887 阿霞
文登县的景星,从小就很有名气。与陈生是邻居,两人的书斋仅隔着一堵短墙。一天,陈生在傍晚时分路过一个荒凉的废墟,听见有位女子在松柏林中哭泣。走近一看,在横树枝上悬着根带子,像是要上吊。陈生盘问原因,女子流着泪对答说:“母亲出远门时,将我托付给表哥。不料他狼子野心,养我不终。致使我孤苦伶仃成这个样子。真还不如死了好!”说完了又哭起来。陈生替她解下带子,劝他嫁人。女子担心没有可依托的人。陈生请她暂时寄住在自己家里,女子答应了。回到家中后,陈生点上灯仔细一看,这女子长得极其丰满秀丽,大喜,想跟她交欢。女子大声拒绝,吵闹之声连隔壁也听到了。景星爬过墙来窥视,陈生才放开女子。女子看见景星,定睛注视了半天才逃走。两个人一起追赶,也不知女子上哪儿去了。
景星回到家中后,正要关门就寝,忽见女子轻盈地从房中走了出来。景生吃惊地问她,女子回答说:“他德簿福浅,不可以终身相托。”景生大喜,追问她姓名,她说:“我祖居齐地,姓齐,小名阿霞。”用言语挑逗,她只是微笑,也不拒绝,于是两人同床共寝。书斋中来往的朋友很多,阿霞总是躲在里间。过了几天,她说:“我暂且离开一下。这里太嘈杂,很烦人。从今以后,我在夜间来会你。”问她:“家在哪里?”她说:“并不很远。”于是第二天早上就离开了。每天晚上果然又来相会,两人欢爱情深。又过了几天,阿霞对景生说:“我们两个人感情虽然很好,但终究不是明媒正娶。我父亲在西部省份做官,明天我将要随同母亲一起去父亲任所,容我找机会向他们禀告,这样我就可以和你终身做夫妻了。”问她:“要分别几天?”她相约十天回来。
阿霞走后,景星考虑到书斋不便久住,接她回家,又怕妻子妒忌,想来想去觉得不如把妻子休了。主意既已打定,每逢妻子来到书斋,他就百般加以辱骂。妻子忍受不了他的污辱,哭着要去寻死。景生说:“你死了恐怕要连累我,还是请你早点回娘家吧。”于是催促妻子赶紧离开。妻子哭着说道:“嫁给你十年了,从未在德行方面有什么过失,为什么竟这样绝情!”景生不听,越急着赶她走。妻子这才走出门去。从这天起,他整饰了房屋,清扫了尘土,伸长脖子盼着阿霞到来。不料想竟然杳无音信,犹如石沉大海。妻子回到娘家后,多次请好友说情,要跟景星复婚,景星都没有接受,于是改嫁到夏侯家。夏侯住的地方与景星家相连,因为有田界纷争,世代不睦。景星听说妻子改嫁夏侯家,更加生气。然而还希望阿霞会来,聊以**。可是过了一年多,仍无踪影可寻。
适逢海神寿诞,海神庙内外男男女女人山人海,景星也去了。远远望见一个女子,很像阿霞。景星凑过前去,那女子就走到人群中去了。景星跟在后面,那女子走出了庙门,景星又紧紧尾随,那女子竟飘然而去。景星追赶不及,又遗憾又郁闷地回到家中。半年后,偶然在道路上行走,看见一个女郎,穿着红色衣服,后面跟着一个仆人,牵着一匹黑驴走了过来。一瞧,是阿霞。景星于是问仆人:“娘子是谁?”仆人答道;“南村郑公子的第二位夫人。”景星又问:“娶多长时间了?”答说;“才半个月。”景星一想,不会是看错了吧?女郎听到他们的问答,回过头来,景星仔细一瞧,果真是阿霞。景星见她已嫁给别人,气愤填膺,大声喊道:“霞娘!你为什么忘了我们的约定?”仆人听他喊叫主妇,挥拳要打景星。女郎急忙加以制止,掀开面纱对景星说:“负心人还有什么颜面见我?”景生说:“你自己辜负了我,我何曾辜负了你?”女郎说;“辜负夫人比辜负我更坏!结发夫妇尚且如此,何况其他?过去因为你祖上积了厚德,你得以科举及第,所以才以身相许。现在你因为背弃妻子,阴司已削去了你的俸禄官阶,今科乡试第二名王昌,就是顶替你的。我已经嫁给郑公子,你就不用再惦记我了。”景星恭顺听从,嘴里说不出一句话来。眼看着女郎骑着黑驴如飞而去,只有愧悔而已。
这年乡试,景星没有考中,第二名果然是王昌。郑公子也榜上有名。景星因此落了个轻薄无行的名声。四十岁了还没有配偶,家境也日渐衰落,经常到亲友家混饭吃。偶然到郑公子家,郑公子款待他一番,还留他住宿。女郎窥见来客,觉得有些可怜,向郑公子说:“堂屋里的客人,莫非是景庆云吗?”郑公子问她是怎么认识的,女郎说:“没有嫁给你时,曾经在他家中避难,也得到过他很好的照顾。他的品行虽然低劣,但是祖上之德未尽,而且跟您是旧交,应当怜惜他的穷困给予以帮助。”郑公子觉得她说得很对,给景星换上了新衣服,留他住了几天。半夜时景星刚要睡下,有个丫环拿了二十多两银子给景星。女郎在窗子外面说道:“这是我的私房钱,姑且送给故交,你可以拿了去,选一个好的配偶。幸好你的祖上积了厚德,还可以庇护子孙。千万不要再失去检束了,免得短寿。”景星非常感谢。
回到家中后,用十多两银子买了一个绅士家的丫环,又丑又凶。后来生了个儿子,竟然中了进士。郑公子一直做到吏部郎。郑公子死后,女郎送葬而归,打开车门一看,里面空无人影,这才知道她并不是人类。
唉!人没有良心,喜新厌旧,结果落了个鸡飞蛋打,老天的报应也太惨了!
