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句话将小如逼出了眼泪,“所长,我尿不出来。”
我安慰他说,“不要紧,你抓紧时间吃一点东西。”
小如走出厕所,却险些被绊倒,因为他忘了提上裤管。我上前一步,帮小如提上裤管扎好腰带。当小如手上抓着包子和鸭蛋的时候,法官已经在号房外面喊话了:
“请九号房的方立伟、梅小如出来。”
哑巴再次向号房的难友笑了一笑,但是这一次的笑容实在不自然,在我看来比哭还难看。小如一手举着包子,一手举着鸭蛋跟在哑巴身后,亦步亦趋地走出九号房。九号房门口站满了穿制服的人,外一圈是荷枪实弹的武警,里一圈是法官和法警。哑巴主动伸出双手让法警铐了,小如却高举双手愣在原地,我缴了小如手上的食品,法警将小如的手反到身后铐了。这时,小如似乎才明白怎么回事儿,突然一声尖叫:
“我要撒尿。我要撒尿”
小如边叫边用肩膀去撞九号房的铁门,两个武警战士拉起他不由分说就走。不料,小如从他们的手中滑落了,一屁股坐在地上,还是那句话,“我要撒尿。”
那两个武警战士面面相觑,马上就有了主意,他们的手从小如的腋下伸进去,轻易就架起了个小体轻的小如。小如的裤裆湿透了,尿液一路滴过去,直到上了刑车。
刑车的车厢空间蛮大的,临时安装了两个卧位,除了两名法官和法医曾志强,还有我,还有四名持枪的武警,从军衔和年龄判断,四个都是经验丰富的老兵。哑巴和小如一上车,就被曾志强用绑带固定在卧位上。哑巴安静地躺好,还挪一挪身体让自己躺得更舒服。小如可不行,一直在挣扎,还叫“我要屙屎。我要屙屎。”可是,再也没有人能听清小如的歇斯底里了,因为一前一后的警车都拉响了警笛。
刑车的线路是高度保密的,刑车上也没有窗户,因此,我并不知道刑车往哪里走,现在在什么位置。只听得到警笛和小如的喊叫,只看得到哑巴苍白的脸色和小如的挣扎,只感觉得到汽车在摇晃,只闻得到一股逼人的恶臭。不好,小如大便失禁了。曾志强从工具箱里取出针筒,再取出一瓶药液切开,将药液汲进针筒,对着哑巴。在将要注射的一瞬间,曾志强改变了主意,口罩上的眼睛给我使了一个眼色,我按稳了小如的手腕,药液就缓缓注进了小如的动脉。一会儿工夫,小如就安静下来了。
当曾志强要给哑巴注射时,哑巴突然开口说话了。“白达,你告诉我,真的有上帝吗?”
怎么说呢,我不信有上帝,又不愿意让哑巴失望,只好拉住哑巴的手说,“信者有,不信者无。”
“麻烦你转告江守恩,我相信有上帝。”
“宗教信仰是个人的事情,你自己信了就好了,跟别人没关系。”我说,“当然,我会转告江守恩的。”
药液从针筒进入哑巴的身体,在哑巴的身体内扩散,在哑巴的血管中流淌,麻醉了哑巴的神经。
曾志强又分别在小如和哑巴身上各补了两针,直到确保他们神经死亡、脑死亡、心脏停止跳动。最后,两位法官和我、曾志强都在“执行死刑证明书”上签了字。刑车停稳,打开车门,我的眼睛都花了。从装有两具尸体和一泡臭屎的封闭车厢里钻出来,那种情形就好比从地狱一步登上了天堂。等眼睛适应过来,我才发现,我们到了殡仪馆。
殡仪馆的大院里有一株树冠舒展如伞的凤凰木,树阴下有一张水泥圆桌和四个水泥墩子。一面羊皮鼓撂在水泥桌上,一个戴墨镜的年轻人坐在水泥墩上以指甲刮指甲,用来打发漫漫长日。我早就听说殡仪馆门口有一个会击鼓招魂的“癫鬼”,估计就是这个人吧。我想,该不该请这个“癫鬼”招魂呢?该不该有两重含义,一是警察该不该为杀人犯招魂?二是按江守恩的理论,呼救主名的就是基督徒,那么,基督徒需要招魂的吗?这我就不懂了。我想,还是招了吧,这种事宁可信其有不可信其无,万一真有灵魂呢,不招回来哑巴岂不成了孤魂野鬼了?于是,我走向水泥桌,向年轻人咨询:
“癫鬼,招一次魂得多少钱?”
