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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章 笑与哀

作者:郭沛文 当前章节:15034 字 更新时间:2026-6-15 04:3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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钦泽闭紧眼睛,“啧”了一声,用胳膊遮挡住脸。他原本正躺在床铺上发呆,却被寝室突然发亮的荧光管刺得眼前出现了一团残留的黑影。

“呃!泽哥你在床上呀?不好意思!不好意思!晃到你了!”他听出来是刘尊龙干的好事。

福建室友刘尊龙说普通话的时候带有地方口音,他为人还不赖,温和又热心,有一种老派知识分子的书卷气。听见钦泽说没事之后,他脱掉皮鞋和西裤,解开衬衣的第一粒扣子,又扯开领带,坐到自己的木椅上摇了几下,一脸兴奋。

“尊龙哥,最近每天都穿这么正式,搞这么晚才回来,谈女朋友了吧?”

盯着笔记本电脑屏幕对局游戏的另外两个室友一边操纵着鼠标键盘,一边调侃他。

“不错啊,尊龙!没想到我们416寝室,第一个脱单的是你。什么时候带女朋友来请大家吃饭啊?”

“我哪有那个本事哦?你超哥都还没女朋友,我哪敢有!长得没你帅,也没你有钱,不敢不敢啦!”

寝室里一向很吵,虽然对游戏中的杀敌声已经麻木,但室友们的聊天又让钦泽感到厌烦,他转了个身,面对空白墙壁。

“哦!那你每天晚上穿得西装革履,像个业务员一样,是去干吗啊?”

“既然输在起跑线上了,那我就只有靠后天努力追赶喽,我现在每天晚上都给自己加课。”

尊龙去饮水机那边倒了一杯水,站到超哥后面看他玩游戏。钦泽悄悄用枕头捂住耳朵,外界的声音小了些,但还是听得见。

“你就装吧!经常连专业课都逃的人,现在还给自己加起课来了,信你?”超哥批评他。

“专业课有什么意思,一点都不实用。我现在上的,是很实用的课,你懂不!”

“什么课这么厉害?”另一个室友问。

“我现在上的课叫‘新职场’,主要是学习职业英语和职场成功理论,还有人格塑造的。是一种全新概念的场景化课程,帮我们毕业找工作的时候增加竞争力的。”尊龙拍拍超哥的肩膀,“我说我们现在都已经大三了,现在毕业生找工作这么难,你们就没有一点危机感呀?少打点游戏啰!跟我一起去上课吧!”

“这么厉害?有效果吗?”超哥问。

尊龙的声音一下子变得亢奋起来:“当然有效果!你想一想,这相当于让我们提前进入真正的职场环境,等毕业以后找工作,你的起点不就比别人高很多吗?”

超哥似乎有了点兴趣,问他上这个课要不要钱。

“怎么说?钱肯定是要的。马云说,这个世界上,免费的东西才是最昂贵的,你知道不?所以,不要想着真正的好东西会免费让你得到。”

“呵呵,那贵吗?”另一位室友的声音。

“那得看你自己的选择了,看你想从中获得多少东西吧。”尊龙介绍说,“这个收费和一般的课程不一样的,是按照闯关模式进行的,就和你们玩游戏一样。第一关有三天,虽然免费,但是需要闯关名额。如果你们想去,我可以带你们去啊,因为我现在已经是第二关了,正好有三个‘推荐闯关’名额。”

“那第二关呢?”

尊龙说,第二关是六天,收费是一千八。从第三关开始,每一关是十二天,收费是三千。

“这么贵!那总共学完要多少关啊?”

“你只要去闯过第一关就知道了,这个学费肯定是值得的。其实这个课的发起组织是WLF,全称是World Learning Funding,中文叫‘全球学习基金会’。这个基金会的目的不是赚钱,而是推广国际化现代职场理念,人均三千元连人家的运营成本都不够好不好!新职场项目总共是二十四关,但是其实你只要学到适合自己的阶段就够了。闯完五关,进入月薪六千的外企不是问题,工作两个月就能赚回来。闯关越多,今后找工作的责任和职位也就越高,全部二十四关的课程是给那些当CEO和董事长的老总进阶准备的。”

“你好有钱啊,尊龙!”超哥嗤笑了一声,“不过我怎么感觉跟搞传销诈骗的一样呢!”

尊龙喝了一口凉开水,长叹一声:“唉!吴讲师说得对啊,没有亲自体验课程的人,是永远无法体会到课程价值的!你要不还是先去和我体验一下免费的第一关?体验一下,你就懂了,真的很有价值。”

“那我如果不想进外企呢?”另一个室友开玩笑说,“我爱国,就只想给国内企业做贡献。”

“唉!都什么年代了,你还这么狭隘,我们是一个地球村好不好!”尊龙似乎感受到了室友是在捉弄他,也没了继续推荐课程的兴趣,但还是敷衍着说了一句,“不过如果你只是觉得学外语没必要,其实还有一个课程适合你,只培训职场精神和团队协作,不教英语,叫‘互勉同伴’。我一个今年刚毕业的老乡学长在里面任职助教,听他介绍,感觉也还可以,不过我认为,有点在模仿我们‘新职场’的感觉。”

钦泽突然掀开枕头坐起来,问了一句:“尊龙,你刚才说的那个课叫什么?”

