的呀?”她激动地说。
“是的,时间是明天下午四点钟。”
“在哪儿?”
“一个叫彼得的地方,和这儿只隔几条街。”
“彼得?”海伦说。
“是的,噢,它是一家餐馆。”
“一家餐馆。为什么不在教堂呢?”
“我想他从来不去教堂。”
“他还是个孩子的时候常去教堂。”他母亲辩解说。
为了纪念特雷弗,彼得烤菜馆把饮料减价供应的开始时间从五点提前到四点,一直持续到午夜时分。五十美分一瓶的长颈瓶啤酒是特雷弗的最爱。
“我们该去吗?”海伦说,她已经意识到会有很多麻烦。
“我想不必。”
“为什么呢?”卡森夫人问。
“那儿将会有很多人,吵吵嚷嚷的。一群律师和法官,你们知道那种场面。”他对海伦皱了皱眉头,她领会了他的意思。
她们又问了些关于殡仪馆和墓地的事情,恰普觉得自己在她们的问题里陷得越来越深了。中情局杀了特雷弗。那么它是不是应该用体面的葬礼为他送行呢?
克罗克纳可不这么认为。
两位女士离开以后,韦斯和恰普清理了所有的摄像机、电线、录音话简和装在电话上的窃听器。他们对那个地方进行了整理,因此当他们最后一次锁上门的时候,特雷弗的事务所从来没有这么干净整齐过。
克罗克纳的人有一半己经离开了城里。另外一半则密切注意着特朗博尔监狱里威尔逊·阿格罗的情况。他们等待着。
兰利的仿制高手们伪造好阿格罗的法庭档案后,把它装进一个薄纸板盒里,由三个特工带上一架小型喷气式飞机,送到了杰克逊维尔。档案里除了其他很多东西以外,还包括一份由戴德县的大陪审团送交的长达五十一页的起诉书、一个装着阿格罗的辩护律师和美国司法部长办公室的来往信件的文件夹、一个装着多份申请书和其他预审手续的厚厚的文件夹、几份调查备忘录、一份证人名单和他们的证词摘要、一份审判辩护状、陪审团的分析报告、一份审判摘要、判决前的案情报告以及终审判决书。这份档案安排得相当井然有序,不过还没有整洁到令人怀疑的地步。副本有些模糊不清,还少了好几页,订书钉也松掉了,证件处那些技术高超的特工们细心地添加了一些现实的小缺点以显得真实可信。其中百分之九十都是比奇和雅伯不需要的,但单是它的分量就给人以深刻的印象。甚至那个纸板盒也有些年头了。
纸盒是由杰克,阿格罗送到特朗博尔监狱的,他是佛罗里达州博卡拉顿的一位半退体的房地产律师,是犯人的哥哥。阿格罗的国家律师证书也已经传真到了特朗博尔监狱的官员手中。他的名字列进了准予探监的律师名单里。
杰克·阿格罗真名叫做罗杰·拉特,一位在得克萨斯州获得法律学位的、有着十三年工作经验的特工。他从未见过肯尼·桑兹,也就是现在的威尔逊·阿格罗。两个人握了握手,互相问好,与此同时林克狐疑地看着放在桌子上的纸盒。
“那里面装的是什么?”他问。
“是我的法庭记录。”威尔逊回答说。
“只不过是些文件。”杰克说。
林克把一只手伸进盒子里,翻了翻一些文件夹,搜查几秒钟就结束了,他走出了房间。
威尔逊悄悄地把一张纸推到桌子的另一边,然后说:“这是书面陈述。把钱汇到巴拿马的银行,然后给我一份书面证明,这样我就有东西给他们看看了。”
“比总数少百分之十。”
“是的,他们就是那么想的。”
他们没有和拿骚的日内瓦信托投资银行联系。那样做不会有什么结果,而且还很危险。在阿格罗杜撰的这种情况下,没有哪家银行会准许提取存款。如果这样做,肯定会引起人们的怀疑。
电汇到巴拿马去的是另外的钱。
“兰利很着急。”律师说。
“我已经提前了。”银行家回答说。
盒子里的东西全被倒在法律图书室的一张桌子上。比奇和雅伯开始仔细地翻看这些东西,而阿格罗,他们的新客户则假装很感兴趣地看着他们。斯撅塞有更好玩的事情要做。他正在玩他每周都要玩的扑克牌。
