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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钦泽返校之前接到通知,“互勉同伴”的第一节 正式课程安排在3月5日。.2

因为学校已经放假,附近几家打印店的生意都冷清下来,一排屏幕常亮的老旧电脑现在只开了一台,打印机、切纸机和胶装机都已经关了。

树上的蝉倒是拼命叫嚷得聒噪,没了多少客人,老板一个人就舍不得开空调,对着电风扇吹,还是热得靠在椅背上昏昏欲睡。

孙良俊看完了打样上的内容,夸赞鹌鹑的第一份传单就做得让人非常惊喜。说他不仅文案写得好,排版也做得好看,比之前团队里某人做的好太多了,不愧是学新闻专业的,将来特别适合去大企业的品牌外宣部门工作。

“那我就按这个印了?”

“印吧。”

鹌鹑进去没几步,又走了出来,问孙良俊要印多少份,孙良俊说三百份,鹌鹑又问:“对了,费用可以报销吧?”

孙良俊灭了烟说可以报:“发票就开湖南职思哲教育咨询有限公司,职业的职,思考的思,还有哲理的哲,别填错了。”

鹌鹑找老板借了一支铅笔,在纸条上写下公司的名字,和打印费用一起递给老板开票。

等到拿着那叠彩印传单一起往回走的时候,孙良俊忽然回头望了一眼那个昏昏欲睡的打印店老板,有点神秘地告诉鹌鹑:“你信不信,其实我和这个老板是老乡?”

鹌鹑说,既然是老乡,为什么不进去打个招呼?

孙良俊笑了笑,说他不仅和这家店的老板是老乡,和隔壁店的老板也是老乡,全国各地大部分的打印店,都是新化人开的。

在鹌鹑的记忆中,新化并不是一个太陌生的名字,应该就是湖南省内的某个县城,但孙良俊讲话明显不是湖南口音。

“你不信吗?不是开玩笑哦,我家就是开打印店的。我父母都是新化人,老家在这边,年轻的时候,跟亲戚一起到福建三明市开了一家打印店,所以我是半个福建人,半个湖南人。”

“新化是在湖南的哪里来着?”鹌鹑捧着那堆传单问,“为什么全国大部分打印店都是新化人开的?”

“属于娄底。其实还可以具体点,新化县下面洋溪镇和周边地区的人,开打印店的最多。其实也没有什么太复杂的原因,据说很久以前那边有一对姓易的兄弟,去四川学到了修老式打字机的技术,后来又带起了那边的人学修各种打印机,搞来搞去的,新化人就学会了一招狠的,把欧美和日本淘汰的旧机器当垃圾买来,维修一下,就拿去开打印店。这样一来,别人要买贵得要死的新机器,成本下不来,新化人却能把打印一整张纸内容的成本,控制到除了纸本身的钱之外可以忽略不计的地步。在成本控制上别人和你竞争不过,价格上就没办法比你低,其他人哪里还会有生意?”

鹌鹑说挺有意思的,第一次听说这种事情。

“我以前参加过一个创业大赛,有个东北人说想要开一家互联网思维的O2O打印店,说什么要把打印店当成校园文化的中心枢纽啊,包含快递收发,资料传真,等等等等的业务,居然还得了个一等奖。那种店,看起来很高级,但怎么可能搞得出来?你的价格没有办法比我们新化人低,就不可能有人流量。”孙良俊说,“虽然我们家是靠吃这口饭活下来的,但是我一点也不喜欢干这个,闻到打印室里那种硒鼓和墨水的味道就觉得不舒服。”

鹌鹑继续问为什么,他说,感觉这样的小生意太低端了,跟收废品的没什么两样,容易被人瞧不起;再说,以后是信息化无纸办公的时代,打印店这个行业肯定会慢慢衰落的。

“我觉得没什么不好的,废物利用也是一种环保吧?”

“环保?哈哈,安兄你的眼界和那些听了一节免费课就要来学什么企业思维职场精神的小毛孩儿还是不一样。和你聊这些,你可千万别和别人说哦,我只把你当真朋友。其实只要你在我团队里好好干,‘互勉同伴’的好处是你想象不到的,以后找不找别的工作,其实都不重要。”

“哇,那就谢谢孙兄了。”鹌鹑一副按捺不住高兴的样子,“不过,能不能稍微透露一下,在这里干下去,大概有哪些好处?”

“你其实也看出来了吧?我们虽然说是机构,但其实就是一个公司。这个公司的内容呢,你说它是培训也没错,但其实它玩的是虚拟经济。导师相当于董事长,我这种团队助教相当于分公司的CEO,下设各种部门,比如我给你安排一个部门主管,我们来模拟运营。实体公司能产生收益,我们的虚拟公司也能产生收益,但实体公司需要成本,我们虚拟公司却不需要成本,这和打印店的原理很相似。但是,同样是赚钱,人的梦想才是有价值的东西,能赚大钱,而打印店是没什么价值的东西,只能赚小钱糊口,再过几年,糊口都困难了。”

鹌鹑问为什么人的梦想很值钱,孙良俊反问他:“你知道美国的淘金梦吗?”

