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老婆花季讲过,她读大学的时候老师做过这么一个实验,老师说,“地球之上的人口太多了,死掉一个亿一点问题没有,同意死一个亿的同学请举手。”结果每一个同学都举了手。老师又问,“这一个亿包括你在内,同意的请举手。”结果没有一个同学举手。
我们讨论死亡问题是轻松的,死亡临到自己头上就是难以承受的重担。我们惧怕死亡,不一定就是对今生的贪恋,有可能是不知道自己死后要去哪里,也有可能是没有活够,比如梅小如。小如口口声声说自己死得不值,他觉得人生在世该体验的没有体验,该获得的没有获得,这是一颗年轻的心啊,这一颗年轻的心因为缺乏失望的反复磨砺而不满足。人生真的是经历出来的,任何事情,经历了就不过如此,我们脚下的这片土地,春雷打过野火烧过桃花层层飘落过,祖先耕过野兽踏过我们曾经走过。泰戈尔说,“天空没有留下鸟的痕迹,但我已飞过。”这就是人生,当你缺乏的时候,你渴望;当你拥有的时候,你厌倦。这就是我和小如的区别。
我是个木讷的人,所以大家叫我哑巴。我当然会说话,只是说得太少,往往话还没出口就烂在肚子里了,以至于别人忘记我的舌头也有说话的功能。小如希望我多讲讲如何捞钱,如何睡女人的,他说,“我们的时间不多了,你要拣有意思的讲。”
“那就从世外桃源讲起吧。”我说,“只有从世外桃源讲起,你才会明白,正是人心的贪婪败坏了大自然的荣光。”
1、世外桃源(1)
桃源是一种绚丽而充满魅力的所在,到过闽西桃源的人,都说那是天底下最养眼的地方。
每一年的春天,我都要上山采摘桃花。当我站在桃源洞山顶极目远眺,层层叠叠的山峦向天地间的交汇处铺展,像波浪起伏的绸缎。收回目光,我发现整个桃源盆地被无边无际的、粉红色的花云所环绕。春风拂过,飘飞的花瓣彩霞那样徐徐涌动,撒落在小城的上空。
这就是闽粤赣著名的“水蜜桃之乡”,山地水蜜桃园几万亩,鲜桃畅销江南。这么说吧,只要到了桃源,小学生也能写出抒情散文,文盲也能绘出最美的图画。
桃花街是桃源市最拿得出手的繁华街道,市政府、国税大楼、金融中心、金叶大厦,以及威严的法院、公安局、头顶大锅头的广播电视局、吓人的消防队,都气宇轩昂地排列在桃花街,给外地人瞧瞧,桃源市虽然是县级市,比一般的县城还要牛气冲天。
难道桃花街就完美无缺吗?不,文化馆砖木结构的两层小楼,就是桃花街这件鲜亮西装的丑陋补丁,用城建局长的话说,“文化馆是桃花街现代化建设的最大败笔”。被城建局长视为枕边蚊子、碗中苍蝇的文化馆,历任市长无不欲拆之而后快,但鸡立鹤群的破败小楼始终岿然不动,这要归功于一个叫黄慎的古人。
文化馆的张思发是我后来搞桃花彩选的搭档,据他考证,清代康乾年间“扬州八怪”之一的黄慎,早年向汀州画家上官周学艺,桃源与汀州一江之隔,黄慎多次经过桃源,跟桃源画家毕欣是拜把兄弟,在桃源留下了丹青墨迹,包括山水、人物、花鸟条幅。《伏生授经图》、《商山四皓图》等以历史故事为题材的人物,用笔工整、设色细腻,很有上官周的画风。跟蒲松龄一样,黄慎背了一辈子四书五经也没捞个官位干干,穷得丁当响,靠卖画买米砍肉,晚年回故乡宁化定居后,还三天两头来桃源蹭饭局。文化馆这幢小楼古时候叫“观桃阁”,意思是站在楼上可以观望到远山的桃花,正是画家毕欣的故居。
这些说法桃源市一般的文化人都耳熟能详,不足为奇。让人称奇的是,张思发写出了论文,说黄慎就是在观桃阁跟上官周学画、在观桃阁跟毕欣切磋画艺的。白纸黑字的文章收进《桃源文史资料》,成为文化馆旧楼与黄慎有关联的铁证。
我搞桃花彩选的另一个搭档叫谢军,也是文化馆的干部,他甚至拿出物证,说自己收藏有黄慎的一张叫《采桃图》的人物画,笔墨豪放,衣纹勾勒多用书法笔韵,味道古朴,表现出独特的个人风格。在桃源市引起轰动的是,这张《采桃图》的落款赫然写着“观桃阁”。
文化馆冷落到一种程度,就剩陈馆长孤家寡人坐在藤椅上拉二胡。馆长是一个白发苍苍的老馆长,二胡是一把走调的旧二胡,藤椅是一张瘸腿的破藤椅,一束阳光从报纸糊裱的窗缝打在陈馆长陶醉的胖脸上,那个悲惨的场景呀,真让人不堪回首。
文化馆本来有三个半人,除了陈馆长,还有年富力强的谢军和即将退休的张思发。怎么叫三个半呢?会计是图书馆过来兼的,只能算半个。