888 雨钱
滨州有个秀才,一天正在<B>⑴ ⑶8看書網</B>。听见有人敲门,打开门一看,是个须发皆白的老翁,形貌很古雅。秀才把他请进屋中,请教姓名,老翁自称:“名养真,姓胡,其实是狐仙。仰慕你的高雅,希望能跟你朝夕来往。”秀才原本就很旷放通达,也不以为可怪。于是共同评论古今。老翁知识很渊博,语言藻丽,谈吐美雅;有时阐发儒家经典的义理,辨名究理极为深奥,越发觉得不是自己所能及的。秀才对他十分惊叹佩服,留他住了很久。
一天,秀才私下恳求老翁说:“你这样喜爱我,见我穷得如此,你只要一抬手,银子应该立即就能罗致。为什么不稍微周济我一下?”老翁沉默不语,似乎觉得不能这样做。过了一会儿笑道:“这是件很容易的事。但是需要有十几文钱作本钱。”秀才照他的要求做了。老翁于是同秀才一块进入密室之中,走着禹步,念诵咒语,作起法来。不大一会儿,几十百万的钱从房梁上哨哨地掉了下来,势如暴雨,转眼间淹没了膝盖。拔出脚刚站好,又立刻淹没了脚踝。一丈多宽的房屋,掉下的钱积了大约有三四尺深。老翁这才对秀才说:“能够满足你的愿望了吧?”秀才说:“足够了。”老翁把手一挥,钱雨一下子就停了。于是锁好门一起走了出来。秀才暗暗高兴,以为自己陡然成了富翁。过了一会儿,秀才进屋去取钱用,见满屋的钱都化为乌有,只有作本钱的那十几文钱还孤孤单单地在那里。秀才大失所望,生气地对着老翁,埋怨他欺骗自己。老翁怒道:“我本来同你是作文字之交,不是想跟你一起作贼!如果想如你的意,你只应该找那些小偷交朋友好了,老夫我不能遵命!”于是袖子一甩走了。
889 姊妹易嫁
掖县有个做过宰相的毛公,家里原本贫寒卑微。他父亲经常替人家放牛。当时县城有个姓张的世族大家,有座新开的墓地在东山之南。有人经过墓地,听见坟墓中有怒斥声说:“你们赶快避开,不要久久地混占贵人的阴宅!”张某听说后,也并不怎么相信。过后又多次得到梦中警告:“你家墓地,本是毛公家的坟莹,你们怎么能长期占据呢?”从此,家中屡次发生不吉利的事。有人劝他另择地迁葬比较好,张某听从了劝告,把坟迁走了。有一天,毛公的父亲在外放牛,从张家原来那块墓地经过,突然碰上下雨,就到废弃的墓穴里躲避。后来雨越下越大,雨水往墓穴中猛流,哗哗冲击,一下子灌得满满的,毛公的父亲于是就淹死在里边了。当时毛公还是个孩子。他母亲亲自去拜见张某,乞求得到一小块地,埋葬他父亲。张某得知了他家的姓氏,感到非常惊奇。察看一下毛公父亲淹死的地方,正是当初安放棺材之处,越发感到惊骇。于是就让他们在原来那个墓穴下葬,并且让她把儿子带来。丧事办完以后,毛公母亲带着儿子一起登门致谢。张某一见,就很喜欢,于是把他留在家中,教他读书,当他作为自己的子弟看待。随后又要把大女儿嫁给他做妻子。他母亲没敢答应,张某的妻子说:“既然话已经说出来了,又怎么能中途改变?”毛公母亲只好表示同意。
但是张家大女儿很轻视毛家,怨恨不满之意常在言语和脸色中表露出来。有人一提起这桩婚事,她就捂起耳朵,还经常向人声言:“我死了也不嫁给放牛人的儿子!”等到迎亲那一天,新郎入宴,花轿停在门口,张家大女儿却用衣袖挡住脸对着墙角痛哭。催她上妆,她不上妆,众人百般劝解也无济于事。不一会儿新郎请行,鼓乐之声大起,张家大女儿还在眼泪直流,头发乱得象蓬草一样。张某拦住女婿,亲自进房去劝女儿,女儿泪落不止,置若罔闻。张某怒气冲天,硬逼女儿上轿,她更是痛哭失声。张某正在无可奈何,又有家人进来禀报,新郎要启行了。张某急忙跑了出去,说:“新娘衣服还没有穿好,请新郎稍等一下。”就又跑进屋中去看女儿。进进出出,几乎没有停过脚。拖延了一会儿,事情越发紧迫,但大女儿始终没有回心转意。张某没了办法,着急得想自杀。他的二女儿当时正在旁边,也说姐姐不对,苦苦规劝她出嫁。姐姐生气地说:“小丫头子,也学人多嘴多舌!你为什么不跟他去?”妹妹说:“爸爸原来并没有把妹妹许配给毛郎;假如是把妹妹许配给毛郎,还用得着劳烦姐姐劝我起身吗?”张某听她说得爽快,就和她母亲暗地里商量;用二女儿替换大女儿。她母亲就对二女儿说:“忤逆不孝的丫头不听父母之命,实在让人生气。现在我们想让你代替姐姐出嫁,你愿不愿意?”二女儿十分甘脆地说:“父母要我出嫁,就是乞丐我也不敢拒绝,况且何以见得毛郎是要最终饿死的呢?”父母听了她这番话,非常欢喜,就用姐姐的新媳妇装束给她穿戴起来,匆匆忙忙扶她上车走了。新媳妇进门之后,夫妻俩非常和睦融洽。只是新媳妇头发有点稀秃,叫丈夫不十分满意。久而久之逐渐知道了姊妹易嫁的事后,毛郎更加引为知己而感激她。
