祖父听完之后,大概也能把病情猜到几分了,这八成就是脱疽症,俗称十指零落的。因为足部的血管的阻塞,所导致的脚趾或脚掌缺血性腐烂、坏死乃至脱落。现代医学一般用手术切除来治疗,那个兵荒马乱的年代,又是偏僻贫穷的小村庄,哪有这样的医疗条件啊。医生们束手无策,也无可厚非了。
午饭后,各人休息了一炷香的时间。姐夫就带领祖父,去看那个病人了。也不远,出门不足百步,难怪嚎叫声会听的那么清楚。
敲门,与男主人说明来意,男主人很是感激,忙把祖父他们请进正房。一进正房门,一股腐臭味道扑鼻而来。祖父怕姐夫受到秽气冲撞,让姐夫在门外等。自己握着香囊遮掩秽气。
只见那个女人虽然略微消瘦,但是脸上的横肉依然能看得出来,三角眼八字眉,一看就不是良善之人。旁边有个小女孩,黄发鼠眼,男主人让她斟水,她满嘴咕咕囔囔好像很不乐意,一问才知道是他们的女儿。唉,这个小女孩料定以后也不是省油的灯,这还真是有其母必有其女。
祖父大概问了一下病人的感觉和发病情况,已经可以肯定是脱疽证了,好在坏死还没有超过脚踝,可能还有的救。这是祖父话锋一转,问这个女人:你平时叫唤什么啊?女人说:叫俺娘。然后哇的一声就哭了,拉着我祖父的手说:大夫啊,疼煞俺了,你救救俺吧。我祖父说:你知道自己为什么得这个病么?女人说:知道啊,以前俺把缺德事做绝了,这会遭报应了。我祖父点点头,的确还能救。人哪里坏了都不要紧,人心要是坏偷了神仙也救不回来了。祖父说:你每天叫你娘,你娘在哪呢?她能听见么?能给你治好病么?女人说:俺疼啊,疼的没有办法,就象让俺娘赶紧接俺到阴间算了,俺是受不了这个罪了。祖父说:你的罪受不完,哪能死得了啊。你的病我能给你治治看,但是我来的仓促,药材没带全,得现回去采办,去个三四天就能回来。我回来之前你要是再疼啊,莫喊你娘了,你喊观世音菩萨,你喊菩萨的时候好好想想你做的错事。你娘死了听不见了,也救不了你。观世音菩萨能听见啊,菩萨听见的时候你的病就有救了。那女人含泪点头成是。
话讲完后,祖父与主人告辞,和姐夫回家。姐夫说:兄弟你真要给她治治?祖父点点头,说:病虽然重,不至于死。她个人又有忏悔心,我总不能见死不救啊,我让她持观世音菩萨名号,她如果能连持三天,说明她真有忏悔心向善心,我就不妨给她治治看。
有道是,慷慨捐生易,从容赴死难。在剧烈病痛的漫长折磨下,有几个人能忍受漫长痛苦的死亡过程呢?康复求生的强烈愿望让这个女人依照祖父的吩咐,把哀号声换成了对神明虔诚的呼唤,观世音菩萨、观世音菩萨,一直念一直念,祖父在姐姐家听的一清二楚,而且她真的坚持了三天。第三天的下午,祖父暗中写了方子,让姐夫去镇上的药房打了内服外敷的药材,决定第二天去给这个女人看诊。当天晚上,祖父得的了一个梦,有个眉目慈祥的老太太给了祖父一段树枝。祖父无解,我觉得可能就是预示可以治好那个女人的意思吧。
祖父住在姐姐家,前后一共给那个女人治疗了十几天。最后终于令创口收敛愈合,只是已经脱落的关节不能再生了,落下终身的残疾。
这个女人病好之后,改变很大,据说曾经挨家挨户给村民磕头谢罪请求原谅。当然,善良的村民肯定原谅了她。对待她丈夫也没有以前那么凶,因为残疾不能种地,但是可以在家做些手工活补贴家用,生活也变得比较和美。祖父每次去姐姐家探望还偶尔能见到她,最后活到五六十岁才去世。
故事到这里就结束了。祖父没有就这个事件做什么点评,只是在文末写了一句《论语》里的话:斯人也而有斯疾也!
622 夜路
夜像墨汁染过的一样,月光被死死地遮挡住。
男人在小路上急匆匆地走着,他刚刚看完一部kb电影。
小路两边满是杂草,迎风轻轻摆动,就像是对着男人招手。
男人紧了紧衣服,缩起脖子继续赶路,此刻,他最希望能在路上碰见其他的路人。
走着走着,前面不远处隐约真的走来一个路人,和男人相向而行。
男人一下感觉踏实了起来,现在他不是孤单的一个人了。
可是很快,男人的心情发生了180度的大转变,因为,他发现这个和自己相向而行的路人,始终和自己保持着相同的距离。
男人的心一紧,身体不由自主地颤抖起来。
按理说,两个相向而行的人,很快就应该擦肩而过,不是吗?可是为什么会始终保持着同样的距离呢?
