饭饭TXT > 科幻恐怖 > 《鹌鹑(出书版)》作者:郭沛文【完结】 > 《鹌鹑》作者:郭沛文.txt

  钦泽返校之前接到通知,“互勉同伴”的第一节 正式课程安排在3月5日。

整个寒假快过去了,钦漪仍然没有回家。街坊邻居间有人乱传消息,说她去东莞当小姐了,或者是被卖到山里给人当老婆了,还有个在外地打工的老乡过年回家时说,在武汉火车站看到过一个女叫花子长得像钦漪,就是有点呆傻,喊她也不答应,于是更多人说,钦漪可能是当叫花子到处讨钱去了。父亲每次听到这样的消息,都脸红脖子粗,咬牙切齿捏紧拳头,一句话不说,只是瞪着人家,杀气冲冲的。渐渐地,这些人不当着家里人的面说了,但钦泽知道,他们背地里还是会说的,把妹妹的悲惨当成一种谈资,经由返乡过年的人们,讲到全国各个城市去,让很多人都知道。

“我们那里有个女大学生啊,不检点,搞什么贷款……”

想到妹妹被这些人议论着,嘲笑着,钦泽越发觉得焦虑,和父亲的关系也越来越差。本来两个人的脾气就都不怎么好,现在,两代人的代沟豁然加深,变成了价值观的分裂。父亲认为妹妹可恶,给家里丢了脸,他则觉得,都怪父母的老思想,认为妹妹是女儿,嫁出去了不是钦家人,亏欠了妹妹太多。

“嗯个杂种!八败崽瞎扯筋!”父亲那天喝了酒,动了真火气,用脏话骂了他,“你以为我们家里是个什么条件?我和你妈舍不得吃,舍不得穿,供你们两个读书我天天烧锅炉,到处是硫黄味,烧得这里是病那里是病,浑身是病!就指望你们两个有出息。你现在怪我是老思想重男轻女?我现在就问一句,哪天我要是不在了,谁负责给你妈妈养老?”

这种话一出口,钦泽哑口无言了。他的脑海里开始翻腾别的问题:父亲的说法也没有错,为什么我们家就得那么拼命才能活着?如果能像那些有钱的家庭一样富裕,也许就不存在公平不公平的问题了。

为什么有的家庭这么穷,有的家庭却富得流油?如果是努力和勤奋的问题,父母这样的人还不够努力吗?那也许是知识改变命运吧?但是现在在学校学了这么多的知识,懂得了物质变化与化学变化的区别,背熟了元素周期表和化学反应的分类,知道氧化反应的计算和配平,这些真的能够改变命运吗?现在要进入那些国有或大型的冶炼单位越来越难,去私企工作,听说都是饿不死但也别想吃饱的岗位,再说没有在大公司实习的经验,想进去也……

“这位同伴,请你起立。”

钦泽回过神来才意识到,自己被正在讲课的导师盯上了。

“我叫你起!立!”

导师突然暴喝一声,钦泽哆嗦了一下,条件反射似的站了起来。

“朱晓晓,你也站起来一下。”导师轻声叫起钦泽身边的一个女同学,对她说,“下面由你和这位新来的同学进行辩讲。”

“请导师明示辩讲的主题!”这个叫朱晓晓的女同学谈不上很漂亮,但也绝对不算难看,被点名之后站起来,红着脸非常亢奋。

“帮我问他,为什么要在我讲课的时候发呆,发什么呆?”导师提了提自己的西装领口。

朱晓晓面向钦泽站着,大声问道:“同伴你好!请问你为什么要发呆?”

钦泽有些木讷,完全不知道这是一种什么样的仪式,愣在了那里。

“同伴你好!请问你刚才为什么要发呆?”

朱晓晓提高了音量,又问了一遍。

“我……在想以后……就业的事情……”钦泽吞吞吐吐地开口。

“辩讲是这样的吗?谁教你的?你助教是谁?”导师又被他的态度激怒了。

“我……”钦泽看了孙良俊一眼,得到一副嫌弃的表情。

“职场上不需要对不起!需要的是执行力!是发现问题!解决问题!”面容消瘦的导师声色俱厉,“所谓辩讲,应该大声!清晰!高效!向对方阐述清楚你的表达!”

“我在想以后就业的事情。”钦泽比较连贯地说了一遍。

“大声点!你心里有什么困惑,不要怕,喊出来!”导师握着拳头激励钦泽。

“我在担心!”

“担心什么!”

“我担心,自己毕业以后是不是真的可以改变命运?我在担心,我现在做的所有一切,会不会都没有意义?”钦泽说出了心里话。

“很好!”导师对女同伴做了一个“请”的手势。

朱晓晓讲道:“同伴你好!我清楚你的意思了,谢谢!我想说的是,我国诗人顾城说过,命运不是风,来回吹,命运是大地,走到哪儿你都在命运中!英国大文豪莎士比亚说过,人们可支配自己的命运,若我们受制于人,那错不在命运,而在我们自己!古希腊哲学家苏格拉底说过,命运是机会的影子!在我看来,其实你能不能改变命运这件事,本身就是一种命运。同伴你好!请问你怎么看?”