过了没多久,毛郎考中了秀才,又去参加乡试,要路经王舍人庄。店主人头一天晚上梦见神人告诉他说:“早晚会有个毛解元来,日后他能救你脱离苦难。”因此,第二天一大早他就爬起来了,专门守候在门前观察从东边来的客人。等到见着了毛公,他十公高兴。摆出丰美的酒菜加以款待,也没有要钱。还特地把梦中所听到的话告诉了毛公,请他日后多加关照。毛公也很自负,暗想妻子头发稀秃,会被显贵们讥笑,自己发达后应当换个妻子。不久录取榜文公布出来,毛公竟名落孙山,他连声叹气,双脚迈不开步子,又懊悔,又泄气。他自觉没脸再见店主人,不敢再从王舍人庄经过,转由别的路子回了家。三年后,毛公又去参加考试,店主人象前次那样在路边上迎候他的到来。毛公说:“你所说的话上次没有应验,对你的盛情款待很感惭愧。”店主人说:“秀才因为暗自想更换妻子,才被冥府除名,并不是怪异的梦兆不能实现。”毛公大惊,问他是怎么知道的。店主人便把分别之后再次梦见神人前来告诉种种情况说了。毛公听后,悚然一惊,又悔又怕,呆若木鸡。店主人说:“秀才应当自爱,终会作解元的。”不多久,果然考中第一名举人。夫人的头发也很快长长了,发髻乌黑光亮,更加妩媚动人。
她姐姐嫁给同里的一个富家子弟,一时趾高气扬。可是丈夫又浪荡又懒惰,家境渐渐零落下来,不久穷得竟然揭不开锅。她听说妹妹成了孝廉夫人,越发感到惭愧。姐妹俩常常躲着路走。又过了没多久,她丈夫又死了,家也败了。随后不久,毛公又中了进士。姐姐听说后,越发痛恨自己,竟一气削发为尼了。等到毛公以宰相的身分回到故乡时,便硬派个女尼登门拜见,希望有所馈赠。女尼来到府中后,毛夫人赠送了绫罗绸缎若干匹,并把银子包在了里面,而那女尼却并不知道。女尼将东西拿回去见师父,师父大失所望,气愤地说:“给我银子,还可以用来买柴买米,给这些样子货对我有什么用!”又让那女尼将东西送了回去。毛公和夫人感到不可理解。打开包袱一看,银子还在,才明白她退回东西的原因。他把银子拿出来笑道:“你师父连一百两银子都承受不起,哪还有福分跟随我老尚书呢。”于是拿出五十两银子交给女尼,说:“拿去供作你师父的花费吧。钱多了福薄的人是难以承受的。”女尼回来后禀告了师父。师父沉默叹息了很久。心想自己一生所做所为,常常是黑白颠倒,避美就恶,难道不是命中注定?后来店主人因为人命案被关进监狱,毛公极力为他开释,他才得到赦免。
异史氏说:“张家固有的墓地,竟成了毛氏的坟莹,这已经是很奇异了。我听人们说过‘大姨夫作小姨夫,前解元为后解元’的玩笑话,这哪里是聪明伶俐的人所能算计到的呢?唉!老天爷的心意已经很久难以捉摸了,为什么毛公的报应竟那样灵验?”
890 续黄梁
福建的曾孝廉,参加会试考中后,同两三个会试中式的新贵人到城郊游赏。偶而听说昆卢寺里住着一位算命先生,于是一同骑马前往问卜。进门后施了一礼坐下。算命先生见他得意洋洋的神态,稍稍巧言奉承了几句。曾孝廉手摇扇子微笑着问道:“有服蟒袍玉带的福分没有?”算命先生严肃地答应他会当二十年太平宰相。曾孝廉非常高兴,更加趾高气扬。恰好碰上小雨下个不停,于是和游伴一同到和尚屋中去避雨。屋中有一个老和尚,凹眼睛、高鼻子,坐在蒲团上,傲慢地不理睬他们。众新贵略微抬一抬手,就登上床聊了起来,大家都为他即将充任宰相祝贺。曾孝廉心气很高,指着同游新贵说:“我当宰相时,推荐张年兄当应天府巡抚,我的表兄弟为参将、游击,我家老仆人也当个千总、把总,我的心愿就满足了。”一座大笑。
不一会儿听见门外雨越下越大,曾孝廉疲倦地趴在床上打盹。忽见有两个宫中派出的使臣,持奉皇帝的亲笔诏令,请曾太师去商议国家大事。曾得意洋洋地急忙赶去上朝。天子专心倾听他的高论,不觉移身向前,和颜悦色地和他谈了很久。并下令三品以下官员,由他决定提升和贬降。赐给他蟒袍、玉带、名马。曾身着蟒袍玉带叩头礼拜后走出殿来。回到家中,已不是原来所住的宅第,而是画栋雕棵,穷极富丽。自己也不明白,为什么突然会来到这个地方。然而他手拈胡须轻声一喊,应答之声就震动如雷。不一会儿公卿们送来各种海产之物,巴结奉承的人进进出出,络绎不绝。六部尚书来到,急忙上前相迎;侍郎之类来到,作个揖,说说话;等而下之的,点点头也就罢了。山西巡抚送来十名歌女,个个妖艳美丽。其中最美的是搦娟和仙仙,二人特别受到他的宠爱。他整日闲居无事,沉溺于声色之中。一天,想到自己微贱时曾经受到本地乡绅王子良的接济,现在身居高官,他宦途仍不得志,为什么不提拔他一下?第二天一早入朝上了奏疏,荐举他为谏议大夫,马上得到皇帝批准,当即走马上任。又想到郭太仆曾经得罪过我,就传见吕给谏和侍御陈昌等人,把自己的心意告诉他们;过了一天,弹劾郭太仆的奏章就纷纷送了上去,皇帝当即下旨削去了他的职务。恩怨分明,心里非常痛快。一天偶而出外郊游,一名醉汉恰好冲撞了他的仪杖,他立即派人把醉汉捆起来送交给京兆尹,醉汉立刻就被棍子打死了。那些房屋田地跟他相连的人家,都惧怕他的权势,纷纷把良田美宅献给他。从此,他富可敌国。没有多久,嫋嫋和仙仙相继死去,他朝思夜想,不能自已。一天,忽然想起过去曾见过东边邻居家的女儿非常美丽,常想把她买来作妾,只是因为缺钱未能得偿宿愿,今天有幸可以满足自己愿望了。于是派出几个干练的奴仆,强行把聘金送给她家。不一会儿,一乘轿子就把她抬进了门,而她比往日所见更为美艳。自己回顾一下平生,以为心愿都已经得以满足。