鹌鹑说知道一点,好像是说美国人以前有一段时间突然特别沉迷于去西部挖金矿,为此砸锅卖铁背井离乡的。

“所以哪里有什么梦想?其实就是欲望嘛!现在互联网发展这么快,大家都能在网上秀,很多人没什么真材实料,又眼红别人,就想走捷径发财。”孙良俊助教满脸是自豪的笑容,“淘金梦时代,最后发财的是谁呢?是卖铲子给那些淘金客的商家啊,我们卖的课,不就是新时代的掘金铲吗?”

·······

导师讲课时,喜欢拿教鞭抽打黑板,“啪”地激起一阵白色粉尘:“很多人,包括我们在座的不少同伴在内,活在这个世界上的目的,不过就是糊个口,或者说挣点小钱,过上舒服的生活。挣钱重要吗?当然,不能说它不重要,但是,我们必须要看到本质。什么是钱?钱不过是一种物质能量的表现形式。在所有能量之中,物质的能量只是一种非常表面的能量,心的能量才是一个人内在的核心驱动力。所以我说,心的能量有多强,就决定了我们获得包括物质能量在内的其他能量有多少。我们现在缺乏的,正是这种心的能量。”

互勉之家位于韶山南路湖南路桥公司大院的一栋居民楼内,鹌鹑来了几次就发现,这个位置是有讲究的,除了理工大,离发展学员的几所学校都不算远,而且靠近长沙市第三福利院、精神病医院和阳光智障儿童关爱中心,非常方便他们的义工活动。导师站在学员中间,把面前的小黑板翻过来,揭示了这次团队辩讲赛的四字主题:信仰危机。

“在辩讲开始之前,请允许我先问大家一个问题:你们之中有多少人,认为自己已经生活在了一个非常现代化的社会里?”导师颧骨突出的脸上,有一些忧郁和疲惫,但他的声音,却充满了激情的洪亮,“好,那我换一个问法:有没有谁看出来了,我们目前所处的现代社会,有哪些反现代的地方?”

导师扫视了一圈,学员们一个个都低下了头,怕叫到自己。

“我们现在所生活的世界,究竟处于一个什么社会水平?也许有人会说,我们的生活很好啊,不愁吃穿,相比于历史上那些糟糕的时代,我们已经过得很幸福了,对不对?

“那有没有谁能告诉我,英国和日本这两个现代发达国家,实行的是什么政治制度?”

一些微小的声音回答道:“君主立宪制。”

“很好!”导师指了指其中一个回答的同学,“你们的历史老师也许会告诉你,君主制是一种封建落后的社会体制,是因为大众对自己生而为人的权利不自知造成的,是一种落后古老的集权主义。但他们一般不会告诉你,在我们这个号称现代的社会,全世界仍然有30个左右的皇帝,甚至包括日本和英国这样所谓的先进发达国家。30多个皇帝呀!这在现代社会是个什么概念?难道不奇怪吗?既然很多君王没有实权,为什么仍然要保留?因为对他们来说,那是一种旧权威的图腾,一种支撑着一方社会安定与平衡的信仰。这一切难道不是一种非常古怪的、与现代社会格格不入的现状吗?回过头来,你们现在再回答我,我们这个社会,真的足够现代吗?”

“实际上,看穿了这些,你们就会懂得,我们的社会,其实还不够现代,人们的思想还不够解放。为什么会这样?答案其实也非常简单,我们现代人的物质确实已经够得上现代的标准了,但信仰体系却仍然是很古老和落后的。

“建立信仰体系,就是现代企业的使命!是真正的第四次产业革命!现代企业家除了发展经济之外,还有一个很重要的任务,就是构建全新的社会信仰体系,解决现代人的信仰危机。所以,我们今天在这里培训,在这里交流,不仅仅是为了教大家如何适应以后的职场生涯,更是为了在大家心里面,埋下一颗信念的种子。我反复给大家说的,真诚原则、奉献原则、谦卑原则、分担原则、沟通原则、专注原则这六大原则,其实不仅仅是一个人在进入企业之后应该保持和坚守的原则,也是我们每一个人,在社会生活中,应该努力达到并坚持的原则。这些原则,不管你是MBTI中哪一种类型的性格,都是可以做到的。同时,因为性格类型的差异,一个人要完全做到每一种原则都遵守,又是需要付出很多努力的。今天,我在这里要求大家,把这些原则当成信仰,牢牢记在心中,让我们对原则的追求成为一种动力,成为心的能量。不要担心一个有原则的人在生活中会很不容易,恰恰相反,作为一个有原则的人,就算物质能量暂时很低,也只会是暂时的。”

“也许我今天说的有一点晦涩,现在不懂没关系,只要能记在心里就好了!等你们将来进入职场,就会慢慢领悟我所讲的这些了。”导师看了看腕上的手表,“我今天就说这么多,下面请各团队就‘信仰危机’这个题目,开始自由辩讲。”

