桃源市的水蜜桃越种越多,闽西的鲜桃由卖方市场转入买方市场,每一条信息都在告急,我一直担心的情况出现了,闽西本地水蜜桃已经供大于求。怎么办呢,我想来想去,只有把水蜜桃销往福建周边人口密度大的大城市,桃源水蜜桃才能有出路。”
鞋匠拖好地板,将拖把冲洗一遍,倒挂在窗格上。怯怯地走到桃汛跟前请假:
“我出去一下。”
桃汛男人那样往天井狠狠一吐烟蒂,眼珠子一瞪,说,“出去出去,你就晓得要出去,也不看看芽芽睡着没有,洗脸洗脚没有,被子盖好没有。”
鞋匠的眼神流露出丧家狗的无助,身体一哆嗦,低下头上楼侍候芽芽去了。桃汛早就完成了百步走的目标,拖一张圆凳坐在我对面说话。
“这一年的端午节前夕,带着两个姐妹第一次踏上北上的火车,我们直奔南昌市水果批发市场。在水果批发部一问,水蜜桃每公斤仅卖两块六,扣除运费等等,一公斤至少要亏四毛钱,姐妹们都灰了心。我咽不下这口气,直接闯入经理室,这位好心的经理热情地接待了我们,他说,‘其实你们刚才看到的是浙江的水蜜桃,果质比你们闽西的差一点。浙江的水蜜桃在这里非常好销,每公斤可以赚四毛钱以上。’
经理见我们三个老实本分,接着说,‘你知道为什么闽西的水蜜桃赚不到钱吗,因为你们用汽车运输,运费贵不说,还容易颠烂。记住我的话,一定要用火车,这样运费每公斤可省六毛钱,而且速度快,保鲜程度高。’
回旅社一算账,姐妹几个心里乐开了花。回到家,我们连粽子都不吃了,调集八个火车皮的水蜜桃北上,打开了南昌的市场。
南果北运,等于架通了广大果农通往市场的桥梁。可是做生意难,鲜果生意难上难,女人出远门做鲜果生意又苦又难。
外省的市场做顺了,胆子就大了,有一年往广东调货,前面十火车皮净赚二十多万,后十火车皮遇到高温天气,水蜜桃一部分沤烂,不但把前面赚钱的全亏了,还赔了几万块。我最苦的是逢年过节要和骨肉分离,尤其是结婚有了芽芽之后。那时候农村还没有手机,连程控电话也只有村长书记家才有。除夕之夜,鞋匠抱着芽芽早早在村长家等待,线路通了,我却哑巴了,眼泪不争气地涌出来,这本来是万家团圆的夜晚啊,我呢,只得撇下年幼的孩子在外面奔波。我只能告诉鞋匠,我一切都好,很快就回家。芽芽刚学会说话,在电话里一个劲地叫,‘妈妈抱抱,妈妈抱抱。’我的心都……”
桃汛的话戛然而止,原来,鞋匠蹑手蹑脚溜了出去,喀哒一声锁上了店面的侧门。桃汛眼勾勾地瞪着那里,胸中的愤懑一点一点地涌到脸上。我故意打破沉默:
“无论如何,你是做得很成功的。”
桃汛显然是走神了,老半天才缓过劲来。
“说句良心话,做生意没有做一笔赚一笔的,关键是哪里跌倒要晓得从哪里爬起来。前年是我做生意以来最痛苦的一年,由于浙江水蜜桃的低价冲击,我们桃源的水蜜桃就被打倒了。娘子军白忙乎半年,共亏损了四十多万。这一年的春节,是我的第一个与父亲、丈夫、女儿、两个妹妹一起过的团圆年,可是,团圆饭桌上,我没有动一下筷子。心里堵得慌哪。”
“但是,全桃源的人都说你卖水蜜桃发了横财。”
“那是假象,瞎子洗澡冷暖自知,外人光晓得武陵村的桃子卖八毛钱一斤,厦门的桃子卖三块一斤,一斤净赚两块二,你不是卖了二十个车皮吗,一算,还得了,一年就赚好几百万。他们哪里晓得还要运费,还要人员工资,还要差旅费住宿费电话费吃饭钱,桃子还会沤烂、还会缩水、还要抛秤头。哑巴,我说句良心话,这么多年卖水蜜桃,纠长补短,只是赚了一点生活费,给两个妹妹读书、给花季治病也花了一些钱,还有就是推倒了老房子,盖了这幢楼。”
“赚不到钱,你卖水蜜桃干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