“判决书在哪儿?”比奇一边问一边在那堆文件里翻找。
“我想看看起诉书。”雅伯自言自语地嘟浓着。
他们找到了各自要找的文件,然后两个人舒舒服服地在椅子上坐下来,准备下午花很长时间来看这些文件。比奇选的文件很乏味,难伯的则有趣得多。
起诉书读起来就像一篇描写犯罪的故事。阿格罗和其他七位银行家、五位会计、五位证券经纪人、两位律师、十一位专业毒品贩子,以及六位从哥伦比亚来的先生们一起制定并实施了一个精心策划的风险计划,目的是将贩卖毒品获得的现金收益变成正当的存款。在特工人员打人这个团伙之前,至少已经洗了四亿美元的黑钱。这位阿格罗先生看起来正好是个核心人物。雅伯非常佩服他。如果这些陈述有一半是真实的,那么阿格罗就真是一位非常高明、才华出众的金融家。
谁都不说话,这让阿格罗感到非常无聊,于是他离开了,去监狱里别的地方溜达。雅伯看完起诉书以后,打断了比奇,让他也看看。比奇也读得饶有兴致。“有一点是肯定的,”他说,“他把其中的一些钱藏起来了。”
“你知道他现在也会这么做。”雅伯表示同意说,“四亿美元,那只不过是他们能找到的罢了。他的上诉怎么样?”
“情况看起来不是很好。法官是依法判决的。我找不到错误。”
“可怜的家伙。”
“还可怜呢,笨蛋。他比我还要早出狱四年。”
“我可不这么想,比奇先生。我们已经过了在监狱中的最后一个圣诞节。”
“你真的这样认为吗?”哈特立问。
“确实如此。”
比奇把起诉书放回桌子上,站起来伸了伸徽腰,又在房间里走了几步:“到目前为止我们应该听到些风声了。”他说话的声音很轻,尽管并没有外人在那儿,“耐心点。”
“但是预选差不多已经结束了。他收到信已经有一周了。”
“他不可能置之不理的,哈特立。”
大多数时间他都在华盛顿。
他正在想该怎么办呢。就是华盛顿监狱管理局最近送来的一份备忘录让监狱长摸不着头脑。究竟是谁吃饱了饭没事干,整天盯着一张联邦监狱的分布图,盘算着当天该去找哪家监狱的麻烦?他有一位兄弟卖二手车一年就能挣十五万美元,那些干的工作根本不能创造任何经济效益的机关办事员一年也能挣十万美元,而他管理着一家监狱,还得看那些办事员发来的愚蠢的备忘录才可以挣到他兄弟的一半。他真是烦透了!
兹就特朗博尔联邦监狱的律师探监一事,特此通知如下:原条例规定律师在星期二、四、六的下午三点到六点准予探监,现予以废除。
现准许律师一周七天均可探监,时间从上午九点到下午七点。
“死了个律师,条例就改了。”他自言自语地嘟哝了一句。
第三十五章在一间地下车库里,他们把泰迪·梅纳德推上了他的面包车,并锁上了车门。约克和德维尔与他坐在一起。一名司机和一名保镖坐在前排,车里装有一台电视机、一台立体声录放机、一个装有瓶装水和苏打水的小餐柜。泰迪对这一切全都视而不见。他闷闷不乐,害怕下一个小时的到来。他已经厌倦了——厌倦了他的工作,厌倦了斗争,厌倦了强迫自已这样一天天撑下去。他一直不断地告诉自己,再坚持六个月,然后便放弃,让别人去为拯救世界忧心。他会平静地回到他在弗吉尼亚州西部的小农场去。他可以坐在池塘边,看树叶落进水里。等着死亡的到来。他已经无法再忍受身上的病痛了。
在他们车的前面有一辆黑色的小车,后面有一辆灰白色的小车,这支小车队沿着环线开去,然后向东穿过罗斯福大桥,开上了宪法大街。
泰迪沉默不语,因此约克和德维尔也一声不吭。他们知道他多么厌恶他将要去做的事情。
他每周和总统交谈一次,通常是在星期三的上午,如果泰迪愿意,他们总是在电话上交谈。两人上一次见面是在九个月前,那时泰迪正在住院,而总统需要他汇报一些情况。
他们之间的互相帮助通常都处于平衡状态,但泰迪讨厌和任何一位总统处境相同。他会得到他想要的帮助,但请求帮助本身让他感到丢脸。