渐渐地,男人看清了那个路人。
那原来,那个路人和男人是同向的,但头却转了180度,对着男人。
男人吓的大叫了一声,晕了过去。
面前的路人停了下来,转过头说:宝儿,好像有人叫呢。
路人抱着的孩子把头从路人的肩膀上移开,看着路人说:嗯,爸爸。是后面那个叔叔的叫的。
孩子说完指了指远处躺在地上的男人。
623 滚落的脑袋
菜市口被人群围得水泄不通,听说今天要处决一个乱party。
张伟成跪在木桩前,刽子手举着鬼头刀,站在他的身后,目露凶光。
张伟成就是要被处斩的乱party。
午时三刻,监斩官大叫了一声:“斩!”
随后,黄色的令牌被丢到了地上,跟着,张伟成的脑袋也落了地,像个球一样滚下了斩台,最后停在了一个孩子的跟前。
那孩子看着张伟成的脑袋,晕了过去。
十年后。
吴有利和三姨太躺在房间里抽着大烟,两个丫鬟分别给他们敲腿按摩。
这时候,一个少年背着另一个少年走了进来。
背人的是哑仆吴福,被背着的是吴有利的儿子,吴天赐。
“爹,我要吃杏仁糕!”吴天赐冲着吴有利大叫。
吴有利打了个呵欠,顺手从衣袋里掏了些碎银子,递给丫鬟。
“去,给少爷……买点……杏仁糕。”吴有利边打呵欠边断断续续地说。
丫鬟把钱递给了吴福。
吴福点了点头,背着吴天赐离开了。
吴天赐没有残疾,纯粹就是懒。
吴福站在吴天赐的床前,一口一口地喂他吃杏仁糕。
吴天赐一边吃着杏仁糕,一边吧嗒嘴,一副纨绔子弟的模样。
不知道吴福是逆来顺受惯了,还是天生的好脾气,任凭吴天赐怎么挑剔撒泼,他脸上都始终带着和气的微笑,比夏天的太阳还暖。
吃完了杏仁糕,吴天赐打了个呵欠,顺势躺了下去,很快便呼呼大睡起来。
吴福老老实实地站在一旁帮他打扇,生怕燥热的空气扰了吴天赐的美梦。
没过一会,房门开了,一个丫鬟走了进来,她是来和吴福换班的。
“少爷几时睡的?”丫鬟问吴福。
吴福比划了一下,示意吴天赐刚睡不久。
虽说吴福是聋哑人,可他能读懂唇语。
吴有利的房间里满是大烟味,乌烟瘴气。
他懒洋洋地躺在床上,半梦半醒。
“嘎吱……”门被推开了,一个人影走了进来。
吴有利眯着眼睛看去,吓得一身冷汗。
进来的是一个无头人,他的脑袋在手里提着,充满仇恨地瞪着自己。
是张伟成!
张伟成的鬼魂来索命啦!
吴有利“噗通”一下从床上掉了下来。
那影子越来越近,然后一把抓住了吴有利的胳臂……
“啊吧……啊吧……”
吴有利定睛一看,是吴福,手里还拿着个尿壶。
吴有利粗粗地喘了一口气,整个人瘫软如一堆烂泥。
又过了一年。
乱party占领了县城。
几个大汉举着火把,站在吴有利的房间里。
“饶……饶了我们吧。”吴有利和三姨太瘫坐在地上。
因为长期不运动,再加上大烟的毒害,他们已经失去了行动能力。
这时候,吴福背着吴天赐走了进来。
“蠢奴才!快把少爷带走!”吴有利对着吴福气急败坏地大叫。
吴福冷笑了一下,把吴天赐丢到了地上。
然后转身从大汉的手里拿过火把,一一把家具点着,转身离开了。
“少当家仁义,给你们机会,有本事就自己逃吧。”大汉说完,带着随从退了出去。
大火开始渐渐蔓延开来,吴有利、三姨太以及吴天赐吃力地一点点向大门口爬去,一点点,一点点地爬着……
在熊熊地火光中,吴有利仿佛看见了被他出卖的张伟成被处斩时的情形。
张伟成的头滚到了儿子的脚边,嘱咐他说:“找吴有利算账,替爹爹报仇。”
[完]
623 呼吸
1.
晚上,下雨,雷声很大。
梁晓的手臂像冰冷的水草,缠上了高成的脖子。
“我饿了,老公。”
高成抚摸着梁晓的脸颊:“想吃什么?我给你做。方便面好吗?”