·······

去年寒假,钦泽和钦漪包着酒店的白色大浴巾,走入温泉谷酒店水雾氤氲的温泉区,挑选了一个没有外地游客的小池坐进去。

对他们而言,温泉这种只要回老家就可以免费享受到的福利,已经没有多少新鲜感了。妹妹总是喜欢说,身为一个咸宁人,看到那些特地从外地来咸宁泡温泉的有钱人就觉得好笑,花那么多钱来这种破地方消费,真不知道他们是怎么想的。

但在钦泽心中,自己“咸宁人”的身份并不是那么确定。听父亲讲,家里祖上是武昌的,爷爷年轻时本来是要应征入伍的,结果因为中印边境自卫反击战爆发,怕死悄悄跑了,逃避了征兵,又不敢回武昌,便落脚到咸宁谋生。后来有了一点积蓄,盖了房娶了妻,一直到去世也没和武昌那边的家人联系。钦姓在温泉镇这边是一个少见的姓氏,爷爷有两个儿子一个女儿,所以钦泽和钦漪有一个伯伯和一个姑姑,除此之外,一大家人也没什么其他亲戚可以走动了。这一家人,就像一颗大风刮过来的蒲公英种子,没有目的,随风飘荡,风停即落,最后就落在了咸宁这个地方。继续长出的蒲公英,没有分量,根基太浅,家里更谈不上有什么靠得住的大人物。伯伯家生了两个孩子都是姐姐,初中毕业读了职高便去广东那边打工了,于是作为爷爷这一支中唯一的男孩,钦泽享受着这一大家的长辈给予的、比堂表亲和妹妹钦漪更为优厚的待遇,却也承担着传宗接代、光宗耀祖的重担,和没完没了的嘱咐。

起初,他并没有认识到自己是被偏爱的,尽管钦漪在很小的时候就开始向他抱怨,大人们就是更喜欢他这个哥哥,一点也不公平。她举过无数个例子来证明,说有一次吃饭她告诉妈自己更喜欢吃炖藕,但钦泽说不喜欢吃炖的,喜欢吃炒藕片,妈就很少做炖藕了。钦泽认为,那可能是爸妈也不喜欢吃炖藕。她又说,小时候钦泽喜欢带她去家附近的潜山森林公园里面,用楠竹片制作成弓箭玩打猎游戏。有一次,钦泽听从大舅家游手好闲的表哥周四哥指使,用竹箭射瘸了流浪汉赵臭臭养的小狗,拔腿就跑,后来赵臭臭找上门来,要打钦泽,他们却逼身为妹妹的自己给赵臭臭磕头赔罪,说是自己觉得好玩,才让钦泽这么干的,希望求得赵臭臭的原谅。钦泽认为,那可能是因为女孩子求情更容易让人心软。总之,他一直把妹妹的敏感当作一种小女孩的稚气,反而在内心劝告自己身为哥哥,没必要太计较,也没必要当真。

2006年,钦泽中考失利,那可能是他第一次体会到钦漪常向他抱怨的“不公平”也许是真实存在的。那一年,正好温泉谷也开始修建酒店,爷爷分给三个儿女的老房子面临拆迁。政府和开发商承诺,房子拆了之后,除了拆迁费,还将提供将来酒店建成之后的工作机会,按照户口人数来决定新建安置房的户型大小。钦泽从没想过,父亲会为此和伯伯、姑姑两家一起开了一次家庭会议,愿意与伯伯交换自己通过考核争取到的开发商许诺的工作机会,让伯伯去当温泉谷酒店温泉区的安保领班,自己去当锅炉工;也愿意把妹妹的户口迁到当时尚未生子的姑姑家,让姑姑分得一间更大的房子。而父亲这么做,也仅仅是为了从伯伯和姑姑那里拿到更多的一次性拆迁补偿款,用来支付鄂南高中四万块钱的择校费和一层层托关系打点学校领导的花费,让考得一塌糊涂的钦泽上咸宁最好的鄂高。

一大家人都对这个方案非常满意,既体现了三家人的公平,又让钦家唯一的独苗有了更多出人头地的机会。他们鼓励钦泽进了鄂高之后一定要好好学习,别再辜负了家长们的期望,只有还在读初一的妹妹知道之后哇哇大哭起来,求父亲不要把她的户口迁到姑姑家,她不想当姑姑的孩子。当然,这种哀求是徒劳的。

温泉表面生起好多雾气,稍有烫感的泉水在不停往钦泽身边涌。泡温泉让他胸腔的压力和温度都在上升,意识慢慢有些模糊,那些陈年往事也在不知不觉中悄悄涌向他的头脑。忽然,钦漪指着那些茅草小亭的温泉包间,问他知不知道上面写的“汤屋”是什么意思。

钦泽摇头说不知道。这些需要额外收费的温泉包间价格不菲,要不是因为算个小领导的伯伯和在温泉谷做验票工作的人混得熟,可以偷偷放他们进来,一百多块钱一次的室外区他们也是不会花钱进入的。他只知道这种奢侈玩意儿,注定是给有钱人中的有钱人准备的。

钦漪告诉他,“汤”在日语里就是“热水”的意思,汤屋就是日本那边的一种室内私人温泉,最出名的是箱根汤屋,都是用木板修成的房子,用竹筒把水引进小池,比这种简陋的包间要高级多了,这种汤屋都是山寨货,骗外地人的。

钦泽批评妹妹:“你不要认为什么都是国外的好,日本的月亮就更圆吗?你看那个电影《卧虎藏龙》,一个讲中国的武侠片,还要跑到日本去拍竹林,有必要吗?那种竹林,有我们潜山公园的竹林好看吗?不见得吧?”

