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还有,”谢军敲敲“草禾子”的署名说,“草就是花,花就是草,花花草草;禾子不就一个季字?”
我猛一拍桌子,咣的一声巨响,震得谢军和老张往外一蹦。我脑子里出现短暂的迷惘,没想到可以承载一对男女颠鸾倒凤的售票桌却如此不经打,一拍就拍出一个窟窿。
老张担心我有更怕人的举动,托着腮帮子咝咝地吸气,退得远远的说话。“你要找花季吗?下午三把火找她谈话,到市委楼下等,恐怕能等到。”老张干唳几声,吞吞吐吐地说:
“其实,其实花季肯定知道三把火召她没有什么好事,因为三把火是通过沈局长、沈局长通过陈馆长通知她去谈话的。那个那个,有私情的男女,走组织程序约谈,就等于宣告私情了断。”
我双手合掌,插在两腿间,心中有一种古怪的茫然。“那个,”我幽幽地说,“这场灾祸看来是躲不过去了,一人做事一人担,你们要一口咬定是给我打工的,没有奖金,更没有分成。我们仨人统一口径,就说每月一千二雇你们。”
谢军被击中心事,未免惴惴不安,“来者不善善者不来,哑巴啊,我劝你还是躲一躲,走得越远越好,惹不起还躲得起嘛。”
我执著地盯住谢军,明白无误地告诉他,“我哪儿都不去。”
“我老了,无所谓了。”老张揉一揉牙龈,悲戚地说,“以前一身都是病,就牙没问题,现在连牙都疼了,活个什么劲?不瞒二位,下面也不行了,软得像煮熟的茄子。对哑巴我倒有个不成熟的想法,不如投案自首,一者三把火好为你开脱,二者关在看守所反而更安全。”
我目不转睛地盯着老张,脸上慢慢浮现亲切的笑容。谢军和老张以为我有重大决断要宣布,都不吭声,左等右等,只等来我一个不冷不热的、让他们走人的手势。
从一楼乘电梯上九楼,竟然没有遇到一个人。我侧身进了虚掩的门,慢慢穿过会客室,轻轻走进中间的秘书办公室,朝里间三把火的办公室张望,就见到那张报纸了。正是当天的《海峡日报》,它醒目地盖在三把火的脸上。三把火躺在旋转老板椅上,一双显示领导人威严的大头皮鞋赫然摆向宽阔的办公桌。花季像一个做错事的小学生,双手相绞,面对被报纸盖住面容的三把火。这样,我看见了他们,他们却没有发现我进来。
报纸下的嘴终于说话了,“解释一下。”
花季犹豫了片刻,说,“我认为桃源面临严峻考验,该着手治理桃花会了,首先要打击桃花彩选。”
三把火的声音,“这么说,你要开始治理桃花会喽?”
花季挪一挪身子,“我也是为你好。”
“为我好?”三把火倏地扯掉报纸,露出一张狰狞的脸,大头皮鞋突然消失,狰狞的脸便朝花季飞奔过来。我以最快的速度闪开,躲到一个他们视线的死角。三把火在怒吼:
“桃花会也好,桃花彩选也好,都给桃源带来钱脉你懂不懂?钱脉是什么?钱脉就是项目。你知道什么是我的硬指标吗,除了计划生育就是招商引资。你的锦绣文章一出,上面就勒令查处;桃花彩选一封,桃花会必烂;桃花会一烂,没有个三五年桃源经济是恢复不了元气的,我的小姐。这几天省委组织部就要下来考核,你让人家来看什么,就看打家劫舍的混乱?”
花季怯怯地说,“早晚不是要烂会吗?”
“对。”里面传来三把火擂桌面的巨响,“问题是只要再拖三两个月我就大功告成了,等换届完了,我一走,自然有人会来收拾烂摊子,对他来说就是政绩。我都快五十岁的人了,还有几拨行情?三十多岁等着上副厅的县委书记多得是,你这一闹,不要了我的命吗?”
“对不起,我真的不知道事情会这么严重。”花季开始抽泣,“哑巴带劫波走了,我咽不下这口气,心想捅一捅桃花彩选,他不就回来啦。”
“人说红颜祸水,我不信,以为你是我的红颜知己,不料,还是红颜祸水。”三把火发出一声悲叹,“算了,我们这下扯平了,互不相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