“好!精彩!”孙良俊忽然站起来,举起自己的双手猛烈地转动起来。鹌鹑已经预先熟悉过了,这个动作叫作“花朵”,是“互勉同伴”内部一种无声的鼓掌方式。

“好!讲得好!”铁道学院的助教也跟着喊了一句,又有其他同伴跟着献出了自己的花朵。很快,互勉之家不大的客厅内,绽放出一朵朵激烈的鲜花。只要做起这个动作来,一张张年轻的脸庞都会突然透出兴奋的绯红。导师做了一个“嘘”的手势,示意大家动静不要太大,每个人就都保持着摇头喊“好”的狂热表情转着手,却并不真的喊出声音来。这个无声的画面,让鹌鹑觉得浑身绷紧。

在这个集体仪式里,在一个深奥宏大的社会议题面前,个人想法已经不重要了,你来不及有什么思考,只能尽情让双手舞蹈。你为自己日常生活中的笑与哀都是如此渺小而感到惭愧,仿佛在这一刻,那已经是遥远而不值一提的东西。就像置身于一场有互动体验的先锋实验戏剧,演员们通过一种很专业的表演,让你体会到了情绪与身体剥离的感觉。

可这并不是戏剧。

在仪式结束的一瞬间,鹌鹑似乎察觉到了一位演员的出戏,但转瞬即逝,并没有发现他是谁。

一天课程结束后,鹌鹑疲惫地走出路桥公司大院,就算努力让自己表现出一个不熟悉的新人的样子以避免深入,这所房子里发生的一切还是让人感到窒息而晕厥。令鹌鹑更为痛苦的一个问题是,追追真的曾是他们中的一员吗?这让他感到刺痛。

他望着韶山路上缓慢的车流出神。已是下班高峰,穿着反光背心的交警吹着哨子指挥着拥堵的交通,手机振动让他回过神来,屏幕上显示出来电人的名字。

“关你什么事?”

“在查,怎么了?”

“没空,也不想见你。”

鹌鹑有些不耐烦了,可是电话那边的人又说了几句,他改口说:“那你把地址发我,我就过来。”

·······

从的士上下来,鹌鹑接过司机从计程表旁扯下来的发票,碰紧车门,抬头看见“仙客咖啡”的黑底红字招牌,下面写着七个小字“茗茶,棋牌,中西餐”,上面则分别是一家足浴店和一家卡拉OK的招牌。

有一次,他问过涛别,怎么长沙到处都这样,说是咖啡馆,其实是搞出一堆花样名堂的麻将馆。涛别说,这样的店在全国都有,在长沙随处可见,可能是因为长沙人更喜欢打麻将一点。不要小看这些咖啡馆和茶楼,这里既是无所事事的人们消遣的好地方,也是在无所事事中无中生有、谈成生意、达成合作的好地方。这是体面的中年人游戏和生活的场所。涛别还告诉他,有钱人去茶楼咖啡馆的包间,一般人去棋牌室,没钱人玩一次大的上千的叫赌博,有钱人打麻将上千的是休闲娱乐。

“我们要!”

太阳有点晃眼,鹌鹑扭过头一瞥,咖啡馆左边的门面是一家美容美发店,穿着黑丝高跟鞋和紫色包臀裙制服的年轻女人们在一个领班的带领下,一边举着拳头整齐地跺脚,一边高喊:“加油!加油!加油!”

鹌鹑猜她们可能和自己差不多年纪,只是浓妆艳抹的,看上去成熟不少。

“我们能!”

“成功!成功!成功!”

她们一起拍响手掌:“快!快!快!快!快!快!快!”

“哦!”

伸手欢呼之后,她们开始立正站直喊口号:“热情热心!勇于奉献!谨记!贪婪是最真实的贫穷!满足是最真实的财富!自律自强!以身作则!懂得!服务是我们的使命!细节是公司的生命!不怕出丑!不怕……”

鹌鹑想起互勉之家里那些学员狂热的花朵。不管具体仪式是怎样的,成功学的内核都是一样:通过彼此的言语鼓励,强烈地祈祷和渴望着成功。但是对他们来说,什么是成功?成功会属于他们吗?与其说是在渴望成功,他们更像是在恐惧某种失败后所要面对的残酷生活。但失败真的有那么可怕吗?无论怎样,这已经不是一个会饿死人的时代了,为什么还是有这么多人缺乏足够的安全感?这个问题太过深奥,他懒得继续想下去了。

看到鹌鹑站在店门口不进去,仙客咖啡迎宾台前穿着旗袍的迎宾小姐过来问他:“先生您好,您是在等人还是……”

鹌鹑告诉她,自己是来找米总的。迎宾小姐让他稍等,打了一个电话确认之后,带着鹌鹑走过大堂和一排麻将声此起彼伏的包间,走进最里面的一间。

米勒正坐在一张麻将桌旁等他,让服务员准备点茶水过来,带上门。

“帅哥,来,坐,”米勒招呼道,“我们已经有……快一个月没见面了吧?”

鹌鹑双手插在裤兜里说:“米总今天没带保镖?”