“我不……”
“那你要吃什么?”
“老公,我问你个问题。”梁晓的嘴唇凑到高成的耳朵边,“世界上有一种生物,它只有心跳,却没有呼吸,你猜是什么?”
高成转头认真地看着梁晓,似乎要用目光拨开她的皮肉,看看她的肺有没有在工作。
2.
高成是在游泳馆认识梁晓的。梁晓是他游泳班上的学员,身材好,人温柔,符合高成的择偶要求。
有时候所谓的爱情就像去菜市场买菜。你本来没想买蘑菇,恰巧眼前这朵很顺眼,一问价钱,又很便宜,于是顺理成章地买回了家……
梁晓的诡异之处是高成在他们婚后第一次一起游泳时发现的――她在水里竟然一直没有换气。
可能是因为后来梁晓的游泳课程都改为恋爱课程了,所以她一直没有学会换气。但是梁晓从来没对梁晓说过,因为她一口气可以游出二三十米,在游泳池里也不用换气。而当时高成只顾欣赏梁晓漂亮的腿,根本没有注意。
在这个电闪雷鸣的夜里,在听到梁晓古怪的问题之后,那段回忆一下让高成觉得战栗不已。
3.
高成喜欢看kb片,那些血腥kb的镜头此刻刺激着他的神经,身边这个冰肌玉骨的美人儿正在认真地看着自己,眼神里有某种期待,那种期待类似某种急切的食欲。
高成故作镇定,转过身去。
“我有个秘密,亲爱的,你要听一下吗?”
高成头皮崩得紧紧的――美女们杀手在猎杀猎物之前,大概都会说这句话吧!
为什么以前她不动手,非要选在今天?
高成明白了。梁晓一定知道了,昨天自己没回家不是去同事家打麻将,而是去陪另一个女人。
那个女人叫李小影,是一名妇产科大夫,不如梁晓温柔,也不如梁晓可爱。
有时候婚姻就像家常菜,天天让你对着一盘蘑菇,就是做得再好吃,营养价值再高,也会忍不住想要换换别的口味,比如吃野菜。野菜好吃不好吃不重要,重要的是它的口味不同,名字起得也好,“野”菜,听着就有食欲。
4.
一道闪电划过。
梁晓用手扳过高成的脸,让他对着自己:“你到底知道不知道那是什么么啊,亲爱的?”她的口气依然温柔,冰冷的手抚上他的眉毛,向下,停留在眼睛上,来回地抚摸……
高成似乎能听到自己紧张的神经正被一根根拉断,他举起手边的台灯,对着梁晓狠狠地砸了下去……
连夜抛尸,烧掉床单,换掉卧室地板。
万无一失。
5.
梁晓死后,高成把李小影带回了家。
又是一个夜晚,打雷了,他想起梁晓问他的那个问题。
“小影,问你个问题。”
“问吧。”李小影转头看着高成。
“有一种生物,它只有心跳没有呼吸,那是什么?”
“呵,我当怎么问题呢!这个简单,是胎儿。刚刚成形的胎儿因为肺部不能与外界接触,所以不能呼吸,但是心跳还是有的,因为要给身体输送养料……”
6.
一尸两命。
【完】
624 笑道
方佳音是整个电视台笑得最美丽最有分寸的女主播。她深谙每一种笑容的含义,并让它们在适当的时间、适当的地点笑出适当的尺度。甚至有人说,方佳音的每一寸笑容都是提前丈量好的,所以才会如此这般的分毫不差。
其实方佳音从未刻意修饰过自己的笑容,她觉得笑和所有的表情一样,都是顺其自然的事情――当然,那只是在15分钟之前。
15分钟前她去了趟洗手间,并在洗手间里遇到一个小男孩。当时他爬在厕所的蹲便上,抬头看了她一眼,然后把整个脑袋都埋在马桶里,“咯咯”地笑个不停,那笑声似曾相识,清脆得有些过分,好像他的声带是用某种金属做的。方佳音皱了皱了眉头,脸上的肌肉微微颤抖了一下,如梦方醒地冲出洗手间,然后靠在厕所外的走廊上笑了起来――她走错洗手间了。
她笑得很投入,全然没有注意到频道总监那疑惑的目光。
当时频道总监不怀好意地说:“我从未见到过你笑得这么假。”说完,他又板起脸:“在追悼会结束前,别再让我看到你的笑容。刘老是咱们传媒界的泰斗,来这儿的都是圈里有头有脸的人物。如果在他的追悼会上有所差池,你将会笑得很难看。”
总监的话就像一句灵验的咒语,方佳音的笑容僵在脸上,她努力抿了抿嘴收起笑容,那一刻她看到玻璃窗上的自己,真的笑得很假。
总监皱着眉头继续训斥:“如果你知道刘老是怎么死的,看你还笑得出来么?!”
