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爸爸你怎么这么老土?一大把岁数还没活明白呀?财壮英雄酒壮胆,一个男人没钱长得再帅都是臭狗屎。说句良心话,真不晓得你以前怎么教学生做人的道理。”
这一年来,我知道他心里不踏实,总觉得事事如意的背后另有一个意外的结局,这个悬念让他隐隐不安。然而,正是我这个沉默寡言的女婿,使陶传清的生活有了本质的变化,这是他梦寐以求的。这一点,他比谁都明白。心底一软,陶传清就转换了话题:
“写书容易出书难的道理我也晓得,没想到出版社一张嘴就要钱,唉。花季说了,现如今的出版社也是企业,也要讲效益,可是,可是他们也太黑了,一家伙就要八万块。八万块哪,一个企业工人不吃不喝也要白干八年。”
桃汛一撇嘴说,“给他呗,不就八万块。”
“哎呀,清风不识字,何故乱翻书。你目不识丁,也敢在这里奢谈出版?去去去,去我房间把桌子右边的书稿拿来,还有书稿上的合同书。”
桃汛很不服气,还是上楼了,一会又大呼小叫,“爸,桌上有两本,我不懂你要哪一本?”
“这个文盲,真拿她没办法。”陶传清朝楼上喊,“都要。”
我接过书稿,手写稿叫《水蜜桃丰产栽培》,作者陶传清;打印稿封面一行大字,《湮没的理想国》,下面是小字:花季著。陶传清的书稿从目录上看,章节分得极为详尽。我想,除非乡政府的农技员,一般读者不等打开正文,浏览一眼目录就晕了。
至于《湮没的理想国》,完全是那篇《世外桃源今安在》的放大,写法是时髦的大散文套路,尽管虚实结合、行文流畅,但是有多少人会对追问陶渊明笔下的“世外桃源”到底在哪儿感兴趣,值得怀疑。
我自认为是个明白人,明白人的看家本领就是知道设身处地、知道将心比心、知道己所不欲勿施于人。我想,假若我是出版社编辑,我也不会出这样的烂书,出了不但没饭吃,还要丢饭碗。
“大师出版社”寄来的《图书出版合同》共四份,两份的甲方为陶传清,另两份的甲方为花季。事先印好的出版合同长达十张纸,极具唠叨之能事,连《出版管理条例》都附在后面了,除了律师,一般人看了也会头晕。奇怪的是,大量的约定空格没填,只在“其他约定”空白处手写,“本书大32开,由出版社印刷,甲方付乙方书号管理费、印刷费、制版费、审稿费、设计费、校对费、运输费等合计肆万元正,乙方付甲方样书贰仟册。”
“这不是欺负人吗?”我看出来了,出版社不愿承担任何风险。“爸,文化馆的谢军认得吗?他出过一本老虎画册,行情我懂。”
我伸一个巴掌,一个手指一个手指往下倒,“合同得改:一,我们只付两万五的费用,两本书一起给五万;二,一本书只要两百册样书;三,出版社要付我们百分之八的版税;四,其余销售收入归他们。”
陶传清迷惑了,“四万块给两千册书,两万五才给两百册,不是更不划算?”
“还有版税呢?”
“那才几个钱,马都给人家了,还要鞍干嘛?”
“爸,这是有本质区别的,他们的意思是印两千册书卖给我们,我的意思是要他们往书店发行。你想呀,两千册书你要来干什么?垫床脚还是当缸盖?如果在书店能买到您老人家的专著,那才叫大器晚成。花季更是要靠这本书打开局面。谁知道你交了钱?谁看版权页的印数?书出来往新华书店架上一摆,买不买是一回事儿,至少让人知道花季也是个作家了。”
听君一席话,胜读十年书。当然喽,陶传清不可能跟女婿这么说,但他真的茅塞顿开,别说眼神,眼眵都闪闪发亮。然而,回光返照似的,陶传清的面光稍纵即逝,我知道它为什么消失。
“爸,你口气要强硬一点,五万不少了,他们出就出,不出我让谢军找别的出版社。如果合同按我说的签,你把他们的账号报给我,我直接打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