又过了一年,朝中官员暗中议论,好象有口里不说,心中反对他的。然而个个都不敢公开出面指责。曾仍旧盛气凌人,不把这些议论放在心上。不久,有位龙图阁学士包某上疏弹劾他,疏文大略是说:“臣以为曾某原本是一个好酒嗜赌的无赖,市井小人。说了一句迎合圣意的话,幸蒙皇帝恩宠,父亲穿紫衣,儿子着朱裳,宠爱到了极点。但是他并不想粉身碎骨报答皇帝恩宠于万一,反而肆意妻为,滥用职权。可判死罪的恶行,象拔头发那样难以数清!朝廷官爵,他视作可以牟取厚利的奇货,按照官职进项的多寡,公然标出价码进行买卖。因而公卿将士,都奔走于他的门下,估计买得官缺可以获得收益,就打通关节,钻营谋取,简直如同商贩。仰承鼻息,望尘膜拜他的,更是不可胜数。假如有的杰出之士、贤能之臣不肯阿谀附和他,轻的就会被安排担任清闲的官职,重的就会革职为民。甚至有一点点地方没有袒护他,就会得罪他这个指鹿为马的奸臣;片言只语触犯他,就会被贬逐到荒凉偏远的地区而难以生还。朝廷官员因为他而感到寒心,皇上也因此而受到孤立。况且百姓的良田美宅,他肆意加以侵吞,良家女子,他强行娶为妪妾。恶气冤气充塞,闹得暗无天日!他的奴仆一到,太守和县令都要仰承脸色;他的书信一递,总督和巡抚等地方要员也得循情枉法。即或是他的养子或远亲,出门也乘坐驿站的车马,如风行雷动般威风八面。地方上献纳稍有迟缓,马上就会遭到鞭打。荼毒百姓,奴役官府,随从人员所到之处,搜刮一空,人民连野菜也采摘不到。而曾某却无视民间疾苦,依恃皇恩继续为非作歹,气焰嚣张。每当皇帝召见他入朝问事,他就乘机进谗陷害忠良;刚刚从官衙洋洋得意地回到家中,立即以声歌乐舞自娱。日夜沉溺于声色犬马的淫乐之中,国家兴废和人民生计全不顾及。世上哪有这样的宰相呢!朝廷内外惊动,社会人心扰攘。如果不赶紧加以诛杀,势必会酿成曹操、王莽篡夺帝位那类祸患。臣日夜心怀戒惧,不敢安居,冒着死罪,列举曾某种种罪恶,上奏圣上听闻。祈请斩断奸臣的头颅,没收他贪污侵吞得来的家产,对上消除老天的愤怒,对下使人心大快。如果臣所奏虚假失实,心甘情愿受到刀锯鼎烹的严励惩罚。”如此等等。奏疏送上之后,曾某听了惊魂夺魄,如喝冰水,浑身颤抖,幸而皇帝宽容,把奏章留下暂未批发。紧接着科、道、九卿全体朝臣,纷纷上表弹劾,就是过去投靠门下作门生、干儿的人,也翻脸相对。结果曾被奉旨抄家,充军云南。充任平阳太守的儿子,朝廷也已派出官员前去捉拿审问。曾听到圣旨后正在惊恐之时,立刻有数十名武士,带剑持矛,直接闯进内室,剥下他的衣帽,连他妻子一起捆绑起来。不一会儿看见好多民夫在往院子里搬他家的财产,金银钱钞好几百万,珍珠翡翠等贵重珠宝几百斛,帷幕、帘帐之类,又有数千件,至于小孩的衣物、女人的鞋袜,更是掉了一地。曾看得一清二楚,不禁酸心刺目。又过了一会儿,见一人把他的美妾拖出房外,美妾披头散发,娇声啼哭,虽是玉貌花容,也无人怜爱。曾悲火烧心,却敢怒而不敢言。又过了一会儿,楼阁仓库,都被贴上了封条。武士们随后把曾等撵了出来。监押的人牵着绳子把他们拽出门外。夫妻俩忍气吞声上路,请求给一辆破马车作为代步,也没有得到。走出十里地后,他妻子腿发软,几乎跌倒,曾只好用一只手搀扶她赶路。又走出十多里,他也疲惫不堪了。忽然望见一座高山,直插云汉,曾担心自己无力攀越,常挽着妻子相对哭泣。而监押的人却怒目而视,不让他稍有喘息。眼看太阳已经落山,无处可以投宿,不得已,只能一前一后,匍匐而行。等到爬到山腰,他妻子已经精疲力竭,坐在路边上哭泣。曾也坐下休息,任那些监押的人责骂。忽然听见有很多人大声鼓噪,原来是一群盗贼个个手操利刃跳跃着冲上前来。监押的人大惊,纷纷逃走。曾跪下哀告说:“只身被贬至偏远的地方,口袋里并没有什么值钱的东西。”恳求宽免。群盗瞪着眼睛对他说:“我们都是被你残害的受苦百姓,只想得到奸贼的头颅,别的什么也不要。”曾怒斥他们说:“我虽然有罪在身,但还是朝廷命官,你们这些强盗又敢对我怎么样!”强盗也非常愤怒,举起大斧子向他脖子上砍来。曾还听到了头坠落地上的声音。
