特雷弗那个小小的律师事务所位于尼普顿海滩,离大西洋滩两三个街区,不过没人能说出一个海滩在哪里终止,另一个海滩从哪里开始。杰克逊维尔位于西面几英里处,每分钟都在向海里延伸。特雷弗的事务所是幢改建的夏季出租房屋,从那下陷的后阳台可以看到海滩、大洋,听到海鸥的叫声。很难相信他租这房子已有十二年了。刚开始的时候他喜欢躲在阳台上,远离电话和客户,无休止地眺望两个街区外大西洋静静的海面。
他来自斯克兰顿,像所有冬季到南方过冬的旅游者一样,他最终厌倦了看海、光着脚在海滩上闲逛以及喂鸟儿面包屑。现在他更喜欢关在办公室里消磨时间。
特雷弗害怕法庭和法官。虽然这有点不同寻常,甚至有些光荣,可它给做律师带来了一种不同的风格。它把特雷弗降到做文书工作的档次。房地产交割、遗嘱、租赁、区域划分等,所有这些他在法学院没学过的、单调乏味的、鸡毛蒜皮的事,他都干。偶尔他也会接一桩毒品案,但从不出庭。他在特朗博尔的一个不幸的客户把他介绍给乔·罗伊·斯派塞阁下。他立即成为斯派塞、比奇、雅伯三人共同的正式律师。三兄弟,就连特雷弗也这样称呼他们。
他恰好是个信使。他把给他们的信伪装成受到律师一客户权利法保护的官方法律文件偷带进去,又把他们的信偷带出来。他不给他们提供建议,他们也不需要。他管理他们在海外的银行账户,处理他们在特朗博尔的客户的家属打来的电话。他为他们肮脏的小交易打掩护,这样就避免了与法庭、法官和其他律师打交道,这正适合特雷弗的性格。
他也是他们阴谋的一分子,如果暴露,很可能会招致起诉,可他并不担心。安哥拉骗局绝对出色,因为受害者无法投诉。为了唾手可得的报酬,可能还有更多的回报,他愿意和三兄弟一块赌上一把。
他从办公室走出,没看见秘书。他迅速钻进他那辆整修过的大众甲壳虫汽车。这车一九七0年出厂,车内没有空调。他顺着第一大街向大西洋大道驶去,透过住宅、小屋和出租房的空隙隐约可以看见海洋。他穿着蓝色络条纹西装和白色棉布衬衫,系着黄色蝴蝶领结,下身穿着咔叽裤,全都皱巴巴的。他路过彼得烤菜馆,它是海滩上最古老的娱乐场所,也是他最爱去的地方,虽然这个好去处是大学生发现的。他在那儿有笔到期未付的账单:三百六十一美元。几乎全是喝长颈瓶库尔兹酒和柠檬代基里酒欠下的酒钱。他的确很想结清。
他在大西洋大道向西拐,顺着车流缓缓驶进杰克逊维尔。他诅咒着蜗牛般的速度、交通堵塞和挂加拿大牌照的车。他随后上了旁道,向北绕过飞机场,很快就进入佛罗里达州平坦的乡间。
五十分钟后他停在特朗博尔门前。你会喜欢联邦监狱制度的,他又一次告诉自己。停车场靠近前门,周围环境由犯人们每天打扫,还有现代化的、维护很好的建筑物。
他冲着门口的白人卫兵说:“你好,麦基。”又冲着黑人卫兵说:“你好,文斯。”鲁弗斯在前台用X光检查公文包,而内丁则填写访客登记。
“犯人们怎么样?”他问鲁弗斯。
“不会咬人的。”鲁弗斯答道。
在特朗博尔短暂的历史上,没有哪位律师像特雷弗来得这么勤。他们又给他拍了照,在他手背上敲上隐形墨水的章,让他穿过两道门和一条短短的走廊。
“你好,林克。”他对一位看守说。
“早上好,特雷弗。”林克说。林克负责会客区,这是一片露天开阔区,墙边有许多衬有软垫的椅子和自动售货机,有一个让年轻人玩的操场,还有一个可容纳两人共度片刻时光的小天井。整个区域干干净净,光线很好,空无一人。今天是工作日,周六和周日人很多,可平时林克看守着一块空荡荡的区域。
他们来到律师室,一个较隐秘窄小的地方,有关上的门,还有窗户。如果林克愿意,他可以从窗户向里张望。乔,罗伊·斯派塞正等着呢。他在读每日体育版,他在大学篮球队曾打过替补。特雷弗和林克一起走进房间,特雷弗很快拿出两张二十美元的钞票塞给林克。他们站在门边,闭路摄像机拍不到他们的小动作。像往常一样,斯派塞假装没看见这场交易。接着公文包打开了,林克假装看了看,什么也没碰。特雷弗拿出一只封口的马尼拉纸大信封,上面用粗体字写着“法律文件”。林克接过来捏了捏,确保里面只有文件而不是枪或一瓶安眠药,然后又还给了特雷弗。这样的例行检查已有许多次了。
特朗博尔的规定要求当所有的文件拿出并打开时必须有看守在场。可那两张二十美元的钞票让林克走到了外面,站在门口,因为眼下没什么可监视的。他知道信件被传来传去,他不在乎。只要特雷弗不带进武器或毒品,林克就不会干涉。不管怎么说,这地方愚蠢的规定太多了。他背靠着门,不久就开始打盹儿,一条腿站得笔直,另一条腿弯曲着。
在律师室,没有什么法律工作可做。斯派塞仍全神贯注于强队与弱队的分数差。大多数犯人都欢迎客人。斯派塞只是容忍罢了。
“昨晚我接到杰夫·戴吉特兄弟的电话,”特雷弗说,“那个来自柯雷盖布尔斯的小伙子。”
“我知道他。”斯派塞说,最终放下了报纸,因为钱已在招手,“他由于走私毒品被判十二年。”
“是的。他兄弟说特朗博尔里有个前联邦法官看过他的材料,认为能减去几年。那法官要收费,于是戴吉特打电话给他兄弟,他又打给了我。”特雷弗脱下皱巴巴的蓝色绮条纹西装,把它扔到椅子上。斯派塞讨厌他的蝴蝶领结。
“他们能付多少?”
