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个星期过去了。一月九日,特雷弗送来了艾尔·柯诺尔斯的第二封信。和第一封信一样,这封信干净无痕,很可能是带着橡胶手套打的字。
亲爱的里基:
读了你的来信我很高兴。必须承认,一开始我为你感到难过,但看来你己经非常适应戒毒所的生活,而且知道自己今后的方向在哪里。我从来不沾毒品和烈酒,所以去理解你的境况并不是一件容易的事。似乎你正在接受金钱可以买到的最好的治疗。你不应该太苛责你的叔叔。想一想,如果没有他,你会在哪儿。
你问了许多有关我的问题。我还不想与你讨论许多私人问题,但是我理解你的好奇心。我曾经有过三十年的婚姻生活,但现在已经解脱了。我住在华盛顿特区,在政府部门工作。我的工作既富有挑战性又令人非常充实。
我一个人生活,几乎没有亲密的朋友。我喜欢这种生活方式。
旅行时,我通常去亚洲。我很喜欢东京。
今后,我不会忘了你的。
艾尔·柯诺尔斯在打印出来的名字上面,他潦草地签上了“艾尔”,用的是黑色墨水,钢笔头又尖又细。
这封信令他们颇感失望,原因有三条。第一,柯诺尔斯没有妻子,起码是他说没有妻子。有妻子对他们的诈骗是至关重要的,可以威胁他要告诉他妻子,把同性恋笔友写的信统统寄给她。这样就可以让钞票哗哗地流进他们的口袋。第二,艾尔在政府部门工作,很可能没有什么钱。第三,艾尔太胆小,不值得在他身上多花时间。获取信息就像拔牙齿。读昆斯·加比和柯蒂斯·凯茨的来信就有意思多了,因为他们一辈子都生活在自己封闭的内心深处,现在急于解脱出来。他们的信都很长,而且喜欢夸夸其谈,信中充斥着诈骗犯可能需要的琐碎的生活细节。艾尔不同,他很令人乏味,他不知道自己需要什么。
于是,里基在第二封信中给赌注加了筹码。第二封信同样是满纸荒唐言,充满了陈词滥调。比奇常写这种信,已成了他的拿手好戏。里基刚刚获悉他将在几个月后获释!他是巴尔的摩人。真是巧合啊!他需要帮助找一份工作。他那富有的叔叔已经拒绝再帮他。没有朋友的帮助,他不敢面对外面的生活。他真的不能相信过去的朋友,因为他们仍在吸毒云云。
信寄出去后没有收到回音。比奇认为艾尔·柯诺尔斯被吓着了。里基就要去巴尔的摩,那儿离华盛顿只有一个小时的路程,这对艾尔来说太近了。
在他们等待艾尔的回音时,昆斯·加比的钱到了,紧接着达拉斯柯蒂斯的汇款也到了。这使得三兄弟在他们的诈骗活动中干劲倍增。里基又给艾尔写了一封信,正是这封信被截获并送到兰利做了分析。
现在,艾尔在第三封信中的态度来了个一百八十度的大转弯。
费恩·雅伯将信读了两遍,又把艾尔的第二封信拿出来重新读了一遍:“好像完全变了一个人,对吧?”他说。
“对啊。”比奇说,看着两封信,“我想这老家伙终于忍不住了,想会会里基。”
“我以为他在政府部门工作。”
“他信里说是的。”
“那他在巴尔的摩的生意怎么解释呢?”
“我们过去在政府部门工作,是吗?”
“没错。”
“你当法官时最高薪水有多少?”