曾的魂魄正在惊疑未定,立即有两个鬼过来,反绑了他的双手,赶他前行。走了有几刻钟的功夫,来到一座城市。过了一会儿,看到一所宫殿,殿上坐着一个形貌丑陋的阎王,靠着几案判决人的罪和福。曾上前跪着请求饶命。阎王打开案卷才看了几行,就大怒道:“这是欺君误国之罪,应该下油锅!”众鬼齐声呼应,声如炸雷。随后有个大鬼把他揪到阶下。只见鼎有七尺多高,四周木炭烧得炽热,鼎脚个个通红。曾颤抖着悲泣,无路可逃。鬼用左手抓住他头发,右手握住他脚踝,一下子把他抛到了鼎中。曾觉得自己孤身一人,随着油波上下翻滚,皮焦肉烂,痛彻心肺,滚烫的油灌进嘴里,五脏六腑受到煎炸。一心想快些死去,然而想尽办法也不能就死。大约有一顿饭功夫,鬼才用大叉子把曾从鼎中取了出来,让他又趴在堂下。阎王又翻看了一下案卷,怒道:“仗势欺人,应该上刀山!”鬼又把他揪了出去。只见有一座山,不很宽阔,却峻峭高耸,上面利刃交错纵横,象密麻麻的竹笋一般。前面有几个人肠子挂在刀上,肚子被刀刺破了,呼号的声音,十分凄惨。鬼催曾上刀山,曾大哭着向后退缩。鬼又用毒锥刺他的脑袋,曾忍痛乞求怜悯。鬼大怒,抓起曾,朝空中用力一扔。曾只觉得身体如在云霄之上,晕晕忽忽地往下一落,刀刃交错地刺进了胸膛,疼得简直无法形容。又过了一段时间,身体又往下坠,刀孔也越来越宽,忽然掉了下来,四肢卷成了一团。鬼又赶上他去见阎王。阎王让人算算他生平卖官鬻爵、贪脏枉法、霸占财产,总共得了多少银子。当即有个胡须卷曲的人拿着筹码计算,说:“共计三百二十一万两。”阎王说:“他既然聚积而来,还让他喝了下去!”不大一会儿,拿来银子堆在台阶上面,高得象座小山。随后一点点放进铁锅里,用烈火烧熔。好几个鬼轮流着用勺往曾嘴里灌,熔液流到脸颊上面,皮肤立即又焦又臭,进入喉咙,则五脏六腑马上沸腾。曾生前只怕这东西太少,这时生怕这东西太多了。灌了半天,方才灌完。
阎王命令把曾押解到甘州投生为女子。走了几步,看见架子上有根铁梁,有好几尺粗,上面绾着一个火轮,周长不知道有几千里,五彩缤纷,光照云霄。鬼用鞭子抽打着让他登上火轮。他刚闭起眼睛跳了上去,火轮就随着脚转动起来,不一会儿好象觉得掉在了地上,全身冰凉。睁开双眼一看,自己已经成了婴儿,而且还是个女的。看一下自己的父母,穿的竟是破衣烂衫。土房子之中,仅有讨饭瓢和木杖。他心里明白自己已经成了乞丐的子女。就这样天天跟着乞丐托着破碗四处乞讨,肚子经常是饿得咕咕直响也混不上一顿饱饭。穿件破烂衣服,寒风如锥刺骨。十四岁时,被卖给顾秀才作妾,衣食才大体上过得去。然而秀才的正妻十分凶悍,天天用鞭子抽她,动不动还用烧红的烙铁烙她的**。幸而丈夫还很疼爱,自己稍稍可以得到些宽慰。东邻有个坏小子,忽然跳过墙来逼她通奸。她想到自己前身作孽太多,已经受到阎王惩罚,现在怎么还能继续为恶呢?于是大声叫喊,丈夫和大老婆都起来了,坏小子才逃走。过了不多久,秀才在她房中睡觉,她正在枕头上喋喋不休地倾诉自己的冤屈,忽然一声巨响,房门大开,有两个强盗拿着刀闯了进来,竟然砍下了秀才的脑袋,将衣物掠夺一空。她在被底下踡成一团,再也不敢出声。过了一会儿强盗走了,她才叫喊着跑进大老婆房中。大老婆大惊失色。和她一起哭着察验尸体,怀疑是她谋同奸夫杀死丈夫。于是写了状纸,上告到刺史那里。刺史严加审问,竟然用酷刑逼她招认了罪名,按照律条判她凌迟处死。把她绑赴刑场时,她脑中冤气充塞,跺脚喊冤,觉得阴间的十八层地狱,也没有这样黑暗的。
正在悲痛哭号之间,忽然听到游伴喊他说:“老兄是做恶梦了吧?”一下子醒了过来,只见老和尚还在蒲团上盘腿打坐。同伴争着对他说道:“天色已晚,肚子也饿了,你为什么睡了那么久?”曾这才面容惨淡地站了起来。和尚微笑着说道:“宰相的占卜应验了吗?’,曾越发感到惊奇,急忙下拜请教。和尚说:“积德行善,身处火坑之中也能得到神佛的救拔。我这山野中的和尚又知道什么呢?”曾兴高采烈而来,不觉心灰意冷而归。做宰相的的奢望,从此也就淡薄了。后来曾进山修道,也不知结果怎样。
异史氏说:“降福给行善的人,降祸给淫恶的人,这是上天不变的道理。听说将要官居宰相而心中非常欣喜的人,一定不会甘愿鞠躬尽瘁为国为民是可想而知的。那时候心里边应是宫室妻妾无所不有。然而梦境固然是虚假的,幻想也不是真实的。他因为在幻梦之中有恶行,鬼神就在他的幻梦之中给予恶报。当人们还没有理解人生是短暂的时候,象这样飞黄腾达的梦想是在所难免的,因此应把这则故事作为《邯郸记》的续编。”
891 佟客
董生是徐州人。爱好击剑,常常意气激昂自以为能。一次偶然在途中遇见一位客人,骑着驴一同前行。客人与董生说话,谈吐豪迈。问他姓名,他说:“辽阳人姓佟。”问:“到什么地方去?”说:“我出门二十多年,刚从海外归来罢了。”董说:“您遨游四海,见的人一定很多,曾见过有奇异技能的人吗?”佟说:“什么样的奇异之人?”董就说自己爱好击剑,恨不得有剑仙传技才好。佟说:“奇异的人什么地方没有,但必须是忠臣孝子,才能得到真传。”董又毅然地说自己就是忠臣孝子,接着抽出佩剑,边弹边唱壮志未伸的歌;又用剑斩路旁小树,以夸示宝剑的锋利。佟客捻须微笑,于是借看董生的宝剑。董生交给他,他展玩了一下,说:“这是废旧铠甲所铸的,被汗臭污染过,是最下品。我虽然没有听说过什么剑术,但有一剑,很好用。”于是从衣底抽出一把一尺左右的短剑,用它削董生的剑,脆得像削瓠瓜一样,那剑应手而斜断,如马蹄形。董生十分惊骇,也请给他观赏观赏,拿过剑来拂拭把玩最后还给佟客。董生邀请佟客到家里,一定要留他住两夜。董生请教他剑法,他辞谢说不知道。董生按着膝盖高谈阔论,佟客只敬听而已。