“随便给。”他这样说的同时,羊皮鼓已经披挂上肩了。
癫鬼走到刑车旁边,左手握鼓,右手持槌,双膝并在一起跳,舞步主要是跳跃、俯身等,模仿猴子的动作。鼓声在单调中变化出节奏,据说这样才能吸引鬼魂和不干净的东西。
唉,由由勒哟勒,哇撒切嘛,哦哦撒一末勒,地卜呀西哦,哦撒一末勒;哦,哇哇子切吗,哦哦撒一末色,地卜呀西哦,哦撒一末色。
我根本听不懂他在唱什么,据说这是羌民跳忧事锅庄时的曲调。他将同一首曲子循环返复地多唱几遍。鼓点一收,他把羊皮鼓翻过来簸几下,我明白人,他让我往里面丢钱。我掏出一张百元大钞,丢在鼓里。收了钱,癫鬼又回到水泥桌刮指甲了。
经过了漫长而坚硬的冬天,桃源渐渐恢复了生机,去年蕴藏在泥土下的桃核在阳光的催促下变化形象,长出了嫩嫩的细芽,像一次机密的公布。经过桃花会的重创,桃源人与人的关系空前紧张,春天的到来并没有给人带来欢乐。
罗宁和劫波要来桃源春游,盛情邀请我同行,我正好想给哑巴扫扫墓,就同意了。劫波是个婚纱初卸的新娘,陪同新郎官罗宁来桃源踏青,罗宁身后,是受到奖励旅游的连城地瓜干加工厂一百多名员工。无疑的,导游就是劫波了。
劫波带我们来到桃花街,想在桃花仙子塑像前合影,结果不但桃花仙子飞了,连破了吉尼斯世界纪录的三十七个石桃花岗岩雕塑、铺设拼有桃花图案的大理石路面都不见了踪影。倒是标语随处可见:
“恪守信用,履行各自义务,遵守法律和社会公德!”
“积极行动,清账还款,确保全市社会治安的稳定和经济建设的顺利进行!”
“坚决打击一切在处理桃花会期间发生的金融诈骗、抢夺财物、非法拘禁等违法犯罪活动!”
我告诉他们,桃源的领导班子确实存在很严重的问题,一年前省里就发现了,开始调查。桃源市的问题主要是好大喜功,纵容桃花会,支持桃花彩选,将经济建设当儿戏,马上,桃源的三把火被双规,追查相关责任。新任的市委书记要尽快消除桃花会产生的负面影响,树立桃源新形象,显然,桃花街上的雕塑和路面都属于旧形象,归列需要消除的负面影响范围。
桃花坞别墅区更糟糕,哪里有什么“桃之夭夭,灼灼其华”的美景,错落有致的别墅成了凌乱的农舍,绿化带砌满了厨房与鸡窝,枯死的桃树枝上悬挂五颜六色的衣物,到处是狗粪,到处是垃圾。旅行车根本进不了,我透过挡风玻璃远远一望,就叫司机掉头。
旅游团经过无坟墓碑的时候,我停下脚步,抚摸刻在墓碑上的《桃源新娘》,讲起哑巴的故事。我说,有一个世界上最纯情的诗人爱上了一支歌,一支世界上只有三个女人会唱的客家山歌,于是,这个诗人就爱上了三个会唱山歌的女人;而这三个女人一个爱他,一个想利用他,一个爱他的钱,于是,这个纯情的诗人就成了桃源最有钱的人;而金钱是世界上最毒的东西,于是这个诗人就中毒身亡了。这个诗人是当今世界最后的男子汉。
我的话刚刚说完,劫波向客人唱起了《桃花结》。
唱着唱着她就哭了,再也唱不下去。她的哭声在穿越桃林的风中飞扬,飞扬在客人费解的目光中。此时此刻,唯有罗宁理解我在说什么、想什么;劫波在唱什么、哭什么,他慢慢靠过去,轻轻搂住劫波的腰肢说:
“人生就像这岁岁桃花,一年一开,虽然美丽,却很短暂。”
后来,这支山歌在缤纷的花瓣雨中飘零;
后来,这支诉说爱情的山歌在桃源市广为传唱;
后来,无数的客家女人唱起这支山歌泪流满面;
后来,每一个导游都唱这支山歌、讲哑巴的故事;
后来,无坟墓碑成为一个景点,《桃源新娘》成为经典名诗;
后来,《桃花结》成为男人最不忍听到的山歌,一听到它,就算铁石心肠的男人也要心如刀绞、肝肠寸断。
2005年11月于冠豸山文学院
2007年6月10日定稿
后记:那钱在说话(1)
钱是什么?