“我当首席法官时,年薪十五万。”
“我是十四万。有些职业官僚年薪更高。另外,他没有结婚。”
“那是个问题。”
“是啊,但我们要继续给他加压。他有一份很好的工作,这就意味着他有一位大老板,有许多同事,典型的华盛顿要人。我们必须找到他的要害。”
“有什么好怕的。”费恩说。
真是,有什么好怕的。他们可没什么好失去的。即使他们做过了头,艾尔害怕了或一怒之下决定把信都扔掉,又怎么样呢?你不可能失去你本来就没有的东西。
这可是在正经地挣钱,在这个时候可不能胆怯。他们采用的主动进攻的方法正在产生不同凡响的结果。邮件的数量每星期都在增加,他们在海外账户上的数字也在增加。他们的诈骗手段其实很简单,就连傻子也会。他们之所以成功,是因为他们的笔友们都过着双面人的生活,这些可怜的牺牲品真是有苦说不出。
由于市场时机好,租房子的事很快就谈妥了。杰克逊维尔还是冬季,因为夜里挺冷的,不能在海里游泳,所以旺季还要过一个月才到。沿着尼普顿海滩和大西洋滩,有许多小屋可供出租,其中包括一所几乎就在特雷弗的住宅正对面的房子。一个来自波士顿的男子出六百美元租两个月,房产经纪人急不可待地答应了下来。
房子里堆着些没有哪一家跳蚤市场买得到的杂物。地上的长绒地毯破旧不堪,发出一股经久不散的霉味。这房子太好了。
房客做的第一件事是把窗户遮起来。三扇窗子临街,可以看到对面特雷弗的事务所。监视开始后的几小时里,很明显很少有顾客来来往往。那儿的生意真冷清!有生意冒出来时,通常都由秘书简去应付。大部分时间里,她都是在看杂志。其他特工人员悄悄地搬进了出租屋,男男女女,带着旧箱子和粗厚呢绒制的包,里面装满了先进的电子设备。房子里那些易碎的杂物被堆到了屋子后面,临街的屋子里很快就布满了各种各样的屏幕、监视器和监听设备。
特雷弗本人可以为大学三年级法律系学生提供一个极有趣的研究案例。他九点钟左右到办公室,然后读一小时报纸。早上的客户似乎总是要到十点半才来,经过一个小时消耗体力的谈话,他准备吃午饭了,地点永远是在彼得烤菜馆。他总是带着手机,目的是向侍者证明自己是个人物。通常他都要给其他律师打上两三个根本没必要打的电话。他还常常打电话给他的赌注登记经纪人。然后他走回办公室,走过中央情报局的出租屋时,里面的特工人员正严密监视着他的一举一动。回到办公桌前,他就开始午睡。
大约三点时,他才醒来,足足睡了两个小时。这时候,他又需要喝一瓶从彼得烤菜馆买回来的长颈瓶酒。
他们第二次跟踪他到特朗博尔时,他在监狱呆了一个小时,六点钟光景回到办公室。当他独自一人在大西洋大道上的一家牡蛎餐馆吃饭时,一个特工人员进入他的办公室,找到了他的公文包。
里面放着五封拍西和里基的来信。
这支悄然无声的特工队伍的指挥官名叫克罗克纳,是泰迪在民居监视方面的最佳人选。他受命截获这个律师事务所的所有进出邮件。
当特雷弗离开牡蛎餐馆直接回家时,五封信被送到街对面的出租屋里。特工人员将信打开后复印,然后重新封上口,放回特雷弗的公文包里。这五封信都不是给艾尔的。
在兰利,德维尔正在读从传真机上传过来的五封信。两位笔迹专家检查了这些信件,都认为拍西和里基不是同一个人。对照三人以前的法庭档案资料,没费多少劲就弄清了泊西和里基的真实身份,原来拍西就是前法官费恩·雅伯,里基是前地方法院法官哈特立·比奇。
里基的地址是尼普顿海滩邮局北阿拉丁信箱。令他们吃惊的是,拍西用的是大西洋滩的一个信箱,承租这个信箱的是一个叫做劳雷尔岭的机构。
第十七章总统候选人莱克又来到了兰利,这是他三周以来第一次来这里。他是跟着一队呈亮的黑色面包车来的。车子都开得飞快,但没人会抱怨。经过检查后,卫兵为他们挥手放行。车队轰隆隆一直往里开,到了一个方便门就停了下来。门口有许多虎背熊腰、脸色阴沉的年轻男子等候在那里。莱克的车径直开进了大楼,最后他来到了梅纳德先生的正式办公室而不是他通常呆的地堡。从办公室可以看到外面的一片小树林。所有其他的人都留在了门口,二位大人物将单独会谈。他们热烈握手,看上去见面让双方都感到很开心。
先谈重要的事情————“祝贺你在弗吉尼亚的胜利。”泰迪说。
莱克耸了耸肩,似乎不太自信:“谢谢,谢谢你多方面的支持。”
“莱克先生,这次胜利给人留下了非常深刻的印象。”泰迪说,“泰利州长在那儿辛辛苦苦准备了一年。两个月前,这个州各选区的每一位政党地方负责人都承诺支持他。当时他看上去是无法击败的。现在,我认为他很快就没戏了。比赛刚开始就领先常常并不是一件好事。”
“后来居上在政界是一种很难解释的现象。”莱克颇有见地地说。
“金钱更难解释。现在,泰利州长一分钱都筹措不到了,因为都被你弄走了。金钱是跟着后来居上者走的。”
“我相信我会把这话说上许多遍的,梅纳德先生。不过,谢谢你。你给了我一个我做梦都没有想过的机会。”
“你感觉到乐趣了吗?”
“还没有。如果我们胜利了,就会有乐趣了。”
“乐趣从下星期二的大超级星期二就要开始了,莱克先生。纽约、加利福尼亚、马萨诸塞、俄亥俄、佐治亚、密苏里、马里兰、缅因、康涅狄格,都在同一天进行。将近六百名代表!”