到了深夜,忽听见隔壁院内有吵嚷搏持的声音。隔院是董生父亲居住的地方,董生心里又惊又疑。他贴近墙壁凝神静听,只听见有人发怒地嚷道:“教你儿子快出来就刑,我便饶了你!”一会儿,好像用棍棒抽打,有呻吟不绝的声音,那声音真是他父亲。董生拿起戈矛就要前往。佟客止住他说:“这一去恐怕没有活命的希望,应当想个万无一失的办法。”董生惊慌地请教,佟说:“强盗指名要你,想必要加以残害才会称心。您没有其他儿女,应当把后事嘱托给妻子;我打开门户,替你警戒强盗的捕捉。”董生答应着,进入内室告诉了妻子。妻子牵衣哭泣。董生想救父的壮念立刻消失了,于是与佟生一起登上楼去,寻找弓箭,防备强盗进攻。这时董生惊惧不止,只听见佟客在楼檐上笑着说:“盗贼幸而走了。”董生用火把照了上下,果然一个人影也没有了。他又从院内巡查出来,却看见父亲赴邻居宴饮,打着灯笼刚回来;只是院子前面有很多草编的遗灰罢了。此时才知道佟客是位异人。
异史氏说:“忠孝,人的本性;从古以来臣与子不能为君为父而死的,那最初难道没有拿起武器勇敢赴敌的时候吗,但重要的是一转念而耽误罢了。据说明朝初年大臣解缙与翰林学士方孝孺相约要以死尽忠,不投降篡位的朱棣,但最后解缙在朱棣篡位后,却急忙进京拜见升了官,没有实践自己的诺言;怎么知道解缙与方孝孺发誓订约后,没有听床头人哭泣而变了卦呢?”
城里有一个捕快,常常数日不回家。妻子与里弄中的无赖私通。有一天,捕快回家正遇上一个青年从屋内出来,他很怀疑,竭力追问妻子,妻子不服。他一会从床头找着了青年遗下的东西,妻子窘迫无话了,只好长跪在地上哀求原谅。这捕快很气愤,就扔给她一条绳子,逼她自己勒死。妻子请求打扮好了再死,捕快答应了她。妻子进入内室梳妆打扮;捕快自己一边思忖等待,一边呵叱着不停地催促。一会妻子穿着华美的衣服出来了,含着眼泪跪拜说:“您真的忍心让我死吗?”捕快盛气地叱责她。妻子返身入内房,准备把绳子结上,捕快扔个酒杯大声呼叫说:“唉!回来吧!一个绿头巾虽然戴上了,但不能压死人罢。”于是夫妇又和好如初。这样也像大官绅所为吧。
892 丑狐
一个姓穆的书生,是长沙人。家境贫困冷清,冬天连棉衣都没有。一天夜里在家寂寞地坐着,有个女子走进他的屋里,衣服穿的确是很艳丽华美,可那面貌长得又黑又丑陋。她笑着对穆生说道:“你难道一点不感到寒冷吗?”穆生吃惊地问她是什么人。她说:“我是一个狐狸修炼成的仙人啊。可怜你一个人生活也太枯燥寂寞了,那就暂且让我和你一起温暖一下冷冰冰的被窝吧。”穆生很怕她是个狐狸变的,又厌弃她长得太难看了,就大声哭了起来。女子拿出元宝放在了几案之上,说道:“如果和我成其好事,就把这些元宝送给你。”穆生很高兴地答应了她。可是床上连一个褥子都没有,女子只好用她穿的袍子代替。天快亮的时候,女子起床嘱咐穆生说道:“我送给你的元宝,赶快去买些柔软的丝绸作点铺盖,剩下的用来敝棉衣,做饭吃,足够用了。如果你能和我长远和好下去,就不用再愁贫困的事啦。”说完女子就走了。穆生把这件事告诉了给他妻子,他妻子也很高兴,就去买来丝绸给他们缝制起来。女子晚上来了,看见铺盖都焕然一新,高兴地说道:“您家里的太太真是很勤快呀!”就留下金钱表示答谢。从这以后,没有一个晚上不来的。常常在她临走的时候,一定会赠送些东西。
过了一年多,房屋都修整得干干净净,屋里屋外穆生都穿着锦绣做的衣裳,居然成为无官无爵的富有的大户人家。女子赠给的金钱渐渐地少了起来,穆生从这之后就开始厌倦她了,还聘请懂法术的人到他家来,在门上画个鬼符。女子看到门上的鬼符,就用嘴咬下来再扔到一边,进到屋里指着穆生的鼻子说道:“背弃道德辜负爱心,你做得也太过份了!可是这些又能对我怎么样呢!如果你现在讨厌我想把我甩了,我自己会离开的。只是情义既已断绝,那么受到我的好处,可要偿还给我的呀!”说着就愤愤地离开了。穆生害怕极了,就告诉了法术之士。法术之士作了一个祭坛,还没有摆设完毕呢,忽然就倒在地上,血流得满脸都是,向前仔细一看,法术之士还让人割去了一个耳朵。大家看到这种情景,都特别害怕,一下子都跑散了。那个法术之士也捂着耳朵逃窜而去。往屋里扔过来的石头像盆那么大,房门窗户锅碗瓢盆,没有剩下一件完好无缺的。穆生趴在床铺底下,身体抽搐,汗珠往头上冒。突然看见女子抱着一件东西走进来,那个东西长得头像猫,尾巴像小狗,放到床的前边,唆使它说;“嘿嘿!去咬那个坏家伙的脚。”那个东西就咬穆生的鞋,牙齿锐利得像刀子一样。穆生害怕得要命,就弯起身子躲藏起来,四肢一动也不敢动。那个东西又嚼他的手指头,声音爽快响脆。穆生疼痛到了极点,就哀求她。