我们抱怨收入不理想,抱怨工作压力大,抱怨日子不好过,抱怨孩子读不起书,诸如此类不一而足,其实,所有这些抱怨都是一回事儿:你的钱太少了。
钱,并不是一些纸,它是活物,是有生命的活物。它先是整天在你耳边嘀咕,“我很重要!我很重要!”当你有一点点钱的时候,它又在你耳边嘀咕,“我太少了!我太少了!”钱是会说话的,它在你的内心控告你,而且控告的声音比良心的控告更加理直气壮。比如说,我们俩手头都有10万块钱,你把这10万存到银行,而我则用这10万来投资。假如我用这10万炒房赚了10万,你的10万就会控告你,“你这个笨蛋!”假如我用这10万炒股赚了10万,你的10万也会控告你,“连傻瓜都在赚钱,你为什么不出手?”请问,这时候你还会因为拥有10万块而沾沾自喜吗?这个10万块不再是你的奴仆,它是你的主人,它对你说三道四颐指气使,你呢,只能对它唯命是从。好了,你终于下决心将存款变成股票,结果股市一泻千里,这时,你的股票该控告你:
“你真是一个十足的笨蛋,为什么不早出手呢?”
英国作家恩莱特有一段文字,描述了钱是如何说话的。“现在金钱说了算。金钱原来也说话,只是它压低了声,有点不自在。它对自己说得多,还留心谁在听着。它谴责精鄙。它小心谨慎,生怕说漏了嘴。如今可不一样。金钱扯着嗓门不停地喊叫。它鄙视伪善。它直来直去,无所顾忌。它向稠人广众宣讲,博得由衷的喝彩。它是道德操守的卫士,优雅风度的仲裁。它处处受欢迎,不仅在商店里。”
“钱是什么?”我这么一提,几个做生意的朋友都骂我是疯子。他们中最有钱的一个说:“长两条腿的是正常人,思考人为什么长两条腿的是疯子;活在世上不断赚钱的是正常人,思考人为什么要赚钱的是疯子;知道天上有一个太阳的是正常人,思考太阳为什么在天上的是疯子;知道花钱的是正常人,思考钱是什么的是疯子。”
市场经济的本质是什么?就是一切有价值的东西都可以进入市场,也就是说,按市场经济的标准,不能进入市场的东西是没有价值的,比如良心、正义,比如诗歌、哲学;反之,只要可以买卖的东西都可以进入市场,比如权力、知识,比如姿色、能力。换句话说,用钱来衡量一切不是因为合理,而是因为简单。以钱为尺度,一切的交易都成为可能。
如此说来,一个人的贫穷就是因为没有任何东西可以出售?这样看问题显然违背了生活常识,我们随便就可以举出无数白手起家的案例。话说回来,暴发户也不是一无是处,至少他们有一个共同的特长:胆大。所谓“撑死胆大的,饿死胆小的”。这些“狼的传人”视诚实为草芥,弃忠厚为弊屐,以监牢为宾馆,只有他们想不到的,没有他们做不到的。这些人塞鼓腰包之后,一定会回转身教训我们:谁让你们贪生怕死,活该受穷。当然,还有一种富人是我们只能眼红不能怀疑的,一生下来就有的东西我们奋斗终身也未必能得其万分之一二。这是上帝的经纶,不在我的讨论之列。
