然而在史文清五十三岁生日的那天早晨,照例每日前来请安的子女们,发现父亲静静地躺在床上,不知什么时候已经停止了呼吸。
725 梦游
大概是半年前开始的,本来睡在床上,醒来却发现自己居然睡在客厅。
我坐在办公椅上,听一个小腹微凸的中年男子说话。
那时候梦游的状况就很严重了吗?我问。
恩,有一次醒来的时候发现自己居然站在厨房,手里拿着菜刀切菜。那一瞬间我差点想拿刀刺看看自己是不是在作梦。后来发现自己真的醒着的时候,真是捏了一把冷汗。他吁了口气,余悸犹存。
我歪着头了想。其实我的精神科诊所开业没多久,这是第一个遇到的梦游症病例,多少让我起了想探索的一点好奇心。
这样好了,我拿起名片递给他:我刚好对这方面的病症有些想研究的地方。看你方不方便容许我到你家过几夜,我可以就近看看对你的梦游症是否有些帮助。
怎么好意思,这么麻烦医生,中年男子收下名片不好意思的抓抓头:其实我家不大,如果医生方便和我挤一挤,时间上倒是没什么问题。
那好,我明晚下班后过去,也要麻烦你了。我点头微笑。
隔天,我在晚上九点左右到了他家。他很客气的请我喝了点小酒,聊了一些病状和生活琐事之后就就寝了。
我随着他到了卧房,毕竟是独居男子,卧房没有整理得很干净,奇怪的书籍散落一地,桌上有几碗没吃完的泡面和零食,散发着一股酸臭腐臭,卧房还带着奇怪的腐烂味。他见我皱了皱眉也不好意思的抓着头干笑。
医生,如果我半夜有什么奇怪的举动你可要帮帮我,我实在很担心哪天醒来站在马路中间,那会把我吓死的。他躺在床上诚心的说。
放心好了,如果你真的走出屋外,我会把你叫醒的。我是医生,当然会尽全力帮你。在旁边打地铺的我信心满满的说:今晚我会熬夜看着你的。
那就拜托医生了。他终于放心的准备入睡。
一点,我躺着注意床上的他有没有什么动静。
两点,他翻了个身,我提起精神准备应变,没想到他接着又开始打起呼来,我只好默默苦笑。
三点,我意识开始有点蒙眬,不过还是坚持张着眼监看着他的一举一动。
四点,意识渐渐不清,我撑着半睁的双眼,缓缓的阖上
五点,我惊醒了,因为有把冰冷的尖刀架在我的脖子上。
你是谁?暴怒、冷冷不带一点感情的声音。
我睁开双眼,中年男子脸上浮现冷酷的表情,手里的尖刀闪着冷光。
你忘了吗?我是你的精神科医师啊。我背后渗出冷汗。
我不认识你。他更用力的把尖刀抵着我的脖子:真不走运,你是第三个这么说的人了。
第三个?我迷惑。
他砰然一声把床头柜掀开,我差点呕吐出来。里面居然塞了两具腐烂多时的尸体,蛆虫乱钻,体液喷溅得到处都是。
第一个家伙半夜偷偷摸摸来我家当小偷,自称是精神科医生。第二个人在我睡醒的时候居然在用我的浴缸,也是自称精神科医生。现在你这半夜睡在我旁边的人也自称精神科医生。现在的小偷都是这么自称的吗?他冷冷的笑着。
我恍然大悟。
原来他之前一直在梦游,梦游做着自己有梦游症的梦,然后到处找精神科诊治,现在才是真正醒着的他。
在尖刀刺下之前,我发誓再也不到病人家看诊了。
726 隔墙有耳
隔墙有耳,这成语用来形容她非常适用。
因为她就是那耳朵。
国中的时候,她随着经济并不宽裕的母亲搬进郊区一栋破旧公寓
的雅房,简陋的木板隔间抵挡不住隔壁木床的剧烈摇晃声以及女性的高叫呻吟。
小时候的她,只是单纯的听着,运用孩提天马行空的想象力,猜测木板另一边有怎样的怪物在嘶咬,斗殴。
稍微懂事了点,隔壁换成一对夫妻和一个小男孩,隔着墙,那对父母每天教训成绩差的小男孩,竹条的抽打声、男孩的哭声,责骂的言语,伴着她度过了一段时间。
之后隔壁又陆续换了好几户人家,她从她们的对话了解她们的活、工作,甚至是人生。
隔墙倾听,变成一种习惯。
上大学后,家里的经济稍微宽裕,于是她在学校附近租了套房,七楼没电梯的屋顶加盖,水泥隔间。
这无疑减少了很多乐趣。她还是习惯性在半夜把耳朵贴在紧邻隔壁的墙上,搜寻细微的声音,但不愧是水泥隔间,悄无声息。她几乎放弃,下意识的敲了敲墙,突然竖起耳朵。她听到了。
一个悠悠的女声,莫名亲切的声音。
以为那女人在喃喃自语,但说话内容有对象。在讲手机吧?她猜。
是不是这样才能证明我爱你?女人哭喊。
我真的真的很爱你,你知道吗?你知道我对你付出了多少吗?
