风浪过后是平静,我从往事的迷醉中苏醒过来,撇下手中的桃花一个箭步过去,从背后拦腰抱起花季。花季一枝一枝的拾起桃花,还给我,我却出人意料地说:
“不需要了。奇——怪,听了你唱的《桃花结》,我突——然对,对,对桃花失去了兴趣。”
我一直在花季身后轻托她的腰肢往前挪,就是不肯走在前面,除了潮湿的裤裆让我窘迫,还因为我要不断地擤鼻血。可喜的是,走到九曲桥,只见桃花溪沿岸长着半人高的水草,春风吹过来有如绸缎起伏,风中飘荡的花粉与充满腐殖质的泥土混合在一起,发出扑鼻的香气。此时的桃花溪刚刚涨满,碧波荡漾中,几个农民张开细眼的渔网,慢慢围拦漂浮在水面的桃花鱼。空气中那股沁人肺腑的清香啊,轻轻吸一口人就会醉倒、就会飞起来,像花瓣雨,飘在梦境的尽头。
我在河边走了一圈,裤管上沾满了水。情绪一放松,我的鼻血就自动止住了,说话也不口吃了。
“桃花鱼,桃花鱼,我看见通体透明的桃花鱼了。”我冲桥上笑看的花季说,“你也下来走走吧,这里的空气都能解渴。”
溪水弄湿了裤管,甚至弄湿了裤裆。直到这时,我才摆脱了窘境,动作就从容自然了。
回到花季家,陶传清从二楼的房间里就能看到女儿走进家门,还看到女儿身边的一个男人将手搭在她腰间。从陶传清的表情判断,他还没有将我同早上门口遇到的男人联系起来。陶传清捏着眼药水拿不定主意,不知道自己是应该主动下楼跟我们见面呢,还是应该躲在房间里给我们自由的空间。正在犹豫不决,花季却进去他房间了。
花季说,“爸,你上次买的裤子不是又宽又长么,给他穿正好。”
陶传清问,“男朋友?”
花季说,“刚接触。看桃花,他把裤子弄湿透了。”
我在客厅看照片,父女的对话听得一清二楚。客厅的一堵墙上是一张裱得夸张的书法,写的是“路不拾遗知政肃,野多滞穗是时和”;对面的一堵墙上是一张英气逼人的年轻知识分子的半身照,估计是陶家一个在海外留学的远房亲戚,放大了挂在客厅以示门第的不凡。因此,当一个脸色黝黑、头发逢乱、眼睛眨个不停的老头跟花季走下楼梯时,我实在无法将他与墙上的照片联系起来。花季将父亲陶传清介绍给我:
“这是我爸。”
我的裤子还在滴水,握住陶传清伸过来的手,我的脸色肯定非常难为情。
花季把我和那条新裤子一起塞进卫生间,等我出来已经是焕然一新了。身上清楚了,我心里就有了底气,回到客厅瞅瞅照片,又瞅瞅陶传清。
花季骄傲地说,“看什么看?他就是我爸。”
陶传清不置可否,只顾眨眼睛。我惊奇的样子让花季更加得意:
“你们聊吧,我洗衣服去。”
在父亲的眼中,每一个对女儿有企图的男人都是假想敌:不就想夺走我的女儿吗?对敌人没什么可聊的,只有盘查。问我话时,陶传清的脸色像圣诞老人一样慈祥,眼神却像法官那样冷峻:
“你叫什么名字?”
“方立伟。”
陶传清的眼睛停止了眨巴,长时间地凝视着我。“家里还有些什么人?”
“我妈。”
“就你妈?”
“她原来是桃源师专的内务,下岗后在家念经。”
“叫宋朝霞?”
“你认识?”
陶传清没有回答我的问题,而是闭起眼睛说,“你走吧,我的眼睛又痛了。”
花季用塑料袋装好洗干净的裤子,交给我,见父亲摊软在沙发上,大吃一惊:
1、世外桃源(11)
“怎么回事?你跟他说什么了?”