“你们报价了吗?”特雷弗问。
“可能比奇报了价,我不知道。我们设法给他减刑一半,收五千块。”斯派塞说,好像他已在联邦法庭从事刑法工作多年了。事实上,他惟一一次到联邦法庭是他被判刑的那次。
“我知道。”特雷弗说,“我不能确定他们是否出得起五千块。那小伙子用的是公设辩护律师。”
“那么能要多少就多少,但至少要一千块预付款。他不是个坏孩子。”
“你的心肠变软了,乔·罗伊。”
“不,我变得更吝啬了。”
实际上是这么回事儿。乔·罗伊是三兄弟的管理者。雅伯和比奇有才能,也受过专业培训,可他们对自己的倒台深感羞耻,已经没什么野心了。斯派塞没有受过培训,也没有才能,却拥有足够的操纵能力,不让他的同伙偏离目标。当他们得过且过时,他却梦想着东山再起。
乔·罗伊打开卷宗,拿出一张支票:“这儿是一千块,是得克萨斯州一个名叫柯蒂斯的笔友寄来的,把它存入银行。”
“他的潜力有多大?”
“非常大。我们准备敲衣阿华州的昆斯一笔钱。”乔·罗伊拿出一个淡紫色的信封,信口封得很好,是写给衣阿华州贝克斯市的昆斯·加比的。
“敲多少?”特雷弗一边接过信,一边问。
“十万。”
“哇!”
“他有钱,也会付。我给了他电汇的指示。你去通知银行。”
在当律师的二十三年里,特雷弗从未挣过一笔接近三万三千块的手续费。突然,他可以看见那笔钱,摸到它了,尽管他努力不这么做,他心里已经开始花这笔钱了。收入三万三千块,仅仅是穿梭般地运送信件!
“你真的认为这会成功吗?”他问,脑子里已经在付彼得烤菜馆的账单、通知万事达卡接收支票并存入账户。他会留着他的车,心爱的大众,可他或许会在车里装台空调。
“当然会。”斯派塞非常肯定地说。
他还有两封信,都是雅伯法官冒充呆在戒毒所里的年轻的拍西写的。特雷弗带着期望接了过来。
“今晚阿肯色队与肯塔基队比赛。”斯派塞说,又开始读报,“比分预测是十四分。你觉得怎样?”
“比那还要接近。肯塔基队在主场非常凶猛。”
“要不要赌一把?”
“你呢?”
特雷弗在彼得烤菜馆有个赌注登记经纪人,虽然赌得很少,他己学会以斯派塞法官为楷模。
“我出一百块赌阿肯色队赢。”斯派塞说。
“我也一样。”
他们玩了半小时的二十一点,林克偶尔向里瞄一瞄,皱皱眉头。探视时间内禁止玩纸牌,可谁在乎呢?乔·罗伊很认真地打牌,因为他在为以后的生涯做准备。文娱活动室里,扑克和金罗美双人牌戏是受人喜爱的活动,斯派塞常常难以找到玩二十一点的对手。
特雷弗打得并不好,可他总是愿意玩。在斯派塞看来,这是他唯一的可取之处。
第五章宣布参加竞选的仪式充满庆功会的气氛,四处族旗招展,横幅从天花板上垂下,震耳欲聋的进行曲响彻机库。每个D-L-特里林公司员工都得出席,总共四千人。为了使他们精神高昂,公司许诺给他们一整天额外的假期。带薪的八小时,平均每小时工资为二十二美元四十美分。管理部门不在乎钱,因为他们找到了自己的代言人。匆忙搭建的主席台插满了旗帜,挤满了公司的头头脑脑,每人都开怀大笑着,音乐煽起人的狂热情绪。他们拼命鼓掌。
三天前艾伦·莱克还是无名小卒,现在成了他们的救世主。
他看起来挺像个候选人。他接受顾问的建议,理了个新式的、稍整齐的发型,穿了件深棕色西装。只有里根才穿棕色西装,他曾两次以压倒性优势赢得竞选胜利。
莱克最终出现了。他大步走上舞台,与生平只见一次面的公司的头头们紧紧握手,工人们变得狂热了。一位音响顾问慢慢将音乐的音量调高。他是一支乐队的成员,莱克的人为此庆典花了二万四千美元雇这支乐队——钱不在话下。
气球纷纷从天而降,其中一些被专门负责此事的工人弄爆,因此有几秒钟的时间机库听起来像是在开展第一轮地面攻击。准备好,准备迎接战争!选莱克,否则就太晚了!