自从赵臭臭那件事以后,钦泽便被家人严令禁止使用竹子制作危险武器,但在他的印象中,和妹妹一起玩过竹弓竹箭的潜山公园,才是最有武侠感的地方。他时常怀念那时山林里的一片翠绿,风吹动竹林沙沙作响,竹叶的浪从一边涌到另一边去,惊起一群黑鸟,自己拉弓上弦,单眼瞄准,那姿态,分明就是一位不属于任何门派、独闯江湖行侠仗义的鹰一样的侠客。而妹妹则像个永远忧心忡忡却体贴人的小师妹,一脸愁容,总是在担忧着自己意气用事,为了侠义不顾个人生死。

他突然心血来潮,问钦漪等下泡完温泉,要不要一起去潜山走走?然而妹妹没有丝毫犹豫地拒绝了他,说现在这么冷,山上前几天下的雪都没化完,有什么好去的。

随即,两人聊了几句,妹妹又开始把话题转到了父母和家人对待兄妹二人不公平的现实问题上来。

在学业方面,妹妹总是更为努力。中考的时候,她凭实力考上了鄂南高中,高考的时候,分数也高于一本投档线不少,相比只考上了一个三本学校的自己,理应有更多骄傲的资本和选择的权利。

“不一定觉得国外好就是崇洋媚外啊,也可以师夷长技以制夷,”钦漪说,“我还想着今后有机会去国外留学读研呢!”

钦泽表示,以家里现在这个条件,想读研很难吧?更不用说出国留学了。

钦漪突然就来了火气:“当初我是想报上海的学校呀,想学金融和工商管理来着!还不是爸妈说,上海生活费和学费都贵,女孩子当什么老板,最好是学医,兄妹在一个城市,有个照应。逼我第一志愿报长沙的大学去找你。最后倒好,医学院没录取,调档去学什么铁道工程,结果傻眼了吧?我一个女孩子毕业以后怎么办?去和一帮大男人修铁路吗?”

他不再作声,每每聊到这些,他都觉得自己亏欠了妹妹。

钦漪看到钦泽不作声了,可能感觉自己说得有点过了,语气也缓和下来:“我最近在学一个‘互勉同伴’的课,讲职场的,感觉还挺实用的。想通点了,大学生不一定要吊死在自己的专业上。再说,我去留学又不一定用家里的钱,我可以自己一边上班赚钱一边考,自己攒钱自己去。我也不指望他们舍得在我身上……”

钦漪的声音越来越小,直到钦泽感觉自己已经想不起来她的声音究竟是怎样的。温泉场的雾气也越来越浓,有个男人拿着喇叭在入口的位置重复:“今天温泉的开放时间结束了!清场了!今天温泉的开放时间结束了!清场了!今天温泉的开放时间结束了……”

·······

现在,钦漪失踪快要一个月了。网上看到有人说,今年冬天是近百年来最冷的冬天,钦泽时常想,现在气温已经快要降到零下了,妹妹有没有受冻?

去了南边的城市还好,去了北方的话,受得了那种冷吗?西北来的室友说,冬天人要是一直在外面待着,不说冻死,冻断手脚是轻轻松松的。父亲在电话里讲,最怕的是被骗到什么山旮旯里卖去给人当媳妇了,好不容易培养了一个大学生,突然和家里就断了联络,白读了那么多书。

钦泽斥责父亲,事到如今,讲这些有什么用?只希望人还平平安安活着。

很快电话就变成了争吵,父亲责怪钦泽没有照看好妹妹,当初特地让她来长沙读书,不就是希望你做哥哥的能多照顾一下吗?现在出了这种事,倒是站着说话不腰疼了。给那丫头还贷款的几万块钱,是这辈子辛辛苦苦攒的养老钱,本来还指望着兄妹两人赶快毕业找个好工作,给家里减轻负担的,哪知道会搞成这个样子,现在还蹬鼻子上脸地骂起爹来了!