我糊涂了。
陶传清的左手捂住双眼,发出一声沉重的叹息,艰难地挥挥右手说:
“走——吧——”
5、花痴
民间传闻某皇帝选妃,凭的就是一句俗话“世外桃源出美人”,在桃源挑选了十名美女,这十个美女的去向,我们桃源有许多种不同的版本。我说这件事是想告诉大家,桃花总是跟美丽相联系,比如说人面桃花、桃花浪漫;桃花还跟女色相联系,比如说桃花运、桃色事件,等等。绯闻的颜色正是桃花的颜色,因为桃花充满欲望,桃色使人兴奋,正所谓“桃花才骨朵,人心已乱开”。桃花如此令人神往、令人赞叹,而我经历的却是一场“桃花劫”,所有的苦难、所有的不幸都从桃花开始。从山上回来,我创作了一首新诗《三月桃花》。
三月,想起了桃花
桃花就开了
每年三月,花汛就泛滥桃源
所有的花朵都在热恋
我应约来到昨日的桃林
桃花应约在春风中开放
风从一年一年的春天吹来
桃花一重一重次第打开
桃花在春风中哆嗦
她们瘦弱的身子,衣衫单薄
桃花的脸庞红了
一次初潮,泄露了花期的秘密
桃之夭夭,盛开最妩媚的春意
年复一年,埋在落脚生根的地方
我看到花季的裙裾
被风掀动,像花瓣那样柔软
美丽的桃花,动人的桃花
幸福的桃花,快乐的桃花
我将诗稿投给《海峡日报》副刊,短短一周就发出来了。这首诗把花季的心都揪痛了,她明白了我的心比血液更热切、比伤口还敏感。
写完这首诗,我意识到自己身上发生的变化。一个三十而立的男人,对谈情说爱总提不起劲,那种对女性不冷不热的态度,那种对婚姻不紧不慢的心理,不能不让身边的人疑团莫释。在我妈宋朝霞看来,儿子是眼高手低,手上没钱又想娶有模有样的老婆,当然是高不成低不就;在花季看来,我是恃才傲物,自以为有才华,拿捏出不把女孩子当回事的清高姿态。这些都是想当然的猜测,真正懂一点底细的是白达,白达乘着酒兴强行翻过我的房间,偷窥过我珍藏的笔记本。
笔记本是常用的横格工作笔记,除了我自己视为至宝,别人揩屁股都嫌粗糙。那么,里面到底有什么不可示人的秘密呢?说到底也没什么,只是夹了几朵干枯的桃花标本,引起白达警觉的是,有十几张纸都用钢笔画上一个小女孩的形象。女孩处在幼儿园到小学之间的年龄段,手持一束桃花翩跹起舞,舞姿不同,发式、服式,以及似乎受到惊吓的惶恐表情都是千篇一律的。这不稀奇,稀奇的是每张画的裙裾都是高高飘起,高到可以露出内裤的程度,从画面上无法辨别女孩是穿短裤还是穿裤袜,因为在那个部位我都仅仅是画上大腿内侧线条的简单相交。
当时,我被白达用手铐锁在桌脚,白达不相信我没有恋爱前科的自吹自擂,以警察的专业眼光开始搜查卧室。我的书不是特别多,但特别杂,杂到让人无法判断我的爱好。白达脱下皮鞋垫在屁股下,坐稳了一本一本慢慢翻,翻到笔记本的时候,白达不动声色浏览了一遍。
我企图挣脱手铐,弄得桌子噼啪响,白达知道我一急就讲不出话,揶揄说,“是不是想警告我,胆敢往下翻一页,交情就结束了?”
我急了,手铐带翻了桌子,桌上的帽子滚落在地。白达从没见过我发这么大火,后悔玩笑开大了,灰溜溜地打开手铐,扶正桌子。我一手捏住鼻子仰起脸,防止流鼻血,一手抓起帽子从窗口扔了出去。白达不敢生气,收起笔记本塞进书堆,出门捡帽子去了。
白达没有再进我的家门,这时候面对面两人都会很难堪,说什么都不妥,怎么说都不对,不如散伙。我从窗户伸出脑袋,见白达拭去帽上的泥土,端正地戴在头上,发动摩托,朝屋里高喊一声:
1、世外桃源(12)
“走啦!”
