接着是花季唱:
对面歌儿飞过来,
声声入我心窝窝。
想与阿妹配成对,
明媒正娶没话说。
最后是郑胖子代表媒人唱:
桃花红呀桃花香,
我是村里俏红娘。
男女青年成婚配,
全仗我这嘴一张。
两口恩爱我得奖赏哦,
婚后扯皮我遭殃!
唱完敬酒,做法是,新郎、新娘敬酒时,每桌要推举一人出来说祝贺的话。照道理,雷公脸干妈是最有代表资格的,不料,她抢先发话了:
“祝酒词由沈局长来说,你是花季的父母官,你不说谁说呀?”
此时,大家都起立了,沈局长就断了退路,举杯说:“祝新郎新娘爱情甜蜜、青春似火、身体健康、事业蓬勃,明年生对龙凤胎。”
沈局长跟我碰杯干了,郑超群赞扬说,“真不愧是文化旅游局长,说起话来商品房似的一套一套。来来来,添子添孙。”
雷公脸亲自给沈局长斟酒,话和酒同时出来。“商品房一套一套有什么用,没一套是我干女儿的。在座的都是最关心花季的人,你这个文化旅游局长能不能当着大家的面表个态,猴年马月可以解决花季调动的问题啊?”
大家都竖起耳朵等答案,连芽芽也竖起独角辫睁大眼睛。“大姐呀,你跟书记真是心有灵犀一点通。”沈局长擦擦溢到手指的啤酒泡沫,神秘地说,“刚才送书记到门口,你们知道他跟我说什么吗?说的正是花季正式调动的事。我向书记汇报了,花季的情况完全可以按特殊人才来处理。什么叫特殊人才呢,省人事厅的要求是创作员系列的必须是省级或全国的作家协会会员、一本以上专著。这对花季还不是大厨师做早点,小菜一碟。”
沈局长的一番话引来了全桌对花季的预祝,只有我心知肚明,他们以为小菜一碟的加入作协、出一本书其实都是蜀道难难于上青天的。
我的心里可真是喜气洋洋,对我而言,十万块钱到手,婚礼就获得了圆满成功。花季尽管还是笑脸,却是强颜欢笑的意味,无疑的,沈局长的一席话在她心中投下了阴影,它不像阳光下的阴影那么突兀,更接近月光下的阴影,虽说浑混不清,却是抹不去的。
热闹之后的冷清有一种令人怅然若失的意味,客人学生放学那样退去后,我觉得自己好比独自站在讲台的老师,凄凉又滑稽。我让鞋匠带芽芽回家,留下桃汛清点酒水、结账买单,陶传清说要给桃汛做个伴,也留在“世外桃源”。白达将装钱的纸箱搬进一辆有“交通指挥”字样的工具车,新娘花季坐到了驾驶室副座,我就只能同小姨子劫波坐到后排了。
白达驾驶技术夹生且有酒意,车往前一挺差点撞向电线杆,花季喜事当头岂容他鲁莽:
“行不行啊你?”
“怕什么。”
我见白达挂挡、摆方向盘的动作比消防队员救火还手忙脚乱,正要给他提个醒,一个小姐追出来大喊:
“新郎官等一等,刚才有一个老尼姑,送来了一包东西,叫你记得压在枕头下。”
我接过来捏一捏,说“知道了。”
劫波一把夺了过去,背在身后说,“哇,还有尼姑送礼,二姐夫老实交待,到底是什么关系?”
谁也不好点破这层古怪的“母子关系”,我伸手去要,劫波不但不给,还扬言要“拆开看看嘛。”
花季的脸拉得长长的,她研究过客家民俗,知道不过是一包花生加黄豆,多子多孙的意思。我担心花季会发作,果然,她头也不回冷冷地说:
“劫波别闹了,快还给姐夫。”
劫波扫兴地将纸包丢到我腿上,别过脸去悻悻地注视窗外。
我没见过劫波这个人,在繁杂的迎亲过程中,没空去对号入座;在嘈杂的大堂,也没空去打量。只听花季说劫波在厦门的一所民办高校读旅游,这次做完伴娘就不回校了,留在准备对外开放的桃源洞风景区实习。由于被三个纸箱占领一个位置,劫波就与我摩肩接踵了,嗅着这个既熟悉又陌生的女孩的体味,我无法不将陶氏三姐妹做一番比较。如果说桃汛是那种成熟女人的雍容富态美,那么,花季就是饱满秀丽的动人美,而劫波呢?我转过头去,夜色迷朦中,劫波圆润的手腕与手指就自然地弯曲在腹前;往上看,她的衣着款式一般但显得合身而恰切;再往上,大门牙透出一股天真,微微前冲的额头上,没有烫过的长发梳得很随便。一眼扫过,我就看出劫波身上有一种不同于花季刻意打扮的风格,那就是朴素中透出的天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