钦泽不想再听他说那么多,怒吼一声“够了”,挂断电话。过了几分钟,电话又打过来。是妈打来的,说父亲就是这样一个犟脾气,已经讲过他了,但你是大学生,读书人,不能和他一般见识,希望也理解一下做父母的不容易,不要生父亲的气,把心思都用在学习上。妹妹的事,走了就走了,就听天由命吧,也不要天天想着她了。心里总是装着这些,不求上进,只会毁掉自己的前程。

钦泽只觉得眼睛发酸发胀,稍微冷静一点,就知道父亲说得没错,自己确实没有考虑到父母的艰辛,讲话不知分寸。

钦漪刚刚失去联系那一阵,钦泽报了警,还在网上发了寻人启事。父母连夜坐老乡的商务车从咸宁赶来长沙找人,大家起初怀疑是遭到了拐卖或绑架,直到很快接到了四家网络信贷公司的电话,又收到了妹妹寄回老家的快递才知道,她很有可能是为了逃债,自己跑路了。

刚开始,钦泽和父母完全不能相信信贷公司的说法,但信贷公司很快通过电子邮件出具了钦漪手持借款合同和身份证、学生证的自拍照片,签名、指印都非常清晰,还有信用贷款合同的扫描件。根据这些邮件,钦泽发现妹妹首次贷款是在3月份,向一家名为“善贷助学”的公司贷款了一万元,约定每月还款一千二。从6月开始,又分别向另外两家公司贷款五千元。7月,再次向另一家贷款六千元。从9月开始,妹妹不再向这几家公司还款,10月也没有还,开始收到电话催缴和违约金的通知,11月仍然没有还款。12月2日晚,妹妹不再回寝室,没有和室友交代。12月3日起,她没有去上课,电话已经无法接通。

钦漪快递送回老家咸宁的包裹并不大,里面的东西包括一块玉观音挂坠,是早已过世的奶奶传给她的,用纸巾包了一层,又用废报纸包了一层;一个没写几页纸的日记本,里面有一张过了塑的竹叶标本,是钦泽读初二时的自然课标本作业,带回来当礼物送给了她;还有一部翻盖手机,是钦泽考取大学的时候买的,用两年换了新手机,就让钦漪拿去用了。

中南大学铁道学院辖区新开铺派出所的廖警官在知道贷款的事情后,告诉父亲,这样的事不是没有先例,从小地方来到大城市的学生们见识到更奢侈的生活,有了攀比心理,控制不住自己的消费欲望,就去贷款享受,等到信用崩坏,还不起钱,又觉得无颜面对家人,就一走了之逃避债务。而且,如果一个失踪的人存心要躲你,那基本上是很难找到的。

钦泽也试过在社交网络上寻求帮助,虽然一时也有些传播,但并没有引起太大关注,而且很快声音越来越小,他也不再抱什么希望了。

为了不被越来越多的违约利息弄得倾家荡产,父母拿出积蓄替妹妹还清了所有的欠账。泽钦想过,妹妹可能会知道这个消息,主动回家,但时间在家人的焦灼和等待中一天一天地过去,度日如年的半个月过去之后,大家似乎都开始倦怠起来,默认了钦漪不会再回来的现实。

·······

“你是说‘互勉同伴’?”钦泽问过之后,戴着眼镜的尊龙走过来把手搭在钦泽的床沿,把那个名字又说了一遍,问,“怎么了?泽哥?你想去学?”

钦泽说:“不是,我好像听我妹说过这个,记得不是很清楚了。你能不能帮我打电话问一下你老乡,我妹妹是不是在那里面搞过学习?”

“真的假的?”超哥放下鼠标,探出头来,“那赶紧打电话问啊!”

“好!没问题!”尊龙从西服口袋里摸出手机,找了电话号码拨打了电话:“喂……良俊学长呀,欸!欸!是我!是这样的,我想和你打听一个人,不知道你认不认识,可能是你们‘互勉同伴’里面的同伴,是个女孩子,名字叫钦漪,钦差大臣的钦,水波涟漪的漪。没有这个人?啊,好!好!我知道了,谢谢!”

尊龙把手机放下,告诉钦泽:“会不会是你记错了,我老乡说,没有这个人。”

“你老乡认识这个‘互勉同伴’里面全部的人?”泽钦问。

“那是当然,他现在已经不是一般的学员,是助教和队长,在他们‘互勉同伴’里面算是高级干部了,谁都认识。而且他们‘互勉同伴’人又不多,大概就五六十个,只有我们‘新职场’的四分之一,毕竟只是国内资本嘛。”

“会不会是泽哥你记错了?”超哥在一边问钦泽。

钦泽嘴唇动了动,没有说话,躺回去侧了个身,呆呆地看着窗对面寝室楼的两个同学正站在窗边举着啤酒瓶喝酒。另一个窗户里,一个穿着羽绒衣的人坐在椅子上抱着吉他练习,在嘈杂的寝室楼之间,一首曲子时而被打断,时而弹了一会儿又重新开始弹。不停重复来过的曲子,好像永远弹不完整似的。

过了不知道多久,钦泽又喊了尊龙几声。

“泽哥,什么事?”尊龙穿着内裤,擦着头发从卫生间里出来。

“我想去听一下那个‘互勉同伴’的课,你能帮我拜托一下你老乡吗?”钦泽说。

“没问题啊,”尊龙说,“他们也有免费课的,我再给我老乡打个电话。”

“良俊学长,你好!还没睡吧?是这样的,我有一个室友听了我的介绍,对你们‘互勉同伴’很感兴趣,想要去试听一下,我把他电话给你,帮忙安排一下?名字啊,叫钦泽。啊?好的,我知道了,没事没事,再见……”