我没有应他,等摩托车的声音渐渐远去,我的眼里居然盈满了泪水。笔记本里记载了一个男人不醒的长梦,一旦被外人进入,美好而隐密的梦境就被无情地戳穿了。
每一年桃花盛开的时候,我都要迎着拂面的暖风登高举目,看那漫山遍野的桃花一望无际,汹涌澎湃推向遥远的天边。再俯瞰桃源盆地,绕城而过的桃花溪蜿蜒迟缓,讨巧的小城祥和宁谧。饱沾晨露的桃花在阳光下显得格外妖艳,摇摇拽拽的花儿争奇斗艳、千娇百态,比婆娑起舞的少女更加动人心魂。心急的桃花迎着轻软的春风开放了,像大胆的姑娘对情人哈哈大笑;那些含苞的花蕾呢,好比胆怯的村姑,想对情人欢笑,又羞答答地咬紧嘴唇。花海中,斑斓的蝴蝶飞来飞去,无数只蜜蜂嗡嗡地闹着、飞舞着、嬉戏着。
每一年,每一年的春天,每一年春天桃花盛开的时候,我都会心慌意乱、浑身不自在,甚至微微头痛。我知道这不是病,就算是病我自己也能治好。只要采一束桃花插在案头的玻璃瓶里,长时间地凝视它,慌乱的心情慢慢就平静了,头脑也有了清鲜的感觉。桃花的幽香异常清淡,清淡到往往让人忽略,我不但能闻到桃花的幽香,而且能够识别蟠桃、油桃、山桃、寿星桃、水蜜桃不同的桃花香味。
在有桃花相伴的夜晚,我总有一个一年一现的梦,梦中的小女孩手持桃花蹁跹起舞,唱的是客家山歌《桃花结》。一股旋风卷起她的裙子,越卷越高,我会急促不安全身燥热,当裙子高到露出内裤的时候,小女孩发出惊声尖叫,一瞬间,我体验到颤栗的快感。梦醒了,我的心狂跳不止,再也无法入眠。换好短裤、拧亮台亮、打开笔记本,我把梦中的小女孩记录下来。
每年一遇的桃花梦梦了几年,画就有几张。每次画完,我都要细细地推算一遍,当然,每次的推算结论都是一样的:桃花梦十六岁就开始了。
瓶中的桃花枯萎了,一朵接一朵凋谢在桌面上,我取出笔记本中陈年的桃花标本,再将它们夹进去。
这本来也没什么,每个人都有隐私,每个人都有阴暗的一面,我还是懂这个道理的。我的头脑经常是一片空白,严重的时候甚至不能回忆童年的大部分生活。由于发生“头脑空白”,我的摩托车曾经两次撞墙,一次撞电线杆,阿强为我多出了不少药费。
让我不安的是,每当打开笔记本见到小女孩的图画和桃花标本时,就有一种发自身体深处的性冲动。一个而立之年的男人,对女性的热情仍然无法超过薄薄的、丑陋的笔记本,这无论如何不是一件值得高兴的事。心中出现任何性本能的感受必然联系到桃花,想到手持桃花的女孩便唤起性兴奋,我为此而羞耻。
我悄悄买了几本心理学的书,试图从中寻找出答案。自己属于性变态是确切无疑的了,书上列举了同性恋、窥阴癖、露阳癖等等,都不符合症状。唯一比较接近的是恋物癖,但书中所说的无非是迷恋女性的乳罩、内裤之类,还是没有切题。书上说:
恋物癖是指经常反复地收集异性使用过的物品,并将此物品作为性兴奋与满足的惟一手段的现象。患者大多数为男性,也有女性患者,多为异性恋者,偶尔也可以在同性恋者中见到,有的还伴有窥淫行为。对比我自己,我可没有收集过什么异性使用过的物品。
书上还说,恋物癖的特征表现为千方百计地收集偏爱的异性的物体。不惜冒偷窃、名誉扫地、前途黯淡的危险,不住地到处寻找,如果拿不到这些东西,就会产生焦虑不安的情绪。比如有一个大学生,先后偷过一百多条女性的内裤。在恋物癖初期,偶有偷窃现象,每隔一段时间偷一次,趁着天黑无人之际,到晾衣绳上取下来塞进裤兜就走。当恋物癖发展到严重程度时,偷窃行为变成经常化了,每隔一两天就要去偷一次,否则就浑身难受。最后竟发展到失去理智,大白天闯入女生宿舍,抓过几条内裤就走,结果被抓住了。他将偷来的女内裤都编上了号码,并在中间剪一个小洞,在旁边写上淫秽的文字。
1、世外桃源(13)
这个大学生对异性本身毫无兴趣,性欲专门指向物品。这些物品的主人是谁无关紧要。这与正常的恋物心理相反,正常的恋物心理是一种移情,就是将对一个人的感情转移到某一件物体上。比如,奶奶留给你的戒指,看到它就想到奶奶;比如情人的定情物,那种睹物思人,是一种“爱屋及乌”的心理。而这个大学生是一边摸着、看着、闻着这些物品,一边以各种方式达到性高潮。天哪,读到这里我就想,如果我是这样的人,不如死了干脆。
我明白了,恋物癖是一种习惯性的行为,患者在偷窃恋物的时候,心理是复杂的、矛盾的,没有得手之前,会感到不安、焦虑、紧张;一旦得手,性心理虽然得到满足了,但又会因憎恨自己的这种行为而产生自卑与悔恨,甚至忧郁、痛苦。他们往往内心冲突得厉害,经常有改过之心,无改过之措。读完这些书,我更加困惑,难道自己是民间所传说的“花痴”?