特里林公司首席执行官紧握莱克的手,好像他们是亲密无间的兄弟,其实他们两小时前才见面。随后,首席执行官登上讲台,等待喧哗平息。他拿着前一天传真给他的记录,开始冗长而详尽地介绍艾伦·莱克,未来的总统。在他讲话时响起了五次恰到好处的掌声。
莱克像个征服者般地挥着手,在话筒后等待着掌声平息。他在最佳的时刻走上前说:“我叫艾伦·莱克。我现在要竞选总统!”
雷鸣般的掌声和音乐再次响起。更多的气球飘落下来。
当人们安静下来时,他开始演说。主题、政纲、竞选的惟一理由,就是保卫国家的安全。莱克列举出骇人听闻的统计数字,证明本届政府如何完全耗尽了军队的实力。他直言不讳地说,没有什么比把我们引入一场无法取胜的战争更至关重要,我们会忘却所有有关人工流产、种族、枪支、实干、税率的无稽之谈。关心家庭价值观念?等我们在战争中开始失去我们的儿女时,你才会发现真正有问题的家庭。
莱克讲得非常好。讲稿是由他起草、经过顾问们修改和其他专家润色过的,前一天晚上他独自一人去兰利送给泰迪·梅纳德过目。泰迪首肯了,只稍稍做了些改动。
泰迪盖着被子,无比自豪地关注着演出。约克和他在一起,像往常一样一言不发。两人各自坐着,盯着屏幕,注视着世界变得更危险。
“他很棒。”约克过了会儿说。
泰迪点点头,甚至笑了笑。
莱克的时机选择得近乎无懈可击,他的关键语句打动了所有人。当他许诺在他的首届任期中把军费预算增加一倍时,四千个制造军用直升机的特里林员工陷入了极度激动之中。
泰迪静静地看着,对自己的创造非常自豪。通过冷落新罕布什尔州的预选,他们已成功地抢了镜头。莱克的名字不在候选人名单上,几十年来他是第一个该为此自豪的人。“谁需要新罕布什尔州?”人们常引用他的话,“我会在全国其余各州获胜!”
莱克在雷鸣般的掌声中结束讲话,同台上的所有人再次紧紧握手。有线新闻电视网的工作人员回到演播室,在那儿他们花了十五分钟时间告诉观众他们所看到的情景。
泰迪按了桌上的按钮,屏幕变了。
“这是第一件成品。”他说。
为候选人莱克拍摄的电视广告一开始就闪现出一个短暂的画面,阅兵式上一排面色阴沉的某国将军身体僵硬地站着,注视着大量的武器装备列队通过。“你认为这世界安全吗?”一个深沉而不祥的画外音问道。接着闪现的是几个世界狂人,他们都注视着军队通过。
“我们的军队无法再做一九九一年海湾战争时做的事。”那个声音严肃地说,好像又一场战争已经打响。接着是一声爆炸,一团原子弹的蘑菇云,随之而来的是数以千记的印度人在街道上跳舞欢庆。又一声爆炸,巴基斯坦人在隔壁大肆庆祝。
那声音继续说:“美国变成了一个易受攻击的目标。”声音迅速升高,广告画面转到国会的某个意见听证会,一个挂满勋章的将军正对专门小组演说。“你们,国会,”他说,“每年花在军队上的钱越来越少。这笔国防预算比十五年前要少。你们希望我们为朝鲜半岛、中东、还有东欧的战争做好准备,然而预算一直在削减。形势很严峻。”广告变成空白,只有黑屏。然后画外音说:“十二年前有两个超级大国。现在一个也没有了。”艾伦·莱克英俊的脸出现了,广告以“选莱克,否则就太晚了!”的旁白告终。
“我不太喜欢。”约克停了一会儿说。
“为什么?”
“它太消沉了。”
“它使你感到不舒服了,对吗?”