方佳音调整了表情,小声说:“大家都说他在某个应酬中去了趟洗手间就再也没有回来。找到他的时候,发现他莫名其妙地把头伸进厕所的马桶里,窒息死的。”
总监点点头,推开了洗手间的门:“就是这家酒店,就是这个洗手间。据说他死的时候,隔壁厕位的人听到一阵诡异的笑声。”
方佳音在追悼会的表现很不好,每个人都觉得她表情僵硬,似乎在努力克制着什么,看起来很假,似乎脸上的每一块肌肉都被放在了错误的位置。
方佳音知道自己当时在克制什么。她习惯在面对镜头的时候微笑,但她知道这次不能笑。当她用无比沉痛的声音诵读悼词的时候,突然想起刘老那滑稽的死亡方式,忍不住想笑。在她忍不住想笑的时候,正好看到厕所里的那个男孩抱着刘老的遗像似笑非笑地望着她,她耳边马上浮现出厕所内那清脆而诡异的笑声,心中立刻升起一阵恐惧。这样无所适从的情绪分散了她的注意力,以致于让她忘记了后面的悼词,她甚至不知道那天的葬礼是怎么结束的。
方佳音被迫休假了,导致她前途一片灰暗的并不是那次表现欠佳的追悼会,而是发生在追悼会第二天的重大直播事故。
第二天的午间新闻里有一则关于昨天追悼会的新闻。新闻稿对刘老的生平歌功颂德,并为他的死亡套上“因公殉职”的光环。全世界都知道刘老是个老色鬼,平日里利用自己的身份四处揩油占便宜。关于他的死,多数人都说他那天是喝多了花酒栽死在马桶里的。这竟然也算“因公殉职”,实在有几分可笑。
当播到“因公殉职”四个字时,方佳音觉得自己的鼻孔抖了抖,笑意密密麻麻地挤在喉咙里,终究没忍住,对着镜头咯咯大笑起来,且一发不可收拾。当时她笑得很假,笑得很可笑。倘若不是导播及时调整了镜头,她会在成千上万的观众面前,笑到泪流满面,笑得比哭还难看。
成也萧何,败也萧何。
那曾经让方佳音引以为傲的笑容,却成了她的噩梦。在梦里,她又回到了那个洗手间。洗手间里的男孩变成了刘老。他爬在马桶上咯咯笑着,但那笑声似乎不是从他嘴里发出来的,而是源自马桶深处,源自那狭窄的、黑洞洞的下水道。
方佳音中邪了,她时刻紧绷着神经,压抑着自己的笑意,克制着自己的表情。她表情僵硬,目光里充满了神经质,脸上再也没有了以往迷人的笑容。
都说笑比哭好,但方佳音情愿自己哭。
人们总是需要用各种表情来掩饰自己,有时候明明想哭,却要假装微笑,有时候明明想笑,却要假装悲伤。
表情是一张坚固的面具,保护着我们不堪一击的内心。可方佳音的面具破碎了。她就像那些小便失禁的病人一样,只要想笑,就会随时随地不分场合地笑出来。越是严肃的场合,她笑得越厉害,且一笑就无法遏制,直到笑得肚子疼,笑到失声痛哭为止。即便是在四下无人的深夜,她只要在梦里听到那清脆的笑声,也会忍不住笑着醒来,笑得满地打滚。
不守笑道是一件很失态的事情,被笑困扰着的方佳音,只要有了笑意,就会努力隐忍着寻找洗手间。
因为这个突然养成的毛病,她又遇到了追悼会上的那个男孩。那天她正好路过那家酒店,突然又了笑意,于是慌不择路地寻找洗手间,恰恰,她又冲进了男厕所。
当时那个男孩依旧爬在马桶上,但没有笑。他抬起头看了方佳音一眼,指了指马桶说:“爷爷的手机卡在马桶里,没电了。”
她体内的笑意突然如潮水一般退去,她想起了那清脆的、金属质感的笑声的来源。她曾听过那笑声,在刘老的怀里,那是他的手机铃声。
方佳音走过去,摸了摸男孩的脑袋说:“你爷爷都死了,你还想着那个手机干嘛?”