她稍稍离墙调了个好位置,再把耳朵贴上。
一片静默,然后持续的嚎啕大哭。
对不起,对不起…。女人哭泣道歉。
我不知道会这样的…原谅我,拜托,原谅我…。声嘶力竭的请求。
女人叹了口气。
不要像我这样。
她吓了一跳,这句话很明显是说给她听的。她瞬间跳离了墙边,当心情平抚下来再把耳贴上墙,已经听不到任何声音了。
隔天,她盯着隔壁吉屋出租的牌子呆了良久。
搬走之后,再也没有特别的事,风平浪静。
虽然偶尔还是贴墙倾听,却不再像以前那么沉迷。
四年后,她顺利从大学毕业,考上研究所,然后交了男朋友。
她很爱他。他是她的学长,在大学的毕业舞会认识的。像是命运,他捡到了她遗落在地上的钥匙,然后送她回家的时候,发现两人读的国中、高中也都一样,也跟她一样喜欢在星期一,跑到人潮稀少的电影院看午夜场,他笑说终于不用孤单的一个人走在散场的电影院,一切似乎是那么幸福。
直到他的不接手机,直到另一个女人的甜蜜简讯。
表面文静的她,面对感情反而异常激动固执。他还是很爱她,她坚信。
她约了他在家里摊牌,她告诉他她有多爱他,她可以原谅他的出轨,只要他割舍掉另一段感情。
我还是喜欢妳,但那已经不是爱。男人的眼中透露着忧伤。
她的事情,我很抱歉,我只是怕说出来伤害妳。还是朋友,好吗?他温柔抚摸她的脸颊。
用力推开他,她坚信的感情被否定推翻,冲击如怒涛阻隔他的靠近。
她冲到厨房,拿菜刀抵着自己的脖子,泪水爬满脸颊,表情却坚定。
是不是这样才能证明我爱你?她哭喊。
他没有说话,只是安静的看着她,静静的,彷佛已经和她处在不同世界。
我真的真的很爱你,你知道吗?你知道我对你付出了多少
吗?
她挣扎着,颤抖的手紧握刀柄,下定决心的闭上眼。
脑海却突然对这样的对话异常熟悉,她讶然的睁开双眼。
对上的是,飞扑过来抢刀的他的身影。
她早该知道了不是吗?
早该知道自己会伤心,早该知道他会背叛,
早该知道他会过来抢她的刀,早该知道在夺刀的过程中会失手杀了他,然后不断的呼喊对不起,请求他的原谅…
早该发觉那晚听到的,是自己的声音。
如果发觉到这点,是否就能改变未来?是否悲剧就不会发生?
是否等一下,年少时的自己,就在某道墙后面,听着自己的声音?她有好多好多话想对年轻的自己说。
抓住她握刀双手的他,已经没有时间再让她思考。
727 猫叫
隔壁的姐姐进了精神病院。
上星期的事。
我不喜欢她,但也为她感到可怜。
二十六七岁住进精神病院,然后之后的人生都要在那度过,怎么想都不是令人愉快的事情。
我说过我讨厌她吧?
她放任自己的狗在路上随意大小便,散步的老妇人踩到抱怨了几句,她还骂老妇人走路不长眼。
因为这样的主人,宠物会做出什么事大概猜得到。
之后那狗把另一个邻居养的猫咬死了。
因为是上班时间,猫的主人不在家,那只倒霉的猫自己从气窗跳了出来,就落在散步的狗面前。
听说是场血腥的屠杀,猫的肠子内脏散落一地,眼珠子滚到水沟里,马路上溅了一地的血迹,早上打扫的老阿伯用了整整一瓶盐酸才把血迹洗掉。
猫主人当然伤心的揉肠寸断,但猫偷跑出家门也只能说自己不小心。
倒是隔壁的姐姐一副没事人的样子,当着猫主人的面说:波奇,早跟妳说猫很脏不要跟猫玩,你怎么讲不听?然后白了猫主人一眼。
然后几个晚上后,奇怪的事就发生了。
凄厉的猫叫声,不知道哪传来的,响彻半夜。
她试着把电视开到最大声,把耳朵塞住,还是抵挡不住凄厉的惨叫。
请法师来做过法,听说法师仓皇的逃了出去。
算命师算了算也只是摇摇头叹口气,拿了几十万人就不见了。
后来她放弃了,整天坐在家里发呆傻笑。
然后某天,狗的惨叫。
据目击者说,她面无表情的喊着:都是你、都是你…一边拿菜刀一刀刀把养的狗的皮肉一片片削下来,狗不断惨叫挣扎着,鲜血溅到她没有表情的脸上,然后她就笑了,咯咯的笑。
所以她就被送进精神病院了似乎是皆大欢喜的结局。
事情就这样结束了吗?