“呵,瞧你说的,什么保镖?狼别在隔壁陪我一帮生意上的朋友打牌呢。他就是我的司机而已,也不是什么社会人。前一阵子,他被几个人给弄了,不晓得你知道不知道这个事情?”

鹌鹑没来得及说话,米勒伸出手掌示意:“唉,知道也好,不知道也罢,不管怎么说,狼别上次打你这个事,确实做得太不对了。虽然我已经严肃批评过他,但是他后来又一直没机会跟你道歉,受点惩罚,长点教训也应该。好在帽子哥和那几个哥们儿也懂规矩明事理,没弄出什么大碍。”

鹌鹑抽出椅子坐下说:“我倒是很希望,被搞的人是你。”

“哈哈哈,看不出来啊,你这么冲呢!”

服务员用托盘端了一些茶和点心进来,又把门带上,出去了。

米勒吃下一颗龙眼说:“这家‘仙客’,是我所有生意的开始。2000年,我从部队退伍回来,卖了刚结婚的老婆的嫁妆,又到处借了钱,开了这家咖啡馆。靠它挣到了第一桶金,也靠它认识了来来往往的生意上的朋友,包括追追的爸爸。”

鹌鹑问他怎么还好意思提这个。

米勒回答说:“我们现在是一个商业社会,商业是很残酷的。企业家能走多远,思维是最关键的。陈总当年太以自己为中心,目光也太狭隘了,格局只有那么大,我们不能被他绑着畏首畏尾。手下那么多民工要吃饭,要养家糊口,他那样搞,是要饿死几十号人的。不过坦白讲,最后搞成那样一个结局,说我不后悔,那是假的。”

“现在,我准备把这家咖啡馆卖掉了。时代变得太快了,现在是移动互联网的时代了,再过几年,大家都只在手机上打麻将了。我准备卖掉之后投资一家做游戏的,搞手机麻将。”米勒捏着手里的念珠,“不紧跟时代是不行的,就拿我们都认识的赵老板来说,虽然我在新胜村那边的商业,是为了帮助和扶持你们这些年轻人的,但是玩玩打打卖单车,全靠兴趣做事,是没前途的。我有一些业务在株洲,经常去那边,现在他们在推绿色出行,政府把自行车放在路边免费租借给市民,这有多方便?我觉得这种模式如果做起来了,以后要不了几年在全国都会推广的,到那时候,谁还来买你家单车?不要以为你今天生意不会死,明天就也不会死。现代人为什么焦虑,就是因为……”

“我对这些不感兴趣,”鹌鹑说,“你说的东西呢?”

米勒从公文包里拿出一个牛皮纸袋装着的文件,放在桌子上:“最近一段时间,我生意上的事情实在太忙了,分身乏术,但是心里还是一直装着这个事的。也多亏通过这个生意朋友的介绍,认识了局里的朋友,请他帮忙打听追追的事情。他也很热心,私下里帮我复印了一份案宗材料,我觉得对你来说应该也是很有用的,就喊你来看一看。”

鹌鹑正要伸出手去,被米勒拦住了。

“帅哥,我事先讲一句,这些东西本来是机密文件,一般人不能看的。万一看了有什么责任,你到时候不要怪我没有事先提醒你。”

鹌鹑推开他的手,拿起文件袋问:“你看过吗?”

绕开缠了几圈的封线,拿出里面的纸看了几页,虽然复印件的照片是黑白的,但鹌鹑的眼睛很快就变得湿润了。

“我不是很懂这些,听我那个朋友解释了一下,根据尸检和现场昆虫什么的痕迹,追追和那个老师的死亡时间都是在6月27日晚上11点到第二天早上6点之间。说是邻居因为闻到很大臭味才发现出事了。那邻居7月2日晚敲过一次门,7月3日报的警。现场现在有两个比较大的疑点吧:厨房防盗窗被人弄断了几根,搞了一个口子,这说明肯定是有人入室作案,不像是他杀,但室内又没有一点打斗痕迹,说明很有可能是在深夜,在两人熟睡的时候行的凶。”

鹌鹑一边翻动纸张,一边问米勒为什么这样断定。

“出事的那个小区叫书馨苑,你肯定也去看过了。房东是个长沙本地的老板,房子本来是给自己父母养老的,父母过世后就拿出来出租。小区不大,但是有两期,一期是2005年建成的,是两栋大型公寓楼,每层有十八户,高二十二层,都是面临南二环的小户型,很多人买了都是做出租的。追追和那个男人租这样的地方住,我是真没想到……”