十年前,一句电视剧的台词在民间广为流传:“金钱不是万能的,没有钱却万万不能。”这句话是财富的誓言,也是贫穷的咒语。它宣布一个崭新的道德标准:在金钱社会,贫穷就是罪恶。可是,在学生面前我还要为人师表,还要愤怒地声讨金钱的罪恶:
“15至19世纪的西方殖民者为了追求金钱,杀戮非洲、美洲的土著,贩卖奴隶,掠夺金银财宝。”
“原始资本积累时期的西方资本家,为了榨取高额利润,对内采用血汗工资制,残酷剥削本国工人,对外发动侵略战争,掠夺海外殖民地的资源。”
“中外历史上,现实生活中,都有不少见钱眼开、见利忘义的无耻小人、贪官污吏,他们为了金钱,出卖人格,出卖良心,贪赃枉法,受贿行贿,偷鸡摸狗,谋财害命。”
后记:那钱在说话(2)
“旧中国的地方老财、土豪劣绅,为了金钱,鱼肉乡民,造成了多少人间惨剧。”
“有良心的作家都无情地鞭挞为富不仁的有钱人。莎士比亚痛斥威尼斯商人夏洛克是冷酷无情的吸血鬼。莫里哀的喜剧讽刺了嗜钱如命的土老财吝啬鬼阿巴贡。巴尔扎克在小说《高老头》中刻画了只认金钱、不认六亲,冷酷无情的资本主义社会。斯蒂芬?金的小说探讨了人类对金钱的贪婪心理。”
最后我总结说,“马克思说得对,资本来到世间,从头到脚,每个毛孔都滴着血和肮脏的东西。”
从内心讲,我是热爱金钱的,因为金钱能买到华屋、豪车、锦衣、美食;因为酒壮情色钱壮胆;因为有了金钱就有权力、名誉、地位。然而我又痛恨金钱,因为它永远骑在我头上作威作福。中国古代的贤哲也劝告我要视金钱为粪土,他们认为为富者不仁,君子不言利。可是,我还是抑制不住对钱的狂热喜爱,想到这里,我的内心就会发出痛苦的呻吟:“主啊,我真是无可救药。”
当老师的,总是鼓励学生好好读书,知识就是力量嘛。有学生提问:
“老师,读好书就能摆脱贫困吗?”
能吗?我问自己。“不能。”我说,“但是,读书使人明得失、知兴替,只要努力工作,就有成功的一天。”
“老师,努力工作就能致富吗?”
能吗?我问自己。“不能。”我说,“但是,在你获得金钱的过程中,如果感到紧张或屈辱,在获得金钱之后,就不要指望会生活得怡然自得,因为在紧张或屈辱中得到的金钱,用起来会更加不安和心酸。这就是金钱本身所固有的阴谋。”
“老师,你的意思是没钱也能过好日子?”
能吗?我问自己。“不能。”我说,“但是,人活着不仅仅是为了钱,一代人有一代人的责任。面对国家危亡抛家弃舍、浴血奋战是责任;艰难时刻以坚韧不拔的顽强精神默默奋斗是责任;谦和平淡、以正直和善良行走于人生之路,彰显人性的光辉,何尝不也是责任。”
“老师,我们当代青年的责任是发展经济吗?”