泰迪眉飞色舞,仿佛他马上就能清点选票了:“你会在每一个州都领先的,莱克先生。你相信吗?”
“不,我不相信。”
“这是真的。现在,缅因州难分高下,这是由某个不利的因素造成的。加利福尼亚很接近。但是你将在下星期二的大超级星期二大获全胜。”
“如果你相信民意测验的话。”莱克说,好像他自己都不相信民意测验。事实上,与每一位候选人一样,莱克对民意测验深信不疑。实际上他已经在加利福尼亚占了上风,这个州有十四万国防军火工业的工人。
“哦,我相信民意测验。而且我相信小超级星期二时将有压倒性的胜利。南方人喜欢你,莱克先生。他们喜欢枪炮和强硬的言论之类的,现在他们爱上了艾伦·莱克。下星期二将是个轻松愉快的日子。下下个星期二则会马到成功。”
泰迪·梅纳德预言会马到成功,莱克禁不住微笑起来。民意测验表明竞选形势正是在朝这个方向发展,对他非常有利,不过这番话从泰迪嘴里说出来就好听多了。泰迪拿起一张记载着全国最新民意测验结果的纸读了起来。莱克在每个州都起码领先五个百分点。
他俩在后来居上的成功中陶醉了几分钟后,泰迪的脸色变得严肃起来:“有件事你应该知道。”他说,“两天前的晚上,一颗俄罗斯的带核弹头的远程导弹被人用卡车从阿富汗的开伯尔山口运进了巴基斯坦,现在正在运往伊朗的路上。只有上帝才知道它会被用在什么地方。这颗导弹的射程有三千英里,能够投放四颗原子弹。价格大约为三千万美元,伊朗人已将这笔钱预付到卢森堡的一家银行。这笔钱存入的户头据信被纳蒂·琴柯夫的人控制。”
“我还以为他是在储存,不是要卖掉呢。”
“他需要现金,而且正在弄现金。事实上,他很可能是我们所知道的惟一比你聚集资金快的人。”
泰迪的幽默并不高明,但莱克出于礼貌还是笑了。
“这枚导弹可用于军事行动吗?”莱克问到。
“我们认为可以。它来自基辅附近的导弹发射站,我们相信它是一颗新近制造的新品种。有那么多的导弹,伊朗人为什么要买一颗旧的呢?所以,说它完全可以用于军事行动,是不会错的。”
“这是第一枚吗?”
“曾经卖过一些零部件和钵给伊朗、伊拉克、印度以及其他国家。不过,我想这是第一枚整装的、一触即发的导弹。”
“他们急着要派用场吗?”
“我们不这样认为。这笔生意似乎是在琴柯夫的怂恿下做成的。他需要这笔钱去买其他武器。他将自己不需要的东西卖掉。”
“以色列人知道这事吗?”
“还不知道。和以色列人打交道必须非常小心。任何事情都是公平交易。某一天,如果我们需要从他们那儿了解什么的话,那么我们可能会告诉他们这件事的。”
这会儿,莱克非常想当总统,而且想立即就当。他想知道泰迪知道的一切,然后他意识到他很可能永远都做不到。毕竟,他面前的这个人无异于一位总统,坐在轮椅上的总统,尽管是个跛脚鸭。
泰迪不再和他聊有关琴柯夫以及他的导弹的事了。
“俄罗斯人对我的竞选有什么看法?”他问道。
“一开始,他们并不关心,现在则在密切注视着。但是你必须记住,现在再也不存在俄罗斯的声音这回事了。主张自由市场经济的人都赞扬你,因为他们害怕共产主义分子。强硬路线者则怕你。这其中的原因很复杂,”
“那么琴柯夫呢?”
“很不好意思,我们还不能那么接近他。不过,我们正在努力。我们很快就会在那个地区安插一些耳目。”
泰迪把文件扔到桌子上,然后将轮椅摇到莱克的身边。额头上的皱纹朝下堆在一起。浓浓的眼睫毛沉重地罩在他忧伤的眼睛上。
“听我说,莱克先生,”他的声音越发严肃,“你已经胜利在望了。前面的路上还会有一些沟沟坎坎,我们无法预见的事情。即使我们能够预见,也无力去阻止。我们将一起越过这些沟坎,不会付出多少代价的。你是一颗冉冉升起的新星,人民喜欢你。你正在从事一项辉煌的事业,向人民传播一个重要的信息。继续让这条信息简单明了——我们的安全正受到威胁,世界并不太平。我来负责筹款的事情。而且,我当然会让这个国家继续感到恐慌。开伯尔山口的那颗导弹吗,我们本来是可以将它引爆的。那样做就会有五千人丧生,五千巴基斯坦人。山里发生核爆炸。你以为我们会一觉醒来去为股票市场发愁吗?根本不可能。由我来制造恐慌气氛,莱克先生。你不要卷入任何是非,一门心思搞你的竞选。”
“我正在尽力面为。”
“再加把油。另外,不要搞出什么节外生枝的事情,好吗?”