男孩说:“我想像名侦探柯南一样查出爷爷死亡的真相。我想知道爷爷是不是为了拿回卡在马桶里的手机才憋死的。我猜当时一定有人给他打电话,他很想接,才去拿的。”
嗯,没错。
刘老死时,她正在不停地给他打电话。她给他打电话,是因为她知道可以怎样笑得毫无分寸了。
那个老家伙在死的前一天晚上对她说:“佳音呐,你永远都是一副得体的笑容,我真想知道你笑得放浪形骸的时候是什么样子。如果你让我开开眼,我就把你调到你一直想去的那个节目。”
当天晚上,方佳音在家里翻开追悼会录影的时候,突然发现追悼会上的每个人都在笑,
每个人都笑得肆无忌惮不可遏制,每个人的笑声都清脆得很假,似乎每个人的声带都是用金属做的。
不知道这是不是她的幻觉。
625 马甲
这个噩梦到底要做到什么时候才会醒?我一边在洗手池拼命地洗着手上的血迹一边望着镜中苍白的自己。我很想知道这一切是真的,还只是一个噩梦?
我总是做噩梦,当然这和我的职业有关。我是一个贼。在梦里我总感觉背后有一双眼睛在死死盯着我,仿佛它的主人随时都会从背后将我扑倒,把我的双手紧紧铐住。不过我的梦里从来没有鲜血,我偷东西,但不伤人。我放在包里的刀不过是一个虚张声势的幌子,我只是一个贼,不是强盗更不是杀人犯,可为什么我会满手鲜血站在这里?
不是夸口,我做贼很有一套,不光有职业道德,也有我自己的原则。不偷首饰、不偷存折和信用卡,数量再少也只拿现金。偷的东西越少留下的线索也越少,本来我是不会失手的。
每次作案前我都会有详细的计划,这一次也不例外:我化装成报纸派送员进入小区,然后查看住户的信箱,最终选择了一户信箱里塞满过去三四天信件的人家作为下手对象。那些信几乎都是化妆品和时装的购物广告,不看名字我也能断定这家主人是一个年轻女性。这对于我来说不亚于一个双保险。
一切都十分顺利,一如我想象。一个单身的年轻女性的家,且女主人应该几天没回来了,客厅花瓶里的鲜花都开始败落了,这让房间里弥漫着一丝带着腐朽味道的甜香。出差或是旅游了吧?我奔向女人的卧室,在床头柜的第一个抽屉里发现了零零散散的几千块钱和无数张的购物卡和信用卡。这是个漂亮但又有点粗心的女人,一如她放在床头柜上的照片。照片里她搂抱着一个男人,露出甜蜜的笑容。可是这些与我无关,为什么后来变得不可收拾?
我看了一眼躺在地上的他,是照片里和女人相拥的男人。
原来杀人一点都不难。我以为我会害怕,可是当我将手中的刀用力插入他的胸口,却丝毫没有迟疑。我用身体死死地压住他,我们的脸那样接近,我能清楚地听到他的喘息,我看着他的脸一点点失去血色和生气。一个生命就这样消失在我面前,我却早已经忘记了害怕。
我把尸体放在浴缸中,然后小心地用毛巾擦去了地板上的每一滴血,还将屋内的一切尽量还原成我进来前的样子,只是那张床,我还是没有勇气接近。从始至终我都远远地避开它,那个让我恐惧的根源。
就在两个小时前,我把抽屉里的钱装入口袋的瞬间,突然感觉到一股寒气,就像在噩梦中谁在背后盯着我一样,全身的毛孔一下子炸开。我猛地转过头,卧室里的除了那张大床什么也没有。可当我想转身离开时,那种背后发麻的感觉却始终没有消去。我抽出刀慢慢靠近床,我的心里一直在大喊:“别傻了,这里不会有人。”可是手还是慢慢揭开了铺在床上的被子。被子里什么也没有,我坐在床上狠狠吐了口气,满身都已汗湿。
一切都是注定的,如果没有耽误那短短的几分钟,就没有后来的一切。
他拿着箱子打开门走进来,我来不及想便躲到了床下。我透过床单和地板的缝隙看着他的双腿来回徘徊,清晰地听到他沉重的喘息,还有他抓头发的沙沙声。他大声咒骂着一个女人的名字,似乎陷入地狱一般绝望。可是这些都没办法让我集中精神,因为我感觉到了比面前更大的恐惧。
一如我刚才所说,我感觉背后始终有人在注视着我。那种目光爬过身体让人发麻的感觉越来越强,可是我根本不敢转过身,这矮床也不容我有转身的余地。我的肩膀已然顶到了厚重的床板,为了不被人发现,我尽量把双腿蜷起,身体弯曲,后背尽量地往后靠。可是来自背后的可怕感觉却越来越强烈。我能感觉到背上有力量在向我压来,那不是真实力量却沉重无比,我能感觉出我的呼吸比床对面的男人更乱,我强烈抑制着想从床下冲出去的冲动,不知什么时候我将刀紧紧地握在手中……
到底是他先向床底走来,还是我先从床底冲出去?我不再去想这些,毕竟无论怎样都只会是一样的结果。不过,看到他死去的样子我突然觉得解脱,刚才一直压在后背上压力也消失了。
我杀了人,却如释重负。镜子里我的脸色如常,身上依然整洁。我面对镜子拉了拉身上印着“报纸派送”的马甲,做了一个练习以久的职业笑容。
在我离开的时候,我发现了那个男人带来的大皮箱是空的,很奇怪。
我脚步平稳地走在小区里,向朝我走来的保安露出微笑。可就在我要走出小区大门的时候。有人从背后将我扑倒,把我的双手紧紧绑住。
那天一直到了公共安全专家局,我才看到自己的马甲背后有什么。蓝色的马甲上印着一双清晰的血手印,说不出的kb。我的身体不住地发抖汗,因为我终于明白,当我躺在床下的时候,到底是什么在注视着我,在轻抚着我的后背。
626 废人
1.