还没有,猫叫声还是持续着,更加凄厉但是换成我家了。
我缩在被窝里不断颤抖,牙齿喀答喀答响着。
明明已经把偷装在隔壁姐姐家的扩音器拆掉了,录音带也烧掉了呀。
都怪我,不应该为了音效逼真真的去虐杀了一只猫…。
声音突然安静了下来。但是我感觉得到,牠就在旁边。
牠缓慢的绕着我的床幽步,像是盯着猎物,然后露出森绿的牙,发出我这辈子从没听过最凄厉的猫叫声。
我想,我应该连进精神病院的机会都没有
728 夜行
阿桃很担心自己的儿子,家宝。
每天半夜,他都不知道跑到哪去,一定要快到天亮才回来,倒头就睡。
然后衣服沾满灰尘,还有奇异的腐臭味。
问他也不回答,只是茫然的摇摇头。
她决定趁着今晚偷偷跟踪他。
半夜家宝起了身,穿上衣服,就悄悄出了门,阿桃偷偷的跟在后面。
他只是缓缓往前走,走了大约半小时,来到村外的乱葬岗。
然后找块石头坐了下来,好像在等待什么人。
半夜还有谁会来这种地方?躲在树后的阿桃疑惑着。
突然,一道绿萤的火,从乱葬岗浮了出来,缓缓飘向家宝。
然后幻化成了穿着清装的美丽少女。
滑亮的长发直到腰际,剪着整齐的浏海,脸孔是标准的瓜子脸,肤色不可思议的白
家宝见了她,不感讶异,反而对她点头微笑。
于是少女害羞的走到他旁边,坐下之后,两人甜蜜的聊了起来。
不过阿桃可耐不住性子。
她无声无息的走到两人后面,然后轻搭着两人的肩。
妈!家宝转头大惊,喊了出来,女孩子则是愣愣的看着阿桃的脸,又看看家宝。
我说你这小子,交了女朋友怎么不让老妈知道,害我担心得要死。阿桃促狭的说。
妈,我打算过几天跟妳说的…家宝不安的低下头。
阿桃转头面向少女:快天亮了,妳以后有空可以来我们家聊聊。我们家就在第二公墓最右边后面,墓碑上结了个蛛网,很好找的。
729 考驾照
汽车考照裁判胡富皱着眉头,坐在车子的副驾驶坐上。
坐在驾驶座上的年轻人面无表情,直直的盯着前方,似乎怕一不留神就会撞到前面的东西。
你的开车技术真的很烂,要不是收了你爸妈的钱,我才不会放水哩。胡富嘴里喃喃的念着。
年轻人仍然当作没听到,专心的开着车,双手生硬的摆在方向盘上,膝盖似乎也不受控制的僵硬着。
这边要多弯一点,没听到吗?胡富大声的提示着,不过年轻人大概太紧张了,姿势一点也没变动。
真是拿你没辄…胡富偷偷的把一只手摆到方向盘上,悄悄的帮年轻人转了转向盘的角度,车子顺利的过了s形弯道。
接下来要测试红绿灯的煞车,你要估好距离,不要离红绿灯前的白线太远,也不要超过。胡富熟练的说着,眼角余光瞥见年轻人似乎点了点头。
不过快靠近红绿灯的时候,胡富发现年轻人似乎没有减速的打算。
喂,搞什么?胡富大骂,用力拍了年轻人的大腿,年轻人的脚反射性的跳起来踩到煞车上,终于来得及在白线前停了下来。
红绿灯闪了几秒结束,年轻人的腿缓缓离开了煞车,车子继续往前开。
到了啦,停车停车。胡富懒得等年轻人踩煞车,顺手把钥匙拔了下来,于是车子慢慢停下来,年轻人的双亲急忙跑到车子旁边。
胡富打开车门下了车,在手上的单子上签了字:okok,他车开得勉勉强强,不过就让他过吧。
年轻人的双亲傻了眼:怎么回事?当初不是给了你钱,说让他坐在副驾驶座,你帮他开车考驾照的吗?