女子说道:“所有的黄金和珠宝,都拿出来,不要再隐藏了。”穆生完全答应了她。女子说道:“啊!啊!”那个东西才不咬人啦。穆生已经坐不起来,只把钱财藏的地方告诉了给女子。女子自己去搜罗出来,珠宝首饰和衣服之外,只得到二百多两金子。女子认为少了,又说:“嘿!嘿!”那个东西又开始咬人啦。穆生哀声叫唤请求对他宽怒。女子限他在十天之内,偿还她六百两金子。穆生完全答应了她,女子才抱着那个东西走了。过了好大一会工夫,家里的人才聚集过来,从床铺下面把穆生拉了出来,只见他脚上流出的血,模糊一片,还掉了两个指头。再看看屋里边,财物都被拿走了,只有当年那床破被还放在那里。就用它给穆生盖在身上,让他躺下。穆生又怕过了十天她再来这里,就把婢女和衣物都变卖了,以便凑够那个数目。到了期限,女子果然来了,急着把钱交给她,她什么也没有说就走了。从这之后就断绝了来往。穆生脚上的创伤,治了半年多才好的,可是家的贫困冷清又和从前一样了。那个狐仙后来嫁给了附近的一个村庄的一个姓于的人。姓于的以农为业,连中等人家的财产都没有。可是在三年之间,按着既定条例,捐资做了监生,宽大的房屋连成一片,所穿的华丽服装,有一半是穆生家里原有的东西。穆生看见了,也不敢过问一句。他偶然到野外走走,在路上遇到女子,就跪在道的一旁。女子什么话也没有说,只是用白手巾包了五六两金子,远远地扔给了他,回过身就直着走开了。后来姓于的过早地死去,女子还常常到姓于的家里来,家里的金子和丝绸就都不见了。姓于的儿子看见她一来家,就下拜参见她,远远地祝福她说:“父亲即使去世死了,我们儿女这辈人都像你的子女一样,即使您不照顾我们,又怎么能忍心坐视我们贫穷下去呢?”女子离开之后,就再也不来了。
异史氏说:“邪恶的东西要是来了,把它杀了也是一个壮举。如果已经接受到它的好处,就是对任何鬼物也是不能负心的。古代的晋灵公富贵之后而想搞掉恩人赵孟,那是历来贤士豪杰所非议的。作为人来说,如果不是自己本心所喜欢的,即便是有巨额财富又怎么能打动了他呢。看到他看见金子脸上就喜欢得不得了,那也是看到在哪里如果有利可图的话,即使为它丧失性命、有辱名声,他不也是毫不顾惜吗?令人伤心啊,那些贪婪的人,到了最后只能取得一个切底破败的下场呀!”
893 司文郎
平阳人王平子,到北京顺天府去参加举人考试,租了报国寺的房子居住。庙里先住的还有一个余杭的书生,王平子因为和余杭生邻居就递过名片去拜访。可余杭生并不回访他。每天早晨或晚上见到他的时候,表现出来的很不像样子。王平子对他的狂妄傲慢很生气,相互交往也就断绝了。有一天,有个年轻人来庙里游览,戴着白色的帽子,穿着白色的衣服,看着就给人一个高大的感觉。王平子走到他面前交谈几句,说起话来,言语诙谐而美妙,就在心里喜欢他敬重他。再请问一下年轻人的家世出身,回答说:“登州人姓宋。”王平子于是吩咐仆人放好椅子,两个人对面谈笑起来。这时碰巧余杭生走了过来,两个人起来向他让坐。余杭生居然大模大样地坐在上座,一点也没有谦让的意思。他突然向宋生发问:“你也是来参加科考的吧?”回答说:“不是。我这种粗劣的材料,从来没有飞黄腾达的志向啊。”余杭生又问他:“你是哪个省的人?”宋生告诉了他。余杭生说道:“竟然从来不想进取功名,足以说明你的高明啊。说起来,山东、山西两个地方,并没有一个通晓文墨的人啊。”宋生接着说到:“北方人固然很少有通晓文墨的人,但是不通文墨的人,不一定是小学生我;南方人固然有许多通晓文墨的人,但是通晓文墨的也不一定是足下您哪。”话说完了,鼓起掌来,王平子也用力附和,因而引起哄堂大笑。余杭生又羞惭又生气,扬眉捋袖而大声嚷道:“你们敢和我当面出题,比试一下八股文吗?”宋生看着别处而笑着说:“有什么不敢的呢!”便跑回到住处,拿出了经书交给了王平子。王平子随手翻了翻,指着书上说道:“‘阙党童子将命。”’余杭生站起来,要求给他笔和纸。宋生拉他一把说道:“用嘴说一下就行了。我的破题部分已能完成了:‘在那宾客往来的地方,却看到一个一无所知的人呀!”’王平子听了抱着肚子大声笑了起来。余杭生愤怒地说道:“全都不会作文章,只能随口骂骂人,怎样能做人呢!”王平子用力为他们调节纠纷,请求再出一道好题目。又翻了翻经书说:“殷有三仁焉。”宋生立即应答说:“三个人的表现有所不同,但他们的目标是一致的。那个‘一’是什么意思啊?我们说是‘仁’啊。君子们都认同‘仁’就行了,为什么一定要什么都相同呢?”余杭生于是就不作八股文了,站起身来说道:“你们的为人,也不过稍稍有点才气罢了。”说着就离开了。