“是发展经济。”我说,“但是,发展经济不等于拼命赚钱。金钱向我们提供了生活的新的可能性,同时也限制了我们,使我们不耐烦、不专注、不打算深入地思考问题,把世界上的一切事情都简单地归结为穷和富。由此,我们会失去对微妙事物的领会,失去对人生的体认,失去对事物丰富性的感受。”
“但是老师,”那个爱提问的学生说,“如果我们没有钱,就会饿死,失去生命就等于失去一切。”
在一片哄堂大笑中,另一个学生说,“老师,你还是教我们怎么赚钱吧。”
“知道怎么赚钱,我还用教书吗?”我说。
我是2005年开始创作《姐妹》的,这一年发生在哈尔滨的“天价医药费”事件给我的强烈震憾就是:我们有些人已经财迷心窍了。139万元的医药费还不包含病人买药的费用,高达千万的专家会诊费用,让我大开了眼界。在相关的评论中,我特别注意到这样的一句话:职业精神失守比天价医药费更令人担忧。
在《姐妹》刚刚完稿的时候,又发生了山西洪洞黑砖窑这样令人发指的恶性事件。道德底线的频频突破表明,追求经济高速发展的过程中出现的机会主义价值观,无疑使公民的道德底线失去了最后的防守能力。
“钱是什么?”德国哲学家齐美尔是一个对金钱有着清醒认识的人,他说,“金钱是一种介质、一座桥梁,而人不能栖居在桥上。”
后记:钱有什么用?(1)
这是一个伪问题,像“人为什么要吃饭”一样可笑。关于这个问题,法国剧作家马塞尔?帕尼奥尔在《托巴兹》中这么回答:
“金钱是万能的,有了它什么都可以做,有了它就有了一切。我如果想要一栋现代化的住宅,装一颗看不出的假牙,想在忌斋日吃肉,在报刊上受到赞美,或者想在自己的床上有个女人,我凭祈祷、忠诚或美德能够得到吗?我只要把这只银箱打开一点,问一声‘要多少?’就什么都有了。”
何止是帕尼奥尔,有无数的作家、艺术家对金钱作出个人论述,比如:
马克?吐温说过,“金钱是那种只要你不死,你就得去挣的东西。”
毕加索表达了他对财富的矛盾态度,“我很愿意像一个有许多钱的穷人那样生活。”
伏尔泰声称,“描写金钱要比获得金钱更容易,而那些获得金钱的人对那些只知道如何描写金钱的人开了个大玩笑。”伏尔泰还说,“当涉及金钱的问题时,每个人都信奉相同的宗教。”
莎士比亚在《哈姆莱特》中有这么一句话,“在这些因富而骄的时代,恶行的美德本身必须祈求宽恕。”
本杰明?富兰克林说得更有趣,“我有三位忠实的朋友:老妻、老狗和现金。”
只是在我的阅读经验中,实在找不出比马塞尔?帕尼奥尔这段台词对金钱更生动的描述了。像我一样,每个作家都可以说出一堆金钱不过如此的大道理,事实上我们都非常渴慕钱,因为没有权势和地位,假如再没有经济能力的话,你就很难存活。
有一次聚会,一位年轻的企业家告诉我,当他发现自己的财富超过一个亿的时候,心里感到茫然,而不是幸福。古希腊神话中,酒神狄奥尼西奥斯答应了迈达斯国王的一个请求,授予他在尘世间最想得到的一种本领:把他碰到的任何东西变成金子。迈达斯欣喜若狂地叫道:“我现在是世界上最有钱的人,我是世界上最快乐的人!”当国王伸手拥抱他深爱的女儿时,她立即变成了金子。迈达斯国王才意识到潜在的悲剧,这是他从前未曾考虑到的。
在我的人生经历中,贫穷一直伴随着我,如影随形。小时候,没有饭吃,只能吃地瓜丝和蕉芋渣,我们不觉得苦,因为有未来。从部队回乡,揣着400块退伍金在家务农,我不觉得累,因为心中有梦想。刚来厦门的那年,我们夫妻买不起窗帘,用胶水往玻璃上贴塑料纸;捡一块胶合板钉在木箱上当饭桌,趴在上面吃三块钱的快餐;每天往返两个小时去厦门大学,目的是借用同学家的电脑写《雕版》;从五楼冲到街头回传呼,因为买不起电话;拉一根铁丝晾衣服、横下皮箱写字,诸如此类也不觉得生活有多艰难,因为我们生命中有盼望。我不愿意诉苦,不等于没有吃苦。细细数算,每一次的哀愁,都不是因为贫穷,而是难处难以逾越;每一次的绝望,都不是因为潦倒,而是呼告没有回应;每一次的悲伤,都不是因为困顿,而是结局出人意料。总之,每一个痛苦都是一次心灵的真实体验,都与钱无关。
