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进一步说：“如果真感兴趣，我推荐你看看《我们赖以生存的隐喻》这本书，它比较系统地论证了隐喻对人类社会来说，是不可避免的，也是无处不在的。我们经常用阳光比喻好的，用黑暗比喻坏的，这两者其实远比简单的好坏复杂，但能让人感同身受。一个人，不管你有多少想法，不通过一层层隐喻将之转化为他人能感同身受的表达，是不可能让人理解的。”
担心鹌鹑听不懂，他又举了一个例子：“比如说吧，政治也好，世俗也好，娱乐和流行也罢，越能让人感同身受的文化，实质上都是一种投其所好，是包装得成功的隐喻。我所理解的诗人，或者说诗歌和这个时代的矛盾在于，我们的目的是创造更多好的新隐喻，但这个时代并不需要新的隐喻，大家已经有足够多受欢迎的隐喻可以反复咀嚼了。花大量的时间和精力不停创造一种不被社会需要的东西，就意味着无法供养自己，我之前以为我已经做好了牺牲自我的准备，但决定回来是因为，我意识到自己还是做不到那种牺牲。”
“你都逃避了，怎么知道坚持下去的结果一定不好？”鹌鹑喝了一口茶，被烫到舌尖。
“嘿！我说你这个人应该还是有点脑筋的啊！但是呢，为什么要这么盲目自信，”田未扳扳腿，盘腿坐在床上，“这么心灵鸡汤呢？你真以为什么事情，你都能轻轻松松就比别人看得更清楚吗？有时候人在雾里走路，会产生一种错觉，只是因为自己还没摸到边界，就以为不存在边界。”
鹌鹑反驳说：“至少，我们没有逃避，坚持了下来，就把你找出来了。”
“你怎么就不愿意先去理解一下别人呢？这不是行动上勤奋不勤奋的问题。”田未摆摆手，翻开床单，拿出一个缠了几圈的黑色塑料袋，里面是一部诺基亚的老款手机。他长按电源键，屏幕闪过一次之后的几秒，开始不停冒出短信的提示来。他看着小和发过来的一条条短信，说：“对，找到我了，但是找到我又有什么用呢？”
小和在旁边已经憋了太久，一边哭，一边非常小心地恳求田未：“我们回去好不好？”
“你觉得我可以回哪里？回长沙，继续去住那个样板间？”唐水把手机放下来，看向门口的方向，温柔地问小和，“你觉得我回得去吗？”
“来住我家，你继续写诗好不好？”小和抓住他的手哀求他，“我没有才华，但是我知道你有，我愿意帮助你完成你的理想。之前不是有编辑给你发豆邮，说要出版你的诗集吗？”
“后来的事我没好意思告诉你，”田未笑了笑说，“那个编辑其实是做自费出版的，需要我给他一笔钱，他才会帮我出书。”
“那就给啊，我帮你给！钱的事情你不用担心！”小和一边哭一边说，“你为什么不早点告诉我呢？自费出版也不是什么丢人的事情，普鲁斯特当年不也是自费出版了《追忆似水年华》的头两部，后来才被人发现有多了不起的吗？”
鹌鹑用力咬了一下自己的嘴皮。听到这突如其来的书名难免动容，但在这不属于自己的场合，他还是忍住了，不去显露出那些情绪。
“哈哈，你以为你是谁呢？”田未脸上始终挂着羞涩的微笑，比女孩子还腼腆，他轻声细语地对小和说，“我说过了，时代已经不是那个时代，我和普鲁斯特的差别也挺大的。你是觉得自己可以改变我的命运吗？又不是小孩子了，一个人在这个世界上生活了十几年，二十年，三十年，几十年，就不只是一个人那么简单。一个人成年以后啊，活多少年，遇到的人，经历的事，需要承担的责任，才构成了这个人的命运。为什么那么多突然中了彩票大奖的穷人到最后往往又回到贫穷？为什么那么多城市里条件好的女孩子嫁给凤凰男却没什么好结果？例子还可以举很多，但道理都是一样的，命运在那里，外力很难改变。不要感觉自己有一点优势，就可以轻易改变一个成年人的命运，这是很难很难的。你那天不是一定要问我，我们之间算什么关系吗？你自己也应该再清楚不过吧，我们之间是什么关系又有什么区别呢？反正到最后，结果还不是都一样。”
“你要相信我，我们一定可以有好结果的！”
小和抓得太用力了，指甲都快要嵌进唐水的胳膊里。
“什么好结果？先抛开我们所谓的写诗和才华这些不谈，你是觉得我现在可以抛下我妈一个人不管，跟你回长沙？还是觉得，你的家庭会接受你和我这种人谈恋爱、结婚，支持祝福我们？”
“他们不支持没关系的，我可以抛下他们跟你的！”小和跪在地上，哭相狼狈得让人都看不下去了，“不要再离开我了……”
“你只是现在这样想罢了。跟我？又能怎么样呢？明明我们现在连各自的物质生活都没办法保障，”唐水想把小和扶起来，但是根本抱不动她，“你的一切都是父母给你的，在太平街开的店，现在应该还是每个月只有亏没有赚吧？还不是要靠他们补贴你？我回来之后，也算是回归生活了，在帮亲戚的餐馆打工，碰巧这周是今天调休，才同意你们过来的，挣的钱现在只能勉强给自己糊个口。我妈年纪这么大了，还要经常骑电动车去郊区的石灰厂上班。”
“我们一起努力好不好？”小和几乎是在哀求，但又很笃定，“你先不要急，等我自己能赚到钱了，再来找你。我也会等你，你先慢慢工作，慢慢写，总有一天，你会发光的。”
“那《野蕨集》就送给你吧，随你处置，不过我不会再写了，我缴械投降。”田未看向鹌鹑，叹了一口气说，“你看吧，你是坚持下来，帮她找到我了，可是有什么用呢？有时候你觉得自己很有把握，还不是因为，只看到了冰山一角。”
小和望向鹌鹑，再次用眼神乞求他的帮助。但鹌鹑沉默不语，把头扭到一边。
该做的都已经做了，对他而言，自己的工作已经结束。剩下的，小和得自己去解决。
这种事情，向来只能自己解决。从某种意义上，他理解和认同了田未的想法，甚至，他有点理解追追那通电话的意思了。
小和自己慢慢站起来，摘下自己的金丝边眼镜，用力擦掉眼泪，告诉田未：“不管多久，我都等你！”
“别傻了，孩子，”唐水无力地挥一挥手，还是微笑着，像是在和他们轻轻道别，“你自己也清楚，等不起的。最好就当之前那个我已经死了，你们还是早点回去吧。”
洒：嘉禾县城方言，同“我”。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