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帮钦泽简单分析了一下:就钦泽目前所讲的内容,一是仅隐约记得泡温泉那次妹妹提到了“互勉同伴”这个机构,二是这个机构里一个叫孙良俊的人在电话里听说了钦泽是钦漪的哥哥,在找钦漪,就以新学员已满的理由拒绝了钦泽来上课,但当钦泽去听试讲课时,发现他们明明又在招新——这两点并不构成什么线索,证明钦漪一定就在这里学习过。且不说钦泽自己都不太肯定记忆是否准确,就算钦漪真的曾在他们这里培训过,和她失踪这件事相关的可能性又有多大?以他一线民警近十年的经验,钦漪失踪最大的可能就是自己为了躲债跑路了。他劝钦泽,一家人最重要的,还是相互理解和包容,家和万事兴。想要尽快找妹妹回来,不如多花一点心思,多放消息出去,让她知道,钱你们已经帮她还上了,也不准备怪她,只要人回来就好,大家都盼着她早日回家团聚。没有了思想包袱,她自然也就回来了。
钦泽知道,话是这么说,但是替妹妹还完账之后,父母已经不愿将更多的钱花在她的事情上了。以父亲的犟脾气,宁愿她永远不要再回来给家里丢人,也不会许下“人回来就不怪罪”这么宽容的承诺。到了现在的境地,和父亲商量这些事是不可能的了。如果妹妹真的回来了,就一定是好事吗?也不见得,一顿死去活来的毒打是免不了的,接下来更难熬的应该是持续的冷暴力和没完没了的啰唆与责备。自从初中为改户口的事情大哭过后,随着年龄的增长,妹妹已经很少和钦泽说起父母公平不公平的话题了。钦泽觉得她有点像语文课本里鲁迅笔下那个慢慢接受了命运压迫的祥林嫂,小心翼翼的隐忍并没有让钦泽感到更好受,反倒积攒了越来越多的自责。有时候他也会自我暗示,这种事情即使真的存在,也不是自己能够决定的,上一辈人重男轻女的思想,也不是只存在于父母身上,历史和社会的原因,每个人都无能为力,但不管怎样,钦泽的亏欠感挥之不去。
钦泽不再往前走了,他站在积雪未消的校道里,稍微抬头望了望教学楼顶上一片片灰色的云,决定返回6号教学楼。
拾级而上,自习室里的人已经走得差不多了,那个穿着黑西装的叫孙良俊的学长也在收拾东西,钦泽走过去,说自己要报名。
那个名叫孙良俊的学长问他叫什么名字,让他拿出身份证来,看到身份证之后,学长又抬起头,看他的脸。
“哦……你就是尊龙的那个室友?妹妹失踪了的那个?”
钦泽问:“你不是说,你们人满了,不招了吗?怎么还是有人报名呢?”
孙良俊把身份证丢还给他,继续收拾自己的讲课材料:“你别这样,我们这里真没有你要找的妹妹。”
“那你让我加入嘛。”钦泽说。
孙良俊摇着头,劝他不要再白费功夫了,没有就是没有。“互勉同伴”不是一个玩玩打打的培训机构,它是有社会责任的。它的目的是塑造性格和职场风范,为社会和企业培养出更多优秀的人才,所以学员要有强大的内在驱动力,去接受不断的晋级和挑选。如果学习的动机不纯,在第一期就会被淘汰下来。当时没有在电话里答应他的室友刘尊龙,也是这个原因,不想浪费双方的时间和精力。
“我是真心想来学习的,”钦泽说,“你让我报名好不好?”
孙良俊仍然摇头。
“我是真心的,不骗你。”钦泽有点急了,“说实话,我今天来,本来是想瞧一眼你们这个培训和我妹有没有关系。可是听了你的课之后,我感觉有点收获,慢慢弄清楚了我自己自卑感的根源,应该是一种愧疚。我觉得你讲人格分析的这一部分,特别触动我,真的!你看我本来都走了的,在路上想了又想,还是决定回来把握住这次报名机会。如果你真的觉得我的学习动机不纯,到时候如果我不能通过考核晋升,再把我淘汰也不迟。”
孙良俊锁眉沉吟了几秒钟,仍然拿不定主意,他推开椅子,说要打个电话问一下,让钦泽等等。过了一会儿,他从教室外面进来,告诉钦泽:“你实在要来交钱报名也可以,不过现在学校马上就要放寒假了,我们寒假也不培训,正式的课程,得等下个学期开学了才能开始,你觉得行不行?”
钦泽说没有问题。孙良俊拿起桌上他的身份证,开始填一张表,交代他准备一下第一阶段课程的费用,一千四百元,三天之内交钱可以确保报名成功,晚了就不一定了。场地和教材有限,每一学期都是有名额限制的,把钱打卡上或者让刘尊龙带现金给他都可以。
钦泽拿回自己的身份证,点点头,说了句谢谢学长,走出教室。
离开教学楼的时候,又下起小的雪籽来了,风把它们刮在脸上有些疼,钦泽拉紧拉链,兜上连衣帽。报名费虽然有点贵,但还是拿得出手的。之前,父亲打给兄妹俩的生活费都是每个月八百,但妈还会在每个学期开学返校之前,悄悄塞三千块钱的现金在他书包里,说男孩子饭量大,吃得多一点,别饿着。
平时自己也不怎么大手大脚地用钱,读大学这三年,还是攒下来了一些。他想,如果妹妹钱不够花,为什么都不来找自己借呢?
也许,自己应该主动开口问的。
“你生活费还够用吗?不够的话,就和哥讲啊。”
他捏了捏冻得发酸的咬肌和鼻翼,这样的话现在说出来,已经太迟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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