“当然不会。”
莱克不大明白他讲的节外生枝是什么意思。但他没去多想,或许,他只是想以老一辈的身份给自己一个忠告吧。
泰迪又摇开了轮椅。他按动按钮,一面活动屏幕从天花板上垂了下来。他们花了二十分钟时间看了下一个系列莱克竞选广告片的初步剪辑,就相互道别了。
莱克一行人离开兰利,两辆车开路,一辆殿后,向里根国际机场急驶而去。喷气式专机正在机场等候。他想在乔治敦的家里安安静静过上一夜,独自一人拿本书看看,没有人来打扰,没有人监视,也没有人监听。他渴望回到以前默默无闻的生活中去,那不为人知的街道,无名无姓的脸孔,M大街上那位做得一手好吃的硬面包圈的阿拉伯面包师,威斯康星街上的那位旧书商,烘烤非洲咖啡豆的咖啡屋。他还能像一个普通人一样在这些熟悉的街上散步,高兴干啥就干啥吗?他明白这已经不可能了,那些日子已经过去了,很可能一去不复返了。
当莱克在飞机上时,德维尔走进地堡,报告泰迪说莱克一直没有去开信箱。此时是向泰迪做关于莱克丑事的例行汇报的时候。
泰迪用了比原计划更多的时间来考虑他的候选人下一步会干什么。
克罗克纳和他的手下从特雷弗那儿截获的五封信被彻底研究了一番。其中两封是雅伯用拍西的名义写的,另外三封是比奇用里基的名义写的。五位笔友分别在不同的州。四个用了假名,另外一个居然斗胆用了真名。五封信基本上如出一辙:拍西和里基是苦恼的年轻人,都在戒毒所里戒毒。他们都很想重新振作起来。他们都很有才华,都有鸿鹊之志,但是需要从新朋友那里得到道义和物质上的支持,因为以前的朋友都很危险。他们毫无顾忌地透露自己犯下的过失和错误,诉说自己性格上的弱点和经历过的伤心事。他们还大谈从戒毒所出来以后的生活计划,他们希望和梦想做的一切。他们对自己黝黑的肌肤和发达的肌肉感到自豪,而且似乎急于向他们的笔友炫耀自己刚练就的强壮的身体。
他们仅在一封信中向对方开口要钱。里基向华盛顿州斯波坎市的一位记者提出借一千美元。他说需要用这笔钱来填补他叔叔拒绝为他支付的一些费用:泰迪不止一次读过这几封信。提出借钱是一个重要的信息,因为这使他们开始对这几位法官兄弟的卑鄙伎俩有所了解。或许,他们玩弄的仅仅是什么人教给他们的把戏,骗点小钱花花。
但是,赌注大小并不是问题的关键。关键在于这是一桩皮肉交易——细腰身、古铜色皮肤和二头肌——他们的候选人身陷其中。还有其他问题没搞清楚。不过,泰迪有耐心。他们会监视来往的邮件。一切都会搞清楚的。
斯派塞守在会议室的门口,同时对付任何胆敢来用法律图书室的人。比奇和雅伯正卖力地写信。在给艾尔·柯诺尔斯的信中,比奇写到:
亲爱的艾尔:
谢谢你的来信。收到你的来信对我来说太重要了。这几个月我感觉就像生活在笼子里,现在我渐渐地看到了曙光。你的信帮我开启了通向光明之门。请不要停止写信给我。
如果我信里写了太多的私事,让你感到厌烦的话,我向你表示歉意。我尊重你的隐私,但愿我没有问你太多的问题。你好像是一个很敏感的人,喜欢独处和优雅的生活。昨天晚上看鲍嘉和巴考尔演的老电影《轻歌曼舞》,我想到了你。我几乎能闻到中国外卖的香味。我觉得这里的伙食相当不错,但他们就是不会做中国菜。
我有一个很好的主意。两个月后我就要从这儿出去了,到时候我们去租“卡萨布兰卡”和“非洲女王”号游艇,买上中国外卖,搞一瓶不带酒精的葡萄酒,在沙发上过一个恬静的夜晚。上帝啊,一想起出去以后的生活,又能干些实实在在的事儿了,我就激动不已。
请原谅我,艾尔,如果我现在就提这些事还为时过早的话。这是因为我在这儿的生活太空虚了,仅有酒和好的伙食是不够的。
明白我的意思吗?