“能不能改变命运这件事,本身就是一种命运。”这个说法钦泽倒是第一次听到,但仔细想想也不是没有道理。如果把命运看作一种“概率”,那么你承不承认有改变这种概率的机会存在,本身也是一种概率事件。

“我觉得……有点道理。”

“既然如此,选择消极面对命运,还是选择积极面对命运,也都是一种命运!不是吗?同伴!你怎么看?”

这样讲也没有错。

“所以,你觉得自己是应该消极面对,还是积极面对呢?”

“积极面对。”

朱晓晓露出胜利的微笑:“所以,回到你刚才的问题!你的态度决定了你的命运!决定了你的人生!你当然可以改变你自己的命运,因为你其实是想要积极面对它的,对不对?”

钦泽想了想,点点头,来到这个互勉之家上课的气氛,像是回到了中学课堂,有一种纪律和严肃带来的安全感,和大学自由散漫的课程完全不一样。他似乎有点明白室友刘尊龙当时给他描述这种课程时的兴奋了。

“同伴!我们一起努力吧!命运不应该是因为担心未来而错失了现在!命运是你把握住现在,才能创造未来!所以,我希望能和同伴一起,在相互勉励中行动起来,改变未来的命运!”

朱晓晓很兴奋地做了结束语,钦泽抑制着想哭的冲动对她表示感谢。这不是装样子的逢场作戏,他觉自己好像真的在言语的轰炸中,想通透了一些问题。

导师点点头,对这次辩讲的结果似乎还是满意的。他一拍手:“很好!钦泽同伴能勇敢迈出第一步,袒露自我的心声。朱晓晓同伴的分享,很认真地吸收了我前几次的讲课内容,引用的诗句都背得很熟练,非常难得。我相信这是一次很有意义的当众辩讲,不仅是对这两位同伴有收益,对在座的所有新人来说,应该也都是有所启发的。现在,请两位辩讲同伴相互拥抱一下吧,感恩彼此通过真诚的交流,带给了对方精神上的收获。”

听到“拥抱”,钦泽脸一下子蹿红了,除了小时候抱过妹妹,进入青春期以后,他还从来没和异性有过拥抱这种亲昵行为的机会,但朱晓晓大概是习惯了这种仪式,主动地走近钦泽,抱了他一下。

“这算拥抱?拥抱是国际通用的打招呼方式,是一种礼貌的肢体交流!这有什么好害羞的?你们现在这样,今后进到外企里面,就是一种严重的不礼貌!”导师严厉训话道,“再来一次!抱紧!”

朱晓晓又抱过来,钦泽感觉她听完导师的话,抱得用力了一些。导师又喊了一次“抱紧!”,他索性也紧紧抱住了那女孩的身体。虽然隔着羽绒衣,但这是他第一次真实地通过挤压体验到,女性的胸脯是如此柔软,朱晓晓有点喘不过气的呼吸声在耳边清晰可闻,钦泽甚至嗅到了她皮肤里渗出来的淡淡气味,他的身体有了反应。

他脑海里开始胡思乱想,很快,朱晓晓已经松开了手臂。

“好!请大家给予他们鲜花!”

导师在第一节 小课时就说过,因为目前互勉之家是一间公寓楼内租用的居民住房,几十号人一起鼓掌会打扰到隔壁邻居引起不满,所以在互勉之家,一切的“鼓掌”都暂时用“花朵”来代替。所谓“花朵”,是用放松的姿态平举双手,然后运用手腕的力量快速旋转手部,大概是因为视觉上这样会让手指和手掌像一朵代表着赞赏之情的鲜花吧。导师让钦泽坐下之后,又开始继续讲述他对生命的理解,对生而为人的使命的理解,就算他的肢体语言再夸张、情绪再激昂、理念再高深,钦泽都已经不怎么听得进去了。他所有的意识都在努力控制自己,忍住不要再偷偷去瞄朱晓晓的羽绒服了。

钦泽在互勉之家上完第一次大课,参与完第一次团队聚餐后,坐公交车回学校,又快步走回寝室。尊龙还没有回来,另外两个室友又在聚精会神地打游戏,他随意洗漱了一下,偷偷捏了一包纸巾在手里,爬到铺上,把自己蒙在被子里。他闭上眼睛,把一直小心翼翼储存在脑内的触感拿出来享用,过了两三分钟,他把包藏着羞耻的废纸暂时塞到床头被子的边缘,打算明早起床再悄悄扔掉。心情渐渐平缓下来之后,钦泽脑袋里开始幻想许多事情,比如继续上课的话,接下来肯定还有机会和另外的女孩子拥抱,不知道不同的女孩子会带来怎样的感觉?又比如,如果接下来成功进入第二阶段“绽放期”的学习,到了夏天,女孩子们只穿一层薄薄的衣物,那拥抱的感觉应该会……

随即,脑海里出现了一张鄙夷嫌弃、轻蔑笑着的脸,转瞬即逝。钦泽想到了妹妹。妹妹之前如果真的一直在“互勉同伴”学习,那不是也和朱晓晓一样,同那么多陌生的男人紧紧抱在一起过?他们会想些什么呢?他感觉胃里一阵恶心、泛酸,要不是及时捂住了嘴,他差点要吐出来,吐在床铺上。刚刚聚餐的时候,他请几位同伴喝了很多啤酒。

这是什么?是羞耻?愤怒?同情?还是自责?钦泽不知道。

4

鹌鹑听穿黑西装的助教带学生们喊完最后一句口号,朝教室玻璃窗户外看了一眼。

很快,一个戴着鸭舌帽的青年走进教室,用一种带着痞气的口吻问,这里是不是什么“互勉同伴”的学习会,那个西装助教问他有什么事,鸭舌帽青年就说,以前是不是有个叫陈笑的女同学在这里培训过?