根据书上的论述,我回忆到的第一次性兴奋是由看到内裤引起的,从这时起我却反复出现使用无生命物品桃花的强烈性兴奋的幻想、性冲动或行为,这是恋物癖的特征。恋物癖的性兴奋是由无生命的物品桃花引起的,它的普遍规律是,性变态行为产生愉快感,而它的继发性后果,比如丢脸、怕被揭发或起诉,促使病人求医。
就算我是恋物癖,在桃源这样的小城,我能向谁求医呢?闸口巷有一个老中医,传说很灵验,我就找他把了脉。老中医扒开我的眼皮,让我吐出舌头,再问我有什么不舒服。
“一激动就流鼻血,还口吃。”我下了好几次决心,还是没敢把“花痴”的事说出口,只说,“有时候会出现片刻的失忆,想不起事情。”
老中医认为我是肝气太旺,让我不要紧张,不要吃太热的食物,然后在处方笺上写了两个字:茅根。他说,“茅根在桃花溪边随便找都有,你找来煮汤当茶喝。”
老中医没收我的钱,只希望我下次送气的时候能给他一个新罐子,“锈罐子不安全。”他强调说。
茅根汤喝多了,的确更不容易流鼻血,似乎也没有再发生骑车撞墙的事。根据心理学书籍的提示,我鼓起勇气跟女孩子打交道,比如金牙齿。麻烦的是,我既对与金牙齿的亲密关系感到害怕,又怕被她发现我是个性变态,这样的矛盾心态,注定我们之间一事无成。
没人知道我的痛苦,就像没人见过月亮的背面。如今,我梦想成真了,画了十多年的梦境女孩不但长大了,并且走下笔记本,款款来到我身边。这样的好事真实可靠吗?如果真实,那么自己就是世界上最幸福的人。我千万次地暗下决心,要牢牢抓住绝无仅有的好运气,它不是爱情、不是婚姻,而是毒入膏肓的惟一解药。
今年春天,我没有再去采桃花,也没有往笔记本上画小人,更没有用它来打发孤枕难眠的漫漫长夜。这对我的生活是何等天翻地覆的变化?