“非常不舒服。”
“很好。我们要让电视在一周内铺天盖地地播放这个广告。我想莱克那些本来就轻而易举的花招将变得更容易。广告会让人们坐立不安,他们不会喜欢的。”
约克知道接下来会发生什么。人们会坐立不安,会不喜欢,然后被吓得灵魂出窍,莱克突然之间会变成预言家。泰迪在制造恐怖。
特朗博尔的两厢各有一个电视室。那是两个空荡荡的小房间,你可以抽烟,看看守想让你看的随便什么节目。没有遥控器。开头是有的,可它引发了太多的麻烦。当犯人们无法决定看什么节目时,最激烈的争执便发生了。于是看守负责选择频道。
条例禁止犯人拥有自己的电视机。
值班的看守碰巧喜欢篮球。有一个台正播放一场大学篮球赛,房间里挤满了犯人哈特立·比奇讨厌体育,他独自一人坐在另一间电视室里,看着一个接一个的乏味情景喜剧。他做法官时一天工作十二个小时,从不看电视。谁有时间啊?他家里有间办公室,当别人在目不转睛地看黄金档节目时,他却呆在那里口授意见直到深夜。现在,看着这些愚蠢的蹩脚货,他意识到自己在许多方面是多么地幸运。
他点燃一根烟。大学毕业后他就没抽过烟,在特朗博尔的开头两个月他顶住了诱惑。现在,抽烟可以解解闷儿,但每天只抽一盒。他的血压时高时低,家族有心脏病史。五十六岁,还有九年刑期。他确信他会装在棺材里出去。
三年一个月零一周,比奇计算着进来的日子而不是剩下的口子。就在四年前,他作为一个能吃苦耐劳、年轻有为的联邦法官而声名鹊起。该死的四年!当他在得克萨斯州东部从一个法庭跑到另一个法庭时,他总是带着司机、秘书、书记员和某个联邦司法官。
他走进法庭时人们恭敬地起立。律师们对他的公正无私和辛勤工作给予了很高评价。他的妻子是个不讨人喜欢的女人,可她的家族拥有石油垄断企业。为了钱,他设法与她和平共处。婚姻稳定,虽然不太温馨,可有三个读大学的孩子,他们有理由骄傲。他们经历过艰难岁月并决心白头偕老。她有钱,他有地位,他们一起组建了家庭。以后将会怎样发展呢?
当然不会发展到监狱里去。
悲惨的四年——酗酒的习惯不知是什么时候养成的,或许是来自工作的压力,或许是要逃避妻子的唠叨。法学院毕业后的这么多年,他一直是为了社交才稍稍喝点儿酒,当然没养成习惯。有一回,那时孩子们还小,妻子带他们去意大利过两周。比奇一人留在家里,他很开心,由于某种他永远不能确定或记得的原因,他开始喝波旁威士忌酒。他喝得很多,再也戒不掉了。波旁威士忌酒变得必不可少。
他把酒放在书房里,夜晚偷偷拿出来喝。他们分床而睡,所以他妻子从没发现过。
去黄石公园旅行是为了参加一个为期三天的司法研讨会。他在杰克逊霍尔的一家酒吧遇见了那个年轻女人。喝了几小时之后,他们做出了开车兜风的悲惨决定。哈特立开车时,她脱掉了衣服,没什么原因,只是想脱掉。没谈到做爱,因为在那个时候他完全不具备攻击力。
那两个徒步旅行者来自首都,是大学生,正在崎岖的小路上往回走。两人当场死亡,在小路的路肩处被一个从未谋面的喝醉了的司机轧死。那个年轻女人的车在沟里被发现,比奇搂着方向盘,无法动弹。她全身赤裸,撞昏了过去。
他什么也不记得了。几小时后他醒来时生平第一次发现自已呆在囚室里。
“最好先习惯起来吧。”地方法官冷笑着说。
比奇动用了一切可以想到的关系,可都是白费工夫。两个年轻人死了。人们发现他与一个裸体女人在一起。他妻子有钱,于是他的朋友们像丧家犬一样跑了,最后,没人站出来为哈特立·比奇阁下说话。
他很幸运,只判了十二年。当他第一次出庭时,悲愉欲绝的母亲和学生们在法庭外示威。他们要判他终生监禁。终生监禁!
他自己,哈特立·比奇阁下,被控犯有两项杀人罪,没有辩护。他的血液里有足够的酒精杀死第三个人……一位目击者说他逆向超速行驶。
回首往事,他很幸运是在联邦土地上犯的罪。否则他就会被押送到某个情况更糟糕的州立监狱去。你爱说什么就说什么,可联邦工作人员知道如何管理监狱。
他独自一人在半明半暗的光线中抽烟,看着十二岁孩子写的黄金档喜剧。那些日子里政治广告多得要命。有一则政治广告,是比奇从未见过的。骇人的一小片段,一个冷静的声音预言:如果我们不赶快制造更多的炸弹,世界末日即将来临。拍得很好,持续一分半钟,耗资巨大,传递着没人愿意听的信息:选莱克,否则就太晚了。
艾伦·莱克到底是谁?