西装青年倒是非常礼貌:“不好意思,没有这个人,您可能搞错了。如果不是来学习的,麻烦请让一下,我还要去询问一下同学们对这次试讲课的反馈,时间很紧。”

戴帽子的小伙子推了一下他的肩膀:“你慌什么?你说没有就没有啊?你认识所有人?你是这里老大?”

西装助教身边三个也穿着西装的学员围了过来,鹌鹑注意到,还有一个站在远一点的地方,他在听到陈笑名字的时候,机警地转过了眼睛,快速环顾了一下四周。鹌鹑不太确定,是不是有那么一瞬间,两人的目光对上了。

“我是‘互勉同伴’的助理教师,”西装平头助教故意提高了一点音量,面向正要散场的十几位学员摆出非常和善的笑意,回答他,“只要是加入了我们‘互勉同伴’的学员,彼此都是相互勉励、相互进步的同伴,肯定都认识,所以我敢肯定,没有你说的这个人。”

“那就奇了个怪了,”小伙子把鸭舌帽转到一边,摸了摸头上的汗,“我听她朋友说,她之前在你们这里学习过,你确定没有?”

西装平头摇头:“没有就是没有,如果你没别的事情,还请先出去好吧?我这里课还没有结束。”

“上个屁的课啊,这里本来就是理工大学的自习教室,你是学校的老师吗?你给楼管申请了吗?谁允许你占用同学们的自习教室的?还上课?上你妈的课!”鸭舌帽青年向他翻了一个白眼,在讲台上找到一截粉笔,往黑板上写下一串电话号码:“你们谁知道我刚才说的那个人,麻烦打我电话,必有重谢。”

说完,他把粉笔抛进粉笔盒里,走出了教室。

“毛病……”自称助理教师的西装平头青年小声骂了一句,转而响亮地击掌三下,走入听课的学生之间,用一种平和温柔的语气说道:“好!是这样的!现在学校放暑假,各位没有回家的同学留校住宿继续学习,可以说非常勤奋了,所以今天人也比较少,我数了一下,大概二十人吧,我往期的试听课基本上都是满座。但是呢,今天大家积极性都很高,大部分同学也敢于一起互动,体验突破自我的感觉。总之呢,今天的体验课就到此为止了,有兴趣加入我们‘互勉同伴’的同学,可以留下来和我们进行更为深入的交流,有问题尽管问!觉得没什么意思的同学,也不强留,暂时就可以先离开了。如果觉得有点犹豫不决的同学,没关系,下个月我们还有试讲课,到时候再来感受一下做决定也不迟,谢谢大家!”

讲台上其他的西装同伴带着大家鼓掌,有四个学生起身走了出去,鹌鹑目测了一下,还剩八九个人。

一个穿着朴素的女生问:“以后的课程也是在学校教室里面上课吗?”

“不会。试听课我们是借用学校的自习教室来进行的,但是我们和理工大学本身没有任何合作关系,我们的教学目的和教学方式和一般大学也完全不同,当然,也不冲突,可以算作一种互补。正式的课程我们在校外有专门的‘互勉之家’作为场地,地址是在韶山路那边,虽然要坐公交车去上课,但是有很多道具和模拟场景,还有部分环节是导师亲自授课的。我敢担保,正式的课程比我们今天的试讲课要好至少三倍以上!”助教每次说完话,总会附赠一个职业性的微笑。

“能介绍一下正式的课程吗?有哪些内容?怎么收费?”女生旁边另一个像是和她一起来的女孩子问。

“我刚才其实已经简单介绍过了,‘互勉同伴’的课程以前是两个阶段,现在为了帮助同伴们更好地消化教学内容,升级成四个阶段了,分别是幼苗期、茁壮期、含苞期和绽放期。幼苗期主要是心灵疏导的课程,帮助同学们打破自卑,树立自信,建立起正确的人格,为期一个月,有四次课程;茁壮期是社会职场能力和责任感的理论教学,帮助同学们了解象牙塔之外,成人世界的社交潜规则,找到内心真正的人生目标,打破迷茫,为期两个月,有八次课程;含苞期就不再局限于理论了,而是进入社会之中,亲身参与公益和义工活动,组织沙龙论坛,成为准职场人,随时与企业对接,为就职做好准备,为期三个月,共有六次活动;绽放期时间是最长的,为期一年,这个就不局限于课程和活动了,而是进入‘互勉同伴’内部,成为我们的干部,以‘互勉同伴’为舞台模拟真正的职场,分团队管理,直接竞争,有KPI,也就是绩效考核。”