巴尔的摩的那家过渡教习所愿意接收我,如果我能找到一份兼职工作的话。你说过你在那儿有投资。我知道我问得太多了,因为你不认识我。不过你能为我安排一下吗?我会永远感激你的。
请马上给我写信,艾尔。在我生活最黑暗的时刻,是你的来信以及两个月后就能离开这儿的希望和梦想支撑着我。
多谢,朋友。
爱你的里基写给昆斯·加比的信的语气就完全不同了。比奇和稚伯讨论了几天。最终的定稿如下:
亲爱的昆斯:
你的父亲拥有一家银行,可你说你只能再筹措一万美元。昆斯,我认为你在撒谎。这真让我生气。我很想把信寄给你父亲和你妻子。
马上给我寄二万五千美元,这事就了结了。电汇方法不变。
不要威胁我说你要自杀。你想干什么,我根本不在乎。我们永远都不会见面。我认为你简直就是个神经病。
把该死的钱给我汇过来,昆斯。马上!
爱你的里基克罗克纳担心特雷弗会在哪一天中午以前去特朗博尔,然后在回办公室或回家的路上把信寄了。信在路上是无法截获的。必须设法让他把信带回家过夜,这样他们就可以将信搞到手了。
他在担心,但同时特雷弗在证明自己是个晚起的懒汉。他要到下午两点睡午觉起来后才会显出活力来。
所以,当他告诉秘书说他将在十一点去特朗博尔时,街对面出租屋里的特工们立即开始行动。不多会儿,特雷弗的事务所就接到一个中年妇女的电话,称自己是贝尔特隆太太。她对简说她和她富有的丈夫急需快速离婚。秘书让她等一下,冲着走廊喊了几声,让特雷弗等会儿再走。特雷弗正在将桌子上的文件收进公文包里。天花板上的摄像机将他因新客户打搅而露出的不快神色拍了下来。
“她说她很有钱!”简嚷着,特雷弗皱着的眉头立即舒展开了。
他坐下等待着。
贝尔特隆太太向秘书倾诉起来。她是第三任妻子,丈夫年纪比她大许多,他们在杰克逊维尔有家,但他们的大部分时间是在百慕大的家里度过的。在维尔他们还有个家。他们计划离婚己经有一段时间了。一切都已经谈妥了,没吵也没闹,非常友好,只是需要一位好律师来办办手续。有朋友极力给他们推荐卡森先生,但出于秘不可宣的原因,他们必须办得快。
特雷弗接过电话,听到的仍然是同一个故事。贝尔特隆太太正坐在对面的出租屋里,拿着特工组专门为此准备的稿子做戏呢。
在袒露了十五分钟心扉后,她说:“我真的需要见你。”
“哦,我忙得不可开交。”特雷弗说,仿佛在飞快地翻着好几本预约登记簿。贝尔特隆太太从监视屏上观察着他。他双腿搁在桌子上,闭着眼睛,胸前的蝶形领结歪在一边。一个忙得不可开交的律师的样子。
“求求你。”她恳求着,“我们需要了结此事。我必须今天见你。”
“你丈夫在哪儿?”
“在法国,但他明天就要来这儿。”
“那么,唔,我看看。”特雷弗嘟浓着,一边拨弄着自己的领结。
“你的费用是多少?”她问道。他马上睁大了眼睛。
“唔,这个问题明显要比你们的无过失离婚复杂得多。我不得不开价一万美元。”他说这话的时候做了个鬼脸,屏住呼吸等待对方的反应。
“我今天就带过来。”她说,“我在一点钟来见你,可以吗?”
他站了起来,身子悬停在电话机上:“一点半怎么样?”他说,竟然摆出一副不慌不忙的样子。
“我到时候过来。”
“你知道我的办公室在哪儿吗?”
“我的司机能找到。谢谢,卡森先生。”
他几乎想说,就叫我特雷弗好啦。但她已经挂机。
他们在监视器上看到他绞着手,然后双拳猛地对击了一下,咬牙切齿地说了一声:“上钩了!”他钓到了一条大鱼。
简从门厅进来,问道:“怎么样?”
“她一点半来,把这地方稍微打扫一下。”
“我又不是保姆。去取些钱来好吗?我要付账单。”
“我会去把该死的钱取来的。”
特雷弗手忙脚乱地整理起书架来。他把多年未碰的书排整齐,用一张纸巾擦架子,将文件塞进抽屉。当他着手整理桌子时,简终于感到内疚,动手给接待区吸尘。
整个午饭时间他们都在埋头打扫。两人之间互相抱怨的牢骚话和手忙脚乱的样子逗得街对面的特工们直乐。
一点半到了,没有贝尔特隆太太的踪影。
已过了两点钟,特雷弗在门厅里吼道:“他妈的她怎么还不来?”
“或许她还要再查查,再了解一些情况。”简说。
“你说什么?”他大声嚷着。
“没什么,老板。”
“给她打电话。”——两点半时他要求道。
“她没留电话号码。”
“你没跟她要电话号码?”