在遇到那个流浪汉以前,黄北北一直很忙,他是一个业务员。他手机24小时开机,每天都有讲不完的电话,他的电脑24小时开着,每天有收不完的邮件。他似乎认识很多人,但事实上他根本没有朋友,他甚至已经一个礼拜没有和老婆说上半句话了。
他对最熟悉的人感到陌生,对陌生人感到熟悉。但他并不介意,只要他还有手机、还有网络、有电视,他就可以拥有全世界。
但遇到那个流浪汉后,一切都就变了。那天他抱着坏了的电磁炉,边走边埋怨老婆没了电磁炉就不会做饭,一个流浪汉不怀好意地拦住了他,舔着黑乎乎的嘴唇说:“你老婆是废人,你也是。”
黄北北没理他,但那流浪汉不依不饶地追着他喊:“瘸子没有拐杖不能活,瘸子是废人;你们没了这些东西就不能活,你们也是废人。”
在遇到那个流浪汉的第二天,黄北北失业了。
黄北北失业是因为他丢了一笔重要的业务,他丢了一笔重要的业务是因为他没有及时收到客户的邮件,他没有及时收到邮件是因为他电脑的网卡坏了。
自从黄北北失业后,他就真的成了一个废人。
每天,他的神经都和手机充电器上的指示灯一样,一直紧绷着。他特意把短信提示音和来电铃音设置成聒噪而特别的音乐,这样的声音在任何时候、任何地点响起,都能第一时间引起他的注意。他不得不这么做,因为他不能错过任何一通来电、任何一条短信,就像他决不能错过任何一个就业机会一样,他不想成为废人。
2.
这个夏天,真的格外热。房子的里里外外似乎都冒着水蒸气,世界变成了大烤箱,似乎把一切都烤干了,甚至连时间、血液和灵魂,都在这样干热的天气里蒸发了,未来、梦想也变得那么遥远,且索然无味。
事实上,人间蒸发的不仅是那些虚无缥缈的东西,还包括黄北北的手机。
他分明记得它上一秒还被握在手里,那大概是他今天第一百零一次查看是否有未读短信和未接来电,但下一秒它就不见了、蒸发了。那一刻,他竟然感受到了前所未有的绝望,比丢掉上一份工作时还要绝望。
那部手机里存储着他所有的人际关系,关联着他的未来、甚至整个人生。那一刻,黄北北觉得自己真的废了。他翻遍了每一个衣兜,甚至包括衣服里上的每条褶皱;继而,他又抱着渺茫的希望,把自己今天的路程一寸一寸地搜索了一遍。
就在黄北北绝望到整个人都虚脱的时候,他又遇到了那个流浪汉。他懒洋洋地躺在街角的破垫子上,嘴角从胡子里探出来,微微扬起,带着嘲弄。
黄北北突然觉得,他所有的厄运都源于这流浪汉的诅咒,他说他是废人,他就真的废人。于是他劈头盖脸地问:“你是什么人?”
那流浪汉指着路上一个牵着导盲犬的瞎子说:“我和那瞎子一样,是废人。”
“那你有没有见到我的手机?!”黄北北继续恶狠狠的。
流浪汉继续指着那个瞎子答非所问:“你的手机就是那瞎子的导盲犬。”
3.
黄北北因为丢了那部手机而变得精神恍惚,他常常习惯性地把手伸进裤兜,然后又落寞地抽出来;他常常在半夜被自己的手机铃声惊醒,缓过神儿后才发现那不过是一场梦。
毫不夸张地说,黄北北的心在滴血,因为在他丢了手机的这两天里,不知道有多少就业机会与自己擦肩而过,就连他想找人托托关系也成了奢望,因为那些人的电话号码都存在手机里,他从来没有想过要去记住它们。
黄北北终于忍不住了,他央求老婆从那有限的家用里挪出点钱,重新买一部手机。
当时,黄北北的老婆就像刚刚吞了十斤de-tona-tor一般:“你这个废人!没有手机你就不能活了?!”