比奇了解政治。它是他另一种生活的激情所在,在特朗博尔,他被看做为数不多的密切关注华盛顿的人之一。他是仅有的几个关心那儿发生的一切的人。
艾伦·莱克?比奇没听说过这个家伙。多么奇怪的策略,在新罕布什尔州预选之后以无名小辈的身份加入总统竞选。美国从来不缺想做总统的跳梁小丑。
在他承认两项杀人罪之前,比奇的妻子就把他踢了出去。她对裸体女人自然比对死者更愤怒。孩子们站在她一边,因为她有钱,也因为他把事情弄得一团糟。对他们而言,这是个很容易做出的抉择。他到达特朗博尔一周后,离婚成了定局。
在三年一个月零一周里,他的小儿子来看过他两次。两次都是偷偷来的,生怕母亲知道。她禁止孩子们来特朗博尔。接着他被起诉,死者家属提出的两桩非正常死亡案的诉讼。
因为没有朋友愿意站出来,他试图为自己辩护,免得进监狱。可没什么能辩护的。审判庭要求他赔偿五百万。他从特朗博尔上诉,在特朗博尔败诉,又上诉。
在他身旁的椅子上,靠近香烟的地方,有一封特雷弗律师早些时候带来的信。法庭驳回了他的最后上诉。判决已是铁板钉钉的事。
没什么要紧,因为他早已申请破产。他在法律图书室自己打印文件,以贫民身份宣誓并提出申请,邮寄到他曾被视若神明的同一个得克萨斯州法庭。
宣判有罪、离婚、取消法官资格、囚禁、起诉、破产。
大多数特朗博尔的犯人安心服刑,因为他们的堕落是如此短暂。大多数是“三进官”或“四进宫”的重犯。大多数人喜欢这该死的地方,因为它比他们去过的任何其他监狱都要好。
可比奇失去得太多,栽得这么惨。就在四年以前,他还有身价几百万的妻子、三个爱他的孩子和小镇上的一座大房子。他是联邦法官,由总统任命的终身法官,一年挣十四万,比她的石油税少好多,可薪水依然不错。他一年两次去华盛顿,参加司法部的会议——比奇一度是个要人。
一位当律师的老朋友在去迈阿密看子女的途中来看过他两次,聊聊外面的闲话。大部分都毫无价值,可有种传言,说前比奇太太正同某个人约会。有几百万美元和苗条的腰肢,那只不过是个时间问题。
又一则广告。又是“选莱克,否则就太晚了”。这则是以录像带开始的,持枪的人们在沙漠中穿行、闪避、射击、进行某种训练。接着是一张恐怖分子狰狞的脸:深色的眼睛、头发和五官,显然是伊斯兰极端分子的模样。他用阿拉伯语说话,下配英文字幕:“我们会杀死所有能找到的美国人!我们会在与撒旦的圣战中死去!”
之后是燃烧的建筑物、使馆爆炸的快镜头。一车游客。一架喷气式飞机的残骸散落在牧场上。一张英俊的脸出现了,艾伦·莱克先生。他正视着哈特立·比奇说:“我叫艾伦·莱克,你或许不认识我。我正在竞选总统,因为我感到害怕。害怕东欧、中东,害怕这危险的世界,害怕发生在我们军队身上的事情。去年联邦政府有很大的盈余,可花在国防上的钱比十五年前要少。我们满足于经济强盛。我们的敌人很多,而且我们不能保护自己。假如当选,我会在任期内把国防开支增加一倍。”
没有微笑,没有温暖。仅仅是一个说话算话的人简洁的讲话。
一个声音说:“选莱克,否则就太晚了!”
拍得不错,比奇想。
他又点燃那天晚上的最后一根烟,呆呆注视着空荡荡的椅子卜的信封。两个死者家庭要求赔偿五百万。如果有钱,他会付的,在他压死两个孩子以前从没见过他们。第二天的报纸登了他们的照片,一男一女。两个快乐的孩子还在读大学,享受着假期。
他思念波旁威士忌酒。
对一半赔偿金他可以申请破产。另一半是惩罚性赔偿,不得申请破产。所以无论他到哪儿(他想自己也无处可去),都会跟着他。服刑期满他就六十五岁了,可他在那之前就会死去。他们会把他装在棺材里运出特朗博尔,送回得克萨斯州,葬在他受洗礼的乡村小教堂后面。或许他的一个孩子会掏钱买块墓碑。
比奇没关电视就离开了房间。差不多11点了,熄灯时间到了。
他与罗比睡在一起。罗比是个来自肯塔基州的小伙子,在他们逮住他之前已闯入二百四十户人家行窃。他把枪支、微波炉、音响卖掉换海洛因。罗比在特朗博尔己服刑四年,由于他的老资格,他选择了下铺。比奇爬上上铺,关了灯,说:“晚安,罗比。”
“晚安,哈特立。”回答很温和。
有时他们在黑暗中聊天。墙是空心煤渣砖砌的,门是金属的,他们的活只在斗室里回响。罗比二十五岁,离开特朗博尔时将是四十五岁了。二十四年徒刑,每偷窃十户人家判一年。
上床与入睡之间的时间是最难熬的。过去如同复仇似的在记忆中重现。错误,痛苦,本可拥有的,应该拥有的。尽管他努力,哈特立依然无法闭上眼睛人睡。他先得惩罚白己。他有个从未见过的孙女,回忆总是从她开始。然后是他的三个孩子。忘了老婆吧。
可他急想着她的钱。还有朋友们。他们现在在哪儿呢?