每天傍晚,我都会准时等候在文化馆楼下,把下班出来的花季载回家门口。只要看一眼花季,我的心就醉了,是那种生命被喜乐所充满的陶醉。
不堪设想,这样的爱情假如遭遇挫折,我将承受怎样的精神打击。
6、求爱
陶家独门独院的两层小楼坐落在市区的城乡结合部,后院临桃花溪,过了溪就是桃源洞景区了。站在桃源洞山顶看陶家,是跟城区联成一体的,其实整个武陵村都属于农村户口,只是村民把房子建成两排,也就夹起了一条街道。
昨夜一场暴雨,袭落桃花无数。桃源市落英缤纷、满地残红,大街小巷、院落楼顶,到处布满了因暴雨击打而变成褐红色的花瓣。仿佛一夜之间,漫山遍野环绕桃源盆地的桃花被暴雨轻轻抹去,如霭似霞的动人景象不见了,取而代之是一望无际的嫩绿色。
遥远的嫩绿色是动人心弦的,眺望久了能给人一种扎实的安慰。我站在一家客户的阳台,舒心地眺望着,心里有一种久违的满足,如果不是要去订蛋糕,我真舍不得离开阳台,舍不得那代表生命与丰收的色彩。
1、世外桃源(14)
按照我的计划,取上蛋糕再去文化馆接花季,但是现在显然来不及了。我要求用奶油在蛋糕上写上一句“所有的花朵都在热恋”,把小姐累得鼻尖冒汗,而且越急越是出差错,不是把“花”字错成“华”字,就是把“朵”字误成“杂”字。每错一次,小姐都要用刀片慢慢刮去重写,还得招呼其他顾客。我抬头看天,月亮都露脸了,“恋”字还没写完。
终于OK了,小姐本想用缎带装饰蛋糕盒,我一把抢过来,自己用塑料带捆扎实。我嘴里叼着那盒蛋糕,摩托车飞也似的穿过桃花街。骑到陶家门口停稳,左看右看,我以为走错了,因为陶家大门紧闭,也不见花季的人影。我的心被一只无情的手揪紧了,揪得我的身体蛋糕那样晃晃悠悠。
侧耳细听,越听越是疑虑重重,陶家客厅有灯亮、有人声,这么说是要拒我于门外?按我的理解,一个大学毕业的女儿居然找一个搬运工,做父亲的无疑不会满意,说几句过头话、做几件过头事都情有可原。我认识的那些女孩子从谈情说爱到谈婚论嫁,哪一个父母没有经历从拒绝到接受的过程?可是我今天不能吃闭门羹,于是左手拎蛋糕右手把木门擂得山响。
“你回去吧。”
这是花季的声音,轻柔而坚定地覆向我头顶。我后退一步,仰起头,初上的华灯剪出花季的轮廓。花季低下头,又说,“你走吧,别擂门了。”
我问,“为什么?”
“你以后会知道的。”
我又问,“为什么?”
“今天是我的生日,不要搞得大家不愉快好不好?”
花季转身走了,我真想把蛋糕砸在门上,一转念,扬起的手又放下了。对我来说,讲话已经够费劲了,要当街表达爱情更是力不从心。我拆开蛋糕盒,摆在摩托车的后座,插好蜡烛点燃,开始背诵诗歌。
“姑娘呀,啊,姑娘,你真是慧心的姑娘!你赠我的这枝桃花,这样的晕红呀,清香。”
好奇的路人汇拢过来,围住燃烧的蜡烛议论纷纷,对陶家指指点点。从门缝窥探动静的花季实在受不了,气呼呼地冲到阳台:
“那是郭沫若的《春莺曲》,别拿我家门口来丢人现眼。”
“天上飘着些微云,地上吹着些微风。啊,微风吹动我头发,教我如何不想她?”
“刘半农谁不懂?求你了,快走吧。”
这时,陶家门前比赶墟还热闹,有人打唿哨,有人起哄说,“俩人对歌吧,男的输了走人,女的输了开门。”
又有人说,“要不然拿个绣球抛一抛,砸到谁谁进去。”
一个女人的剪影靠向花季,悄悄说,“让他进来吧,怪可怜的。等蜡烛融到奶油里,蛋糕就不好吃了。晚上我要起一阄会,快点儿。”
花季说,“姐,他是故意给我们难堪。”
我说了一句慷慨激昂的话,“这里烧的不是蜡烛,是我的心头血。”
围观者哄堂大笑,有人提出建议,“楼上的大姐出个对子让他凑,凑不上来就自个把蛋糕吃喽。”
“好——”喝彩的人带头鼓掌,于是响起一片此起彼伏的掌声。
陶传清出现了,出现在两个女儿中间,瞧热闹的人知道事态开始起变化,自觉地安静下来,只有烛光在无声地摇曳。然而,陶传清的话不但没有把故事推向高潮,反而浇灭了大家的勃勃兴致。他是这样说的:
“扛液化气的,如果识相,就赶紧走人。”
花季姐姐说,“爸,说话不要这么难听。”
陶传清说,“我不会让他进陶家大门的。”
花季姐姐问,“为什么?”
陶传清没有回答女儿,而是对我说,“回去问你妈,如果她同意你来,你就来。我已经报了110,你好自为之吧。”
陶传清拂袖而去,两个女人也迟迟疑疑地消失了。失望的人们叽叽喳喳意犹未尽,正准备散去时,事态再次出人意料地旁逸斜出:一辆警灯闪烁的摩托车迎面而来,停在我面前。又没犯法,我没什么好紧张的,拔掉即将烧完的蜡烛,用手抓蛋糕往嘴里塞。警官白达没有下车,他就这么双脚踩地跟我说话:
1、世外桃源(15)
“一大把年纪了,还傻玩儿,有什么意思?跟我走吧。”
我嘴里塞满了蛋糕,旁边一个好事者帮我说话,“他吃自己买的蛋糕不犯法吧?”