先介绍谢军。谢军年过四十,早就盼着陈馆长下台取而代之,盼星星盼月亮,终于盼来了文化局的一纸空文,宣布他为文化下乡工作组组长。馆长也不过是个“屁”股级,组长更是狗闻臭屁空欢喜。谢军气得三天以烟代饭,整一条乘风烟抽完才有了主意:还是要在专业上有所作为。目前,谢军家里养了三只猫,用于临摹老虎的不同形态。他对我说:
“去他娘的屁股馆长,老子要重新拿起画笔搞创作,画了半辈子的老虎该突破突破了。”
至于老张就别提了,可以说,提到张思发三个字,陈馆长的脑袋比孙悟空被念了紧箍咒还要疼。见了老张,陈馆长能躲则躲,实在躲不了就装醉。原因很简单,老张来文化馆永远只有一件事:找陈馆长报销药费。那么,老张到底有什么病呢?我每次这样提问,老张就无法回答了。如果我问老张哪里没有病,老张一定会呲起牙说,“牙好胃口就好,”再拍拍裤裆说,“上面会咬不算福,上面会咬下面会搞才幸福。”除了牙齿和裤裆里的那玩意儿,老张从头到脚都是病:脂溢性皮炎、鼻窦炎、咽喉炎、肩周炎、腰椎盘突出、痣疮、关节炎、香港脚。更严重的,老张说,“晚上老睡不着,梦多,心里乱得慌。”
1、世外桃源(2)
文化馆原先有一张小报叫《群众文化》,老张是主编,为了在上面发诗歌,我经常要巴结老张。巴结老张是不需要花钱的,听他发牢骚就好了。后来,老张心血来潮,执意将《群众文化》改名为《桃源洞》。不料,改为《桃源洞》财政不给钱了,说既然不搞群众文化,还不如砍了省事,反正是没刊没号的屁报。老张编了二十几年的小报,这一砍,把他的一条老命都差一点砍掉了。
“你看看,”陈馆长有无尽的苦恼要跟我诉说,“钱没钱人没人,这个馆长可怎么当哟?”好在有一把旧二胡可以用来倾诉浩渺的心事,假如二胡说不完陈馆长的痛苦,他还有消愁的一招:找几个老哥儿们杀狗,两碗老酒下肚,什么钱呀人呀,全扯蛋到九霄云外去了。
陈馆长经常挂在嘴边的一句话就是,“文化馆要是来一个女孩子就好了,女孩子心思单纯,做事细致,小鸟依人,想飞也飞不高。”
有一次我问他,“你是不是看上哪个女孩子了?”
陈馆长收好二胡的马尾弓,抬头跟我挤眉弄眼,“是啊,比如师专的花季就不错嘛。”
我忽然明白陈馆长为什么要跟我说这些了,因为他知道我跟花季的关系。
2、花季
自从高一那年有了桃花梦,我的成绩就一落千丈。因为我既没有听课也没有做作业,在教室里尽读一些杂七杂八的书。老师对我无可奈何,我不闹事,也没有恶习,也不是不读书,只是不读课本。后来发展到一种程度,下课铃一响我就出去,别的同学全都还在教室写作业,我一个人在食堂吃饭。老师从不管我,那些险象丛生的作业我根本做不来,这一点,每一个老师都心知肚明。
勉强念完高中,什么也没考上。但我不愿意复读,复读也没用,整天在家无事可干,抓一本闲书发呆,看着太阳从西墙晒到东墙。那时候我妈还在师专食堂上班,除了唉声叹气她什么也管不了我。这样迷迷糊糊地玩了两年,一天,一个在厦门玻璃厂打工的同学写信给我,说厂里还在招工,如果我想去他会给组长介绍。跟我妈要了几百块钱,擦一擦她用的一个人造革皮包,准备去车站买票。这个人造革皮包陪伴我妈几十年,小时候,她一下班我就接过它,因为包里可能藏有一个馒头或者花卷。
开往厦门的中巴车空空荡荡的,除了司机和后排的两个老太太,就是二号的我和一号的一个初中生模样的女孩子。两个老太太吃了晕车丸,车一动就呼呼大睡,司机没有说话的对象,这样,车上就有点儿怪异,到处是空座位,一男一女却挤在一堆。司机从后视镜窥探我们,他拿不准我们是什么关系。女孩子靠窗,她几次站起来往后张望,考虑要不要坐到别的空位去。
她细细的脖子和尖尖的手指让我心动了一下,“你也去厦门?”我有点儿好奇,“你这么小不可能去打工,现在又不是开学的时间,你去厦门探亲?”
“我是去厦门治病的。”她干脆利索的回答跟瘦弱的身体极不相称,“你呢?你既不像打工仔又不像读书郎,难道去厦门相亲?”
“打工。”我展开手掌,对着上面的纹路说,“我高中读完,在家玩很久了,不打工怎么行?”
这时,车已经进入连城县城,“看,冠豸山。”女孩子指着窗外远处险峻的山体说,“你来过吗?我们学校少先队活动我来过一次。”
“我对山山水水提不起劲。”
“仁者乐山,智者乐水。你没听说吗?”
