车还没进站,雨就下来了,从车窗望出去,雨帘一层密过一层。我下车后买了一把黑色雨伞,借助雨伞的遮挡,加上雨暴人稀,神不知鬼不觉就走到家。我从后门进去,反锁好,将废弃多时的嘉陵70擦拭干净,踩一踩油门,居然可以发动。换上雨靴、穿上雨衣,听听门外除了雨声没别的动静,打开大门,破旧不堪的嘉陵70老牛那样低吼一声,载着我冲了出去。
骑到停车场,我感到一种异样的惊惧,这里太空旷了,像棺柩刚出殡的灵堂,凄清、荒凉,没有人气。一阵暴雨就能把昔日热闹非凡的场所冲刷得干干净净?是浮华如烟云吗,还是人生如梦幻?我将摩托车扶到陶氏祖祠背后的屋檐下,再转到前门,上锁的木门上果然交叉贴了两张公安局的封条。走到售票处,古朴的小木屋经不住日晒雨淋,颜料驳落的地方已经露出钢筋水泥的真面目。一抬腿,门锁就跳开了,我脱下雨衣,用手机通知谢军和老张过来碰头,并交代谢军别忘了带一盒快餐。
谢军贼头贼脑绕了售票处一圈,才收起雨伞放心进来。“太危险了太危险了。”他说。
我是饥不择食,打开快餐盒就啃。张思发是坐三轮车到九曲桥头再走路进来的,一见面就抱怨“牙疼不是病,疼起来要老命”。
这时,快餐盒里已是颗粒无存,我随手一扔,走到外面用双手捧了一点雨水漱口。我甩麻袋那样咣地一声坐下,肩膀一斜,摆出死猪不怕开水烫的姿势,等他们开口。
售票处的凳子虽然足够,但藏污纳垢得无法入座。谢军用手扫一扫就坐下了,张思发则掏出餐巾纸细致地抹了一遍。坐稳了,张思发才慢条斯理地摸出一张《海峡日报》说:
“你看,今天的报纸,发了一篇叫《桃花彩选,害人不浅》的狗屁文章,公安局就来查封了。”
我接过老张折好的报纸,这篇署名“草禾子”的文章很长,足足占了读者来信版的四分之一。文章的大概意思是:
桃花会是一幅设计错误的蓝图,在这幅蓝图上,角色完全错位了,高学历的由文盲牵着鼻子走,有地位的围着地痞流氓团团转,男子汉被小女人支使得晕头转向。这一切,是多么荒诞,又是多么真实。
桃源人为什么疯狂投入桃花会?他们标会得来的高利率资金到底流向哪里?只要走进陶氏祖祠的大门,这些问题都有了答案。桃花彩选就是变相赌博,这是公开的秘密。无假不成赌,大凡赌博都有舞弊,桃花彩选也不例外。
转盘是世界上流行最广的一种赌博方式,这是根据球体在轮盘停止转动后停留的位置来定输赢的。这种赌博方式有很大的迷惑性,它并不是人们想像的那样“公平竞争”。转盘内装有磁场开关,转盘产生磁性时,球体被吸向转盘表面,庄家随身携带微型遥控器进行遥控。转盘启动后,庄家用遥控器遥控转盘中的橡胶球。球体外面是橡胶体,内心则是钢体,与磁相吸。
读到这里,我倒吸一口凉气,桃花彩选获利的手段作者头头是道如数家珍。比如航船与庄家串通,比如故意给赌客一点甜头,比如塑一尊寿星佬以满足赌客企求神灵启示的愿望。我喝醉也看得出来,没有内线绝对编造不了如此专业的“读者来信”。文章最后说:
在金钱面前,文化与常识退化成了侏儒,而愚昧与鲁莽却催化成英雄好汉。面对角色错位的蓝图,不知社会上瞠目结舌、垫枕深思的众生有多少,又不知有多少小人得志、恶人当道。
我折起报纸往售票桌一丢,用辨别内奸的锐利目光在谢军和老张脸上睃巡,弄得两个搭档浑身不自在。谢军长年依猫画虎,身上没有虎气也有猫气,他可不吃这一套。
“别狗眼看人低,给你说实话,我跟老张都怀疑是花季干的。”
我的愤怒渐渐平息下来,轻轻摇头。
老张在售票桌展开报纸,一手托腮帮子,一手指文字说,“我不是写过一篇《清代的桃花彩选》交给花季吗,哑巴你看,报纸上提到的这些事,我的稿子上全有。所以,除了我们三个,花季是惟一清楚桃花彩选底细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