围观者兴趣盎然地欣赏我狼吞虎咽,又幸灾乐祸地等候白达出高招。我压抑已久的羞恼蓦然暴发出来,大半盒蛋糕狠狠一甩,脑浆似的涂了一地。
两人骑到巡警大队门口,停下车,白达说,“我应该扣你个扰乱社会治安的罪名,好惩前毖后治病救人。”
我很不屑,斜起眼盯他。因为流血,鼻孔塞了两坨纸团,我更不想说话。白达说,“别以为古人还打擂台招亲,你那不是求爱,求爱有赖着不走的吗?”
白达咂咂嘴,空档加几下油门,摩托车于是代表主人发出沉重的叹息。“不管怎么说,一个性冷淡的男人起了色心,终归是可喜可贺啊。”
我踢了一脚虚张声势的排气管。
“有屁就放,踢车干嘛?”白达说,“我的车要交班了,你载我去水果西施家喝会酒。”
我从没喝过“会酒”,怎么“标会”也仅仅停留在书本知识。至于“水果西施”更是道听途说,光知道这个女人很厉害,目不识丁,却做足了水蜜桃的文章,成为桃源第一销售大户。我有点自卑,因为在桃源,只有不上树的牛嬷,没有不标会的男人。
7、桃花会
水果西施的店面已拉上铝合金卷帘,只开窄窄的侧门,临街的位置摆放一台补鞋专用的缝纫机,靠墙的小鞋柜塞满了待修的各式旧鞋和皮革、水线、磨刨、锤子、万能胶等等。起初,我以为这是一个补鞋的店面,随即又感觉不对劲,因为扑面而来的是陈年桃子腐烂的酸味,叠加的箩筐摆成一排,梁上是倒扣的谷箩,闲置的榜秤上有成堆的麻绳。
“看什么看,”白达说,“这地方平时就补补鞋,端午节一来就成了鲜桃收购贩运的中转站。”
穿过店面,客厅又是另一番天地了,那里灯火辉煌,一桌的客人春风满面地高谈阔论。见白达领人进来,女主人起身沏茶让座,嗔怪说:
“就差你一个了。”
“我的朋友方立伟,人称哑巴。”白达介绍,“这位是市方志办主任郑超群,这位就是桃源有名的水果西施。”
郑超群我认得,他老婆在街头卖麻辣烫,每个月要换两罐气。我跟他们招招手,转了一圈才找到卫生间,连忙进去拔掉纸团,洗把脸。
水果西施上身是西装领带,下身是套裙、丝袜、高跟鞋,衣着整齐洁净、布料质地优良,尽显成熟女性风采。更重要的是,水果西施不但胸部丰满、两腿修长,而且知道如何让健康的乳房随着漂亮的步态有节奏地颤动。我认为,女人走路是需要技巧的,水果西施就属于那种能够有效掌握身体技巧的女人。
奇怪的是,大名鼎鼎的水果西施嘴里竟然叼一根自卷的土烟,稍加留心,就会发现她的舌头是白色的,很肮脏。水果西施卷起粘满纸屑的舌尖说话:
“说句良心话,光屁股的孔雀不如鸡,老西施不如臭豆腐。”
水果西施把大家逗乐了,体态肥硕的郑超群推推眼镜,吸溜口水说,“三十如狼四十如虎,五十六十坐地吸土。西施越老越有味,豆腐越老越耐煮。”
大家又是一阵大笑,水果西施掠下郑主任的眼镜,茶壶举到他头顶威胁说,“你是越老越没正经了。等老娘退了你的毛,那才叫有味。”
我感觉这个水果西施眼熟,是那种跟某个人相像的似曾相识。桌上搁了一叠会单,白达按名单核对人头,顺手扯一张给我看看。
“不对呀,”白达说,“还有一个没来。”
水果西施说,“阿四带老婆孩子去冠豸山了,没了张屠户,我们就要吃连毛猪?”