“我既不是仁者,也不是智者,我是一个俗人。”
女孩子不再说话,目视缓缓后退的起伏山峦,过了文亨收费站,黄泥冈上全是长不大的盆景式松树,没什么可看的了。她端正身子坐好,关上窗,捋一捋被吹乱的头发,大人那样慢悠悠地说:
“可能是营养不良的原因吧,我从小体质就特别差,小学到初一,一年中只有一半的时间在学校上学,其他时间不是在家里就是在医院。可是,我又是一个特别要强的女孩子,落下的功课总是千方百计要补上,在家也拼命看书、拼命写作业。功课是跟上了,视力又掉了下来,有一天,我突然发现左眼一阵阵漆黑,不由尖叫起来。
1、世外桃源(3)
桃源没有专门的眼科医院,我爸带我去找了几个医生,都叫我少看电视、不要玩电子游戏、读书姿势要正确,然后开一瓶眼药水给我自己回家去滴。好在眼药水我爸也可以用,他眼睛忒差,常年用眼药水。眼睛的问题越来越严重了,去年暑假,姐姐陪我去厦门眼科医院检查,你猜是什么,天哪,视网膜脱落,我当场就晕了。做完手术我回家静养,书是读不成的了。治眼睛很麻烦的,经常要检查,前两个月刚去一趟厦门,你瞧,现在又得去了。”
“怎么没有人陪同呢?”
“谁有空呀?我爸要给农民上课,我姐忙着做生意,我妹呢,哼,她太小了,吵着要来也不让她来,她哪会侍候人呢,我侍候她还差不多。”
“就没有其他人?”
“还有谁?我妈不在了。还有一个没结婚的姐夫,哎呀,就别提我姐夫了,他身上那股臭味,站在我旁边连饭都吃不下。”
“你姐姐的男朋友?”
女孩子用手背捂住嘴吃吃地笑,“什么男朋友,我姐姐是童养媳,还没圆房罢了。”
这么小的女孩子居然会使用“童养媳”、“圆房”这样的词,我十分惊讶。“他是杀猪的?”
“杀猪就好喽,天天有肉吃。他是补鞋的,专补女人鞋,要多恶心有多恶心。”
她身上有一种什么东西吸引着我,好像是她的表情,还是她的眼神。这么想着,我就问她,“你叫什么?”
她咧嘴一笑,“我姓陶,陶渊明的陶,叫我花季好了。你呢,你叫什么?”
“我叫方立伟,不过,不过人家都叫我哑巴。”
花季盯住我的嘴巴说,“你的咽喉有问题?”
“不,我不爱说话。”
花季一拍精瘦的大腿说,“沉默好,沉默是金,我就喜欢沉默的男人。”
我的脸有点儿发烧,“能说会道总是好的。”
“好什么呀。现如今的男人,比演讲、比口才,就是不比智慧、比才华,只要打开电视,从中央台到地方台各种各样的谈话节目、娱乐节目,男人都在耍嘴皮子,还自以为幽默,以为潇洒。我最烦这些男人了,他们好比煮熟的鸭子,就剩一张嘴硬。”
“你人虽然小,说话很有大人的味道了。我是心里有话,不想说,让它烂在肚子里。”
“上车第一眼见到你我大吃一惊,你太像年轻时候的周润发了,就是演《上海滩》那时候的周润发。”
“是吗?”
“是呀,一头流利的短发,两道微蹙的浓眉,一张坚毅的脸庞,一双传神的眼睛。表面自然,毫不夸张,内心怎么说呢,波涛汹涌吧。”
“可是,周润发是影坛绝无仅有的传奇,而我仅仅是个准备去打工的落榜生。”
“呀,打工仔怎么啦?人生是会变化的,周润发原来在剧组是个拎道具的,有一次摔跤摔得漂亮,被导演吴宇森看上了。”
这么不着边际的闲聊,车就上了高速公路,那个车水马龙啊,那个叫人心慌意乱的车水马龙。胸怀出门在外的孤独,就有找人做伴的愿望。我问花季:
“你要在厦门呆多久?”
“就住一个晚上,明天跟这趟车回桃源。师傅,明天几点在哪里等你的车?”
不知为什么,听花季这么说我感到一种深深的失落,这是我从未有过的感觉。上了高速,司机就全神贯注了,他目不斜视地说,“九点之前你一定要到桃源驻厦办来,车可不等人。”
花季问,“驻厦办在哪儿?”
“就在厦禾路,离眼科医院近得很。要不然,你也住到驻厦办,这样不就方便了?”
“有地方住吗?”
“怎么会没地方住?又不是九八厦洽。便宜,标间一人才五十块。”
“噢!”花季转头问我,“你呢?”
“我不知道。”我说,“我要先去玻璃厂找到同学,才能决定下一步的事。”
司机说,“玻璃厂?玻璃厂好像在杏林,你在海沧下车,再转公交车去杏林问一下。”
1、世外桃源(4)
我以为,跟花季认识之后,再见面就需要一种更深的机缘,出人意料的是,当天晚上我又见到了花季,真是世事无常啊。
到了海沧,司机叫我下车。这里有个公交车停靠站,上面写着“石塘站”,大中午的,站台上空无一人,只有各式各样的车辆呼啸而过。我想象中的特区不是这么冷清的,转身远眺,一排绵延的店面竟然全部卖油画。我挑一家气派的进去瞧瞧,画的全是裸体女人,全身的血轰的一声全部涌上脑袋,我有点晕了。如此大幅、如此众多的裸体画展现在我眼前,这是前所未有的事。一双穿高跟鞋的裤管从楼梯一步一步下来,我赶紧深呼吸几下,等女老板站在我面前的那一刻,我已经恢复了平静。女老板长相端庄,只是鼻翼两侧有几粒细细的雀斑,她和颜悦色地问:
“小伙子,相中哪一张了?”