这句话一针见血,似乎有什么东西在他的内心狠狠地砸了一下,摩擦出某种诡异的火花,照亮了某个可怕的真相。黄北北想起流浪汉的话,心中不禁凛然,原来那手机真的他的耳朵、嘴巴、是他的胳膊他的腿,没有了手机的黄北北,就是没有了导盲犬的瞎子。
这次,黄北北主动找到了那个流浪汉,当时他躺在一块破垫子上,嘴唇干裂,烈日正在一点一点蒸发着他的生命,这令他看起来奄奄一息。
黄北北再次问了他一个相同的问题:“你到底是什么人?”
流浪汉的眼睛里闪过一丝落寞:“一个拒绝成为废人的废人。”
“什么意思?”
流浪汉看了看架在黄北北鼻梁上的眼镜,说:“人呐,越活越不完整,越活越残废,你看,你看,满大街都是废人……虽然我就要死了,但我很庆幸,自己死的时候不是个残废。”
黄北北望着一无所有的流浪汉,突然明白了什么,心里一下子变得透亮透亮的。
4.
从那以后,黄北北再也没有提过买手机的事情。他变得越来越奇怪,越来越不可理喻。他把老婆给他买的新手机扔进了垃圾桶;他拒绝请人维修坏了的微波炉;他一日三餐,就算撑破肚皮也要把所有的东西吃完,因为他决不把剩下的食物放进冰箱。
他老婆说他疯了,可他却振振有词:“我不过在努力让自己不成为一个废人。”
这话气得他老婆跑回娘家,再也不肯回来。
后来有一天,大半个城市都停电了。
于是,世界乱套了。没有电,就没有了电脑、网络、工厂、甚至没有了红绿灯。每个人都变得无所事事又手足无措,职员们坐在电脑前发呆,工人们蹲在车间门口抽烟,交警站在十字路口累得满头大汗,甚至就连吃饭喝水都成了问题。
在这样没有电的大热天里,每个人都坐立难安,除了黄北北。
黄北北懒洋洋地躺在一块破垫子上,就像那个死去的流浪汉一样,嘲讽地望着每一个路过的人,也望着我。
是的,我就是在那个时候认识黄北北的,当时我提着笔记本,正四处寻找可以上网的地方,因为这天是给杂志交稿的最后期限。
黄北北拦住我,一看就是刚入行不久的流浪汉,脸上带着生涩。
他说,你是个废人。
我说,我不是,我靠写字养活自己。
他问,如果没有了电脑,你还能继续写字吗?
这个问题令我毛骨悚然,因为我现在已经不会用纸和笔写故事了,倘若没有电脑,你将再也看不到我的故事,直到永远。
于是,我犹豫了很久才说:“好吧,我承认自己是废人。”
黄北北继续问,你还愿意继续做一个废人吗?
4.
我愿意。
既然全世界已经没有一个完整的人了,那我们不得不心甘情愿地接受这一事实。我们用先进的科技制造自己可以操控的各种机器设备,然后,我们自己再心甘情愿地沦落为**控者。它们操控着我们使用它们,维护它们,并研制出功能更加强大的它们。
在对它们的依赖中,我们不得不沦落为废人。
627 谎言
老庄是个出租车司机。前一阵,他撞人了。
那天深夜,老庄拉了一个去西郊的大活。虽然西郊地处偏僻,但是一路上人少车稀,活拉得很顺利。回城时,已是深夜三点,他的眼皮开始打架。就在双眼一闭一睁的瞬间,他感觉到车灯前晃过一个人影,接着便听见“嘭”的一声。老庄一脚踩下刹车,整个人惊呆了,第一反应是――自己撞人了。他抖抖索索地下了车。四周无人,马路边是一片漆黑的树林,根本看不见那个被撞飞了的人。老庄咽了口唾沫,窜上车,不顾一切地疾驰而去。
撞人之后,老庄一直在惶恐中度日。他车也不出了,每天憋在家里。交通肇事逃逸是要被判刑的,他真害怕哪天pol.ice突然造访,给他带上一对铁镯子。老庄的一反常态,让老婆觉得很奇怪。几经逼问,老庄总算说出来了实情,老婆也慌了。两人琢磨来琢磨去,决定索性编造了一个不在现场证明。老婆偷偷托人给老庄办了个假病历,如果真有pol.ice来盘问,就说那天老庄病了,没出车。
两个人忐忑不安地等着pol.ice到来。奇怪的是,半个多月过去了,别说pol.ice了,连电视上都没有相关的追查肇事车辆的报道。老庄想,也许他撞的是一个无家可归的乞丐,或者,那具尸体已经腐烂在树林的深处了?他开始胡思乱想,夜里还经常做梦。
梦里,他撞人的事情被发现了。他蹲在狭窄的审讯室里,对面是两个面目模糊的pol.ice。
一个pol.ice问:“那天你出车没有?”