尊龙挂掉电话,告诉钦泽:“泽哥,他说他们最近学员满了,不方便带你去。”

钦泽点点头,缩进被窝,好像外面的空气让他感觉非常寒冷似的。

2

鹌鹑听见工地上不停重复发出“哐哐”的巨大撞击声,那是由一种落锤式打桩机发出来的,还伴随着电钻、搅拌机和其他扰人的噪声。鹌鹑听得见这些机械的声音,却看不见它们的样子,巨大的蓝色铁皮将其围挡,像被摩西分开的海浪固定在那里,蓝色的铁皮又把黄兴路步行街的人流挤向两侧非常狭窄的小路。自打鹌鹑好几年前来到长沙,这座城市就在没完没了地搞建设,到处都是工地和拆烂的道路,就像是刚修好一段路,就急忙劈开另一条来修,现在拆步行街,据说是为了将来建地铁更方便。

米勒那天告诉赵老板,文夕大火之后,长沙根本就没有什么老城市的印记留下来了。但是仔细想想,几年也好,几十年也罢,人们只要在一座城市里生活,就一定有痕迹有东西留下来的。现在城市新陈代谢的速度这么快,棚户区改造每年都在进行,也许再过不久,新胜村那样的地方也难逃被围挡包起来、破旧立新的命运。当然不是说发展不好,也不是说更新的大楼、更新的街道和更新的城市设施不好,鹌鹑看着在夹缝里来来往往的匆匆行人,只是觉得,如果一个人一辈子在这里度过了那么多日子,却一丁点气息都留不下,那么市民相对于快速发展的庞大城市来说,未免也太过渺小了。

他转身绕到一栋大楼侧面,进入一处有些破旧的电梯间,等电梯门开,他才意识到这竟然还是一部有透明玻璃的景观电梯。他按下十三楼的金属按钮,数字上的灯已经亮不起来了,但电梯已开始缓缓上升。这个电梯让鹌鹑得以用俯瞰的视角慢慢拉开视野,他看到围挡外蚂蚁搬家一样走成一线的行人,以及围挡内工地里的黄泥坑洞、巨大机械,还有戴安全帽的小小工人和供他们居住的、装有空调的两排住人集装箱。集装箱不大的窗户上,挂满了一排排衣服和内裤。当年这里设计景观电梯的目的,应该是让人欣赏步行街的繁华景象,如今这样,有点像划开了美人的皮肤在做手术,直接看到了里面的血肉。

森和大厦由三部分组成。一楼靠步行街的当街门面,是安踏、森马、卡宾、海澜之家等国内品牌的服装店;二楼一整层都属于一家名为“傣妹”的火锅店;三层往上,就都是一些公寓式的户型了。鹌鹑不清楚开发商当初修建这座大厦是打算将其作为商用还是民用住房,但现在好像两种情况都有。这里的房子除了一少部分户主自己住,还有一部分由户主出租给了附近长郡中学陪读的学生家长,另外一大部分,出租给了以年轻人为主的小生意老板们开各种各样的“楼中店”。

电梯门开,鹌鹑四顾往前,昏暗的走廊两边是一排灰蓝色的不锈钢防盗门。他猜想,防盗门大开,门上挂着招牌的应该就是楼中店,没有挂招牌,紧闭着门的,大概是住户。Kiki提前告知过鹌鹑,这些楼中店很杂乱的,张凯的店不是很好找,最好找人问一问。他路过一家店主正趴在玻璃柜上打瞌睡的手机店、一家卖仓鼠和龙猫的宠物店、一家用瓦楞纸写了“忘情”两个字做招牌的精品店,在靠近尽头的位置,在一扇半掩的防盗门内找到了他的目标——一块三角立牌,上面写着“祖与占”的店名,放在靠墙的位置。

楼中店给他的感觉和外面街上那些店员拍手大喊着热情招揽客人的当街门面完全不同,甚至相反,它们的冷漠让整条走廊都变得十分安静,好像稍微大声点说话都会打扰到谁似的。

“你好!”一个声音有点沙哑的女孩子小声问鹌鹑有什么事吗。之所以没有问他要不要买什么,是因为这家店里都是女装。

另一个身材有点魁梧的男人伏在桌子上按着手机,好像很无聊的样子。鹌鹑觉得这两个人应该都不是自己要找的人,但他还是尝试着问了一下:“你好,张凯是不是在这里?”

女孩和男人用疑惑的眼神对望了一下,男人问鹌鹑找张凯有什么事。

“我想找他问一些事情,”鹌鹑说,“Kiki介绍的。”

“哦,我知道了,你是那个太平街的鹌鹑吧?”女孩轻轻打量着他,“我就是张凯呢。”

“你就是张凯?”鹌鹑看着眼前这个穿着无袖连衣裙、黑丝袜和藏蓝色老布鞋的女孩,“张凯不是……”

魁梧的男人忍不住笑了一下,继续去玩手机了。

“不好意思,我赶时间,要不我们边走边聊?”她说,自己正准备出门,要去五一大道那边挑货,会路过太平街。

鹌鹑答应说“好”后,她并没有急着走,又说了句“不好意思,你等我一下”,去点了一遍窗边一排挂得整整齐齐的女装,又很娇羞地挥挥手指,对魁梧男人说:“赵,我走了啊,你好好看家,拜拜。”

“好。”魁梧男人轻声答应,继续聚精会神地玩着手机游戏。

然后,鹌鹑和张凯一起走出了森和大厦。

·······

“你刚才是不是想说,张凯是男的?”