“不不不不,我要去杏林玻璃厂,路过这里,随便看看。”
女老板一指路边一辆黄色的面包车说,“你瞧,那就是去杏林的。”
我找到玻璃厂的时候,正好是下班时间,工人洪水一般涌流出来。我站在厂门口,马上就被冲到门边,我尽量伸长脖子,企图从茫茫人海中辨认出我那相貌平庸的同学。可是,我的希望也跟着下班的工人一点一点流走了,人流越来越稀落,我挡住一个干部模样的人问道:
“请问,您认识方海升吗?”
“方海升?”他转向身边的人,“你们谁知道方海升?”
一个姑娘高声说,“我知道,就在我们车间,好像是桃源来的。”
“对对对。”这个其貌不扬的姑娘在我心目中顿时有天使般的美丽,“他现在在哪里?”
天使一抬手说,“下班了。”
“他住哪里呢?”
天使抓抓头皮,翻起了白眼,“晕,他是男生哪,我怎么知道他住在哪里?要不你问问他们。”
这时才察觉,大门外就我们俩人,想问都没地方问。一分心,连天使都走远了。我愣在原地,方海升既没有给我留电话,也没有给我留住址。几个小学生围住我指指点点,我下意识地整整衣领,小孩越围越多,他们一个个乐得前倾后仰。我恍然大悟,他们是在取笑我手中的人造革皮包,这种古板的款式现在已经绝迹,由一个小年轻拎着它确实滑稽可笑。羞耻感充满了我,强化了内心的自卑,一股愤懑突破喉咙,转化成一声呐喊:
“看什么看?看,看,看个屌!”
我有两个麻烦的毛病,一激动就口吃,一激动就流鼻血。这么一吼,我的鼻腔就痒了,赶紧仰起脸,从裤袋摸出一叠餐巾纸,摘一节拧成绳状塞进鼻孔。我现在这个样子,还能找同学吗?我不愿意自取其辱,走吧,离开这个让我无地自容的地方。乘车到厦禾路,一抬头就看到大大的招牌,“桃源市驻厦办”。
登记完住宿,到附近的超市买了一些开心果、巧克力之类的零嘴,我轻易就找到花季的房间。花季见敲门的人是我,兴奋地将手中的病历举到我眼前,“快看,医生说我下次不用再来了,可以安心读初二了。”
那个晚上我们聊得很开心,还知道我比她大六岁,我很多年没有说过这么多话了。不知不觉夜深了,我要回自己的房间。我问花季:
“我们可以做朋友吗?”
她说,“好啊,我没有哥哥,多一个大哥多好。”
临别时,我抱了一下花季。我发誓,那是天底下最纯洁的拥抱,她那么瘦瘦小小的一个丫头,任你是世界第一色魔也不会产生邪念的。
回到桃源,我就进了阿强的液化气店扛罐子,不管怎么说,这是一份工作。我是一个男子汉,怎么好意思靠一个食堂做饭的母亲来养?阿强对我不错,工资不断地加,还给我买了保险,后来我妈下岗,母子俩就靠我的收入过日子了。这么一干,十几年青春就像液化气似的烧没了。
十几年来,我再也没见过花季,液化气店送气是分片的,花季家所在的武陵村不在我负责的片区内。
1、世外桃源(5)
3、初恋
送气是面对千家万户的工作,自然会遇上很多年轻的异性,但都没有激起我的热情,我宁愿选择独处。我也不知道自己在等待什么,我的期待是一种虚无缥缈的空旷。事实上有女孩子注意我,我总是回避约会,好比一个有肝病的人回避吃肥肉。
我们液化气店的金牙齿姓金,因为镶了一颗金牙齿,大家就干脆叫她金牙齿。金牙齿长得并不是很漂亮,但她属于那种骨感美人,穿什么都好看。金牙齿来我们店做财务之前是开衣服店的,她很有女人味,衣着明显比别的女孩子得体。我还记得她第一天来上班穿的是一身黑色套装,脖子上围一条红色的纱巾,俏皮中带着庄重,让人过目难忘。
金牙齿对我是有意思的,这一点傻瓜都能看出来,何况我不是傻瓜。金牙齿能说会道,店里没有其他人的时候,总是有意无意的扯上我聊几句。她爱嗑瓜子,请我嗑我不嗑,嫌麻烦。后来弄到什么程度,她把瓜子嗑好放在一个茶杯里,请我吃瓜子仁。我想,我不能再含混其词了,该打开天窗说亮话了。
“小金,你那个,我那个,不合适。不骗你,不合适。”
金牙齿的眼睛滴溜溜地在我身上转,笑着说,“什么不合适?我请你吃瓜子不合适?”