胡富耸耸肩:我哪知道,我1上车就看到他绑着安全带坐在驾驶座,我还以为他改变心意要自己开哩。
年轻人的双亲突然哭了出来。
怎么回事?驾照考过了啊,你们还哭什么?胡富莫名奇妙。
年轻人的双亲仍然哭哭啼啼的:儿子阿,你生前最后的愿望就是能考上驾照,本来想花钱让你实现这个最后的愿望,没想到你最后还是自己做到了。
胡富突然背脊发冷。
他转过头,看着坐在驾驶上的年轻人,没有生气的脸和身体。
年轻人的尸体维持着开车的姿势僵硬着,不过,嘴角似乎多了一抹微笑。
730 夜行
恍恍惚惚,黄葛觉得非常口渴,好像水份都从身体流失了一样。
今年的夏天听说是百年来的高温,路上的花花草草都被晒得抬不起头,委靡不振,连路上的小动物也少了,纷纷躲起来躲避这难熬的酷暑。
不过人就不行了吧,黄葛想。
人啊,还要在太阳底下辛苦工作,汗水被太阳像瀑布般晒了出来,带到天上去,然后人就要拼命的喝水。
不过今天的状况比较奇怪,黄葛觉得水份从身体排出去的速度非常的快,快到好像没喝到水一样。他在水龙头旁边把水壶装满,然后咕噜咕噜一口喝光。
这么辛苦干麻?想起等等还要上工,脑子里就一股脑热得烦燥。
坐办公室的多好啊,又有冷气吹,办公室还提供饮水,哪像他这种命的人,在大太阳底下辛苦工作,钱还没有坐办公室的挣得多。想到这,他又口渴起来,拿起水壶罐了满嘴的水。
是不是真的该铤而走险一次?在银行上班的阿狗说可以帮他做内应,只消他戴着头套拿着假枪冲进银行喊声抢劫,阿狗就会帮着他,警告同事按警铃太危险,然后动作很快的帮他把钞票一把一把的装进袋子里,最后再和阿狗五五分。
想到这样就有一迭迭数不清的钞票可以用,黄葛喉头一干,又是灌了整壶的水。
又喝了很多水后,他开始有点觉得不太对劲,明明水喝得那么多,为什么好像一点都没有解渴的感觉。他又喝了一大口水之后,低头看着自己的身体。
他发现身上有好几个洞,他喝下的水像洒尿一样从洞里喷了出来,带上了点鲜红的颜色。这些洞哪来的?
他瞇着眼想了一想,突然想起来了。
今天早上他真的听着阿狗的话,戴着头套进了银行喊抢劫,没想到他一叫抢劫,马上有十几个pol.ice拿着枪指着他。
原来刚刚才有一个歹徒刚抢完逃走,pol.ice刚接到报案来了现场。
他心一慌转身就逃,于是十几把警枪在他身上开了许多大大小小的洞。
所以说真的没那个命啊,他叹了口气,现在连想好好喝个水都没办法。
他喝了最后一口水,无力的扑倒在地上。
731 雷
啊~~~~~~~~~~~~伴随着一记声嘶力竭的惨叫,产房内的声音忽然静了下来,正在房外急得团团转的翁永康忙扑到门前:“怎么样?是孩子落地了吗?”
房门开处,李稳婆抱着一个小小的襁褓走了出来,低声道:“是个男孩……”
“多谢老天,翁家有后了!”翁永康又惊又喜,正要接过襁褓细看,李稳婆却叹了一口气:“……可惜是个死胎……”
听到这样的噩耗,翁永康脑中一阵眩晕,几乎摔倒在地,勉强在门框上倚住了身子,张了张嘴刚想说什么,一口鲜血已自喷了出来。
“爹爹!”幸亏身旁的女儿红影扶住了他:“这香火后继之事可以从长计议,来日方长,您可千万别急坏了身子。”
“唉,总归是我命中注定无子罢……”变故迭生,翁永康仿佛一下子苍老了十多岁:“你去帐房给李稳婆支十两银子,我进去看看你姨娘。”
“啊呀!多谢翁老爷,多谢翁老爷,您这么好心肠,明年一定还能生个大胖小子!”因为接了个死胎,本来以为最多只能领几串青钱的李稳婆喜出望外,跟在翁永康身后连连称谢,冷不防看到两道冰冷的眼神斜射过来,李稳婆这才想起什么似地住了嘴。看翁永康已经进了房,李稳婆抬手轻轻抽了自己两下巴掌:“嘿嘿……叫你瞎说……大小姐,是再也生不出来了才对,是吧?”
“哼——”翁红影冷冷一笑,伸出双手做了一个掐握的动作:“就算生得出来也无妨,到时候你再——”
见翁红影原本秀丽的眼眉此刻看上去竟有着难以描摩的狰狞,李稳婆不禁打了个寒颤,低下头来不敢再多说什么。
的确,那个刚落地就不幸夭折的婴儿其实并不是什么死胎,而是翁红影买通李稳婆,在他降生的一刹那掐死的。当时产妇还在阵痛中没有苏醒过来,谁也想不到这个看上去慈眉善目的老太婆竟然会下如此毒手。如果刚才翁永康打开襁褓仔细察看的话,便能发现在婴儿的脖项上,隐隐有着一道青紫色的印痕。
许是看出了李稳婆心里的不安,翁红影淡淡一晒:“怕什么,做都做了,赏你的银子足够你下辈子吃香喝辣的,再也不用做替人接生的腌臜活计,难道不值吗…………”见说得李稳婆连连点头,翁红影才自提高了声音:“爹爹,这个死孩儿怎么办呀?”