鹌鹑这才注意到,这个人声音中的沙哑和感冒那种沙哑其实是不太一样的:“啊,我在Kiki那里见过照片,张凯是个男的,还挺帅的。”

“你怎么认识Kiki的?”

鹌鹑说:“帮了新胜村开店的一个朋友的忙,她又是Kiki的常客,看到过你和追追以前在Kiki那里拍过情侣照。”

“你果然还是找过来了。”张凯说,“别吃醋哦,那些照片是去年拍的。去年追追过生日,一定要拉我去Kiki那里拍照,她还一定要我穿帅一点,和她拍情侣照,我那时候还是那种很短的男孩子头发。”

“头发一年能长这么长吗?”鹌鹑感叹道。

“怎么可能!是去理发店接的,”张凯咯咯笑着说,也是追追陪他去的,“她一直在劝我,想当女孩子就当,没有必要在意别人看法的。我想也对,人活在这世上,连自己都做不了是最可悲的,你说是啵?”

鹌鹑点点头。

“说来也巧,我第一次知道你,正好是在追追今年的生日。那天追追晚上打电话给我,说在赵老板那里遇到了一个名字很有意思的人,叫鹌鹑,还教她骑自行车,很快就教会了,特别厉害。”

她每讲完一句话,好像总要忍不住去偷偷瞟一眼鹌鹑的表情。

“你是不是有点蒙啊?好奇我到底是男的还是女的?和追追是什么关系?”

鹌鹑侧身给一个从身后走来的胖男人让行,看见那人嘴角不自觉地下撇,皱眉斜视了一眼张凯。

他摸了摸鼻子说:“刚见你的时候没看出来,现在大概猜得出来了。”

“哈哈,是吧?”张凯跟在鹌鹑后面,“越看不出来越好,我还在努力,想变得更女孩子。”

鹌鹑问要怎么努力。

张凯有点激动起来:“我从头给你说吧,虽然我的身体是男性,可是从小我的心理认同其实是个女孩子。我喜欢女孩子的衣服、头发,喜欢到心里去了,但是一直不敢直面这个喜欢。后来呢,学会了上网,才知道了一些我们这样的群体,知道自己不是个例,而且是可以通过一些办法来改变自己的性别的。你知道有个叫金星的变性明星吗?她之前是舞蹈家,现在做了一档脱口秀节目。她那种就是变得比较彻底的例子,是用手术的方式先去掉喉结啊、毛囊啊之类的男性特征,然后增加女性特征。”

鹌鹑点点头。

张凯说:“我现在这种啊,其实算是处于男孩子和女孩子之间,用我们自己人的说法是叫药娘,就是靠激素疗法,让自己变得更加女性化一点。我把药娘看作一个阶段,希望以后也可以通过手术变成真正的女孩子。要不是追追鼓励我,我连穿女装的勇气都没有,更不用说做药娘了。”

鹌鹑说,感觉很不容易。

“其实你刚刚进来的时候没有看出来我是男孩子,我还挺开心的。确实很不容易,不过最欣慰的是向家里人坦白的时候,他们的反应没有我预想的那么可怕。他们现在已经接受我穿女装和吃药了,但是不希望我进行手术,一来觉得风险太大了,很危险;二来家里也没那么多钱,完全变过来要分好几次手术,时间很长,花费也得好几十万。”张凯忽然很腼腆地笑了一下,“所以就像追追说的,只要走出了第一步,后面的路反而就清楚容易了。我现在就两个目标,第一是和家里继续沟通清楚,即便付出很大的代价,我也是想要进行手术的;第二是努力挣钱,但愿能早日攒够手术费。人活一辈子,最开心的事情不就是过上自己想过的生活吗?”

鹌鹑点点头,从围挡的空隙望了望戴着白手套操作机械的工人,问张凯修地铁对她生意影响大不大。

“大,不过比外面那些门面受到的影响肯定要小一些的。”张凯说,森和大厦有个规定,每天上午11点半以后才能开门营业。逛楼中店的都是些朋友带朋友的老熟客,靠口碑传播,和隐没在太平街小巷中的那些店子是很像的。

“不要觉得我的店不起眼,其实不便宜哦!我只卖两种衣服,除了川久保玲、YS之类一些国外设计师的小众品牌,就是Vintage了。”

鹌鹑问:“Vintage?是古着的意思吗?”