服刑三年,没有未来,只有过去。就连可怜的罗比都梦想着四十五岁时开始新的生活。比奇不。有时他几乎渴望得克萨斯州那温暖的泥土,盖在他的尸体上,埋在小教堂后面。
肯定会有人掏钱替他买块墓碑的。
第六章对昆斯·加比而言,二月三日是他一生中最糟糕的一天。要不是他的医生进城去了,那就是他活在人世的最后一天。他弄不到买安眠药的处方,也没有勇气开枪自杀。
那一天开始的时候挺不错。他很晚才吃早饭,独自坐在屋里的火炉旁喝了一碗麦片粥。结婚二十六年的妻子早已动身去了城里,她整天顾不上家,忙着参加慈善茶会、筹款和狂热的小镇自愿捐助活动。
他离开位于衣阿华州贝克斯市郊外他那宽敞气派的银行家邸宅,坐在开了十一年的、长长的黑色梅塞德斯车中,驱车十分钟去上班。此时天开始下雪。他在城里是个重要人物,加比家的一员,一个连续几代拥有这家银行的家族的成员。他把车停在银行后正对梅恩街的保留车位,迅速绕道去邮局,这是他每周两次必做的事:他在那儿租私人信箱有很多年了,一直没让他妻子和秘书知道。
在衣阿华州贝克斯市,有钱人很少。因为他有钱,所以他在街上不怎么跟人打招呼。他不在乎别人怎么想。他们崇拜他父亲,那就足以使银行生意兴隆。
可要是老头儿死了,他会改变自己吗?他会被迫在贝克斯市的人行道上向人微笑并参加由他祖父创建的“扶轮国际”分社吗?
昆斯厌倦了依赖公众的怪念头来保障自己的安全,厌倦了依靠父亲让顾客开心,厌倦了金融、衣阿华、下雪以及他老婆。那个二月的早晨,昆斯最想要的是一封来自他亲爱的里基的信。一张简短的便条,再次确认他们的会面日期。
昆斯真正想的是与里基在一艘爱之船上度过温馨的三天,他或许永远不回来了。
贝克斯市有一万八千人,因此梅恩街的邮政总局通常都很忙。柜台后老是换新面孔。他就是这么租到信箱的。他等待着,直到一个新职员当班。CMT投资公司是官方租户。他和许多人一道绕过拐角来到一堵墙前,径直走向信箱。
有三封信,他拿起来塞入大衣口袋。当他看见有一封来自里基时,他的心跳在瞬间停止了。他匆匆走过梅恩街,几分钟后走进银行,这时正好是十点整。他父亲已工作了四小时,可他们早已停止了就昆斯工作时间表的争吵。像往常一样,他在女秘书的办公桌前停下,匆匆摘去手套,就好像重要的事情在等着他。她把信件和两个电话留言递给他,提醒他两小时后要和一位当地的房地产商共进午餐。
他在身后锁上门,把手套和大衣统统扔到一边,撕开里基的信。他坐在沙发上,戴上阅读用眼镜,粗重地呼吸着,不是由于走路,而是由于期望。当他开始读信时,他已处于冲动的边缘。
话语如子弹般击中了他。读完第二段,他发出了古怪而痛苦的“啊”声。接着是几声“啊,上帝呀!”最后他压低嗓门轻轻骂了声“狗娘养的!”
安静,他告诉自己,秘书总在偷听:第一遍阅读带来震惊,第二遍是难以置信。第三遍使现实变明朗了,昆斯的嘴唇开始颤抖。
别哭,他妈的,他告诉自己。
他把信扔到地上,绕着写字台踱来踱去,尽可能不去看他妻子和孩子们开心的脸。具有二十年历史的经典照片和家族肖像在窗下顺着餐具柜排成一排。他望着窗外,雪下得更大了。人行道上开始积雪。上帝呀,他多么憎恨贝克斯市。他原以为他会逃到海边,与一位年轻英俊的伙伴寻欢作乐,或许再也不回来了。
现在他将在不同的情况下离开。
这是个玩笑,是个骗人的把戏,他告诉自己。他很快就清醒了。这个骗局天衣无缝。关键词语用得太完美了。他被一个职业骗子给套住了。
他的一生都在同欲望作斗争。当他最终有胆量从封闭的内心世界走出来时,却被一个骗子击中要害。愚蠢,愚蠢,愚蠢。怎么会这么难?
他注视着雪,思绪纷乱。自杀是轻松的解脱,可他的医生走了,他也并不真的想死,至少眼下不想。他不知道从哪儿能搞到十万块,然后不引人怀疑地把钱寄走。隔壁的老混蛋只付给他微薄的工资,把每一分钱都摸得很紧。他老婆坚持要收支平衡。共同基金里有点钱,他一动,她就会知道。贝克斯市有钱的银行家的生活只是有个头衔、一辆梅塞德斯、一座用做抵押的宽敞的房子和忙于社会活动的妻子。啊,他多想逃避啊!
不管怎样,他会去佛罗里达州,查出那封信,与骗子对质,揭露他的敲诈企图,寻求正义。他,昆斯·加比,没做错什么。这当然是犯罪。也许他能雇个侦探或律师,他们会保护他。他们会查个水落石出。
即使他弄到钱,按指示汇去,方便之门也会就此打开,里基,不管里基到底是谁,或许会要得更多。什么能阻止里基一而再、再而三地敲诈呢?
