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栗坡乡
出发去栗坡的那天,花季还是穿那身黑色男式皮夹克,腰上还是那根宽皮带,拎一个大大的旅行包,气色不错,情绪也算是高涨。女人就这样,哪怕是出门一天,也会有比人还重的行李。白达不知从哪弄来一辆土里巴叽的皮卡工具车,油漆斑驳,后视镜断了一边,自己却煞有介事地戴起白手套。
“很没面子对吧?”白达推开右边的前后门,“这可是我利用手中职权从扣压车辆中偷开出来的,你别看它憨,还是很有蛮力的,底盘又高,走山路忒好。上车吧,别不高兴,我这么一陪你们,一年的假期都告吹了。”
我将事先准备好的两桶花生油、两箱苹果丢上车斗,让花季坐前边,“视野好。”我说。花季犹豫了一下,还是上车了。我注意到花季上车的动作,她是屁股先上,再低头进上身,再收脚。这就是知识分子,不像她的农民姐姐桃汛,每次坐车都是头脚先进,留给别人一个大屁股。我从没去过栗坡,车一起动,我们就开始议论栗坡的景物。花季说:
“我小时候经常去姨妈家,讲到栗坡的景物,首先就是溶洞了。栗坡这地方,大小溶洞不计其数,有的宽敞平坦、有的曲径通幽;有的浅仅容身、有的深不可测。姨妈说,这些奇洞是观音菩萨饲养的水牛用牛角钻出来的。”
皮卡进入莽莽林区,放眼望去,公路两边是无穷无尽的森林,清丽的山风从微开的车窗灌进来,我有点想睡了。白达的一个故事打消了我的睡意,他说:
“栗坡其实更靠近我们桃源市,为什么反而划给海源管呢?当时,正当两县为地界争论不休之际,汀洲知府为息事宁人想出一计,让两个知县同时从县衙出发,走到会面的地方就确定为两县交界。海源知县认为栗坡是个好地方,他志在必得,早就布置公差在栗坡备轿等候,自己从县衙骑马奔驰,到栗坡再下马换轿。而桃源知县却是一路乘轿慢吞吞上山,桃源人的斯文是保住了,地界可是少了一大截。”
我们三个只有白达不搞文学,这么有趣的故事恰恰由他讲出来是不是有点那个?于是,我和花季竞相追问这个传说的来龙去脉,白达却哼起了流行歌曲。这么七嘴八舌的,不知不觉就到了栗坡乡了。
花季的姨妈家并不在乡政府所在地,而是一个偏僻的小山村,从乡政府进去还有好大一段路。皮卡穿过一座石拱桥,桥面太窄了,我探出头来一瞧,桥的栏杆似乎要擦到轮胎了。过了桥又是上坡又是下坡,而且路面坑坑洼洼,白达的驾车技术并不熟练,吓了他一头冷汗。好不容易才将车倒好,停靠在一棵槐树下,我要从车斗取礼物时,发现一桶花生油在路上颠没了。我让白达拎油,自己扛起两箱苹果,跟在花季后面。
这是一幢残破的木房子,它倾斜到一种程度,让人担心随时会倒塌。大门外有一块茶几大的石头,石头上几只贤惠的母鸡蹲在上面打盹,见有生人过来,受到惊吓,倏地起立,射出一泡屎,扑愣翅膀跳下石头。客厅暗了许多,一盏白炽灯高高悬挂下来,像越王勾践天天品尝的苦胆。破裂的四方桌上装了一盒小珠子,一个头发枯黄的半老妇人正在飞针走线地将它们串起来。花季叫一声“姨妈”,首先打开电灯。不料,姨妈的第一句话竟是:
“快快快,快关灯,多费电哪。”
姨妈眯起眼认是花季,脸上绽出了笑容。但她的笑容也太过短暂了,我们还没看清就听到她撕心裂肺的哭诉:
“花季呀,我多苦命啊,嫁了一个老公不会赚钱,生了一个儿子不会读书,汤圆他在乡政府当交通当得好好的,今天,今天被他堂叔送去坐牢了。”
“怎么回事儿?”花季拉住她的手说,“姨妈你坐下来慢慢说。”
姨妈判断出我码在桌上的两箱苹果和一桶油是送给她的,立即搬进房间,锁好房间门才说,“这里的小孩饿死鬼一样,贪吃得很,特别是娟娟,不吃光是不罢手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