贾平凹在回答《南方周末》记者提问时说,“在商业化浪潮的冲击下,我们原有的文化传统、民俗风情发生了改变,古老的纯朴的情感正在离我们远去,人性变得异化、复杂、扭曲,在善良的另外一边,人的丑恶慢慢露出来,欲望成为我们行进的动力,我为这一切而感到深深的痛苦。”
金钱的重要价值基于这样一个事实:我们生活在一个金钱被过度看高的世界。其实,拼命追求没有实用价值的东西只会对我们真正追求的目标带来干扰,令我们分心。金钱并没有使富人的生活更丰富,他们也许拥有私人游泳池,游泳的却是保安;他们肯定拥有别墅,独守空房的往往是保姆,因为富人最容易陷入的生活悖论就是,“为了挣钱我才这么劳累。”
托尔斯泰有一篇小说叫《一个人一生需要多少土地》,说的是这么一个故事,在俄罗斯的外省有一个贪婪的地主,他用一生的时间来掠夺土地。等他死的时候,他侵占的土地已经需要骑上马来丈量了。他要死了,佃农们在原野上已经为他挖好了墓穴。“让我最后一眼看看自己的安息之处吧!”这位骄傲的地主说。于是,佃农们将他抬到了墓穴边。面对墓穴,地主在一瞬间突然明白了一个朴素的道理:一个人的一生,其实只需要从头到脚六英尺长的土地。客家话说得好,“家有万石粮,一日只吃三餐;家有千间房,一夜只睡三尺。”
后记:钱有什么用?(2)
钱钟书认为,发现了快乐由精神来决定,人类文化又进一步。发现这个道理,和发现是非善恶取决于公理而不取决于暴力,一样重要。公理发现以后,从此世界上没有可被武力完全屈服的人。发现了精神是一切快乐的根据,从此痛苦失掉它们的可怕,肉体减少了专制。精神的炼金术能使肉体痛苦变成快乐的资料。于是,烧了房子,有庆贺的人;一箪食,一瓢饮,有不改其乐的人;千灾百毒,有谈笑自若的人。所以我们前面说,人生虽不快乐,而仍能乐观。
正如《诗篇》所说,“悲痛可能会持续一整夜,但是快乐会随着黎明而到来。”
后记:《姐妹》与钱(1)
《姐妹》投稿到杂志社的时候,遇到一个难题:没有编辑相信这是真实的。“怎么可能呢?”“人怎么会这么蠢呢?”无奈,我只好将政府通告、红头文件、清会办简报复印几份寄给他们。这回他们相信小说的真实性了,“但是,”他们在电话中说,“读者怎么会相信这么离奇的事情呢?”后来,我又给他们邮寄一些报纸,用来说明“烂会”的悲剧在江苏、浙江、福建、广东等沿海省份大面积地重演。其实,现实情况比小说中表现的更糟,许多老乡读过小说稿后都摇头说,“更惨,惨多了。”
我老家连城烂会的时候,我是连城人民广播电台的记者,天天跑的就是清会烂会的报道,耳闻目睹的就是父子反目、兄弟成仇、夫妻离异的新闻。与现实的惨烈相比,所有的文字描述都显得苍白,我当时就有一个念想,尽可能多地收集资料,将来也许能派上用场。当时,广播电台由我和蓝春轮流编辑新闻节目,知道我的用意后,蓝春也把有价值的材料给我留着。动笔创作的时候,清会办的李元健、水蜜桃基地的吴德祥、电视台的余兴辉又陆续给我邮寄一些有效证据。
当然,《姐妹》写的不是永安,更不是连城,绝对不是。“桃源”这个地方在我的梦境中,在人物的活动中,在读者的想像中。我不能怀疑读者将对号入座,因为那是对读者智慧的侮辱:读过初中的人都知道小说是虚构的。