“我可没这么说。我说的是她没留电话号码。”
三点半,特雷弗一脸怒气冲出事务所,嘴里还在骂骂咧咧的。他刚跟秘书发生了激烈的争吵。在过去的八年中他都恨不得解雇这个女人十次了。
特工们跟着他径直到了特朗博尔。他在监狱里呆了五十三分钟,离开时已经过了五点,来不及在尼普顿海滩或大西洋滩将信寄出。他回到事务所,将公文包留在了办公桌上。然后,可想而知,他去了彼得烤菜馆喝酒吃饭。
第十八章兰利派出的特工小组飞往得梅因,在那儿租了两辆轿车和一辆面包车,驱车四十分钟抵达衣阿华州的贝克斯市。他们比信早了两天时间到达这个被雪困住的、宁静的小镇。昆斯在邮局取到信时,他们己经知道了邮政局长、市长、警察局长以及五金店旁边那家煎饼店快餐厨师的名字。但贝克斯市却没有任何人认识他们。
他们看到昆斯离开邮局后急匆匆地赶往银行。半小时后,两个只知道名叫恰普和韦斯的特工来到银行,找到了小加比先生办公的那个角落。他们对秘书介绍自己是联邦储备局的督察员。他们的样子看上去当然挺像当官的——黑西装、黑皮鞋、短发、长大衣、清脆快速的言谈、举止干练。
昆斯呆在屋子里,锁上了门,一开始似乎不太愿意出来。他们向秘书强调他们这次来访有急事。几乎过了四十分钟,门才微微打开了。加比先生看上去好像刚哭过。他脸色苍白,浑身哆嗦,不愿意接待任何人。但他还是把他们领进了屋子,不过由于胆怯没敢让来人出示身份证件。他甚至连他们的名字都没听清楚。
他坐在那张宽大的桌子前,看着对面这两个长相非常相似的人。
“我们能为你们做些什么呢?”他问道,脸上隐隐露出一丝笑意。
“门锁上了吗?”恰普问。
“哦,是,锁上了。”两人感觉到加比先生一天中的大部分时间是在紧锁的门后度过的。
“有人能听到我们谈话吗?”韦斯问。
“没有。”昆斯更加惊慌失措了。
“我们不是储备局的官员。”恰普说,“我们刚才撒了谎。”
昆斯不知该愤怒还是该松一口气,甚或是更加惊慌,所以他只是张着嘴巴,一动不动地坐在那里,等待毙命。
“这事说来话长。”韦斯说。
“你们只有五分钟时间。”
“实际上,我们想要多少时间就有多少时间。”
“这是我的办公室。滚出去。”
“没那么快。我们了解一些事情。”
“我要叫保安了。”
“不,你不会的。”
“我们看到了那封信。”恰普说,“你刚从邮局取回的那封。”
“我取回了几封呢。”
“不过只有一封是里基写来的。”
昆斯垂下了双肩,慢慢闭上了眼睛。然后他又睁开眼睛,用完全被击败了的眼光打量着两位折磨他的人。
“你们是谁?”他咕哝着。
“我们不是敌人。”
“你们为他工作,是吗?”
“他?”
“里基,随便他妈的是谁。”
“不,”韦斯说,“他也是我们的敌人。直说了吧,我们有一个客户现在跟你的处境一样,差不多吧。我们受雇保护他。”恰普从他的衣服口袋里抽出一个厚厚的信封扔到桌子上。
“这是二万五千美元现金。寄给里基吧。”
昆斯盯着信封,嘴巴张得老大。他那可怜的脑袋瓜一团迷糊,有点头晕。他又闭上双眼,接着又猛地睁开眯缝着,想让自己的头脑清醒清醒,但那是徒劳的。别再问他们是谁?他们怎么读到那封信的?为什么要给他钱?他们究竟知道多少?他根本就不相信他们。
“钱是你的了。”韦斯说,“作为回报,我们需要一些信息。”
“里基是谁?”昆斯问,眼睛都懒得睁开。
“你了解他些什么呢?”恰普问。
“他的名字不叫里基。”
“没错。”
“他在监狱服刑。”
“没错。”
“他说他有妻子和孩子。”
“只对了一半。妻子已是前妻了,孩子还是他的孩子。”
“他说他们很穷,所以他要搞诈骗。”
“不完全是这么回事。他的妻子很有钱,孩子因此也不缺钱花。我们也不清楚他为什么要诈骗。”
“但我们想阻止他继续诈骗。”恰普又说道,“我们需要你的帮助。”
昆斯突然意识到,在他五十一年的生命中,头一次坐在两个知道他是同性恋者的活生生的人面前。这使他害怕不已。他一时想否认,想就他是怎么认识里基的编个故事,但是什么也编不出来。
他受到的惊吓已经把他的灵感驱赶得无影无踪。接着,他又意识到无论这两个人是谁,他们都可以毁了他。他们知道他的小秘密,他们有力量毁了他的生活。
他们要送我二万五千美元现金?