王平子因此更加看重宋生。就把他请到自己的住处,亲切谈心一直谈到太阳影子都频频移动了,王平子把自己作的文章都拿出来向宋生请教。宋生看得很快,过了一刻的功夫,已经把一百篇文章看完了,说道:“你也是一个深入探讨过八股文的人吧?但是在提笔作文章的时候,没有追求一定得中的念头,但是还有希望侥悻成功的心愿,就这样已经落到下等了。”于是把看过的文章取过来,一篇一篇给他解说。王平子非常高兴,就把宋生当做老师对待。让厨夫用蔗糖作成水饺。宋生吃了之后认为非常好吃,说道:“我这一辈子也没有吃过这个好吃的东西,麻烦改日再做一次吧!”从这之后,两个人的交往,更加亲密。宋生每隔三五天就来一次,王平子一定给他准备好水饺。余杭生有时也会遇到他,虽然不怎么倾心交谈,但那种傲慢而不可一世的气势却立即减弱下来。有一天余杭生把他平常写的八股文拿来给宋生看看。宋生看到他的朋友圈圈点点赞美之词写了许多,用眼一看,就放到书案之上了,一句话都没有说。余杭生怀疑宋生根本没看,再次请求宋生仔细看一看。宋生回答他说已经看完了。余杭生又疑心他没有看懂。宋生说:“有什么难懂的。只是作得不好罢了!”余杭生说道:“仅仅看了看那些评点的话,怎么就知道文章不好呢?”宋生就诵读他的文章,就像早就读过似的,一边诵读,一边批评。余杭生局促不安,汗流浃背,什么话也没有说就走开了。过了一会儿,宋生走了。余杭生走进屋来,坚持请求要拜读王平子所作的文章。王平子不愿意给他看。余杭生强着把王平子的文章找了出来,一看文章上面有许多圈圈点点,就笑着说:“这些太像水饺子啦!”王平子本来就朴实而嘴笨,只脸红了一下罢了。第二天,宋生来了,王平子把昨天余杭生干的事都告诉了给他。宋生愤怒地说道:“我本想他余杭生像当年的孟获那样,南人再也不敢造反了,这个鄙陋的像伙怎么敢这样无礼呢!我应当给他一个报复!”王平子极力劝说他,不要用简单轻率的态度对待人,宋生从心里感激并佩服王平子。
过了不久,科考就结束了,王平子拿出文章给宋生看看,宋生很赞赏这些文章。偶然和宋生游览寺庙的楼台殿阁的时候,看到一个瞎眼的和尚坐在走廊的下面,面前摆着药在给人治病。宋生惊奇地说道:“这可是一位奇异的人哪!他最善于评论文章,我们不应当不向他请教啊。”于是让王平子回住处取来文章。又遇到了余杭生,就和他一起来了。王平子称呼瞎子和尚为老师而向他施礼下拜。瞎和尚疑心他是来看病的,就问他有什么症状。王平子把想向他请教文章优劣的事情都告诉给他。瞎和尚笑着说道:“是谁在多嘴多舌呀!我连眼睛都没有了,怎么能够评论文章呢?”王平子就请他用耳朵代替眼睛。瞎和尚说道:“八股文作三篇,就有两千多字了,谁会耐心用这么长的时间去听呢!还不如把文章一把火烧了,我用鼻子代替眼睛就行了。”王平子同意了。往往在烧过一篇文章之后,瞎和尚用鼻子闻闻就点头说道:“你这篇文章开始就效法大手笔,虽然没有作到完全像大家的文章一样,也差不多很接近了。这篇文章我正好是用脾领会的。”又问他:“能够考中吗?”瞎和尚回答:“还是能够考中的。”余杭生看到这些不怎么深信不疑,就首先把古代大作家的文章烧了以便试试瞎和尚。瞎和尚再一次闻了闻之后说道:“好文章啊,这篇文章我是用心去领会的呀,若不是归有光、胡友信那样的手笔,怎么能写得出来这样的文章呢!”余杭生大为惊恐,才把自己的文章烧了。瞎和尚说:“刚刚领会到一篇八股文,还没有看见全貌呢,怎么忽然又换了另外一个人的文章呢!”余杭生推脱说:“那是朋友作的文章,就这么一篇。这篇才是小学生我作的呢。”瞎和尚闻了闻烧剩下的灰烬,尖声咳嗽了好几声,说道:“别再往火里扔了!这些东西,支支棱棱的根本噍不下去呀,勉强用横膈膜来承受了。再烧下去,就是诚心为难我啦!”余杭生羞惭地走开了。过了几天金榜贴出来,余杭生竟然在乡试里得中举人,而王平子却榜上无名。宋生和王平子跑着去告知瞎和尚。瞎和尚叹息着说道:“我虽然眼睛瞎了,可是鼻子并没有瞎,那些主考官的眼睛和鼻子都瞎了呀!”说着说着余杭生就来了,意气风发,得意洋洋,说道:“那个瞎和尚,你也想去吃人家的水饺子吗?今天的结果怎么样啊!”瞎和尚说道:“我所评论的是文章的优劣,没有打算和你议论命运的好坏。你想法去把那些主考官的文章都找来,每个人拿一篇烧了,我就会知道哪一个是你的老师了。”余杭生和王平子一起去找,才找到**个人的文章。余杭生说道:“如果你有失误,拿什么罚你呢?”瞎和尚愤慨地说:“把我的瞎眼珠挖了去,”余杭生开始烧那些文章,每烧过一篇,瞎和尚都说不是的。烧到了第六篇,瞎和尚忽然对着墙壁大声呕吐起来,同时还放了一个有如雷声的大屁。大家忍不住都笑起来。瞎和尚擦一擦眼睛对余杭生说道:“这才是你真正的老师呢,本来不知道就猛然一闻,刺伤了鼻子,扎破了肚皮,连膀胱都容纳不了,直接从下面出去了!”余杭生愤怒已极,悻悻地走了,边走边说:“明天就让你自己明白了,不要反悔,不要反悔!”过了两三天了,他也没有来。到他住的地方看一看,他已经搬走 了。后来知道余杭生就是那个考官的门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