走出桃花庵我就下山了,山风吹得我一阵阵发冷,看来,人心都是软弱的,平日里说一不二、刚强果断的三把火,危难时刻也只能求助于菩萨,靠两根红毛线鼓舞信心。
我回到了花季的身边,撕下脸上的胡须。景区的寒气压得人喘不过气来,我觉得越来越冷,我抱住花季的身子,但她的身子也是冰凉的。既然要死,我就要想我是怎么死的,思前想后,我认定自己是被钱害死的。钱真他妈的不是一只好鸟,为了钱,我牺牲了做人的乐趣,过的是牛马不如的日子。尤其是桃花会,人人都在这种人不人鬼不鬼的日子里变成守财奴,最终是父子成仇夫妻反目兄弟相残。这都是贫穷病害的,穷怕的人都以为钱是万能的,钱越多越好,人活着就是要拼命弄钱。
我想起母亲讲过的一个故事,说一个烦恼的财主非常嫉妒对门快乐的穷人,穷人没事就坐在太阳底下拉二胡、唱汉剧。财主问管家,如何才能让穷人烦恼呢?管家说,这好办,老爷送他十两银子,有钱了他就烦恼了。当天夜里,财主往穷光蛋家丢了十两银子,果然,从此以后穷光蛋的二胡就再也没有响过。这十两银子给穷人带来无穷无尽的烦恼:钱放在哪里才安全呢?应该先置田还是先买牛呢?穷人还发现,自己早就想娶偏房了,怎么以前不知道呢?
这么想着,我就进入了梦乡,自己成了那个有十两银子的穷人。
我感觉有响动,抬头一看,原来是白达进来了。我还是手臂垫在桌沿,趴着睡,眼睛睁开,头脑还是迷糊的。白达摸一摸我的光头,扯一扯中山装的补丁,“看你这身行头,是准备潜逃吗?”
白达轻轻揭开雨衣头套,露出花季青一块紫一块的面部、颈部的淤伤、嘴角处快要干涸的唾沫。跟白达一起来的的警员激动地说:
“遇害人是被掐死的。书上有讲,掐脖子是一种亲近型的杀人手法,陌生人通常会选择一招致命的暴力手段,一个经过精心策划、费了一番周折才实施的谋杀更不会采取掐脖子的笨办法。”
“就你专业?”白达瞪了他一眼,挂通手机,说:
“客人已请到。你们到哪里啦?刚到金鸡岭脚下?那就掉头,到桃源洞售票处来。”转身吩咐警员,“我带人回去,你保护好现场,等刑侦的老虎雄过来取证。”
白达架起我的胳膊朝巡逻车走去,警员摘下手铐要铐我,被白达喝退了,警员又解下电棍给白达,说“路上用得着”。白达忽然咆哮起来:
“你猪脑啊,他要跑早跑了,还趴桌上等你来抓?”
白达领着我走进巡警大队,在大家各执一词纷纷发表高见的时候,白达以意想不到的快速归案了,看他的形态,比散步还悠闲,全然不把我这个走在身边的重犯当回事儿。干警们都怔住了,好比一个快乐的假面舞会,面具一摘,仇人突然站在眼前。这大半天来,我走的路太多了,经历的事太多了,想的问题太多了,我累了,浑身乏力。我将手轻轻抚在腹部,这个动作虽然轻描淡写,却准确地向白达传达出一个信息,我饿了。
白达对大家说,“你们该干嘛干嘛,我带哑巴去吃碗牛肉面。”一个负责登记户口的女民警失声尖叫:
“大队长,要小心。”
桃源这种县级市,既不同于快节奏的大都会,也不同于自由散漫的农村,上班基本准时就行了,单位亮个相再上街吃早餐是正常现象。现在是下午上班时间,牛肉馆顾客稀少。白达和我进了牛肉馆,老板认出我,并对小工说:
“哑巴,哑巴来了。”
弯下吸面的脖子同时扬起来,不管吃完的还是没吃完的,都起身紧贴墙壁,给我让路。偌大的牛肉馆就剩警察与凶手吃面,白达让我背对大街,因为那些敬而远之的食客并没有离开,只是改变了身份,从食客变成看客,堵在门口引颈观望,观望一个不断创造奇闻的光头。
吃完面,我若无其事地走出店门,在一片瞠目结舌的注视中,跟白达缓缓进入巡警大队。我洗了热水澡,白达安顿我在楼上的值班休息室睡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