可怜的昆斯用手捂住眼睛,说:“你们要怎么样?”
恰普和韦斯以为他要哭出来了。他们可不在乎你哭不哭,不过没有必要哭。
“我们的交易是这样的,加比先生,”恰普说,“你收下桌上的钱,然后告诉我们关于里基的一切。把他给你的信给我们看,毫无保留。如果你把所有的信都藏在文件夹、箱子或什么秘密的地方,我们想看一看。一旦获得所有我们需要的东西,我们就离开。就像来得很快一样,我们走得也会很快。你永远都不会知道我们是谁,我们在保护谁。”
“而且你们会保守秘密?”
“绝对保守秘密。”
“我们没有理由将你的事情告诉任何人。”韦斯补充说。
“你们能让他收手吗?”昆斯问,眼睛盯着他俩。
恰普和韦斯停顿了片刻,相互看了一眼。到目前为止,他们的应答滴水不漏,但这个问题却没有明确的答案。
“我们不能保证,加比先生,”韦斯说,“但我们会尽全力让这位叫里基的人歇手。我们刚才说过,他也在跟我们的客户捣乱,令他心烦意乱。”
“你们必须保护我。”
“我们会尽力而为的。”
昆斯突然站起来,俯身向前,两手撑在桌子上:“那我别无选择了。”他说。他没有碰桌子上的钱,而是走到一只古老的书橱前。
书橱里装满了旧书,大都巳掉了书皮卷了角。他用一把钥匙打开书橱,用另一把打开一只装在倒数第二层的暗藏的小保险箱。他小心翼翼地拿出一个信纸大小的薄薄的文件夹,轻轻地放在那只装满现金的信封旁边。
就在他要打开文件夹时,对讲机中突然传来一个唐突无礼的高音:“加比先生,你父亲马上要见你。”
昆斯害怕地一下子站直了身子,脸色瞬间变得苍白,脸都吓歪了:“唔,告诉他我正在开会。”他说,试图让自己的话听上去镇静自若,结果却弄巧成拙,让人觉得他连撒谎都不会。
“你去告诉他。”女秘书说完就关上了对讲机。
“对不起。”他说,脸上还强装笑容。他抓起电话,拨了三个数字,背对着恰普和韦斯。这样他们或许听不到他说话。
“爸,是我。发生了什么事?”他说道,头埋得很低。
老头好一会儿才吭声。接着,昆斯回答道:“不,不,他们不是联邦储备局的。他们是,唔,他们是得梅因来的律师。他们是代表我大学时的一个老朋友的家庭来的。仅此而已。”
老头又停了一小会儿。
“唔,富兰克林·德莱尼,你记不得他了。他四个月前去世了,没留遗嘱,一大堆的麻烦事。不,爸,唔,与银行没有任何关系。”昆斯说。
他挂上电话。谎撒得不错。门锁上了,这才是最重要的。
韦斯和恰普站起身,一前一后走到桌子边。昆斯打开文件夹时,他们一齐弯下了身子。他们首先注意到的是用回形针别在信封口盖上的那张照片。韦斯轻轻地拿出照片,说:“这就是里基吧?”
“正是他。”昆斯说,满脸羞愧,但下了决心挺过去。
“挺漂亮的小伙子。”恰普说,好像他们是在看《花花公子》里的性感女郎。三人马上都感觉到不自在了。
“你们知道里基是什么人,是吗?”昆斯问。
“知道。”
“那么跟我说说。”
“不行。我们的交易不包括这个。”
“为什么不能告诉我呢?我可是把你们想知道的一切都告诉你们了。”
“我们可没有在这一点上达成共识。”
“我想宰了这杂种。”
“别激动,加比先生。我们在做交易,你拿钱我们拿信。谁都不伤害谁。”
“还是让我们从头说起吧。”恰普说,看着这位坐在特大号椅子里的脆弱、痛苦的小个子男人,“这一切是怎么开始的?”
昆斯在文件夹中翻来翻去,拿出一本薄薄的杂志:“我在芝加哥的一家书店买了这本东西。”他说,一边把杂志推过来让他们看。
杂志的名字叫《敞开心扉》,上面的介绍说其读者对象为寻求不同生活方式的成年男子。昆斯让他们看了封面后,就翻到了后面的几页。韦斯和恰普没有去碰杂志,只是用眼睛去获取尽可能多的信息。几乎没什么照片,大部分字体很小,根本谈不上是黄色杂志,四十六页上有一小部分登的是私人广告。其中一则用红笔圈了起来。内容是这样的:
白人俊男二十出头觅四五十岁善良稳重之绅士为笔友。
韦斯和恰普低下头去读广告,然后又一齐抬起头来。
“那么说你给这则广告写了信?”恰普说。
“写了。我寄去一张便条,大约两个星期后我接到了里基的来信。”
“你的便条有复印件吗?”