如果他有勇气,他就会跑掉,跑到基韦斯特岛或某个从不下雪的海滨胜地,爱怎样生活就怎样生活,让衣阿华州贝克斯市的可怜的小人们去说长道短,说上半个世纪也无妨。但昆斯没有勇气,这使得他极为悲哀。
他的孩子们在银制镜框里看着他,他们脸上长着雀斑,露齿而笑。他的心沉了下去,他知道自己会弄到钱并按照指示汇过去。他得保护他们。他们是无辜的。
银行的股票价值一千万,都被老头控制着,他这会儿正在门厅里咆哮。老头八十一岁了,尽管精力充沛,可毕竟八十一岁了。他死了以后,昆斯得和住在芝加哥的姐姐争夺财产,银行会属于他。他会尽快把它卖掉,口袋里装着几百万离开贝克斯市。可在那之前,他还是得做他一直做着的事,想法让老头满意。
昆斯的丑事被某个骗子公开会使他父亲垮掉,老头会更悉心地打理股票业务。芝加哥的姐姐会得到一切。
门外的咆哮终止后,他悄悄溜出门,从秘书前面走过,去喝杯咖啡。他回来时看都不看她一眼,锁上门,第四次读那封信,让思绪集中起来。他会弄到钱的,会按指示汇出去,他愤怒地希望并祈求里基就此罢手。如果他不肯,如果他还要更多,昆斯就找医生要安眠药。
他马上要与一位房地产商共进午餐。这位房地产商是个善于抓住一切机会走捷径的赌棍,可能还是个骗子。昆斯开始制定计划。他们俩可以安排一些秘密的贷款,过高估价儿块地,借钱给别人,卖给无名小辈,等等。他知道该怎么做。
昆斯会弄到钱的。
莱克竞选班子推出的世界末日广告真是一石激起千层浪,至少在公众看来是这样。第一周大量的民意测验显示他的知名度从百分之二飘升至百分之二十,但人们普遍不喜欢这些广告。它们很吓人,人们不愿意去想战争、恐怖主义和黑暗的山区运送的核武器。人们看到了广告(他们不可能错过),听到了信息,可大多数选民只是不想被人打扰。他们太忙于赚钱和花钱了。在繁荣的经济中面临问题时,他们只想做家庭观念和减税的坚定支持者。
候选人莱克早期的采访者开头仅把他看做另一个怪人,直到他在电视现场直播中宣布,他的竞选班子在不到一周的时间里已筹集到一千一百多万。
“我们希望在两周内有二千万。”他毫不夸张地说。真正的新闻开始了,泰迪·梅纳德向他保证钱会到位。
以前从没有过两周收到二千万的候选人。到那天的傍晚,华盛顿人对这件事都着迷了。当莱克又一次接受两大新闻网的晚间新闻节目直播采访时,这种狂热达到了巅峰。他看上去棒极了:满面笑容,言语流畅,衣着和发式得体。这人可能会当选。
确认莱克是不可小觑的候选人,是在那天的晚些时候。当时,他的一个对手正在嘲笑他。这位对手是马里兰州的布瑞特参议员,为竞选准备了一年,在新罕布什尔州的预选中名列第二。他已筹集到九百万,可已经入不敷出。他被迫把一半时间花在筹措经费而不是竞选上。他厌倦了乞讨,厌倦了裁员,厌倦了担心电视广告。当一名记者就莱克和他的二千万询问他的看法时,布瑞特回击道:“那是非法钱财!没有一个诚实的候选人能如此迅速地筹集到那么多钱。”布瑞特正冒雨站在密歇根州一家化工厂的门口同人握手。
非法钱财的评论被报界兴致勃勃地逮住了,很快刊登在各报的醒目位置。
艾伦·莱克来了——。
马里兰州的布瑞特参议员还有其他问题,尽管他试着忘掉它们。
九年前他在东南亚旅游,搜集资料。像往常一样,他和国会的同事们坐头等舱,住高档酒店,吃龙虾,努力去研究那一地区的贫困问题,想彻底调查由耐克公司使用廉价外国劳动力而引发的争议。旅行的早些时候,布瑞特在曼谷遇见一个姑娘,他假装生病,留了下来,而让他的伙伴们继续去老挝和越南搜集资料。
她名叫佩卡,不是妓女。她二十二岁,是驻曼谷的美国大使馆的秘书。由于她拿的是美国人的钱,布瑞特怀有某种主人的心态。
他远离马里兰州,远离妻子和五个孩子,还有他的选民。佩卡体态优美,让人神魂颠倒,而且渴望去美国读书。一时的放纵很快变成了恋爱,布瑞特参议员不得不逼着自己回华盛顿。两个月后,他告诉妻子有些急迫而秘密的事情,就又回到了曼谷。
在九个月的时间里,他四次去泰国,坐的都是头等舱,用的都是纳税人的钱,就连参议院的环球旅行者们也开始窃窃私语。布瑞特到国务院走后门,佩卡看来能到美国去了。
她一直没能去。在第四次,也是最后一次幽会时,佩卡承认她已怀孕。她是天主教徒,人工流产是不允许的。布瑞特推开她,说他需要时间考虑,然后在半夜逃离了曼谷。搜集资料的工作就此结束。
在他早期的参议员生涯中,布瑞特,这个财政方面的死硬派,曾有一两次借批评中情局的铺张浪费而出现在报刊的头版头条上。泰迪·梅纳德没说什么,可当然不欣赏这种哗众取宠的表演。