法国存在主义作家让?保尔?萨特在《门关户闭》一剧中有一句名言:“别人就是(我的)地狱!”在他看来,人与人的关系,从根本来说,只能是矛盾冲突的关系,而不能是息息相通的关系。美国“垮掉的一代”认为,到20世纪中叶,对人的信任已经完全丧失。从前停留在概念的阅读,因为有了烂会,所有的疑团都解开了。
烂会风潮使编辑困惑,金钱却是一个与生死、爱情一样古老的文学母题。金钱作为小说的主题,就像宗教和性一样,自从出现人类文明以后,就占据了读者的好奇心。在《不变的欲望》一书中,詹姆斯?巴肯写道,“作为一种手段,我认为金钱绝对是一种工具:它现在可以实现任何一种异想天开的怪念头,创造或者扼杀一切事物。在目前这种极端重视手段的情况下,它又一次经历着转变,以达到一个绝对的目的。货币的价值并不根据它的实现愿望的力量来评估,更确切地说,金钱就是人们所有希望的目标。金钱被尊崇为我们时代的上帝。”
《姐妹》中有关桃花会的描述存在这样一对矛盾:所有参与过标会的人都认为写得不充分,而所有不了解标会的人都认为写得太夸张。标会与烂会的情形让我想起马尔克斯的中篇小说《一件事先张扬的谋杀案》中那对抄起杀猪刀、在镇上到处叫嚷要杀人的维卡略兄弟。与其说维卡略兄弟急于杀死纳塞尔,不如说他们是急于找到一个人出面阻止他们杀人。令人意想不到的是,这桩理由本不充分、连杀人者也不想实现、因事先大肆张扬的谋杀案竟然没有阻拦地在众目睽睽之下发生了。同样的,没有人相信标会能滚大利润,但是大家都全身心地投入进去了。
从众心理表现为:在一个文明的世界里,大众使非理性得以继续存在。个体屈从于他不能控制的群体情感,就好像我们不能随心所欲地制止一场流行病一样。那些想做大事业的会首必须求助于人们的感情,而不是求助于理解。疯狂行为所唤起的是众人的崇拜,而不是他们对金钱的理解。在这个意义上,我相信所谓的“社会感染”,只不过是一种集体催眠的延续。
《姐妹》着重写了哑巴与花季三姐妹的关系,明眼的读者一看便知,哑巴的爱情是病态的、非正常的。在哑巴与花季的婚姻关系中,金钱所及的范围比夫妻之间所能想像的要大很多,甚至操纵了夫妻彼此之间的态度。婚姻中,有关金钱的冲突有两种:显性差异——由于夫妻双方的金钱观与花钱的习惯不同;隐性差异——真正的冲突原因隐藏在金钱观的背后。相反的金钱观意味着婚姻中无尽的烦恼,哑巴与花季也不例外,他们夫妻怎么处理金钱所引起的争执,比有多少钱吵架来得频繁。
后记:《姐妹》与钱(2)
在婚姻关系中,钱一旦太多,婚姻容易徒有其表,所谓“男人有钱就变坏”;钱一旦太少,婚姻容易画地为牢,所谓“家贫万事衰”。婚姻的长久与稳定是需要排除一些金钱因素的,尤其是在这个欲望社会里。
对金钱崇拜这种腐朽的社会风气的讽刺鞭挞莫过于晋朝人鲁褒写的《钱神论》一文了,文中似乎赞美了钱的神通广大,实则充满讽刺揶揄之意。鲁褒的《钱神论》对金钱的神通从不同侧面作了淋漓尽致的揭露,对“有钱可使鬼推磨”,“金钱万能”,处处崇拜孔方兄的腐败的社会风气进行了猛烈的抨击,嬉笑怒骂,冷嘲热讽,堪称奇文。
“钱之所在,危可使安,死可使活。钱之所击,贵可使贱,生可使杀。是故忿诤辩讼,非钱不胜;孤弱幽滞,非钱不拔;然仇嫌恨,非钱不解;今间笑谈,非钱不发。
有钱可使鬼,而况于人乎?死生无命,富贵在钱。何以明之?钱能转祸为福,败为成,危者得安,死者得生。夫钱,穷者能使通达,富者能使温暖,贫者能使勇悍。君无财,则士不来;君无赏,则士不往。”
钱是没有罪的,有罪的是人。当钱成为我们生活的主宰,免不了要一声叹息。这本书就权当是我的一声叹息吧。
作者:吴尔芬
2007年8月16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