白达说,“最好是十二个人,轮起来更顺溜。”
水果西施利落地一挥手,“就让哑巴补上。”
我吓了一跳,怔怔地瞪着水果西施,心里直打鼓,她真的认识我?难道是刚才街头求爱的围观者之一?我迷惑的眼神让白达好奇:
1、世外桃源(16)
“你不认识她?”
我诚实地摇摇头,白达爆发出开怀大笑,“真是大水冲了龙王庙,一家不识一家人。”
还是水果西施心直口快,“我叫陶桃汛,明白了吧?”
想起来了,在陶家见过桃汛的剪影,她还建议花季放我进去。我羞愧交加,心里越发不安了,连忙埋头阅读手中的会单。会单左上角画了一朵简笔桃花,紧挨着桃花是一首在我看来牵强附会的打油诗:
昔日桃园三结义,
又有韩信访张良;
今日兄弟桃花会,
不为发财为帮忙。
打油诗底下是这么一行字:“本会共12阄,每月一转,每阄人民币600元整,()年()月()日()时转第一阄。会首陶桃汛。”
然后是十二个会友名单。最后一行是:
“接会人()竞标()元正”。
我读过《桃源文史资料》,“桃花会”的来龙去脉是这样的:
桃花会是桃源的民间金融互助组织,清代中期成形,民国时期大量存在,1949年后消失得无影无踪。1980年春天,桃源境内桃花盛开,盛开的还有销声匿迹了整整三十年的桃花会。在桃花盛开的季节里,有些农民粮食短缺、手里没钱,又迫切需要谷种、农药、化肥,标一阄桃花会就成为他们解决燃眉之急的最后希望.,“会”总是在每年春天桃花汛来临的时候起标,几百年来,桃源人都把它叫“桃花会”。
我没看懂会单,白达解释说,“会是这样运作的:第一个月,也就是今天,每个会友向会首桃汛交纳一千二的会钱,十二个人总计是一万四千四。其中的一半七千二作为对会首组织竞标、追缴会钱的回报,无偿送给桃汛,另一半拿来竞标。怎么标呢?谁出的利息最高,谁就可以拿走这七千二。你看会单的最后一行,接会人填上你的名字,比如你的竞标数填六百六,是十二个人当中最高的,钱就属于你了。但是,从下一个月开始,你每个月都要交六百六的会钱。每个月竞标一次,直到明年开春十二个人都轮一遍。明白了吗?”
见我眉头紧锁,眼光愣往桃汛身上瞟,白达补充说,“会首也不是白拿钱的,她的风险在于,如果有人赖会,必须把自己的钱垫上。”
我嗫嚅说,“我读过书,好像不是这样标的。”
桃汛接过话头,“有两种标法,我们这种叫标高,连城、永安、海源一带习惯标低,就是说比谁要的钱少,要得最少的人把钱拿走。在桃源人看来,标低是不吉利的,标高多好呀,步步高啊。”
我又没话了,捏着会单,脸憋得难受。白达一笑,替我说,“哑巴还有最后一个问题没弄懂,他为什么要标会呢?”
白达的话引来了七嘴八舌,有的说“要应对孩子上学”;有的说“婚丧嫁娶可以急用”;有的说“就等于分期付款”;有的说“赚他竞标时出的利息”。桃汛则说:
“我一个文盲,大字不识一箩筐,每个月花一天时间召集会友,十二天就赚七千二,比做鸡来钱快。”
郑超群的口水又挂出来了,“不止十二天,招待我们的酒菜也是要钱买的。”
“你知道吗,我所有的余钱都在会上,明天接会。”白达叉开五指说,“一接就是5万块。”
桃汛卷起一张会单,在笑声中往白达和郑超群的头上各敲了一记。“填单,少说废话快填单。”
总共就一支笔,大家轮着填,白达提醒说,“别忘了把张阿四的名字改为方立伟。”
那支廉价的圆珠笔最后才落到我手上,在接会人一栏写上自己的名字,填到竞标数时,我犹豫了,我不知道别人填多少,也不知道自己应该填多少,想到刚才白达说到六百六,于是毕恭毕敬地写上“660”。
“好了没?”白达问。
大家都说,“好了好了。”
一个辫子拖到腰眼的胖女人拉长尾音大声吆喝,“迎——财——接——福——”
1、世外桃源(17)
全桌的人异口同声说,“一棵棵,一行行,家家种桃个个忙;桃花会,互帮忙,结成鲜桃一同尝。”
说完同时将手中的会单放桌上,我有点莫名其妙,也将会单放桌上。桃汛绕桌子巡视一圈,抓起我的会单宣布:
“这张谁的?中标啦!”