布瑞特参议员的薄薄的档案被掸去灰尘,给予了优先关照。当他第二次去曼谷时,中情局的间谍尾随其后。他当然毫不知情,可他们在飞机上坐在他附近,也是头等舱,而且他们在曼谷当地还有人接应。他们密切监视这对情侣共度三天的饭店。他们拍下了他们在高档餐馆吃饭的照片。他们看见了一切。布瑞特傻得一无所知。
后来,孩子出生时,中情局获得了医院的记录以及有关血液和基因测试的证明。佩卡还在大使馆工作,所以很容易找到她。
孩子一岁时,在市中心公园坐在佩卡膝上被拍了张照片。更多的照片随之而来。等到他四岁时,他开始有点儿像马里兰州的丹·布瑞特参议员了。
他的父亲很久没到曼谷来了。布瑞特到东南亚搜集资料的热情急剧下降,他把注意力转到世界的其他重大问题上。在适当的时候,他有了当总统的野心,参议员们迟早都会染上这种老烦恼。
他从没收到佩卡的信,那个噩梦很容易就被抛在了脑后。
布瑞特有五个婚生子,一个大嘴老婆。他们是个团队,参议员和布瑞特太太,两人都拥护家庭观念和“我们得救救孩子!”的想法。他们一同写了本书,是关于在病态的美国文化中如何抚养孩子的问题,不过他们的大孩子才十三岁。当总统由于性丑闻而处境尴尬时,布瑞特参议员成为华盛顿最出名的童男子。
他和他老婆触及了要害,因此钱从保守派那里滚滚而来。他在衣阿华的政党地区会议上表现不俗,在新罕布什尔州的得票排名第二,非常接近第一名,可他的钱快用完了,他的民意测验排名也在下跌。
他本来会跌得更惨。在忙碌了一天竞选之后,他的随员下榻于密歇根州迪尔伯恩市的一家汽车旅馆。就在那里,参议员终于面对面地碰上了第六个孩子,尽管不是面对孩子本人。
特工的名字叫麦考德,凭伪造的报社证件跟随布瑞特已有一周。他说他是为塔拉哈西的一家报纸工作,实际上他是个已为中情局工作十一年的特工。布瑞特周围有这么多记者,没人想到要核查他的身份。
麦考德与一位高级助手成了朋友,一次夜间在假日饭店的酒吧喝酒时,他承认手头有点东西可以毁了候选人布瑞特。他说这包东西是对手泰利州长的阵营给他的。是本笔记本,每页都印有炸弹的图样;佩卡的书面报告列举了他们恋爱的一切细节,两张孩子的照片,最近的一张是一个月前拍的。那孩子现在七岁,长得越来越像他父亲;血液和基因测试把父亲和儿子联结在一起。旅行记录白纸黑字地表明,布瑞特参议员为了他在地球另一端的风流韵事花掉了纳税人三万八千六百美元。
交易直截了当:立即退出竞选,这件事就不会被人知道。记者麦考德很有道德,对这种丑事没胃口。假如布瑞特消失,泰利州长就守口如瓶,就连布瑞特太太也不会知道真相。
凌晨一点过后不久,泰迪·梅纳德在华盛顿接到麦考德的电话。事情已办妥。布瑞特正准备第二天中午召开记者招待会。
泰迪拥有过去和现在数百个政治家的肮脏档案。作为群体,他们很容易被捕捉。在他们面前放个漂亮女人,你就能为档案收集点东西。如果女人不起作用,就用金钱。监视他们旅行,监视他们同说客上床,监视他们卑劣地迎合肯给华盛顿大笔金钱的外国政府,监视他们建立竞选班子和委员会来筹款。只要监视他们,档案就会变厚。泰迪真希望俄国人也这么好对付。
虽然他鄙视作为一个整体的政客们,但他的确尊重其中的儿个。艾伦·莱克就是其中之一。他从不追逐女人,从不酗酒或沾染什么坏习惯,从不金钱至上,从不想哗众取宠。他对莱克监视得越紧,就越喜欢他。
他吞下晚上的最后一片药,把轮椅推到床边。布瑞特已经完蛋了。干得真漂亮。他不能泄露这故事,真是太糟了。应该狠狠揍这伪君子一顿。留着吧,他告诉自己。下次再用。有朝一日莱克总统或许用得着布瑞特,在泰国的那个小男孩或许也派得上用场。
第七章毕加索起诉舍洛克和其他不知名的被告,请求法官实施禁令式的补救方法,阻止他们在他的玫瑰花上小便。这点儿小事还不至于打破特朗博尔生活的平衡,可毕加索还想要五百美元的赔偿金。五百美元可是件大事。
争论从夏天就开始了。舍洛克在小便时,被毕加索逮了个正着,最后监狱长助理出面干预。他要求三兄弟解决这事。控告一提出,舍洛克就雇了个名叫拉特列夫的前律师和逃税者来拖延时间,做一些无足轻重的答辩,这是外面从事法律行当的人惯用的伎俩。可拉特列夫的手法没被三兄弟接受,舍洛克和他的律师都没得到法庭的高度信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