“对,追追特别喜欢我店里的衣服。”张凯说。

鹌鹑说:“我第一次见她的时候,她穿着一条背带裤,胸前绣着一个单词Catch,我就在想,那件衣服还挺有意思的。”

张凯说,那件衣服正是她今年送给追追的生日礼物,单词印花的布料是从一件废T恤上剪下来,然后一针一线缝到那条背带裤上去的:“那次我也是临时起意,约追追一起去挑货。她指着一件很宽大的印花T恤给我看说:‘Catch不就是我吗!可惜太大了穿不了。’然后我就想到一个点子,买了那件T恤和一条背带裤回去动手改造,把印花剪下来拼接一下,改小一点背带裤的腰围什么的,果然非常适合她。”

鹌鹑点点头,说确实挺适合她的。

“她的事,你不要太难过了。”到了解放西路,张凯走在前面,“听追追说,你为她做了一些事,我想她是知道你的好意的,但是女孩子嘛,有时候无以为报是一种压力,你懂吗?”

鹌鹑低头看着她的藏蓝色软底布鞋踩在地上,周围沾着一些灰尘,问她追追是不是跟她提到过自己。

“其实也没有很经常,”张凯叹了一口气,“要不你陪我一起去挑货吧?我慢慢和你讲。”

鹌鹑问他,挑货具体是在什么地方?张凯说离太平街不远,就在太平街北边街口,五一大道对面的一条巷子里,叫明月商贸城。不过,明月商贸城并不是一个真正的商贸城。

“等下过去你就知道了,真的是个造型很诡异的建筑。下两层是整层铺着红瓷砖的商场,上面又像土豆发芽一样,修了一栋栋磨砂墙的老式宿舍,毫无设计感可言,非常好笑的!”

张凯告诉鹌鹑,她听卖衣服的老板说,那里其实算是一个“扯皮建筑”,2000年左右修起来的,后来开发商换了两拨,拿去做银行抵押贷款什么的,买了房子的人产权一直没有下来,物业和消防也就没办法搞咯。商场的大门还一直用水泥封着呢,根本就没有商家入驻,负一层的地下车库却成了一个旧衣集散市场。

鹌鹑感叹,现在有产权纠纷的地产还挺多的,他不久前刚去过一个类似的地方。张凯摇摇头说,商场本身其实不是重点,旧衣市场才是重点。

“这个旧衣市场的衣服,就是洋垃圾,所以还是挺乱的。主要的客户其实也不是我们,而是那些很穷很穷的社会底层和舍不得花钱的老年人。”

鹌鹑说之前看过类似的新闻,讲很多国内所谓的Vintage其实是走私的洋垃圾,还有些是从太平间里扒下来的死人衣服,棉絮里还有血。

“很多人说日本啊、欧洲的Vintage和国内的不一样,是扯淡的。其实都是洋垃圾,不会因为它在哪个国家就改变这个性质的啦。”张凯先向他透露了这个行业的秘密,“我们国内的Vintage吧,太平间里来的可能还真有,但应该很少,大部分是旧衣捐赠和工厂处理之类的途径搞来的。我所知道的渠道啊,应该是先从欧美日韩等地区弄到了东南亚,从东南亚流到广东的碣石镇这样的地方,再分散到全国。”

然后,她又和鹌鹑谈了自己的看法:“我觉得垃圾嘛,本身是不值钱的,值钱的是人的眼光和对它的态度。我从来都是向我店里的顾客坦白的,我卖的Vintage就是洋垃圾,我会用自己的创意修改它。给它很仔细地消毒和清洗,但是改变不了它是洋垃圾的事实。如果你发现一件衣服很喜欢,却因为它有污点就害怕穿它,那你其实是没有自己想的那么喜欢它的。我觉得啊,这个道理对很多东西都适用,人也一样。”

“你别看我男朋友咯,长得高高大大的,其实胆子好小的,蟑螂都怕。他看到那么多旧衣服堆在那里就头皮发麻,从来不敢来陪我找货。”说到这里,张凯又笑起来,“我每次都拉追追陪我去,她好喜欢这些老地方的,还喜欢什么私房店啊,私房菜啊,二手市场啊,她知道得很多,有些还不愿意告诉我呢。”

“你男朋友是刚才店里的那个吗?”

张凯点点头:“他是土生土长的长沙人。长沙真的小呢,他和追追还是高中同学。”

“哦,那你和追追是因为他认识的?”

“没有呢,”张凯说,“我和追追先是在网上论坛认识的,什么论坛就不说了啊,个人隐私,后来才发现彼此之间有好多人都认识,长沙城市小嘛,圈子真的也小。新胜村那边也有一家Vintage店你知道吗?专门卖T恤的,店名叫‘VT’,老板是我朋友。还有一家文身店叫‘青之炎’,老板是森和大厦龙塘文身店文身师三水的徒弟,也是我和追追的朋友。我本来以为,你会通过他们找到我,没想到你会绕这么大一个圈,去找Kiki。”

“我其实在新胜村工作没多久,又懒得去社交,和其他人不是很熟。”鹌鹑说,“你知道我在查追追的事吧?为什么不来找我?”