跟这种鬼灵精怪的人还有什么好说的,也说不清楚,我悻悻地扛气去了。夏季的一天发生了一件事,这件事是金牙齿对我的进一步试探。我是在九曲桥跟白达喝酒时接到送气通知的,丢下白达就骑车上路了。我们在夜间都是从后门进店的,发现金牙齿在开电脑加班做账,见了我,她轻描淡写地说:
“月底了,不做不行。”
用户的住处很近,我一会儿工夫就换空罐子回来了。这时的金牙齿把外套脱了挂在椅背上,上身只穿一件白色的吊带背心。金牙齿不抬头也知道是我,我正准备要走的时候,她说:
“哑哥,你过来看看,液化气公司的气瓶型号对吗?”
就这样,我站在她身后,离她很近。她指着屏幕说,“你看,就这。”为了认清屏幕上的字母,我只好双手扶住椅背,伸长脖子凑近电脑。金牙齿身上的香味扑鼻而来,那不是胭脂气,而是肌肤气,是她身上所特有的,很好闻。此外,我还清楚地看到金牙齿裸露的胳膊、肩膀和半个胸脯,雪白的皮肤,诱人的乳沟,我是一个男人,不可能无动于衷。奇怪的是,我没有冲动,只是身体有一种失重的轻飘感。
这时,金牙齿抬起手,搭在我的手背上,她稍一使劲,我的双手就顺理成章地落到她仅剩吊带的双肩上了。我的血开始往头上涌,可是那不仅是激动的血,更多是羞耻的血,它们突破鼻翼,以狂潮之势奔流。我大惊失色,假如鼻血喷到金牙齿肩上,那可如何是好?这么一想,我的手就迅速弹开了。手一弹开,血就退了潮,我就敢正视金牙齿了。金牙齿的手停在空中,以可笑的姿势证明她的尴尬。她徐徐转过身来,挑一挑眉毛说:
“你是谁?你以为你是谁?”
两滴泪珠晶莹剔透地挂在睫毛上成长,终于成熟了,从睫毛上脱落,滚过伤感的面容。
事态的改变是在三年前,花季大学毕业应聘到桃源师专教书,突然出现在我们店里。我扛着空罐回来,见一个漂亮姑娘站在那里笑盈盈地望着我,我没多想,身体一闪就从她身边过去了。
“你还认得我吗?”
这是跟我说话?既然跟我说话,我就要认一认这人是谁了。这个姑娘长得漂亮,而且是那种干净清楚的漂亮,不像有的女人“背后看是件宝,正面看赶快跑”。我斜嘴一笑,诚实地摇摇头。
“我叫花季,想起来了吗?我们一起去厦门,你去找工作我去医院看眼睛。”
“噢——”我一拍脑门,“想起来了,我们都住在驻厦办。”
话虽然这么说,我还是无法将眼前漂亮的姑娘跟那个瘦瘦小小的女孩子联系起来,真是女大十八变哪。客家话说“才女无貌,靓女无才”,像花季这样有学历有相貌的年轻女子是非常罕见的,至少在我们闽西桃源市是这样。花季知道自己漂亮吗?这是当然的,只有不知道自己丑陋的女人,哪有不知道自己漂亮的女人。花季穿了一件黑色的男式皮夹克,不是它有多名贵,而是宽皮带能够把腰勒得更细,腿显得更长。花季身材的出众之处在于丰乳细腰,用宽皮带束腰胸部就更加突出,夹克的拉链却一直锁到下巴,让男人看了干着急。
1、世外桃源(6)
“眼睛,眼睛还好吗?”
花季故意一轮大眼珠子,“好多了,不看书可以不戴眼镜。”
“那就好,那就好。”我搓着手掌不懂该干什么,还是金牙齿机灵,请花季在沙发落座,一杯热茶马上就端了上来。
花季是个不会掩饰自己的人,她说,“我就是忘不掉你,发现有点儿喜欢你了,我该怎么办?”
金牙齿吓了一跳,以那种很懂事的口气说,“哑哥,我有事出去一下,你们慢慢聊。”
“很多事你不了解,”我对花季说,“你太单纯了,我不想伤害你。”
此后,我们经常电话联系,聊一点文学艺术之类的。我一直没有把花季太放在心上,我内心许多难以言表的痛苦更无法向她诉说,谈情说爱对我是一种奢望。去年春节,我妈去桃花庵帮厨,花季来我家看春节联欢晚会。在光线稍暗的街口,花季的出现让我眼前一亮:披肩长发清清爽爽地垂在后背,一身漂亮的粉色套裙,配一双浅色皮鞋,一副斯文的眼镜,简洁、干练,又有时尚感。我们俩人通宵聊天、看电视、吃东西。到爆竹齐鸣的凌晨,花季离开时突然问我:
“等你十年够不够?”