西装助教走回讲台,擦掉黑板上的电话号码,写下他刚才所说的四个阶段课程,一边写,一边在关键词上画圈:“除了幼苗期之外,之后的每阶段课程都是有考核的。幼苗期结束后,会考查你是否具备了真正的‘自信’,才能进入茁壮期课程;茁壮期会考核你是否具备了‘职场基本素质’,才会让你进入含苞期;含苞期则会由你在活动中的表现——是否积极参与‘团队协作’,决定你能不能进入绽放期。”

“如果哪一阶段的考核没有通过,可以重修,也可以到此为止。我相信,经历了前两期课程的同学,就算是到此为止,也会比同届的学生在人格和职场素质方面高出不止一截。如果能顺利进入绽放期,”他指着另外几位穿西装的学生说,“就可以像他们一样,参与到‘互勉同伴’的管理中来,一切都是企业化操作,会有来自不同学校同伴组成的团队进行竞争,有些岗位还可以根据工作表现获得现金工资。在一年一度的‘互勉之夜晚会’上,每一届通过绽放期毕业的同伴,可以获得被60多家全球500强企业认可的‘花朵证明’推介信,取得内部推荐的直通面试资格。表现特别优异,又有志于奉献自己,推广发扬职场互勉文化精神的,还有机会通过选拔,成为和我一样的助理教师,去帮助更多的青年学子摆脱人生迷茫,走向成功!”

那两个女孩听得连连点头,好像很感兴趣的样子,正想去报名,一个坐在鹌鹑身边的男孩子突然站起身来,大声说:“孙良俊助教你好!听了你今天的课,我确实十分有感!怎么说呢,可以说是热血澎湃吧!我其实是个非常自卑的人,今天听了你的课程,学会了大声表达的重要性!我现在非常兴奋!想要继续报名参加课程!但是!我刚刚在网上查了一下你们的课程!网上现在有人说,你们和一个‘新职场英语’的课程,其实都是在搞一种文化传销!不知道你有没有在网上看到过这些消息!你能解释一下吗?希望可以排除一下我心中的顾虑!谢谢!”

“非常好!”西装平头助教被这个突如其来的质问勾出了激情,他双手弯曲,用力击掌,用饱含热情的声音鼓吹道,“在我回答这个问题之前,我希望大家能为这位同学这么迅速的改变鼓掌!”

教室里被黑西装们带起来的稀稀拉拉的掌声很快被孙良俊按了下去。他解释说,“互勉同伴”一路走来,到今天已经是第五届了,他是从第二届加入的,之前也和这位同学一样怯懦,现在自己已经成了一个精神世界非常强大的人。不仅如此,他还见证了一批批优秀的学员在这里克服了自己性格的缺点,找到了自己擅长和感兴趣的职业方向,从这里走出去,找到了适合自己的工作,甚至位列企业高管。至于一些质疑的声音,大家不用听他说对或者不对,不妨先来感受一下、证明一下。能到这里来的,大家都是聪明人,稍微想一想就能明白,如果“互勉同伴”真的是那些抹黑者口中所谓的传销组织,或者说是在宣扬没有实用价值的“成功学”,有可能培养出这么多优秀的学员吗?

语毕,一些学生打算报名了。孙良俊引导他们,该在哪个西装同伴那里交钱,该在哪个西装同伴那里领取教材,如何在电脑上提交报名资料等等。他反复强调,这也是对这些已经处于绽放期的同伴的一种帮助,锻炼他们的工作能力。

一位穿黑西装的同伴见鹌鹑坐着不动,向他走来,用一双猫一样的眼睛盯着他,轻声问了一句:“同学?”

鹌鹑看了他一眼:“什么?”

“你报名吗?”那同伴问。

“哦!我知道你!是小昭介绍来的吧?”孙良俊助教看到了他们,走过来拍着自己的额头,“叫……什么名字来着?我还以为是个女孩子。”

“对,小昭介绍的,我叫安春。”鹌鹑说,“刚刚听你的课,确实和小昭说的一样,很有激情,还蛮鼓舞人的。”

“哈哈,还好吧?我刚刚在讲台上看,你好像没有太被调动起来呀,性格偏内向吧?”孙良俊笑着和他握手,“怎么样?小昭现在还好吧?找工作顺利吗?”

“挺顺利的,我就是看他混得好,才去找他取经的,他就告诉了我你们这里。”

“孙良俊队长,你们认识?”那个西装学生有些怀疑。

“哦,朋友介绍来的。别看他长得这么嫩,像个大一新生似的,其实和我是一届的。”

“已经毕业一年了,但是一直找不到工作,就是缺乏一些职场经验。”鹌鹑自己补充说。

孙良俊助教拍拍鹌鹑的肩膀,给了他一个眼色,说一起去厕所。走了几步,他向后挥挥手,招呼道:“钦泽同伴,你也过来。”

鹌鹑微微动了动嘴唇,默默在心底念了一遍这个名字。

出了教室,三人进入男厕所,在小便池前站成一排,孙良俊表现出一副为难的样子,让鹌鹑说一说自己的想法,为什么想跳过前面三个阶段,直接进入绽放期的学习。

钦泽在一旁打岔:“这也行?”