三十年来,他已经经历了六届总统,他的秘密武器就是帮总统的忙。搜集情报,储藏起来,很少把事情都告诉总统,偶尔把一个小奇迹美观地包装起来,然后送到白宫去。
现任总统还在为一份禁止核试验的条约被否决使自己丢脸而生气。泰迪暗中出力破坏了这个条约。就在参议院否决它的前一天,中情局透露了一份机密报告,引起了人们对该条约应有的担心,结果使总统大丢面子。他即将卸任,又未能重新当选,如今对他的遗产比对国家的紧急事务更为关心。
泰迪以前也和几位即将卸任的总统打过交道,他们都让人实在难以忍受。由于不必再面对选民,他们便老是强调大的局势。
在为数不多的日子里,他们喜欢和许多朋友一起到国外去旅行,与处境相同的外国首脑们举行最高级会议。他们为自己的总统藏书担优,为自己的画像担优。还有他们的传记,因此他们常常和历史学家呆在一起。随着时间的流逝,他们变得越来越英明、达观,他们的演讲变得越来越庄重。他们谈论未来,谈论挑战和事情本该如何如何,面对一个事实却避而不谈,那就是他们曾经有八年时间来做那些需要做的事。
没有什么比即将卸任的总统更糟糕了。如果莱克当选总统,到他将要卸任时,也不会例外。
——莱克。正是因为他,泰迪才会艰难跋涉到白宫去,见到总统时,还得毕恭毕敬地把帽子拿在手里,做出一副谦卑的样子来。
他们在白宫的西厢通过了安检。让一位特工检查他的轮椅使泰迪感觉蒙受了侮辱。然后他们把他推进内阁会议室隔壁的一间小办公室里。一位忙碌的专门负责安排约会的秘书毫无歉意地解释说总统得晚些才能来。泰迪笑了笑,挥挥手让她离开了,他嘟哝了几句,大意是说这位总统做任何事情都不准时。他曾经碰到过十几个和她一样瞎忙的秘书,他们所处的职位和她现在的位置一样,不过那些人已经离开很久了。她领着约克和德维尔以及其他人离开,去了餐厅,他们在那儿自己用餐。
泰迪等待着,他知道他得等。他看着一份厚厚的报告,好像时间并不算什么似的。十分钟过去了。他们给他送来了咖啡。两年前,总统去过兰利,泰迪让他等了二十一分钟。那时总统需要泰迪帮忙,有一件小事他不想被张扬出去。
坐轮椅惟一的好处就是当总统走进房间时,他不必一跃而起。
总统终于急急忙忙地进来了,助手们也是匆匆忙忙地跟在他身后,好像这样就会给泰迪·梅纳德留下深刻印象似的。助手们离开时,他们握了握手,互相说了些必不可少的客套话。一名侍者进来把装在小盘里的蔬菜沙拉摆在他们面前。
“见到你真高兴。”总统说道,他声音柔和,脸上带着故作多情的微笑。
把你这一套留到上电视时再用吧,泰迪心想,他无法让自己应付这种假话:“你气色不错。”他这样说,只是因为这话还不都是假话。总统新染了发,看起来年轻了一些。他们吃着色拉,房间里寂静无声。
谁也不想把吃午餐的时间拖得很长:“法国人又在卖军火给别的国家了。”泰迪主动挑起话题。
“什么样的军火?”总统问道,尽管他对军火交易的事了如指掌。而且泰迪也知道这一点。
“是他们造的秘密雷达,这样做真是太愚蠢了,因为他们还没有把它改进好。但这个国家的人更蠢,他们竟然出钱购买。他们愿意花钱从法国购买任何东西,特别是法国人企图藏匿的东西。法国人当然明白这一点,因此这完全是一场阴谋,最后这个国家的人只得出高价。”
总统按了一个按钮,刚才的那名侍者进来拿走了他们的盘子。另一名侍者端进来鸡肉和意大利通心粉。
“你身体怎么样?”总统问。
“还是老样子。你离任的时候我很可能也要走人了。”
对方将要离开,这让他们俩各自都感到高兴。接着,也不知为了什么,总统开始对副总统大肆吹捧起来,说他在总统办公室的工作做得如何出色。他已经顾不上吃他的午餐了,而是非常热切地陈述着自己对副总统的评价,说他是多么优秀的人、多么杰出的思想家和多么能干的领袖。泰迪摆弄着他盘子里的鸡肉。