米勒缓缓闭上眼睛,继续说:“其实那个开发商老板,早就把后面更大的一块地买好了。那个地段还算好,就是等拆迁拖了蛮久,2011年的时候才建成二期,都是三梯两户的商品房,高三十二层,和之前的一期共用一个院子,分南门和北门两个入口。小区门口是有监控和门禁的,但是因为正好斜着连通了南二环和书院路,所以虽然有门禁,但不少住那附近的居民都会蹭业主刷门禁卡的时间窜进来窜出去的,把整个小区当一条捷径走,导致小区人流有点复杂,给侦查的工作造成了比较大的困难。再有一个问题是天气,6月26号到28号这几天,长沙一直在下大雨。局里的朋友说他们有一个什么‘天网系统’,其实就是全市各个地方的监控器。他说这种市区入室行凶的案子,要是大晴天,肯定早就能锁定嫌疑人了,因为这套天网系统是很先进的。你知道周克华吗?在南郊公园杀过人的那个,去年被击毙的,之前满大街贴的他的通缉令还记得吧?之所以能确定身份,完全就是依靠这套系统。我那朋友说,正好是他们单位的一个专家,通过比对看到一个身影疑似周克华的男人在河西阜埠河路天马学生公寓附近买过早餐,发现他在附近的网吧上过网,从而通过网吧的视频记录,调取到了他清晰的照片,做成了全国的通缉令。但是这套系统呢,这次遇到一个问题:因为下雨,打雨伞的,穿雨衣的,遮挡了太多人的特征,就很难起到那么大的作用了。那一阵子,天气又湿又热,两人的遗体高度腐烂,内脏器官和软组织已经大部分液化分解成尸水,浸进床垫和被子里去了,所以对判断死亡时间和死亡原因的影响很大,没办法做到很精确。现场没有发现凶器是个关键的疑点。”

“你记得的术语还挺多的,”鹌鹑一边看案宗,一边说,“这上面不是写,男性的肋骨上有些刺伤创口吗?哦,括号里还写了不致命。”

“重点就在这里了,有微小的创口又不致命,所以他们有一种猜测,凶手可能用的是毒箭。大概是什么什么化物的‘三步倒’之类的毒药,在人中毒之后会马上影响神经细胞。死后时间一长,药物还会很快分解掉,不留痕迹。”

“弓箭和氰化物?”鹌鹑问。

米勒拿起牙签,戳中一块火龙果来吃:“好像是这个说法。但问题是,弓箭一次只能射一个人,他们当时睡在一起,如果射了一个,另一个很可能会觉察到动静马上惊醒,这个小区是小户型公寓,上下左右的住户都非常密集,如果有人喊,邻居不至于没有听到。现场没有打斗反抗的痕迹,也没有尸体被大幅度搬动的迹象,他们认为除非凶手害人的手法非常利索——要么是个弓箭高手,两发毒箭的时间非常接近,反正没有给两人留下反抗或者呼救的间隙,直接将两人射死在床上。他们是在往这个方向调查,不过目前还没有找到符合条件的目标人物。”

鹌鹑掩卷想了想:“更可能是弩吧?真是弓箭高手的话,伤口反而不一定小了。”

“你没抓到重点,”米勒很喜欢拿牙签戳火龙果吃,“弩不也和弓一样咯?又不能像枪打子弹那样打连发,还是得射一箭上一次弦。而且,局里的朋友说了,弩在国内是管制武器,还没有弓那么容易弄到。”

“弓是一定要双手使用的你懂不懂?如果是涂了氰化物的毒镖、威力不大的单手小弩,都可以迅速致死。”

米勒吃完水果,丢掉牙签,喝了一口茶:“这和单手双手有关系吗?”

“当然有关系。”鹌鹑翻了一页手中的材料,“如果他带的是单手可用的小弩,就很可能带了不止一把,而是两把。两把弩,先全都上好弦,再同时射毒箭,不是就能一次射杀两个人吗?这个人肯定有一个深思熟虑的计划。这上面写的:‘客厅电闸的空气开关罩子上积灰有痕迹,凶手很有可能从厨房的防盗窗进去之后,先断了卧室灯光的电源,防止被害人开灯。’说明他考虑得很周全,想到一次要杀两个人有难度,所以带了两把弩,也不是不可能。目标这么明确,只有可能是熟人作案。”

“不管是不是熟人,他们现在更关心一个问题,从鉴定防盗窗的损坏痕迹来看,使用的工具应该是液压钳,再加上凶器,不管是弓箭还是弩箭,体积都不小,现在小区的两个大门都有监控,凶手是怎么把它们带进现场,又带出去的?”

“你不是说下雨,监控拍不清楚吗?”

“脸是拍不清楚咯,但是一个人带没带那么大体积的东西,还是能拍得清楚的。那天背大包或者拖行李箱的几个人基本上都找到了。有一个很可疑的是附近的一家五金店老板,他去给一期2号公寓楼的一位单身女租客修水管,正巧就带了液压钳,但是很早就离开了,液压钳也一直在身边。”

鹌鹑说:“凶器和液压钳,还一直藏在小区里也说不定。”

“这不是看连续剧呢,帅哥!你以为最危险的地方就是最安全的地方?也不要太小看人民警察了好不好?他们现在只差把这个小区挖地三尺了,要是凶器还在小区里,早就被找出来了。”米勒伸出一只手,发出猪哼般的轻蔑笑声,“那个朋友已经说了,以这个案子的特殊性,只要找到凶器和工具,破案易如反掌。”

“那为什么一定是‘一个人带了那么大体积的东西’呢?不能是几个人或者一个人分批带进来的?”鹌鹑对他的笑声感到恶心,“又或者,为什么凶手不能是两个人或者以上呢?如果有个熟人很有钱,想要买凶杀人,找一个杀手是找,找两个也是找。毕竟,对有些人来说,能用钱解决的事情,都不算事情。”

鹌鹑停止翻页,瞪着米勒的眼睛。

“我知道你的意思,我上次就告诉过你了,肯定不是我找人做的。”米勒有些无语,“撇开我对追追的感情不谈,你就想清楚一个问题:如果是我,我会把这么绝密的材料拿给你看?”