“我不知道你还在查追追的事。”张凯摇头说,“其实你今天来找我,我还是挺感动的。之前听追追说,如果你来找我,什么也不要告诉你,我还笑她傻,觉得你应该不会来。”

鹌鹑没有说话。

“不过你别看追追长得好,又开朗,见谁都笑,好像很有人缘的样子,我认识好几个这样的人,其实越是这样的人,越是没几个可以说得上话的真朋友的。”

“你觉得她当我是朋友吗?”鹌鹑问。

“当没当朋友我不知道,不过就算你对她再好,”张凯犹豫了一下,“我感觉她也不会真的喜欢你就是了。”

鹌鹑问张凯,如果他的感觉没错,那么之前两人的暧昧,到底又是什么。

“那我就不知道了,但她真的算一个‘大叔控晚期’了,你这种类型的实在是太嫩了,不可能是她的菜。”

张凯转身,沿着五一大道往太平街口的方向继续走。

鹌鹑决定不和她讨论这个问题了:“那你说追追让你什么也别告诉我是什么意思?她早就知道自己会出事吗?你也早就知道她会出事?”

“我不知道,但是她出事之后,我想到她之前的一些反应,觉得可能会和一些事情有关联。”张凯一摇头,又黑又直的长发就像水草一样甩来甩去,“你先说说吧,有哪些眉目了?”

“很少,都是从新闻里看到的一点信息,还有米勒告诉我的一些消息,但是我觉得都没什么用。”

路边一家门前摆满花篮,新开业的粉馆突然炸起鞭炮来,噼啪作响中,停在路边汽车的防盗警报也开始叫了起来。

“我不喜欢米勒。”

“什么?”太嘈杂了。

“你知道追追是大叔控吧?我也是大叔控,在遇到现在的男朋友之前,我交往过好几个大叔。直说了吧,我就是看了追追在网上直播自己和米勒的帖子,在那个论坛上和她认识的。”张凯在鹌鹑的耳边说,“凭我的直觉,米勒从一开始对追追就不是真心的。”

鹌鹑问她为什么这样觉得。

“很简单啊,从钱就可以判断出来。他那么大的老板,追追还是个学生妹,每个月就给追追一千二百块钱的生活费。虽然每次追追都说自己想给他省钱,不要他更多,可如果你真心实意喜欢一个女孩子,你会这样?你去外面包个小姐都不止这点钱好嘛!我觉得他这个人很自私,城府也很深,完全就是在利用追追的喜欢。最后玩腻了,得寸进尺,就想把她给甩了。”张凯翻了个白眼,“这种大叔的嘴脸我见多了,恶心。”

鹌鹑不知道该说点什么好。

“追追其实挺可怜的,真的,”张凯很认真地说,“我不知道你是怎么看追追这个人的啊,但是如果让我来讲,她都算不上什么好姑娘。看上去光鲜亮丽吧,心里面比黄连还苦,她那样的家庭,你想……我不确定你知道她的一些事情之后,还会不会对她那么……她交代我不要和你说她的事情,我觉得她可能是不想让你再插手她的事情,也有可能,是想至少在你心目中,还留个好形象。”

鹌鹑想去口袋里摸烟,可是今天没带烟。

“这些都无所谓了。”

张凯沉默了几秒,说:“其他没关系的我就略过了,说个我在意的。记得是去年吧,追追突然告诉我,她在参加一个叫什么‘互勉同伴’的学习班,我问她那是什么鬼玩意儿,她就说是‘相互’的‘互’,‘勉励’的‘勉’,是做什么成功学的,骗人的玩意儿,她有点没把握好,感觉要玩脱了。我又问她这个具体是干吗的,她只说反正不是什么正经事情,就不肯多说了。”

鹌鹑有些纳闷:“这个‘互勉同伴’,我怎么也有点耳熟?”

张凯也有点惊讶:“追追告诉过你?”

鹌鹑慢慢摇头,捏着下巴回想起来:“不是,好像是读大学的时候,听几个同学说过。”

“你还想去那个旧衣市场看看吗?”张凯站在地下通道的入口,对鹌鹑说,“就在马路对面没多远了。”

“今天就先不了,我想去试试找下这个‘互勉同伴’。”鹌鹑告诉他。

“那好,理解。咱们留个电话吧,有什么需要就打我电话,也欢迎来森和大厦找我玩。”她说,“我虽然顾客多,但好朋友少,有时候,真的挺想追追的。”

鹌鹑看着张凯烈日下身姿婀娜的黑色背影微微扭动,从地下通道的入口顺着楼梯往下,没入阴凉,去往街道的另一边。

3

钦泽从试讲课的自习教室走出来,走出6号教学楼,在操场边来回踱步,在座台上找到人少的一角打了个电话。

他把冻得冰凉的手机放进口袋,用手捧住嘴呼了两口热气。通话时间不知道有没有三分钟,电话被廖警官给挂了。

电话那头说,派出所之前就反复向家属解释过,钦漪失踪时已经年满19岁了,又没有非常明显的证据表明她是遭到了威胁或绑架,按照规定,目前无法走立案调查的程序。廖警官反复强调,自己充分了解钦泽的心情,但不合规也不合理的事情,找他也没有办法。身为大学生了,也应该明白,警力是一种公共资源,它不是无限的,得分轻重,像他妹妹这种事情,每个月的接警都多得数不过来,如果件件都要处理,哪里还有精力去解决那些对人民群众来说更为紧迫的社会治安问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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