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么想着,我的摩托车就拐进了一条叫“水南尾”的小巷子,住在这条小巷的人从市领导到补锅匠,三教九流五花八门应有尽有。水南尾的出名不是因为住户复杂,而是地形复杂,七弯八拐晕头转向,新来的住户没有三两个月,甚至找不到自己的家。骑到大伯的门口,却是铁将军把门。天刚朦朦亮,他们会去哪儿呢?练气功,还是舞太极剑?这时,一个手心里托着臭豆腐的老汉主动走过来告诉我:
“你找老方吧?他肯定在桃坊瓷器厂。”
桃坊瓷器厂因瓷土欠佳、产品滞销而破产,血本无归的老板将厂房贱卖给当地人做根雕,卷起铺盖回潮州去了。做根雕的要腾出仓库做展示厅,就把积压多年的瓷砖整箱整箱地扔到围墙外的桃花溪边。这些废弃的瓷砖也许稍微有一点变形、可能留一点瑕疵,但是,没有专业眼光来鉴定是发现不了的。这样,那些买不起瓷砖的人就提着篮子、挑着粪箕来白捡了,捡回家请人往墙上一贴,谁敢说不是新房子呢?大伯就是他们中的一员。
本来,大伯是不至于要捡瓷砖的,当总务主任半辈子捞到的那一点钱都被两条白眼狼刮去娶妻买房了,水南尾的三层楼房盖好十几年还是红通通的砖墙,想想省一点是一点,于是就抹下面子,挽起圆篮跟伯母来了。我找到他的时候,大伯正在用双手翻开一堆一堆的碎片,把好瓷砖慢慢抠出来。
我连叫三声“大伯”,大伯都不见反应,我只好弯下腰自我介绍:“我是立伟,礼银的儿子。”
“哦!”大伯站起来,拍拍手懊恼地说,“我们来晚啦,捡人家的甘蔗渣嚼。立伟啊,在哪里发财?”
“液化气店扛罐子。”
“是卖北门那一片吧,怪不得见不到你。怎么样,找我推销液化气,液化气什么时候也搞起传销这一套了?你知道我最烦什么吗?一是传销,二是补钙,就是把我的脑袋换成猪头,我也不干那蠢事儿。”
“我有要紧的事情找你。”
“要紧的事情?那就回家说呗。”大伯指着两篮瓷砖说,“你把它们载回去,我和你伯母慢慢走。”
为了搬运液化气,我的摩托车焊了专门的铁架,用来载瓷砖也算物尽其用。在水南尾,我只等到大伯一人。“伯母呢?”
“去菜市场了,你中午就在这儿吃饭。”
“不用了。”我取出腰间的小灵通说,“它一响我就得走人。”
“那就别拐弯,有什么话直截了当说。”
大伯把瓷砖拎进客厅,关好门,引我到楼上一间书房,再关上门。我自己找位置坐下,批复递给大伯,聚精会神地凝视他的神情变化。不料,大伯却神态自若,稍一浏览就还给我,“我知道啊,你哪来的陈芝麻烂豆谷?”
我没有去接,淡淡地说,“我妈在上面写你的名字。”
大伯抖一抖批复,“那又怎么样?”
“她的意思,她的意思是,强奸她的人是你。”
大伯面无表情,当表情骤然狰狞的时候,批复已被他搂成一团,朝我迎面掷来。“你这个狼心狗肺的家伙,没有我,你那个死鬼父亲能进师专保卫科?没有我,你守活寡的老娘能做正式工?没有我,你不定早就被狼狗拖了,被乞丐捡了,饿死在垃圾堆了。没有我,你还能活到今天,还能在这里睁眼说瞎话,在这里血口喷人?你给我听好了,陶传清强奸案是个铁案,你爱翻出来是你无聊,你变态,但你不能把一盆屎扣到我头上来呀。你知道我是谁吗?我是你大伯,是你家的恩人。怪不得你打小不会念书,原来是狗屎糊脑。你赶紧滚蛋,你现在滚蛋我大人不计小人过,你不滚蛋我可要找老寡妇算账了。”
大伯下了逐客令,愤恨地打开房门。我不羞不恼,好像骂的不是自己,以旁观者的冷静语调说,“你诬陷忠良就不怕报应?”
大伯抓门把的手一颤,眼里闪过不易觉察的恐慌,说话的声音变硬了。“你想怎么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