“没有。我不复印信件。信件不出办公室。我可不敢在附近复印。”
韦斯和恰普皱着眉头,他们不相信他的话,接着就对他感到非常失望了。他们简直就是在与一头不肯叫唤的蠢驴打交道。
“对不起。”昆斯说,真想一把抓过桌上的钱,免得他们改变主意。
昆斯又翻了一下,拿出里基写给他的第一封信,猛地一下塞给他们。
“就把它放在桌上。”韦斯说。他们又弓着身子看信,仍然没去碰它。昆斯注意到他们读得很慢,而且是全神贯注地读。他的头脑开始清醒,一线希望出现了。拿到这笔钱就不用费神又一次采用不正当手段去借钱,用一大堆谎言去掩盖真相。这真是太美妙了。现在他有同盟军了,韦斯和恰普,还有上帝才知道的其他什么人。他的心跳不那么快了,喘气也不那么费力了。
“请把第二封信给我们。”恰普说。
昆斯将信依次摆在桌上,三封淡紫色的,一封淡蓝色的,一封黄色的。所有的信出于同一个人之手,这个人一定空得没事可干,方方正正的字体单调乏味。读完一页,恰普就用一把摄子小心翼翼地翻到下一页。他们根本就不用手指。
这些信有一点让人感到奇怪,那就是它们都非常可信。恰普和韦斯读完信相互耳语一番,得出这一结论。里基受到伤害和折磨,急需找人谈谈。他很令人同情,同时也富有同情心。他还抱有希望,因为最艰难的时期已经过去,他很快就要自由了,可以去追求新的友谊了。写得真棒!
一阵死寂后,昆斯说:“我得打个电话。”
“打给谁?”
“这是公务。”
韦斯和恰普心里没底,相互看了一眼,点点头。昆斯拿着电话走到餐具柜旁,一边注视着下面的梅恩大街,一边和另一位银行家通话。
韦斯开始记下些什么,无疑是为就要开始的盘问做准备。昆斯在书橱边无聊地转来转去,试图看看报纸,不去理会韦斯在记些什么。他现在已经镇静下来,思路非常清楚,盘算着眼前这两个蠢蛋走后他下一步该怎么办。
“你寄过一张十万美元的支票吗?”恰普问道。
“寄过。”
韦斯,两人中面孔板得更紧的那一位,用轻蔑的眼光扫了他一眼,仿佛在说:“真是个大傻瓜!”
他们又读了几封信,记下些东西,叽叽咕咕地耳语了一番。
“你们的客户寄了多少钱?”昆斯问,纯粹是想开开心。
韦斯的脸色变得更加严肃了,说:“我们不能说。”
昆斯一点一也不感到惊讶。这两个毛孩子毫无幽默感。
一个小时后,他俩坐了下来,昆斯坐到了自己的老板椅上。
“还有几个问题。”恰普说。昆斯明白他们还得谈上一个小时。
“你怎么预订的同性恋游艇?”
“信里写着呢:那恶棍给了我一家纽约的旅行社的名字和电话号码。我打了电话,然后寄去一张汇票。就这么简单。”
“简单?你以前做过这事吗?”
“我们是在讨论我的性生活吗?”
“不是。”
“所以让我们还是紧扣主题吧。”昆斯说,像个十足的傻瓜。他又感觉良好了。银行家的优越感又从意识深处冒了出来,一时让他兴奋不已。接着他想到了一件事,他非说出来不可。他一本正经地板着面孔说:“游艇己经付了钱,二位想去吗?”
幸运的是,他俩都笑起来了。一阵幽默轻松过后,又回到正题。恰普说:“你没有考虑过用假名吗?”
“当然想过。不想才傻呢。但我以前从没用过。我没想到那家伙是个不法之徒。他在佛罗里达,我在衣阿华的无名小镇。我从没想到那家伙是个骗子。”
“我们需要所有信件的复印件。”韦斯说。
“这可能有问题。”
“为什么?”
“你们到什么地方去复印?”
“银行没有复印机吗?”
“有。但你们不能在银行里复印。”
“那我们就到外边找一个快印店。”
“这是贝克斯,没有快印店。”
“有办公设备供应商店吗?”
“有,而且那店主还欠着我们银行八千美元呢。他在‘扶轮国际’分社就坐在我旁边。你们不能去那儿复印。我可不想让别人看见那信。”
恰普和韦斯你看看我,我看看你,又看看昆斯。韦斯说:“好,这样吧。我呆在你这儿,恰普带着信出去找复印的地方。”
“哪儿?”
“杂货店。”
“你们己经找到那家杂货店了吗?”
“当然。我们需要几把镊子。”
“那台复印机己经用了二十年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