桃汛开始挨个收钱,我大惊失色,觉得玩笑开大了,只好实话实说,“我没带钱,我是载白达来的。”
“笨呐,”桃汛扬扬手中的一沓百元大钞说,“你中标了,大家要掏钱给你,你下个月开始每次带六百六来就行了。”
桃汛数出六千六塞给我,我心里怪异,不敢接。白达冷嘲热讽,“你不接没人敢接,除了你这样的大款,谁出得起每月60块的利息?”
我急了,“不是你说要填660的吗?”
白达笑弯了腰,甚至眼泪都笑出来了,“我是,我是打比方,谁叫你真填了?”
“拿着吧。”桃汛有点不满,“男子汉大丈夫,哪有标完会后悔的?”
我感到别扭,“我确实,没有急用钱的地方。”
白达来了劲头,抹去眼泪指证说,“还说不急?谈恋爱用钱那是屎急尿急。”
郑超群取下眼镜,翻过衣角擦一擦,催促说,“接吧接吧,再不喝会酒,蛔虫都钻出肚皮了。”
桃汛毕竟是花季的姐姐,我想,不能太丢脸了。因此,我勉勉强强接过会钱,掖进内衣口袋。
桃汛大声吆喝,“鞋匠,上菜!”
一个脸色苍白的瘦小男人趿拉着拖鞋,从厨房里端出事先准备好的白斩鸭、炒粉肠和九门头,当他抬出一盆排骨汤时,桃汛喝令他,“站住!”
鞋匠抬着滚烫的汤站住了,白纸似的脸显得茫然无措。丈夫的无辜模样激起了桃汛更大的愤慨,她怒气冲冲地提示说:
“你的手指,泡汤里了。”
鞋匠说,“我不怕烫。”
桃汛气得直跺脚,“你不怕烫?你不怕烫我还怕臭哩。你那双爪子整天摸女人的臭鞋,谁敢喝你的汤?”
苍白的脸腾地红透了,“要不然再开一遍,高温消毒。”
鞋匠绷紧上身徐徐转过去,一步一步地挪向厨房。我实在看不下去,进厨房跟鞋匠说话,“你,穿拖鞋?”
“我是汗脚,穿鞋比赤脚还冷。我一辈子补别人的鞋,自己却不能穿上一双,这就是命。”
钱有什么用?这一对有钱的夫妻一个穿拖鞋、一个抽土烟,可见钱并不能提高人的生活品质。这么想着,汤就开了。我用锅盖将汤盆托出来,一场庆祝标会成功的宴席拉开了序幕。
喝过会酒,大家都有了轻重不同的酒意,望着满脸通红的白达,我难得的哈哈大笑。我第一次玩这种金钱游戏,真是太滑稽了,自己什么都没做,填上一个数据就可以拿到一笔钱。仅仅是滑稽吗?我隐隐约约体验到了一种前所未有的刺激。这是一笔不但要分期偿还而且要付利息的透支款,该怎么花呢?我还真有些为难了。大家说说笑笑走出店面,我走在最后一个,前面是白达,我突然推了白达一把,以迅雷不及掩耳的速度反锁好店面窄窄的侧门。白达把铝合金的卷帘门擂得咣咣巨响:
“把车钥匙给我,你叫我走路回去吗?”
“自己想办法,这点小事儿都摆不平!”
见我踅回客厅,桃汛愣了一下,挥手让鞋匠收桌子洗碗,请我在沙发落座,给我泡了一杯时尚的云南普洱茶。“怎么样,桃花会还有什么不明白的?”
“不是为这个。”我一直喝不惯口感含糊的普洱茶,抿了一口,犹豫着该不该吞下去。“我看出来了,你父亲不欢迎我,我想知道为什么?”
“我来告诉你,哑巴。”桃汛注视着我说,“我晓得你们的事情,也听花季多次说到你。但是,你们的事很难成,为什么,以后慢慢就晓得了。如果你帮我父亲的事情摆平了,我一定帮你在他面前说话。”
“什么事?”
1、世外桃源(18)
“这要由他自己说出来更恰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