“主要是我确实很急,毕业一年了,家里也一直在催,我想尽快通过学习你们的课程找到一份工作。你们前几期的课程,我感觉自己都没什么太大问题,”鹌鹑最先提起裤子,“我就是特别希望,能够快点得到那种真实模拟职场的环境,锻炼自己。”

“呐,我先给你介绍一下绽放期的具体课程,‘互勉同伴’的招生目前只在长沙的几所高校间展开,这个小昭应该告诉过你。其实目前的发展,就是长沙河东这边从金盆岭到香樟路一带的几所大学,包括我们长沙理工的金盆岭校区、铁道学院、林科大,还有女子学院和民政学院几所学校,就我们理工稍微远一点,其他几个学校基本上是挨在一起的,互勉之家也在那边。我们现在也有在河西大学城那边建立互勉之家分校的计划,也给湖大、中南、师大等等学校的学生参与的机会,已经是筹备后期了,可是现在遇到一个问题,目前另一家职场培训机构‘新职场’在那边已经做得蛮成熟了,导师有点担心做过去对方会认为我们在抢生意……”孙良俊也过来洗手了。

“不过这些都是后话,我想说的是,在绽放期这个阶段,你需要投入的时间和精力会非常多,基本上就等同于在一家企业上班。”

鹌鹑说没有问题,大不了就辞掉现在正在打的工,专心参与活动,与其一天挣几十块钱,还不如先学好职场知识,找一份稳定的好工作。

“这样对团队里其他新来的同伴不太公平吧?”钦泽关水龙头的时候又嘟哝了一句。

“公平?”孙良俊对他的意见有点生气,“我们团队现在是什么情况你又不是不清楚,安春同学是新闻系毕业的,再不多招点像他这样能办实事的同伴,你是想让我们团队在今年的互勉之夜垫底吗?”

“人事上的事情,起码要经过导师同意吧?”钦泽冷淡地回应他。

“哦,对了!”孙良俊助教想起来了,“昨天我们打完电话之后,我已经请示过我们导师了,导师的意思是,如果你想跳级进入绽放期,在费用上可能就……钦泽同伴刚才讲的也有道理,我们的目的虽然不是赚钱,但是收费有时候可以体现一些价值上的公平,毕竟你这是连跳三级了。”

鹌鹑说没问题,问是不是按照说好的两倍学费付就行了。

“没错,现金带了吗?”孙良俊助教说,“直接去教室里的同伴那里交钱办手续就可以了。”

鹌鹑点点头说带了,翻开书包确认了一下,几千块钱的现金在里面。

“这样真的好?”钦泽又不满地问了一句。

“钦泽同伴!”孙良俊突然有些生气了,他呵斥道,“你是想和我辩讲吗?你是助教还是我是助教?不是你的工作表现拖了我们团队的后腿,我会这么着急?从下周起,安春同伴和你一起负责我们团队的外宣工作!”

·······

鹌鹑回到家中,发现涛别没有开灯,正躺在沙发上玩手机,屏幕淡淡的荧光打在他脸上。鹌鹑摸到墙上的开关,问他怎么样,有没有人打电话过来联系他,涛别摇摇头,说当然没有。

鹌鹑倒了一杯水来喝,问他为什么这么觉得。

“他们那些学员,看上去都蛮虔诚的,”涛别歪着嘴,鄙夷地笑着,“我在外面看那个什么助教啊,那种体贴的眼神,假得恶心!不停地在留下的这些人之间看啊看,脖子扭的幅度那么大,像条蛇一样,圆圆溜的黑眼珠,啧!你知道让我想到了什么吗?”

鹌鹑问他想到了什么。

“伏地魔啊!就是《哈利·波特与死亡圣器》电影开头的那段,伏地魔向一个个食死徒借魔杖,最后他借了马尔福老爸的魔杖,杀死了一个霍格沃茨的女教授那里,简直一模一样好不好?你说这种培训班,怎么搞得像个邪教?”涛别敲了敲自己的脑袋,“以前看你刚读大学的时候,那些学生还知道搞搞文艺,玩吉他啊、搞乐队啊、写诗啊、摄影啊什么的,这也没几年吧?我就奇了怪了,现在的学生,怎么都老想着成功去了?”

“还不是有钱的人越来越有钱,没钱的人越来越穷,都不知道以后会活成个什么样子?看着自己和别人的差距越来越大,所以没有安全感吧,”鹌鹑说,“也许只有成功了,赚了更多的钱,才能安心一些,我现在也算是慢慢有体会了。”

“你也就说说而已,体会个毛线?”涛别笑他,“只要你愿意去找你爸,安总你还怕没钱花?你要金山他都给你搞一座过来……”

“提他干吗?”鹌鹑明显有些不悦了,“让你给那个孙良俊打的好处费,你打过去了吗?”

“打过去了,我出了学校就去了建行,用你的卡打的。”涛别把手机扔在沙发上,伸了个懒腰,“胃口还蛮大哦,要那么多钱。不过你没去找你爸,哪来这么多钱?中彩票了?”

“我给别人当侦探赚的,”鹌鹑打开冰箱,去找可乐,递给涛别一罐,“这段时间我们两个最好不要一起走,住得这么近,万一被他们这些同伴撞见了不好。”

“哈哈!侦探?牛啊!可以!听你的!”涛别手中的易拉罐上冒出泡沫,说不上它到底是白色还是深棕色,“对了,我刚才翻了一下你桌子上的书,写得还蛮有意思啊。”

鹌鹑问是什么书,帽子哥举起手来,午夜狼嚎一般大声朗诵道:“我看见这一代最杰出的头脑啊!毁于疯狂!”