产房内隐隐的女子哭泣声停了下来,良久才听到翁永康有气无力的回答:“你把他好好埋在后园的坟茔中吧,好歹也是我翁家人。”
“是,女儿这就去——”尽量地将声音放得低沉悲伤,翁红影的脸上忍不住浮起了一个得意的微笑——如果不是自己当机立断,在得知爹爹新娶的如夫人有了身孕之后便立刻着手安排,那么哪来眼下如此干净利落的了断?
“你去后园刨个坑,把他埋了吧!”吩咐完李稳婆,翁红影飘飘然地回了房。
哇啊——哇啊——哇啊——
一阵婴儿的啼哭声从远及近,虽然只是短促的一瞬,可在静夜里听来,却仍然不啻于响雷般刺耳,顿时把翁红影从睡梦中惊醒了过来。
“见鬼!”抚着心口,翁红影老半天才让砰砰直跳的心平稳下来。虽然刚才自己分明是听见了婴儿的哭声,可是看帐外低榻上,值夜的小丫鬟正睡得十分香甜,不象是有过什么怪声挠人的样子。
难道是“那个”不成?翁红影下意识地摇了摇头,那样弱小的东西,又已经在土里埋了大半天,怎么还会活转来?何况后园离这里隔开十多进院落,即使有什么响动也绝不应该传得到自己的耳朵里。
“都怪那个死鬼,要躲出去避什么嫌,不然也不用剩下我一个人在这里吓得半死!”想到离家已久的丈夫徐勇,翁红影气就不打一处来——在妻子作出最终决定之后,徐勇便借口外出收帐远远避了开去。
在帐中静静等了半晌,再也没有听到任何声音,翁红影重又躺了下来——看起来还是自己疑心生暗鬼吧?尽管再重新选择一次的话,她也还是会毫不犹豫地那么做!虽然从名义上来说,这个婴儿算是她的弟弟,但从知道有对方存在的那一天起,翁红影对他就有着说不出的憎恨。作为翁家的独女,父亲百年之后,万贯家产必将由自己全数继承,对于这一点翁红影向来有着十足的把握。可谁会想到老头子年近六十还会起心再娶一房侍妾,而且很快就有了身孕。一想到无端端地要少掉一半甚至更多的家产(如果老头子生出一个儿子来,难保不会把这份家当全给了他),翁红影便坐立不安,在和丈夫多次密议之后,终于决定买通稳婆,在婴儿降生一刻下手,以绝后患。
大概是自己第一次杀人,所以难免有些紧张吧?带着这样的念头,翁红影慢慢地进入了梦乡。但很快,一阵急促的儿啼又将她惊醒了过来——象是有意捉弄,只要翁红影坐起身,无论等多久都没有任何响动,而当她躺下稍一阖眼,婴儿的哭泣之声便会象利箭般从耳边穿过,搅得翁红影几乎整夜都无法安枕。以至于早晨服侍她梳洗的丫鬟一脸的惊讶之色,不用问为什么,翁红影也从镜子里看到了自己两个大大的黑色眼圈和极度疲倦的神色。
吃过早饭,翁红影便迫不及待地独自跑到了后园,不过有人却比她更早——李稳婆已经在那里弯着腰直扒土,见了翁红影,李稳婆苦着脸道:“真是见了鬼了,我昨天一晚上都听到有小孩的哭声,也不知道是怎么回事,所以……过来看看……”
“死婆子!这点小事也做不干净!”翁红影也顾不得再多骂,忙踏近几步,伸头去看李稳婆扒出来的土坑。
土坑里已经露出了襁褓的一角,看情形入土时绑在上面的布条还好好的,没有任何挣动的痕迹。翁红影和李稳婆四目相视,双双松了一口气。很显然,在土里埋了整整一夜,这个婴儿是死得不能再死了,看来昨天晚上两个人听到的哭声无非是错觉罢了。
“叫你再作怪!” 翁红影心头一块大石头总算落了地,不由又恨恨地在那个襁褓上面连踩踏了几脚:“死了还不让人安生!”