“你知道tuoshi94吧?就是追追胸前的文身,你肯定看过的,也是她在网上的一个账号,”没等米勒回答,鹌鹑接着问,“你知道她除了那个号,之前还有过另一个账号吗?算了,你知不知道我都不感兴趣。说说你是怎么知道有周老师这个人的。你就是个孬货,还派人去追追的学校查他,根本找不到人,因为湖师大根本没有一个教艺术的姓周的老师对吧?现在你知道你为什么找不到了吧?这案宗上写得够清楚哦,他不是追追在师大的老师,而是中南大学的老师。”

“什么另一个账号?她不会还写了别的男人吧?”米勒说,“你不要乱讲话,这个案宗我可没看过,只有你看过。那个周老师我听朋友说了,其实是中南大学的老师,追追是去旁听他的课才认识的。你当时又是怎么发现这位的?”

鹌鹑摇摇头,真替追追感到不值得,但也懒得说了:“这一点上面写的应该不算全对,不是旁听。”

“不是旁听?那是什么?”

“你知道周老师平时是在哪个教室上课吗?是铁道学院。”

“韶山路上?”

“没错。你是当现在的大学生有多勤奋好学?谁会每周大老远地从河西大学城跑到河东韶山路那边,去旁听一门选修课?她是代人听课去的。”

“为什么要代人听课?给谁代?”

“是给谁代我不清楚,但是代人听课这种事还不简单?无非就是为了钱嘛,网上这种兼职多的是。”

“钱?”米勒往椅背上一躺,似乎有些难以置信,手上的紫檀念珠几乎要垂到地上了。

“现在很多人读大学,不就是为了图个毕业证?缺课太多要扣学分,不想上的课就花钱找人代替自己点名签到,很正常的。”

“你告诉我,这能有几个钱咯?她缺这个钱?”

“你怎么知道她就不缺钱呢?她的生活费都是你给的吧?我也说不清楚你们的这种关系要怎么算,确实,如果没有你的话,她和她妈妈的生活也许会更糟糕,但是你每个月给她的那点生活费,真的够她用吗?而且,你老是在强调,提供她读大学期间的一切费用。她手上没有一点积蓄,本身就没什么安全感,你还要找她分手,换作你是她,难道不会有经济上的担忧吗?”

“我……”米勒欲言又止,“我给她的是不多呢。一方面,有我自己家庭的原因,怕给太多引起我堂客误会。另一方面,我只是希望她将来能自食其力。你也知道我经营娱乐生意的,见过太多那种被钱宠坏的女孩了,我不希望她将来也成为那样。但是,只要我还有一口饭吃,怎么可能让她沦落到那种地步?”

“现在说这些有什么用?”鹌鹑继续翻着案宗,摇了摇头,“你刚才问我,为什么要拿案宗给我看,你心里是什么盘算,以为我没有一点数吗?”

米勒的脸色变了:“你什么意思?”

“这上面写到追追人际关系的时候,也写了很多你的事情啊,你难道就不怕他们把你作为嫌疑对象,进行侦查吗?就算你和追追的事情无关,当这么大的老板,被人查得越少越好,对不对?如果因为这个事情查到了别的什么不该被查到的东西,那就不太好了吧?所以你才想多一个帮手,有用信息多找一点是一点,早点结案,自己也安全,是吧?”

“你想多了!而且,如果你非要这么说,”米勒厉声说,“你往后翻一翻,这上面应该也有你的名字。在这一点上,我们两人的情况有区别吗?”

鹌鹑摸了摸鼻子:“我怕什么?”

“在湖南叫得上名字的老板,也就那么多人,都一个圈子里的,没打过交道至少也听说过。帽子哥是常德哪位大老板的打手,又不是什么秘密。安总他老人家身上不该查的事情,恐怕只会比我多,不会比我少噻?”

“扯他?你有病吧,我和他有个卵关系?”鹌鹑觉得可笑。

“有没有关系我怎么知道咯!”米勒喝了一口茶,“我不是在怀疑你想快点找到追追案件真相的动机啊,我只是想教一教你,对一条船上的人这样揣测,是很伤和气的。”

“我不在乎和气,”鹌鹑合上案宗,装进牛皮纸袋,放回米勒面前,“也不相信你。”

“呵呵,这么不够意思啊!”米勒无奈地转起手中的念珠来。

“这份案宗是挺详细的,不管是现场记录、物证、人证、那个周老师的人际关系,以及追追的人际关系,尤其是关于你们两人关系的这一部分,都特别丰富。他们应该是找你录过口供吧?不过你是不是有什么事情,没有坦白交代啊?”