5

钦泽和室友刘尊龙交流了加入“互勉同伴”一个月以来的心得,总的来说,是一种超出预期的振奋人心。

相比于学校里那些刻板的教学知识,“互勉同伴”的课程设计更加丰富,不仅包含心理学基础和MBTI十六型人格测试,还有职场礼仪规范和文书写作培训,钦泽觉得,通过这些,至少是更了解了自己。他没有告诉室友另一方面的收获——和女同伴拥抱的体验也让他获得了一种不可告人的满足感。自那次以后,他有了一个羞耻的秘密,就是小心翼翼收藏着每一次和女同伴拥抱的感觉回寝,然后幻想着所拥抱的女孩子的身体自慰,越是有负罪感,就越是渴求着下一次的拥抱机会。

很快,幼苗期的课程就要结束了,天气也在渐渐转暖。晋级绽放期的考核,钦泽对自己很有信心。虽然导师和助教说会有一定难度,但从其他同伴那里打听到以往的经验,门槛其实并不高,只要愿意继续留下来学习的,百分之九十以上的同伴都能顺利通过。

一个月来,他在“互勉同伴”认识了不少朋友,包括同校其他院系的同伴,见面了彼此也能热情地寒暄一番。回想起来,他会惊讶于自己这么快速的改变,原来沉默寡言的时候,一年到头和班上的女生都说不上几句话。现在,也许是经常辩讲的缘故,他感觉自己对交流的兴趣在慢慢增长。作为一个测试结果为INFP型人格的人,导师给他的十条建议自己确实在好好做,至少在“忠诚表达自己的感情”和“倾听他人的所有声音”这两方面,他相信自己给导师和几位带队的助教留下了非常不错的印象。

那么目前最应该担心的,就是费用和团队选择的问题了。费用方面,现在的积蓄,只能继续支撑半年的培训了。尽管导师承诺,只要保持足够优秀,如果在绽放期的职场模拟中担任了重要工作,为“互勉同伴”这个大家庭做了足够多的贡献,得到的现金工资远超学费也不是不可能,但钦泽还是对自己的能力有所怀疑。至于团队选择,这一个多月以来,他还没有在这里发现任何与妹妹钦漪有关的迹象,导师让自己加入进来,不仅没有任何刁难,还给了很多启发和慰藉,也许,当初真的是自己记错了也说不定。但钦泽还是想过要再多留意一些,至少,多和有可能与妹妹有过接触的同伴交流,可以让自己心安理得一点。“互勉同伴”就像一条纽带,连接着几所高校里不甘堕落放纵、希望突破自己的学生,妹妹念的铁道学院也是其中之一。要不要向导师申请加入火狼队,以便认识更多铁道学院的同伴,多问出一些和妹妹有关的消息?还是干脆就留在理工的勇气队,和本校的同伴多交流学习,搞好关系,更方便提升自己?

下午,火狼队队长王翀助教打来电话约他吃夜宵,钦泽顺口说了一句要叫上孙良俊助教和刘飞扬、曲亮等几位同校同伴,却被王翀助教以很敷衍的借口拒绝了。在考核结果公布之前,他说只想和钦泽单独聚一下,这件事情让钦泽觉得搞不懂,他是想谈进入绽放期之后分队的问题吗?

按照“互勉同伴”的课程设置,进入绽放期之后的学员,会被分进四个不同的“战队”,来模拟一家企业内部不同的竞争团队进行学习。这四个战队其实大致上是按照学校划分的:长沙理工大学的勇气队、铁道学院的火狼队、中南林科大的高飞队,以及由民政和女子学院一起组成的奋进队。大多数情况下,为了方便交流和协作,晋升的学员都会选择加入自己学校助教带队的队伍,但是也有例外的情况,有的人可能会因为团队内分工配置的问题,或者为了平衡人数而被调到其他队伍。王翀助教这次来,是不是想问自己要不要去他的团队的事?

如果要在勇气队与火狼队之间做选择,坦白来说,刨除妹妹的事情,钦泽更喜欢王翀助教的为人和性格,直爽坦率,说话总带着一种东北人特有的风趣。孙良俊助教看起来也不错,但有时候会给人一种精明和心思很重的感觉,不过他工作能力突出,是去年互勉之夜晚会上唯一获得了明星助教勋章的团队领导人。

“钦泽,你等了多久?”

王翀助教拍了拍钦泽的肩膀,坐在他对面的廉价塑料椅子上,说不好意思哈,来晚了一点,问他点单了没有。

钦泽解释说在等他来,所以还没有点。王翀也没跟他客气,直接叫来老板娘,麻利地点了一手牛肉、一手羊肉、铁板韭菜、铁板香干、一手五花肉、烤茄子、烤豆角,还有一大份的蛋炒饭。

他问钦泽喝什么酒,钦泽说今天就不喝酒了,可乐就好,于是他点了两瓶“哈啤”和一瓶小劲酒。

老板娘问可乐还要吗,王翀摆摆手说:“上菜,赶紧的。”

今天,王翀助的教表现有点奇怪,菜还没上,他就拿着啤酒瓶开始喝,上菜的时候,除了劝钦泽吃菜之外,也是不想和他聊其他话题的样子。钦泽试着聊起一些话题:晋级的事、战队分组的事、MBTI测试的事、孙良俊助教的事,甚至有些提心吊胆、旁敲侧击地提到了朱晓晓,猜想是不是自己的龌龊念头被发现了,但这些话题没讲几句,王翀都以劝他先吃菜,等会儿再说的话术糊弄过去了。

菜很快就要吃完了,铁板上的韭菜也被烤成了焦煳干脆的炭化状,王翀一口饮尽了半瓶琥珀色的劲酒,忽然问道:“你咋回事儿啊?”