看到翁红影近若疯狂的举动,李稳婆也不禁咋舌,听远远的仿佛有人声传来,连忙拉了拉翁红影的袖子:“小姐,快收拾好我们走吧,被人看见就……”
一声巨响打断了李稳婆的后半截话,而且,她永远没有机会再说出来了,当然,同样的,翁红影也永远没有机会去问她了——一个巨雷不偏不倚地打在了她们的头上,顿时把两人打成了焦黑一团。
听到后园响动的家人们纷纷赶了过来,可怕的现场让几个胆小的婢女连叫都没有叫出来就晕了过去。得到消息后跌跌撞撞跑过来的翁永康扑倒在女儿尸体边,颤抖着双唇半天也没有说出一句话来。下人们围在一边谁也不敢出声,均觉老爷刚死了个儿子,眼下独生女儿又横遭枉死,这遭遇确实太过惨了一些。
打破现场死寂的是一声清亮的婴儿啼哭,翁永康茫然转动头颅,顺着声音的方向望去,忽然脸色巨变,跳下土坑拼命地挖了起来:“快……快来人手帮忙……”
在家人们七手八脚地帮助下,翁永康很快就将那个襁褓挖了出来,解开布条,婴儿小小的手脚正在拼命踢蹬挥舞着,呱呱的啼声里仿佛包涵着无比的伤心和不甘,也正正召示着他的生命活力。
“老天爷……”翁永康抱着婴儿定定地注视半晌,终于把老泪纵横的脸贴到了襁褓上:“……为什么给了我一个儿子,却夺走了我的女儿……”
地上一团焦黑的东西忽然蠕动了一下,发出继续的声音:“……不怪天爷……是……是小姐自己……”
有眼尖的人已经看出,那不成人形的物件正是李稳婆,此刻她正勉力伸出一只手,抓住了土坑中翁永康的长袍下摆,继继续续地说出了翁红影如何忌恨这异母弟弟将分
732 让产
“啊呀,我的命好苦呀……”
“你这个短命的死鬼……抛下我们孤儿寡母的,可怎么活呀……”
“……不如让我们娘俩跟着你一起去吧……”
喃喃不绝的咒骂,混合着说是悲哭,但脸上丝毫不见一滴泪痕的干嚎声,从陈府的内室一直传到院外,引来了大批的街坊挤在门口看热闹。
陈家正在析拆家产,连哭带骂的那个少妇,便是陈家二爷的妻子朱氏,因为丈夫死得早,所以陈家的米行生意向来都是大爷陈鹤龄在操持,朱氏只管按月到帐房领钱,几年下来彼此一直相安无事。近日朱氏不知是受了谁人的挑唆,忽然死活闹着要求析分家产。陈鹤龄无奈,只好请来族中长老主持分家之事。朱氏的这一番连哭带骂,明摆着就是为了要先给陈鹤龄一个下马威。
果然正式析产一开始,朱氏就提出自己子女年幼啦,孤儿寡母的容易受人欺负啦之类的一大堆理由,要求多分家产,陈鹤龄也很爽快地答应了。没想到朱氏立刻打蛇随竿上,又提出在陈家的资产里,有相当一部分都是其它商铺应付未付的积欠货款:“我一个妇道人家,哪里有本事去催讨,少不得还是大哥你……”
“就依弟妹的吧!”不顾其他人的眼色手势以及自己妻子徐氏越来越难看的脸色,陈鹤龄咬咬牙,也应承了下来――这样一场家产分析下来,陈鹤龄到手的,几乎就是一迭子欠条――米行生意繁浩,你欠我我欠你,资金流转异常缓慢,看上去还算红火的生意,其实真正的现银却并无多少。
“你呀……真正让我说什么好!”回到内室,妻子徐氏气得眼泪汪汪:“世上哪有你这样傻的人,这往后的日子还怎么过呀!”
陈鹤龄淡淡一笑――兄弟死得早,自己多吃点亏就多吃点亏吧,说到底,朱氏还有两个孩子要抚养,那总也是陈家的骨血,如果让他们缺吃少穿的,自己良心上也过意不去。反正抱着“公道自在人心,老天不负善人”的念头,陈鹤龄并不曾因为自己一夕之间从富到贫而伤神。
乡人们对于这件事也褒贬不一,有说陈鹤龄脑水进水的,也有说朱氏耍奸弄滑的,好长一阵子里陈家析产这件事成为人们茶余饭后的绝佳谈资,直过了月余才渐渐被淡忘。
几个月后天时突变,先是连降了百多天暴雨,紧接着又是数月大旱,当陈鹤龄持着借条去催讨债务的时候,自然无一例外地落空了。再后来不少人家外出逃荒,这叠子借条也就等同于了一堆废纸。
看着隔壁朱氏一家衣着光鲜,两个孩子肥肥白白,而自家衣食不周的窘境,徐氏少不了又和陈鹤龄生了几场闲气,不过闹归闹,多年夫妻,日子总还是要过下去的。徐氏只好厚着脸皮向家境尚可的兄嫂借贷了一些银两,总算才勉强度过了饥荒。
“要我看呐,这老天爷早就瞎了眼啦,看不到人心的好坏!”现在徐氏最常挂在嘴边的,就是这句话了。
也许是徐氏的抱怨真的上达天听。转过年,陈鹤龄的儿子陈三立竟然在乡试中一举得中了头名解元,报喜的花红锣鼓吹吹打打地送信来的时候,整个县城都轰动起来――要知道在这个偏远的县城,可是将近二十多年没出过有功名的人了。
“看看,人家这产可真没白让!”现在已经没人说陈鹤龄是傻子了:“老天爷总算开了眼!到底还是没有亏待好人唷……”
733 毒药
“司农大人,您尽管放心,这药绝对不会出纰漏的……”大概是见对方仍然皱着眉头若有所思的样子,刘仁华又凑近了低声献策:“要不,您找个人先试试也不妨……”
“呵呵,刘先生真是深谋远虑,思维缜密啊!”象是一下子解开了什么心结,郑司农的脸上浮现出了微笑:“看来以后还要多多倚重刘先生了!……来来,我已经吩咐下人们备好了酒席,咱们边吃边谈……”
“卑职不敢!多谢大人抬爱……”听到这样的褒奖,刘仁华心底简直是乐开了花――郑司农可是皇帝面前的大红人,多少官员想巴结还巴结不上呢,而现在对方竟然对自己说出了“倚重”二字,还邀他同席而食,怎么不令刘仁华心花怒放呢?
