花季转为失声痛哭,说,“我们没有扯平,你答应我调文化馆,至今还是借用。”
三把火停顿了许久,数落说,“去问你老公,他从桃花彩选赚了多少钱,我还欠你?”
“我要他的人,不要他的钱。”
里面有窸窸窣窣的动静,听起来像是在抽纸巾,“好了好了,别哭了,啊。你致命的问题,就是不肯向金钱低头。”三把火总结道。
谈话就要结束,我悄悄溜了出来,进了电梯下楼。
入冬以来的第一场暴雨到黄昏也没有要停的迹象,只是绵了、细了,将华灯初上的街景裹上模糊昏晕的外壳。桃花街几幢气派的大厦,雨幕中像是浮在半空的蜃楼,丧尽了往日的威风。我骑在车上,冒雨守候在市委大楼的对面心如刀绞,一切都在模糊中变形,一切都失去了鲜明的轮廓,就是近在咫尺的保卫也都成了晕状的怪异了。街上行人稀少,来去匆匆,没人在意我这个雕塑般枯坐的守候者。
好了,终于等到花季出来了。市委大楼竟然没有其他人出入,雨中周末的寂寥感让我产生悲剧落幕的凄凉。这时,我看到三把火抓着花伞追了出来,那显然是花季的花伞。三把火企图给花季擦拭泪水,被甩开了。花季夺过花伞,撑开,号啕大哭往外跑。从市委大楼门厅到街道的短短一百米,弱不禁风的花伞几次被暴雨翻转,这就加剧了我心中的凄凉。当花季接近时,我发现她虽然穿了雨靴,牛仔裤还是被雨水打湿了。
花季嘤嘤地哭着,我发动摩托跟上去,停在她跟前,车子土哩叭叽的外观,骑车人身穿雨衣、见人就停的做派,都表明这是一辆载客摩的。花季停止哭泣,坐上车说:
“去武陵村。”
我没有回头露脸,只“嗯”了一声。打伞坐车不是一件容易的事,我从后镜看到,花季左手死捏伞把,右手扯住伞骨,身体如此紧张,脑子是灵活不了的。摩托车飘飘悠悠上了九曲桥,花季猛然意识到不对劲:
“错了错了,师傅,不是给你说去武陵村吗?”
我不答话,加大油门,低头一瞅,后灯微光处,车轮飞溅起喷状泥浆。花季有胆量跳车吗?
“强盗,强盗,你想打劫吗?”
花季大喊大叫,一个巨大的暗影往后呼地飞去,花伞脱手她也浑然不觉。凭女性的直觉,花季做出的反应就是撕扯我的雨衣、捶打我的后背,并声嘶力竭地高喊:
“救命啊,救命啊,有强盗啊。”
这一闹,摩托车就摇晃了,我不得不减速。摩托车再慢,也不可能慢到花季敢跳车的速度,然而,她突然不闹了。花季擂了几下我的后背,再抓一抓雨衣,再墩一墩后座,一定是认出我了。
花季扯下我眼前的雨衣头套,露出我的后脑勺和耳轮,她揪住我的耳朵大喊大叫:
“停车!你想干嘛?停车!”
一个急刹车,花季的手从湿漉漉的耳朵上脱落,陶氏祖祠到了。我支好车,牵起花季的手就往售票处钻。与其说“牵”,不如说我封了花季的动脉,强行拉她进售票处。我将花季按在椅子上,反锁了门。花季不知道自己名存实亡的丈夫想干什么,但她必定知道晚上发生的事情肯定跟那篇文章有关,她更知道无论我想干什么都是她所不愿意的。售票处里伸手不见五指,花季瞎子那样扬手去探,探着了售票桌。悲伤涌出心房,突破喉咙,导致趴在桌上的花季恸哭不止。
我说不清心中的凄凉有多重、苦难有多深,不错,我对她有过欺骗、有过背叛,但不可否认,也有过真诚、有过浪漫,爱情并没有彻底消失。的确,无论表面多么尖酸刻薄,在一片狼藉的内心深处,还有残余的、破碎的爱。
我不知道花季哭了多久,觉得她心也哭碎了、泪也哭干了、身子也哭冷了,当她抬起泪脸,我已经在桌上点燃一节蜡烛头,烛光照亮了她的满脸泪痕。我还是那个独特坐姿,双手并拢夹在两腿间,心中不再是洞若观火,而是迷茫的空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