钦泽愣了一下,不懂他为什么突然激动起来。

“我问你他妈的咋回事儿,你就没有啥特别搁心窝子的事想问我?”

王翀助教个子很高,现在已经满脸通红了,血丝爬满了他的眼白,他正用一种非常凶狠的眼神望着钦泽。

“你知不知道?今天开会讨论这一届幼苗期同伴晋级的事情,孙良俊一直在和两位导师说,要把你在这次晋级的过程中淘汰掉,我是替你说了很多话,但导师最后会不会让你留下,现在也不知道,所以你要做好心理准备。”

钦泽不知道该干什么,只能抓了抓自己的头发。

“我就纳闷儿了,哥们儿你是演技好,还是入戏太深了?你给我说说哈,你来搞这个培训,真的是想突破自我,为职场做准备啊?”

王翀用拳头捂住鼻子咳嗽了两声,但仍然不把目光从钦泽的眼睛上挪开。

“你之前可是给孙良俊说过,想找你妹的啊?找着了吗?”

钦泽哑口无言。

“你老家哪里的?你和你妹妹关系到底怎么样?你知道她是读哪个大学的吗?”

“我们老家湖北的,”钦泽说,“我妹妹成绩比我好,考上了重点,读中南大学……”

说完,钦泽不知道为什么,鼻尖一酸,三两滴眼泪就从眼眶里流了出来。

“你哭啥呢?你咋就没想过来问我?啊?”王翀说,“他妈的都来了一个月了,你不知道我是哪个学校的吗?你真就这么被他妈洗脑了啊?抱妹子抱得很爽是吧?”

钦泽靠在铺着一次性薄膜桌布的油腻餐桌上,抓着自己的头发抽泣起来。羞愧像是一队蚂蚁沿着脊背,爬满他的头皮。

耳朵里嗡嗡作响。

“你觉得‘互勉同伴’是个什么样的组织?”王翀问他,“一个不以营利为目的的职场文化心理建设公益培训机构?我真是服了你们这些‘90后’小年轻,咋这么容易就上了这个道儿呢?”

“互勉同伴其实就是一家商业公司!说好听点,叫创业项目,说难听点,叫它文化传销也不冤枉。它存在的目的就只有两个,一是赚钱!二是赚更多的钱!专门赚你这种渴望进入社会,却又不知道该怎么做的迷茫大学生的钱,你知道不?”王翀借着酒劲告诉钦泽它的营利模式,“首先,由我们几位助教在学生群体之间免费讲课,以职场啊、成功啊、性格塑造啊这些看似很有价值的东西吸引你们,然后让你们交一点钱,让你们体会到一点实践的乐趣,顺便在里面掺杂一点男女同伴之间的暧昧,对吧?完了之后进行考核,觉得被洗脑成功的就留下来。说是模拟公司运作、团队竞争招收新学员,不就是变相让你们去各自的学校里拉人头吗?一传十、十传百,学员就跟滚雪球似的越来越多,导师和助教就赚得越来越多。你明白是咋回事儿了吗?”

钦泽一时还无法消化王翀助教讲的这些,有点蒙。

“钦漪的事情给了我很大震撼,她是听了我的免费课程之后,找我报的名。所以我认为,这件事情,我有很大的责任,一直也很自责。”王翀拍着胸口说。

“她……真的在这里学习过?”钦泽用力一眨眼,焦虑地环顾着四周,不知道该把目光放在哪里好。

王翀放下筷子:“钦漪在我这里过了幼苗期,后来她跟另一个叫刘尧的女助教走得近,幼苗期结束后,选择了加入她的团队。”

“刘尧是谁?我怎么……没听说过这个助教?”钦泽抹去脸上的泪痕。

王翀摆摆手:“现在你知道‘互勉同伴’有四个团队,其他的三个都是一所学校一个团队,只有奋进队是女子学院和民政两所学校合起来的,知道咋回事儿不?其实,以前是五个团队,每个学校一个。这个刘尧,以前是负责女子大学芳草团队的助教,也是‘互勉同伴’里面唯一一个女助教,长得漂亮,有气质又聪明,和那一届的其他所有女孩子比,感觉真的完全不一样。‘互勉同伴’本来是严格禁止谈恋爱的,但还是有个民政的小学弟同伴没忍住给人家表了白,结果让导师给开除了。她是真的非常得两位导师器重,钦漪很崇拜她,我觉着是有种把她当榜样的感觉吧,总是想接近她,后来两个人确实也走得近了。去年年底,钦漪失踪之后,那个刘尧助教说是很自责,也辞职了。导师怕钦漪失踪和助教辞职的事情影响声誉,就把以前芳草队的同伴转入了奋进队,和我们其他几个助教商量,让我们想办法封锁消息撇清关系,禁止在‘互勉同伴’里面提到钦漪和刘尧,当作她们不存在。但钦漪失踪具体是咋回事儿,我也不清楚。”