我不知如何应答,口水都干了还说不出话来,我不是同性恋、没有阳痿,但是,但是我对男女之事缺乏激情。花季从包里掏出一串自己叠的小星星送给我,说是77颗幸福星,“每一颗星星都叠进了我对你的思念。”她说。
花季的笑容很美,我牵住她的手说,“要记住,以后无——论发生什么不,不,不幸的事,你都要保持,保持这种笑容。”我忽然抱紧她,仅仅是一瞬间又触电似的放开,我又流鼻血了。
花季仍然会给我挂电话,清明、端午,五一、国庆,都能听到她的声音。依然是情人间的关怀,虽然每一次她说过什么话我都忘了,难以忘怀的是,她留在我内心深处的那种感动。也许,这种感动就是生命对我的馈赠。
大家都说我是个粗人,干粗活,在男女之情上粗枝大叶,从不会花言巧语。不是这样的,花季相信自己的判断,她认为我身上有一种男人粗犷的潇洒,她喜欢我这双冷峻的眼睛,蕴藏着落拓男子汉的孤傲。在花季看来,我与这个粗俗的世界存在紧张的关系,我不说话是为了和解。
我真实的喜欢送气,因为我真实地喜欢自由。送气不需要刷卡签到,不需要坐班看领导脸色,可以睡懒觉,可以读书,也可以一个人独自在家发呆,只要阿强随时能找到我就行了。我妈白天是不在家的,以前在师专做饭,后来在桃花庵帮厨,每当我一个人推开窗户让思绪放飞,心中就会涌出迷离的幸福感:我是一个自由的人。特别是在夏天,西窗外是一片固定的景观,黑色屋顶摩肩接踵,曲折的小巷艰难地穿梭而过,蝉在花木掩映的枝头鸣唱。与我平视的民居小楼葡萄葳蕤,鸽子闲散走动。偶尔,阳台上闪出一妇人,抖开潮湿的布料晾起,于是空气中飘荡着陈旧而阴霉的气息。
当夜幕降临,潮汐般的市声和打夯机敲击桃源的合奏打破了宁静,那是桃花街在旧城改造。我侧耳细听,从身后传来的重型机械轰鸣和脚手架上的叮当声中,辨别出一种呼喊与奔走的情结。古老的九曲桥上是另一种景观,白炽灯与霓虹灯交相辉映,闪烁的电弧展现行人匆忙的身影以及诧异的神情。桃花溪畔一字摆开的彩灯已成夜市,携带家小抑或三五成侣的人们以此为长长的甬道,迤逦地寻觅且游走,然后在某一个点上,夜色中诸多心事随啤酒泡沫升起,向同伴倾心表达。
这是我跟白达的快乐的时光,白达是我高中的同班同学,由于我缄默的性格,白达坚信向我诉说是最安全的。这时我才知道,一个警察的艰辛与困惑,就像这脚下的桃花溪一样绵长。环境塑造人,警察面对的很多人和事,是我们很难理解的。比如说一起凶杀案,谁动的刀,谁先掏手枪,每个当事人都要避重就轻,本能地企图掩盖真相。长期面对谎言和骗局,人就变得怀疑一切了。白达的眼光像一把刀子,让人很不舒服,别人总是看到白达一张绷紧的脸,好像谁欠他三斗米没还。只有跟我在一起的时候,白达是放松的,是快乐的。白达说:
1、世外桃源(7)
比如今天,夜幕降临了,又有一个半警察到黄泥公社报道去了。就在上周,我们大队长老虎雄带着老婆孩子看电影,在电影院遭人套麻袋了,差点被人揍死。好在老虎雄有丰富的实战经验,头被套住不挣扎,抱成一团使劲往椅子下躲。他老婆也不愧是警察的老婆,她没有乱喊乱叫,一喊就暴露目标了,她跟孩子肯定遭殃。你知道她干什么去吗?猜不到吧。她跑到门边,拉亮了电灯。这帮歹徒要的就是黑灯瞎火,灯一亮他们就怕了,赶紧跑。”
这是崭新的夏季景观,悸动的小城昼夜间呼喊与奔走的困倦,终于在黑夜有了歇息之所。我们任由桃花溪沉静地流动,只要是白达的休息日,每次都坐到客走人散,坐到东方露出鱼肚白。从黄昏到晨曦,多么宁静我的心。
薄雾弥漫中,我要细细数算晨间景象。期盼中的明日已经来临,清洁工长柄的扫帚收拢黑夜的碎片,以女性的温柔轻轻抚过小城的肌肤。一队迎面奔跑的学生与我擦肩而过,他们小声议论开学第一天认识的新老师,足尖点地,弹奏青春的话题。清洁工抬头眺望时,他们已经跑了很远,只见小姑娘的长辫从左肩甩动到右肩。接着有肩挑水蜜桃的果农进城,他们朝自己认定的方向埋头疾走。早起的司机也发动中巴,向果农相反的方向驶去。我稍稍靠到路边,并不抬头瞻望。至此,街上行人的身份便复杂起来,开始忙碌自己的事,只有收剑而归的老人会伫足街头,四顾喧嚣起来的街景。