“能说的我都说了。”

“那,这上面怎么就没有写‘互勉同伴’这个培训机构呢?”

米勒脸沉了下去,拿茶杯的手僵在那里:“你怎么会知道这个?”

“我不仅知道这个,还知道追追参与过这个机构的培训,是吧?”

“那都是过去好久的事情了,她半年前就没在那里学了,和那里能有什么关系?”

“这是一个什么性质的培训机构,你心里清楚吗?”

“当然清楚,职场培训啊,有什么问题吗?张老师和刘老师夫妇,是我很要好的朋友,也是我很敬佩的人,他们一个是怀才不遇的理想主义者,一个是优秀的公益活动组织人。教育行业又是我一直很关注的板块,愿意出资和他们一起办公司,让他们占股,就说明我非常相信他们。我们是合伙人,他们绝对可以相信,不可能和这件事有关的。”米勒连忙摆手。

“你相不相信他们和我有什么关系?”鹌鹑说,“你还是先想想我信不信你吧。”

“我有点受不了你了,年纪轻轻哪里学的这么酸?”米勒说,“有什么话,你直说好不好?”

“那好啊,”鹌鹑耸了下肩,一脸不屑,“你告诉我,追追和这家培训机构到底是什么关系?我昨天也在网上搜了一下你们这个‘互勉同伴’培训机构背后‘职思哲教育咨询有限公司’的股权结构,看到了一个名字。为什么陈笑一个还在读大学的学生,会持有它高达百分之六十八的股份?这是给哪位老板代持的吧?”

7

钦泽闻着隐约从发丝间飘来的洗发水香味,悄悄盯着朱晓晓从牛仔短裤里露出来的白大腿。虽然五官算不上漂亮,脸有些太方了,远不如妹妹钦漪迷人,但她的皮肤真的好白,适合穿清凉的衣服。公交车外的光透过玻璃和薄薄一层蓝色的遮阳布帘,在她的腿上洒下阴影和光斑。光影交错,透出复杂的布纹织线,像是一层晶莹轻薄的蕾丝盖在她腿上,随着车轮驶过猴子石大桥的颠簸轻微晃动。

他盯着那些光影织成的蕾丝,想到自己不知不觉中竟然会觉得蕾丝好看,还挺意外的。要说自己以前对“蕾丝”这种东西的感觉,自然是厌恶的,除了一种出于性别本能的厌恶——太女孩子气,也觉得这东西有些太西化了,有种崇洋媚外的味道。

有一次,妹妹正在房间里偷偷看着她把生活费攒下来买的《当代歌坛》杂志。钦泽瞥了一眼,上面是一组明星结婚的娱乐新闻照:婚纱、教堂、神父、新婚夫妇和来贺的亲友。妹妹抚摸着薄薄的纸张,说了一句:“这婚纱的蕾丝真好看。”钦泽想起来,就是在那个时候自己知道并记住了“蕾丝”这个词,并且,认为它是好看的。

妹妹接着合上杂志憧憬道:“啊!要是我以后结婚也能穿成这样,该是有多幸福啊!”

钦泽随口接了一句:“你也太容易满足了吧?一件婚纱再贵要多少钱?以后我赚钱了给你买。”

“嘁,谁要你买?到时候肯定让我新郎给我买啊。”

钦漪往床上一躺,杂志扔到被子上,眼睛仍然望着那张婚纱的图片。那是钦泽第一次感受到,那些人作文里写到的“眼睛里有光”是一种什么样子。

几个月后,妹妹高一的课程即将结束,有一天晚饭时间,一家人本来像平时那样默不作声地吃饭,妹妹突然有点颤抖地喊了爸爸一声,好像有什么事情想说又不敢说。

父亲问她什么事。她说,是文理分班的事情,她想学文科,以后报特长生方便一些。

父亲转过来问钦泽,什么是特长生?钦泽说,就是搞音乐啊,体育啊,美术啊这一类专业的。

钦漪解释说,自己想学美术,将来想做服装设计师或者婚纱设计师。

父亲一开始没有发脾气,只是说感觉没什么前途,文科都是花架子,不如读理科,读理科的,将来再不济也可以找到工作,混口饭吃之类。

妹妹那次像是下了很大的决心,知道不会有什么好结果,也想要尽力争取。

后来,父亲听得不耐烦,厉声说:“学美术那么贵,你看赵阿姨家的宁宁,一年花费要上万,你先搞清楚自己家是个什么经济条件!”

“那你们给他花钱就舍得!找关系进鄂高花了那么多钱!”忽然,妹妹的眼睛酸溜一下流出了眼泪来,拿手指指向了钦泽,爆发般质问父亲,“你们又为我做过什么?我就不是你们生的啊!”

钦泽记得,兄妹两人小时候不听话,父亲脾气也不好,每次摔筷子都要打人。可那次他摔了筷子,却没有动手,只是紧紧捏着拳头,通过用力地呼吸来抑制自己的愤怒,最后用冷冰冰的声音轻哼了一句:“一个女儿只知道要!只知道攀比!长大了,没人娶!”