所以说到底,为官之道最大的诀窍,就是要善于揣摩上司心思。好比这次,自己只不过是在上朝的时候看出郑司农和御史李大人嫌隙颇深,几次当着皇帝的面差点吵起来,又在偶然的机会听到郑司农咬牙切齿地说“非要收拾了这个姓刘的”,再加上李御史的妹妹是皇帝宠妃,在朝中一样根节深稳绝难扳倒……几方面加在一起,自己便准确地推断出郑司农必定有暗中使阴手除去李御史的打算,及时地进献上了入腹即死的秘制毒药。
果然,在刘仁华再三保证这种秘药毒发时的情状与普通腹泄急症没有任何区别,而且即使是世上最高明的蒸骨之法,也不能在死人身上验出任何毒素来之后,郑司农便毫不犹豫地“笑纳”了这份礼物,让刘仁华深幸自己走对了这一步大胆的棋子。
好日子来喽……酒足饭饱的刘仁华辞出郑府,坐在轿子里美滋滋地盘算开了――巴结上了郑大司农,升官发财还不是指日可待?有了钱,当然得先娶上两房漂亮的小妾,至于家里的母老虎嘛,只要多买些珠宝首饰想必不难哄住她……添了人口,家里现在住的房子似乎就嫌小了一些,需得另外选处好宅子……还有张同知、王平章这几个人,平时常在背后说自己骨气贪鄙,哼哼,现在我这个贪鄙的小人要爬过你们的头了……
可惜对于未来生活的美好展望,很快就被腹中一阵突如其来的绞痛打断了,让刘仁华忍不住“哎哟”出声,连连跺着轿板:“快!快住轿……啊,不不,不要住轿,快抬我到最近的茅房……”
但不等轿夫找到茅房,一股恶臭已经从轿子里弥漫了出来,让轿夫们忍不住皱起眉头――这刘大人也真是,跑肚拉稀不挑地方,等会让人怎么打扫这轿子呀――而轿内的刘仁华随着大小便的失禁而出,身子也渐渐软瘫了下去,甚至连一声“救命”也已叫不出来,只有最后残存的一丝意识,让他迷迷糊糊地似乎想到了什么,不过为时已晚……
不错,正是听了刘仁华的建议,郑司农决定找人先试试这种毒药的效果,而这个最佳人选,当然就是刘仁华自己。
734 青虫
他一直都是个冷漠的人,他不会同情路边肮脏的乞丐
更不会亲昵地和家人促膝长谈
是社会太冷漠呢?还是人性太冷么?
他只知道每天八点钟准时乘地铁上班,迟到一分钟老板就会抓到扣薪水的把柄,下午六点再带着公文包回家
妻子只知道嫌他赚的少
向来如此,向来如此……他冷笑了一声,我能怎样?
我只是个小职员而已,我不是巨富财阀,动不动就拿出几个千万支持慈善事业……
他一直一直都很烦躁,好像他永远是个最底层
连发泄到谁身上的权利都没有……
好吧,好吧,他只有将所有的怨气都一并发泄到动物身上了……
低等的动物……
目光微垂,他死死地盯着自己擦得锃亮的皮鞋上一条常常的、恶心的青色虫子在蠕动
他面无表情地蹲下,那条青虫是一节一节的,他不由得想吐……
好吧,恶心的虫子,令人想吐的虫子,你也有资格爬到我的鞋子上作祟?
他暴怒地将虫子从鞋子上扯下来,手从中间一掐,那条恶心的青虫便断成了两截
他有点得意,有点快感地看着那条虫子
居然没死??