他摇了摇头。
另一个pol.ice问:“那天你干什么去了?”
他便把编好的谎话说了出来。
这时,两个pol.ice都不说话了。在令人倍感煎熬的沉默过后,他们猛地站起来,指着老庄说:“你看看你的鼻子。”
老庄垂眼一瞧,自己的鼻子正在飞快地生长着。这时,他的鼻子突然阴森森地笑了,一字一顿地说:“你在撒谎!”
这个梦让老庄想起一个叫皮诺曹的童话人物。那个小木偶每说一次谎,鼻子便会长长一点。这个梦成了他心中的疙瘩,每次醒来,他都下意识地摸摸自己的鼻子,看看是不长长了。但无论如何,一切都还算正常。老婆开始催促老庄出车挣钱了,几天后,老庄无奈地重新坐上了驾驶座。
当晚,老庄照常在老地方等客,很快就有人上了车。这个人穿着一件有帽子的衣服,帽子套在脑袋上,看不清脸。他问客人去哪,这人缓慢地吐出两个字:“西郊。”老庄硬着头皮开动了车子。
相似的夜晚,寂静的公路,漆黑的空气,老庄觉得身子在抖,但还是强装镇静。
这时,客人突然说话了:“听说了吗,前一阵这里撞死个人。”
老庄愣了一下,僵硬地点了点头。
这人又说:“知道是谁撞得吗?”
老庄忙摇了摇头。
这时,这人突然说:“停车,我到了。”
老庄忙踩了刹车,他望了望四周,脑袋一下大了,这里正是他上次撞人的地方。这个客人已经下车了,他站在老庄的左前轮胎前,阴沉沉地说:“这里就是我人生的终点。你,一直在说慌。”说完,眨眼即消失在深邃的树林中。
老庄的头都大了,一脚踩下油门,车子斜着就冲了出去。瞬间就栽进了路边的沟里。
老庄死了。几天后,他老婆改嫁了。她嫁的,就是两次乘老庄的车去西郊的乘客。
628 手机
临近春节,沙田村外出打工的几个小伙子回了村。在外劳碌了一年,大家也都或多或少带回了一些钱物,哄得家里人开开心心的。
他们中,数田家财最为风光。他带回来一部高级手机,着实让村里人眼红。虽然田家财平时几乎没有什么电话可接,但这部手机还是成了他在村民中炫耀的工具。他终日爱不释手地把玩着手机,按按这儿,摸摸那儿。
这部手机有强大的照相功能,于是田家财常常有事无事地拉住村民,主动给他们拍照,一边照还一边啧啧地感叹:“这高科技的玩意儿就是不一样,照出来的人个个都是明星。”
对方听了田家财的话,急忙凑过来看自己的照片。果然,那显示在屏幕上的相片色彩饱满,旁边还围着一些花花绿绿的花边,看上去还真像那么回事儿。
这天,田家财心血来潮,又摸出手机“咔嚓咔嚓”地一阵乱拍。鼓捣了一阵后,他想起,他这几天尽给别人拍照了,自己反倒一张都没有照过。
田家财走出家门,想逮个过路的村民给自己拍上一张,可他等了半天,都没有等到人。无奈之下,他决定自己给自己拍上一张。
田家财一手举着手机,远远地伸了出去,对着镜头挤出一个十分别扭的笑容,“咔嚓”一声,他的形象定格在了手机屏幕上。
他得意洋洋地把手机拿到眼前,想看看自己的光辉形象,可当他的目光落到手机屏幕上时,却猛地呆住了……
就在这天,田家财的女朋友刘芳恰好来探望他。来了之后,刘芳发现田家财竟昏倒在自家屋前,身边还丢着一部新款手机。她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就拣起手机装进兜里,然后叫来了邻居,帮着她把田家财抬回屋里,放到床上。
刘芳使劲掐着田家财的人中,终于让他有了些反应。之后刘芳又冲了一碗糖水,喂他喝了几口,田家财总算醒过神来。
刘芳问田家财怎么会昏倒了,田家财支吾了半天也没有说出个所以然来。刘芳火了,转身要走。
田家财叫住了刘芳,他踌躇着问道:“刘芳,你有没有看到我的手机?”
刘芳这才想起在田家财身边发现的那部手机,她从衣兜里掏出手机,在田家财眼前晃了晃,说:“上次叫你给我买件一百多块钱的衣服,你说没钱,现在又有钱买这么高级的手机?哼!你心里根本就没有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