“你对这次竞选怎么看?”总统问。
“说实在的,我不关心。”泰迪又一次说了谎话,“正如我刚才所说的,总统先生,您离开华盛顿时我也要走了。我将退隐到我的小农场去,那儿没有电视,没有报纸,除了钓钓鱼和好好休息以外,我什么事儿也不用做。我累了,先生。”
“艾伦·莱克使我感到害怕。”总统说。
你连一半的事儿都还不了解呢,泰迪想。“为什么?”他边问边吃了一口东西。吃东西,让他说去吧。
“一件事情。就是国防的问题。你给五角大楼大量的资金,而他们会把其中相当大的一部分白送给第三世界国家。那些钱真让我担心。”
以前它可从不会让你担心。泰迪最不愿意干的就是长时间地空谈政治。他们正在浪费时间。他越快完成他的任务,就可以越快地回到安全的兰利去。
“我来这里是想请你帮忙。”他慢慢地说。
“哦,我知道。我能为你做点什么?”总统微笑着,咀嚼着。他一边品尝着美味的鸡肉,一边享受着这得意的时刻,因为他是难得占上风的。
“这事有些不同寻常。我想请求特赦三个联邦监狱的犯人。”
咀嚼和微笑都停止了,倒不是因为震惊,而是由于困惑不解。特赦犯人通常是件简单的事情,除非涉及到间谍、恐怖分子或是声名狼藉的政治犯。“是间谍吗?”总统问道。
“不,是法官。一个来自加利福尼亚州,一个来自得克萨斯州,还有一个来自密西西比州。他们现在一起在佛罗里达州的一座联邦监狱服刑。”
“法官?”
“是的,总统先生。”
“我认识他们吗?”
“我不能肯定。加利福尼亚州的那个人曾是该州最高法院的首席法官。他弄得自己被罢免了,还和国内收入署惹上了麻烦。”
“我想我记得这事。”
“他被判犯有逃税罪,七年监禁。现己服刑两年。得克萨斯州的那人是里根时期任命的预审法官。他喝醉了酒,在黄石公园撞死了两位旅行者。”
“我确实记得这事,只是记不太清了。”
“那是七年前的事情。密西西比州的那人是治安法官,被发现贪污慈善机构的赌博收入。”
“我以前一定没有留意这件事。”
接下来两人都在思考着问题,很久没有说话。总统给搞糊涂了,不知从何说起。泰迪则对将要发生的事没有十足的把握。因此他们默不作声地吃完了午餐。谁也不想吃甜点。
这个请求很容易办到,至少对总统来说是这样。这些罪犯几乎无人知晓,他们的受害者也是如此。如果有什么后果,那也是转瞬即逝,无伤大雅的,对于一位还有不到七个月就要离任的政治家来说,更是如此。他曾经被迫签发过操作难度大得多的赦免状。
俄罗斯人总是施加压力使他们的一些间谍得以回国。有两位墨西哥商人因贩毒而被关押在爱达荷州,每当有什么条约被搁置起来,他们的赦免就成为争论点。还有一位加拿大籍犹太人因间谍罪被判无期徒刑,以色列人决心要救他出狱。
三位不知名的法官?总统只要签三次名,事情就解决了。泰迪就会欠他一次人情。这将是一件很容易的事情,但不能因为它本身容易就让泰迪这么轻易地把它办成。
“我想这个请求一定有一个合理的原因。”他说。
“当然。”
“是有关国家安全的大事吗?”
“不是。只是帮老朋友的忙而已。”
“老朋友?你认识这些人吗?”
“不认识。但我认识他们的朋友。”
这显然是谎话,总统差不多马上就得出了结论。泰迪怎么会认识那三位碰巧在一起服刑的法官的朋友呢?
盘问泰迪·梅纳德除了自讨没趣以外是不会有什么结果的。而且总统也不会屈尊到那样的地步。他不会去乞求得到他永远不可能得到的情报。不管泰迪的动机是什么。他是死也不会说出来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