钦漪涨红了脸,脸部鼓起硬块,牙齿都咬出了声音,捏紧了筷子好像马上就要砸向谁一样。钦泽想起那天她眼睛里的光来,自己能体会到,这个诅咒对她来说有多屈辱。

她的手越来越紧,终于捶在笨重的四方桌上,筷子飞向两边的地面,一直缩在一边闷不作声的母亲终于看不下去,给了她一巴掌,红着眼睛用颤抖的声音说:“我怎么就生了你这么个逆种?你就不是我生的,白养你这么多年?你爸不是说了,我们家就只有这么个条件!你不知道我们每天有多辛苦吗?你看看你爸爸手上的茧!”

妹妹不说话了,钻进房间里哭得很大声,但是谁也没有进去安慰她。

三人在那里坐了片刻,饭菜冷了,也没有谁再动筷子。

第二天,一家人的交流都少了一些,持续的尴尬是避免不了的,但每个人都在试图让生活恢复到之前的轨道上来。包括妹妹在内,大家都很努力,想要让彼此之间看起来就像昨天什么也没发生过一样。

毕竟,这么多年了,一直都是这样过来的。

·······

“别老一直看我腿啊,”等钦泽反应过来的时候,朱晓晓已经察觉到了钦泽的目光,反复用手摩挲着膝盖,“怪不好意思的。”

“不好意思!不好意思!”钦泽羞愧不已,“我刚刚在想事情。”

光影蕾丝照在她手上,像是婚纱手套:“想什么事情?‘互勉同伴’的事情吗?”

“没有,是家里的事。”

钦泽话音刚落,朱晓晓听到公交车的报站广播,撩开遮阳帘看了一眼车窗外,告诉他快到站了。人这么多,催他提前起身,挤到门口去。

“别挤好吧!就你们要下车哦!”

门口一个染着黄头发的中年胖女人被挤到了,说了钦泽一句。钦泽也有点气不过,回了她一句:“要下车就下车,好好说话不行吗?”

中年女人来了气,骂他说:“你瞎了吧?我不下车我站门口干吗?”

钦泽怒从中来,正要发火,却被朱晓晓拉住了,她说:“算了,我们是互勉同伴,别和一般人见识。”

那女人想说什么,突然传来一声气阀泄气的声音:车门开了,几个人都被后面纷纷涌出的乘客挤出了公交车门。钦泽找了好几次,才看到被挤到公交车牌后面大樟树下的朱晓晓。她说感觉有点饿了,问钦泽要不先去吃个饭,钦泽说当然可以:“我请客。”

这已经不是钦泽第一次请朱晓晓吃饭了,虽然她一般都会礼貌性地拒绝一下,但只要钦泽抢着付款,她也不会说要把钱还给他之类的。这次她点了个白辣椒炒腊牛肉盖浇饭,外加一碗湘藕龙骨汤。钦泽给自己点了一份八块钱的辣椒炒蛋盖浇饭,掏出五十元钞票,拿回几块钱的零钱和一张塑料号码牌。过一会儿,服务员就把饭菜按照号码牌送了过来。

“你怎么不喝汤?”朱晓晓问他,“不喜欢吃藕吗?”

钦泽随便敷衍说,吃是喜欢吃,但觉得湖南的湘藕没有自己老家的藕好吃。

朱晓晓告诉他自己特别喜欢吃藕,感觉湖南藕也还不错:“如果你们老家的藕更好吃,以后有机会,欢不欢迎我去你家吃藕?”

钦泽说当然欢迎了,咸宁的藕是全国最好的,又粗又壮,挖上来的基本上都有十一个孔,其他地方的藕一般只有七个孔,最多九个。

正巧,服务员端了朱晓晓点的藕汤过来,朱晓晓拿筷子挑了一块比较完整的藕,数了数,说:“欸?这个湘藕好像也有十一个孔。”

钦泽一下子涨红了脸,说不出话来,幸好服务员端上来了他的辣椒炒蛋盖浇饭。

“你好像挺懂吃的,让我想起以前同伴里面的一个姐姐,也特别会吃,经常带我们几个同伴到处吃好吃的。”

钦泽点点头,继续吃饭。

朱晓晓顿了一下:“你家是湖北的吧?”

钦泽回答她,咸宁是在湖北。她又说:“湖北经济挺不错的,武汉大学全国有名,美女也多,比广西好多了。”

钦泽问她是广西人吗。

朱晓晓舀起一勺汤喝了一口,说自己是广西贵港农村的,家里其实挺穷的,考上了大学又没钱,本来都不准备读了,后来有个特别好的企业家说要资助她全部学费和生活费,她才来长沙读大学的。

“要不是那个企业家,我可能就在老家随便找个穷男人结婚了,现在孩子可能都打酱油了。我挺感激他的,他给了我机会。”朱晓晓说,“你喜欢高尔基吗?我特别喜欢。高尔基说:‘人的一生只有两种活法,腐烂或者燃烧。胆小鬼和贪婪之徒选择前者,勇敢和慷慨无私的人选择后者。’我是一定要选择后者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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