每一天,楼层都向上垒高;每一天,路面都朝远方伸展。我看见千万种心思奔光芒而来,依然敲击着黑夜又白昼的大地。所有的花朵和枝桠合计,呈现生活新景观。炎热而无言的风在我的耳边悄然流过,我看到今天明朗的背景和明日温暖的表情。那是我最好的创作时期,我几乎每天写诗,一个夏季居然写下一百多首诗作。我还记得,有一首叫《此时》的诗是这么写的:
刚竣工的新楼散发白色光芒
以迷人的期待向明日展示
明日是渴望中的事变
她将同我们的目光一起
迎迓崭新的日出
而那一块尚未砌建的空地
甚至有虫孓轻微的吟唱
它们逃离了世代不变的故居
为巨大的新家而歌
月光照彻家园
它们展开无边的想像
突然虫孓一片喑哑
是竹棚里守夜老人一声沉闷的梦呓
深夜的景观中
也许还有倦鸟从空中掠过
倦鸟,你是成熟的果实
无枝可依
这是一种无人可以拯救的孤独,茫茫人海中,也许真的注定我和花季只能是匆匆邂逅又擦肩而过。我们不会有将来,我和任何女人都不会有将来,这就是我的命运。
直到有一天,在观赏桃花的路上,发生了一件事,这件事彻底改变了我们两个当事人的命运。于花季,于我,都是始料不及的。
4、桃花结
莫怨东风当自嗟,桃花又见一年春。因此,农历三月又称“桃月”,此时正值阳春,河水解冻,桃花盛开,春意盎然。于是,“三月三,看桃花”,“阳春三月桃李红”,桃源形成了三月游春赏桃花的习俗。这个时候,年轻女子就折枝桃花插在自己的头上。据说,风流皇帝唐玄宗曾带领嫔妃们在御花园赏桃花,当他看到娇艳的桃花时,禁不住将一枝折下,“此个花,尤能助娇态也”。边说边亲手将桃花插在杨贵妃的头上。
每年春暖花开的时候,都有情人赶赴桃源洞山顶,有的割腕起誓,有的私订终身,还有一对竟然双双坠崖殉情。
如果说桃源洞是天上仙境,闸口巷就是人间烟火。闸口巷是一条杂货巷,卖的都是日用百货,从油盐酱醋到冥钱香烛,应有尽有。我骑一辆破旧的嘉陵70,将一罐气绑在后座,发动挂档,正要松开离合器起步,见花季款款朝我走来,只好退回空档扬起脸等她。
1、世外桃源(8)
已经走到面前的花季抬头说了一句奇怪的话,“桃花都开了。”
一种难以名状的羞赧流云般掠过花季的脸庞,是热恋中的少女听说情人来了的那种羞赧,不等我明白怎么回事,花季就转身走了。
我有点奇怪,难道花季以为我能听懂她的话?她是个聪明内秀的人,应该说得更明白才对呀。只要她回头,一定问个清楚。于是,我对渐渐远去的背影轻轻说:
“回头!回头!回头!”
难道真的心有灵犀一点通?花季回头了,我骑车冲到她身边。花季说:“我邀你去赏花,明天我有空。”
花季的一本正经是我没料到的,“我没课。”花季顿一顿才说,“我在文化馆上班了。”
我上下打量花季,没有发现她有得意之色,于是点了点头。
摩托车再次冲出去,我就走了。花季了解我,我对女孩子总是不冷不热的啷当德性。我没说去,也没说不去,花季的心里不至于落空吧?
第二天早上,花季穿好牛仔裤和运动鞋,上身是粉红色毛衣,头发扎在脑后,手里握一瓶矿泉水,拖一把竹椅坐在门边,打开《海峡日报》随意翻翻。我骑在车上老远就看到她了,她却没有发觉我的车停在她身边,因为花季已经等得不耐烦了,只见她摔下报纸、踢翻竹椅,噔噔噔上楼把身上的行头换成毛料连衣裙和高统皮靴,头发也放开披在肩头。
客厅里的一个老男人在往眼睛里滴眼药水,眨巴几下眼睛,见女儿心神不宁,开明地说,“想去哪里就去吧,有什么好上窜下跳的?”
他就是花季的父亲陶传清了,但这个有眼疾的老男人却显然没有发现门口的陌生人。既然躲不过父亲的眼睛,花季说了实话,“我是在等人。”
“我去电教班上课。”陶传清暗自一笑,抓一顶草帽扣头上出了门。见到斜坐在摩托车上的我,陶传清怔住了,他什么也没说,只是眯起浑浊的双眼上上下下打量了我好几遍。
花季推出单车,正要反身锁门,被我吓了一跳。“人家等你半天了。”她说
我要说话了,一开口就提了个问题,“我迟到了?”
这个问题花季答不上来,昨天并没有约几点。“看就看呗,我上楼换件衣服。”
“这不挺好,干嘛换?”
“裙子爬山不方便。”
“你就专找不方便的地方爬?”
花季白了我一眼,这一眼不是批评,而是称赞我的幽默。花季锁好门,一屁股侧向摩托车后座。我有点不理解,“就我们俩?”