他有点喝高了,仰起头舔了舔酒瓶,让老板娘再拿一瓶劲酒来。

“哥们儿我告诉你,虽然不清楚,但是我知道,这事儿肯定和钱有关。我说钦泽,你们家条件是不是不咋样啊?听说钦漪找那种小额贷款公司借了很多钱。她是你亲妹,我真不知道你们兄妹俩关系好不好,你对她了解有多少,但是我作为一个外人,感觉都看得很清楚,钦漪一个还在用那种翻盖手机的女孩子,自己怎么会知道去找那种网络贷款机构呢?我觉得,应该是有人给她推荐的吧?很有可能就是我说的那个刘尧。”

钦泽急着问,有没有那个刘尧的联系方式?王翀告诉他,刘尧早换号码了。钦泽又问有没有她的照片合影之类可以提供一下,至少知道她是女子学院毕业的,也许还有办法找得到。王翀说也没有,那次导师亲自检查了各个团队的工作电脑和每位助教的手机相册,要求删除和这两个人有关的所有活动照片和宣传文稿。

“你也许有点一时接受不了,但‘互勉同伴’就是这样一个地方。其实我也不知道告诉你这些有什么用。今天开会,孙良俊给导师提了他设计的新方案,从你的下一届开始,要在‘互勉同伴’原来的幼苗期和绽放期两个阶段中间,再加入什么含苞待放期和茁壮成长期,变成四个阶段,这样就可以给公司赚更多的钱,完了还可以弄更多花样,迎合更多人的心理弱点,招更多的学员。我是已经不准备干了,和导师提了辞职,准备回东北,跟我爹收人参去,搞点踏踏实实的实体生意,”王翀哭了,拍着胸口说,“今天来,我把这些告诉你,只是求自己一个安心。我也不觉得自己是什么雷锋,但是今天从互勉之家那里走出来,看到钦漪以前坐的地方,就想到她身上那一股子气儿,不服输,和那些扭扭捏捏的女孩子不一样,跟我初恋性格挺像的。我打心眼里,挺喜欢这个小学妹的,是真喜欢。想到这样一个好女孩,说不见就不见了,我就……”

钦泽捏紧拳头,腮帮已经用力咬合出了明显的肌肉轮廓。他愤恨地问王翀:“如果我敢报警举报,你敢帮我做证吗?”

“报警干啥?找‘互勉同伴’的麻烦哪?没用的。”王翀劝钦泽还是多想想怎么去找钦漪好了,“他们属于正规公司,设计非常巧妙,完全是合理合法的培训机构,交税也积极,可以说让你找不到一丁点漏洞。讲白了,大家都是周瑜打黄盖,一个愿打一个愿挨,你既然一直心存靠这些捷径改变命运的幻想,就不能埋怨别人利用你的这种幻想赚钱,是不?”

“不,”钦泽回应得非常愤慨,“我还是觉得,邪不能胜正。”

王翀正要告诉他,这不是正不正邪不邪的问题,但钦泽已经拿出了手机。

点亮屏幕,他又有点犹豫,毕竟现在已经有点晚了,不在工作时间,不知道会不会又打扰到人家休息。但转念一想,钦泽还是拨通了那个号码,几声等待音之后,廖警官接听了他的电话。

“立案?你知道什么是立案吗?立案就意味着要破案!你大学生欸,动点脑筋好不好咯!人家开培训班怎么你了?就按你说的,我们假设你妹妹是加入了这个培训班,假设是有一个叫刘尧的人,让她为了交学费去找那些信贷公司贷款,哦!那又怎样?有什么问题?和你妹妹失踪有什么关系?这个培训班和贷款机构又有什么问题?你想让我们用什么名义立案?用什么名义调查这个培训机构和那个你见都没见过的叫刘尧的人?算我求你好不好咯,帅哥欸!”

听着电话被挂断后的忙音,面对一桌残羹冷炙、晶莹透绿的空酒瓶、赤岭路上阑珊的街灯与霓虹招牌,“来来来!我们走一个!一!二!三!干杯!”隔壁一桌聚餐的夜宵客一哄而起,他们欢笑着碰杯,庆祝着不知道什么高兴的事情,杵在那里的钦泽忽然跟着笑了一下,坐在红色塑料扶手椅上的王翀有点醉了,弓背低头,也摇摆着脑袋,跟着笑了起来。

6

鹌鹑走出理工大学图书馆的打印店,把手中的打样递给站在贴有红色大字“打字 复印 标书”窗户边吸烟的孙良俊看。孙良俊让他不要太急,后天就能去互勉之家听导师讲课,正式参与活动了。在这之前多做一些工作可以表现自己,更容易得到导师的肯定。

目录
设置
设置
阅读主题
字体风格
雅黑 宋体 楷书 卡通
字体大小
适中 偏大 超大
保存设置
恢复默认
手机
手机阅读
扫码获取链接,使用浏览器打开
书架同步,随时随地,手机阅读
首 页 < 上一章 章节列表 下一章 > 尾 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