那段带头的身子,依然在挣扎着向前面爬去……
没死?他气急败坏地找了一块砖头,狠命地向那条青虫的前半段身体疯狂地砸去
嘴里还一边念叨着:“我让你没还死,让你还没死……“
终于,青虫已经变成了一滩绿色的烂泥,他才停止了敲打,得意地离去……
嗯,今天心情确实不错,除了今天的地铁列车竟然是墨绿色的,让他想吐之外
他有点得意地笑了,坐在空旷的地铁里,嗯,今天的的确确是个好日子
平时拥挤的车厢今天只有寥寥无几的几个人坐,省的他一身臭汗站到终点了
他得意地翘起了二郎腿……
“轰隆隆……轰隆隆……”耳边传来了巨大的声响,他一惊,在巨大的震动摩擦中,后面那节车厢已经和自己的那节车厢断开了
后面的车厢被甩出了老远,车上的乘客惊慌地乱叫
他又是得意一笑,还好我坐的前面这节车厢,仔细环顾周围才发现,这节车厢只有他自己一个人
还没来得及细想,紧接着又传来了巨大的撞击声,车厢瞬间被砸成了粉碎
他耳边还伴随着那可怕的尖细的声音:“我让你没还死,让你还没死……”
冥冥中,他想起了那条青虫……
735 细九
“母亲大人――”
“祖母啊――”
“太奶奶――”
某天清晨,向来身体康健的郑家老太太,以七十五岁的高龄在睡梦中谢世了。打从十九岁嫁到郑家,她一共诞育了五子四女,使郑家变成了一个人丁兴旺的大家族。现在这些自己也已白发苍苍做了爷爷奶奶的子女们,得到母亲去世的噩耗,都带着儿孙辈赶了过来,围在红木雕花大床边哭成了一片,本来十分宽敞的卧室顿时被挤得满满当当,那些旁支的亲戚甚至只能跪到门外的长廊里,遥相叩拜以示哀悼。
在这样悲痛哀伤的气氛里,却有“嘻……”的一声嗤笑响了起来,起初被呼天抢地的哭声掩过了没人发觉,但随着嗤笑声越来越响亮,跪在地上的人们纷纷开始四下张望,满面怒色地寻找起这个不识相的家伙来。
“是太姥姥!”第一个找到笑声源头的,是郑老太太生前最疼爱的曾孙郑宝儿,小孩子的耳朵特别灵敏,一下子就捕捉到了笑声的出处,指着床上嚷了起来。
郑宝儿这句话才脱口而出,那些成年人已被唬得从地上跳了起来,有连滚带爬地叫着“炸尸了炸尸体了”逃出屋子的,也有含泪带笑扑到床前喊“母亲大人,您能活过来真是太好了”的,刹时间整个屋子喧嚣地有如一锅沸粥,本来在外面侍侯的丫鬟仆妇们也忍不住好奇挤到门口探看究竟。
果然,床上的郑老太太此刻已经睁开了双眼,嘴里还在喃喃不绝地说着什么。而在最初的惊怕过去之后,儿女们心中的喜悦之情很快压过了一切,纷纷围拢过来庆贺,又有几个比较细心的晚辈,想到老人死后新生,必定腹中饥渴,吩咐下人到厨房取了一碗清鸡汤,又稍氽了些嫩菜叶在里面,服侍着老太太慢慢喝下。
才喝了几口菜汤,郑老太太忽然忍不住地笑骂了起来:“……真正天大的笑话……刚才我死后,两个押解的鬼卒居然说要带我去细九家投胎,我想想哪有做主人的投生到奴才家里的,所以趁其不备给了他们两记老拳,逃了回来……”
听了郑老太太的话,儿女们不由面面相觑,郑家倒是确有一名奴才叫作细九的,但不知老太太所说是确有其事呢,还是死后离魂昏聩胡言乱语?此事一时也无从追究,只好顺着她的话好言相慰:“现在您已经回来了,不用再去细九家了。”
“嗯,反正我死活也不去的……笑死人了,总不能管细九叫爹吧……”喝完菜汤,郑老太太嘟嘟囔囔地重又躺下了:“让我睡一会,刚才急着逃跑,可把我累坏了……”
不过这回躺下郑老太太再也没能醒转,短暂的复活之后,她重新断了气。乍喜还悲的儿辈们免不了又是一场痛哭,这时有人忽然想起了郑老太太的话,忙叫来细九询问,果然他的妻子刚才临盆,生了一个男婴。
“老爷太太,你们听――”众人静下来侧耳凝神,果然从后院下人们的居所里隐约传来了一阵阵儿啼之声:“接生的产婆说孩子打从降生就哭得十分厉害,怎么也哄不住。而且他嘴巴里还含着一片菜叶子呢,古怪得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