暴雨好比一桶水,劈头盖脑倒下来,倒完了就没了。云层还在,还悬在半空,还压在人心里。
一年之计在于春,这真是一个残破的春天。山羊胡万般无奈,请教我成了他惟一的选择。
我责备他,“你不是说道士神通广大吗?我说那是封建迷信你们就是不听。”
我聚精会神地往没有指甲的脚趾头抹皮炎软膏,正眼都不看山羊胡。“我的脚趾又发炎了,上不了山了。”我心灰意冷,“你们堆火熏吧,加加温兴许花苞就开了。”
山羊胡找来几十个后生,按他的指点在桃树底下堆火。那几天,世外桃源景区的桃树林浓烟滚滚,与叆叇的云层交织在一起,冲撞着、翻腾着、交融着,天地之间更加混浊,更加昏暗了。
值得欣慰的是,在武陵村民急切的期待中,桃花骨朵儿在柴火的烘烤下,虽然还是萎靡不振,但毕竟慢慢绽放了。
46、白达的补白
法院有通知,要加强对哑巴和梅小如的监管,因为对他们执行死刑的日子越来越近了。每当我从九号房的监窗经过,我都努力使自己温和,对他们,我能做的不过是一些话语、一些关注、一些微笑而已。
执行死刑的前一天,我为哑巴准备了一些酒菜,想让他到会议室来享受人生的最后一次丰盛晚餐,法院方面坚决不同意,说像他这样的重犯出不得半点差错。无奈,只好在提审室里将就了。哑巴要求把梅小如捎上,我犹豫半天,还是同意了。
哑巴把采访机还给我,并交给我一捆报纸封好的东西,让我无论如何要寄给连城一个叫吴尔芬的人,地址电话都写在报纸上。“是你的自传吗?”哑巴没有回答我,只说:
“你要确保它能够到达吴尔芬的手中。”
坐在水泥墩上的哑巴要透过钢筋网才能够得着食物,但他吃得很认真,也尽量吃得优雅,只是吃得不多,葡萄酒也是象征性地咪一口。小如拼命吃,一直吃,吃个没完,一直吃到当场呕吐。吐完用手背抹一抹嘴,又吃,吃着吃着小如就哭了,一屁股坐在地上拍着地板哭。
“我不想死,大哥,所长,我不想死。你们要帮我想办法,我知道你们是好人,你们有办法的,为什么不救我呢?”
哑巴对小如的哭诉无动于衷,我也没有回答小如,扭过头去抹泪。我的心都被小如的泪泡软了,心一软,说话就仁慈了:
“小如,你提一个要求吧,只要不违反规定,我尽量满足你。”
梅小如的哭泣戛然而止,手也不拍地板了,时间和机会是多么的宝贵,他不得不集中所有的智慧开动脑筋。虽然有充分的思想准备,我还是被小如提的要求吓了一跳。
“所长,所长,你有女人的裸体画吗?我从来没有见过女人的身体,连裸体画也没见过,只读过一本街上卖的黄色小说。这样死不值呀,所长。”
我到哪里去找那玩意儿?就算有,我能给小如看吗?这是什么性质的问题?跟小如渴求的目光一碰,我的心就硬不起来了,同情取代了原则。我叫小鸟过来:
“你马上去我房间,把书架上那本叫《爱的历史》的书找来,厚厚的,硬壳精装的。”
我记得那是一本外国人写的关于爱情史的书,书上有大量的裸体插图,有古典绘画的、有素描的、也有摄影的。小鸟把书找来,我当场递给小如,小如迫不及待地翻阅,看他的右手在飞快地拨动书页,似乎是亡命之前的特务在寻找绝密文件。突然,我发现自己上当了,一个当代的大学生怎么可能没见过那种东西,网络、书刊、影视,各种色情资讯洪水般滔滔不绝,想抗拒都难。小如的行为证明,我真的上当受骗了:小如左手捧着打开的书,右手拉开裤裆,掏出小便时才可以掏出来的东西。可是,小如并非在小便,他在做一个年轻人被窝里才能做的事。我恼羞成怒,扑向钢筋网:
“梅小如,我命令你马上停止手淫,把书还我。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