“噢,他们先走了。”我估计这句话是花季昨天就构思好的。
穿裙子就只能侧坐摩托,侧坐就只能稍稍扶住我的腰,我骑得越快,花季扶得越紧。在路人看来,摩托车上亲密无间的男女无疑是一对恋人。会成为恋人吗?低头瞟一眼花季脚边飘飞的裙裾,我的心思在上下摇摆。
千万年演变的丹霞地貌,使世外桃源幽寂深邃、原始古朴。灼灼桃红一簇一簇地挤满枝丫,抬眼是花,落眼是花。桃源的秀美、桃源的浪漫、桃源的冰清玉洁,好比养在深闺人未识的美人,深深地吸引每个匆匆过客。在桃源洞景区,甚至可以日见村女捣衣,夜闻山雉啾鸣。花香熏醉了客人、花瓣雨淋湿了客人,客人无不称赞,陶渊明笔下的世外桃源不就在这里吗?这一年初春,世外桃源的桃花再度灿烂开放,如一片熊熊烈火,刺痛许多看风景的眼睛。
桃源盆地怒放的桃花,象征闽西山区春天真正的来临。先是漫山遍野的竞相开放,把一条条山岭装扮得万紫千红;那些桃花就像客家人的性格,开放得热情而泼辣,迅猛而果敢,仿佛在一夜之间,它们就由千万个神灵的千万支神奇的画笔,把盆地四周的山岭点染得五彩缤纷。客家人的情歌在桃花盛开的季节唱得最为火热,山山谷谷都是余音袅袅的歌声。桃花源桃花源,先有桃花后有财源,老人们都说,今年的花色,预示着一定是个财源滚滚的年成。
1、世外桃源(9)
车到九曲桥头,只见桃花溪水面漂浮着片片桃花瓣,如繁星点点。阳光明媚、溪水碧澄,岸柳婀娜、桃花灿烂。我的心啊,我的心孩童般沉醉在美景中。从后视镜看,花季脸上也是桃花般灿烂的笑容。
我们迎着拂面的暖风登高,面对一片花海,我平静如水,可是面对一树桃花时,我的呼吸便急促进来,一股热血往脸上奔涌。花季的心本来就是一团火焰,加上如火桃花的蛊惑,更加充满诗意与热情。我向花季一一介绍了酷似菊花的菊花桃花、月季花型的人面桃花、红白双色的日月桃花、洒金垂枝的鸳鸯桃花,当说到暗香浮动的香味桃花时,我还建议花季凑过来闻一闻桃花的独特香味。
桃花灼灼,灿烂如霞,花季陷在花海中,整张脸都被喜悦写满了。花季清清嗓子,纵声高歌:
在那桃花盛开的地方
有我可爱的故乡
桃树倒映在明净的水面
桃林环抱着秀丽的村庄
啊故乡,生我养我的地方
无论我在哪里放哨站岗
总是把你深情地向往
在那桃花盛开的地方
有我迷人的故乡
桃园荡漾着孩子们的笑声
桃花映红了姑娘的脸庞
啊故乡……
花季的歌声戛然而止,她发现我站在花前巍然不动,两眼直勾勾地在想着什么。
“你傻啦?”
我不但没傻,反而说了一句聪明的话,“你真美,灿若桃花。”我开始折花,但是那种小心、那种温柔根本不像在折花,而是在举行一项庄严的仪式。
听到我的赞扬,花季又唱了一首《飞花歌》:
春季里花开飞满天
桃花万点红遍人间
杏花一片暖讯争先
赏花人只道花儿艳
种花人清泪落花间
“没听过。”我说。
“你当然没听过。这是电影《飞花村》的主题歌,1934年的影片懂吗?我爸就常说,赏花人只道花儿艳,种花人清泪落花间。”
我来了好奇,“怎么说?”
花季面露悲戚,“不说。”
“不懂你,有没有听说,一首叫《桃花结》的,客家山歌?”这是一个简单的问题,但我问得嗓子发紧,问得吞吞吐吐。
“天哪,那可是我们家的独门绝技。”花季惊喜交加,“我妈在山歌剧团唱红的。我姐叫桃汛、我叫花季、我妹叫劫波,串起来就是桃花劫。不过是抢劫的劫。”
见我目瞪口呆,花季更是滔滔不绝,“你知道桃汛的意思吗?就是桃花盛开时发生的河水暴涨。劫字就复杂了,一是强取,二是威逼,三是灾难。”
花季又说,“劫字是梵文kalpa的音译劫波的略称,意思是远大时节。古印度传说,世界经历若干万年毁灭一次,重新再开始,这样一个周期叫做一劫。”
花季折一束桃花在手,“不说这个,我先来一首《桃花结》。”
三月桃花开满山,
望见桃花妹心烦;
梦里同哥又相会,
醒来隔水又隔山。
一坡过了又一坡,
坡坡桃树尾拖拖;
桃子低头亲露水,
阿妹低头等情哥。
五月桃熟树树鲜,
恋妹恋心最为先;
真心之人讲情义,
假心之人讲银钱。
鲜桃好食口里甘,
鲜桃放在桌中央;
两人对着鲜桃坐,
好比芙蓉配牡丹。
一条红绸九尺三,
打个花结装进箱;
千年莫叫花结散,
万年莫叫妹丢郎。
花季是绕着桃树、挥舞桃花边跳边唱的,唱完鞠躬做了一个谢幕的动作。事故这时发生了,花季的原意是划一个优美的狐步,却踩了空,高统皮靴踩在莫名的洞穴里。摔一跤是难免的,刚刚冒出绿芽的草皮柔嫩光滑,已经屁股着地的花季顺着草皮溜出老远,毛料连衣裙往后掀开,露出了穿白色裤袜的双腿。
1、世外桃源(10)
我没有上前去扶,我不知道自己身在何处,一扇封闭的记忆之门被蓦然开启,心慌意乱的我只觉得心跳加速、全身酥麻。在花季发出惊声尖叫的同时,一股沉重的暖流突破我的小腹,与此同时,两股鼻血喷涌而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