钦泽返校之前接到通知,“互勉同伴”的第一节 正式课程安排在3月5日。.3
钦泽问她,“互勉同伴”的学费这么贵,也是那位企业家出的吗?
“是的,他给我免了学费。”朱晓晓非常认真地说,“我觉得‘互勉同伴’真的特别好,让我重新找到了正确的方向,不像以前那么迷茫了。我是要改变自己命运的,我也可以改变自己的命运。”
钦泽点点头,用力吃了两大口米饭。
“吃饱一点,我们今天一定要找到又便宜又好的房子呀,圆满完成导师布置的任务。”朱晓晓的盖浇饭也到了,她一边慢慢吃,一边说,“河西分室租好后,我觉得可能是要组建河西的团队了,你有什么想法吗?”
“应该和我们没有太大关系吧?毕竟我们是河东的。”
“你傻呀?也不想想,导师为什么说,今年的储备助教评选会比往年多很多名额,要求大家积极参与?”朱晓晓说,“这不就是在为‘互勉同伴’进军河西做准备吗?我现在已经在做准备了,只要顺利通过考核,成为储备助教,到时候,我们成为职业助教的概率就很大。你看火狼队的王翀助教走了,李迢马上就升助教了,河西这么多大学,要每个学校都组建团队,得多少助教?不都是得从储备助教中选吗?‘互勉同伴’现在正是需要人的时候,我们一起努力好不好?”
钦泽答应说好,但有些敷衍。
“听说,助教的工资还挺高的,而且我乐于奉献自己,想帮助曾经和我一样迷茫过的人重新找回自己的目标,拉他们一把。”
朱晓晓关于“互勉同伴”的话题说得越多,钦泽越显得心不在焉。忽然,她问了一句:“王翀助教是不是和你说过什么了?”
“没有啊,他……和我说什么?”钦泽的表情像是突然睡醒了一样。
“你还在找你妹妹吗?我听说……”朱晓晓有点欲言又止。
钦泽抓抓头发,告诉她早不找了,估计找不到了。
“有些话,我一直不知道该不该告诉你,其实……”
“其实什么?”
“其实我认识你妹妹钦漪,以前和她关系还挺好的。她确实曾经是这里的同伴,导师一直不让说,觉得她失踪这件事情,对‘互勉同伴’影响不好,但这也是为了大家考虑,毕竟‘互勉同伴’正在发展期,如果因为这件事情上了负面新闻,可能容易招惹是非。”
钦泽愣在那里,不知道该说什么好。
“啊,那个……”
他“那个”了两次,什么也没说出来,只能不停地抓自己的头发。
“‘互勉同伴’规定培训期内严禁谈恋爱,但是我一直感觉王翀助教喜欢钦漪,我以为他会偷偷告诉你。”朱晓晓说,“其实钦漪这个事情,我基本上知道是怎么回事,也早就想告诉你了,但是一直没有勇气说。”
“那到底是怎么回事?”钦泽说话已经有点结巴起来。
“要讲的话,其实这件事还挺简单的,和我刚刚说的那个姐姐也有关系。就是钦漪当时想继续留在‘互勉同伴’学习,但是没钱交学费了,她和那个姐姐挺好的,让姐姐帮忙想办法。那姐姐也是想帮助她,让自己男朋友介绍了另一个搞信用贷款的朋友给她办贷款,说是利息不高,以后生活费省着点慢慢还,一年就可以还完了。但是这个贷款后来出了点问题,头几个月的钱钦漪以为还了,其实根本没还上,贷款那边一下子多出来了好多违约金,钦漪还不起,只好又去贷,最后不知道怎么搞的越还越多,钦漪更还不起了,只好一走了之。”
“那个姐姐,叫什么名字?”钦泽问。
“名字我可以告诉你,但是我不知道你还能不能找到她,你也别去怪她了好不好?其实这个事情,真的不能怪她,她真的是个很好的姐姐,是‘互勉同伴’里面唯一的女助教,非常热心,处处帮助我们,很多女同伴都以成为她那样的人为目标。”
“我不怪她,能帮我找到钦漪最好,反正钱现在家里已经还上了。你说她们以前关系很好,我就想问问,也许她知道钦漪去了哪里。”
“她叫刘尧,我找不到她了,她电话号码换了,走了之后也再没有来过。这都这么久了,我觉得以她那种ESFP的人格,可能会一直挺自责的。”
钦泽不知道说什么好,两人说了太久,桌上饭菜都凉了。
“我和你说的这些,你可千万别告诉别人,不然我这辈子就完了。”朱晓晓继续说,“我觉得这个事吧,真的不知道应该怪谁。我觉得‘互勉同伴’肯定是没有责任的,那姐姐也是个好人,钦漪也很可怜。但事情已经是这样了……”
“没事的,”钦泽扯了一下自己的头发,捏了捏自己的指骨,“我早就当这件事已经过去了,现在只希望,钦漪在外面能照顾好自己就行。”
“嗯!”朱晓晓起身去扯挂在墙上卷纸桶里的卫生纸,“我也是这么想的。”
·······
从河西回来已是傍晚,下了公交,在回寝室的路上,钦泽拿出手机,找到王翀的号码,打了过去。
寒暄几句,王翀说已经在东北老家落脚,现在一切都好,比在长沙过得充实。
“那个蠢娘们儿,她是猪吗?”听了今天的事,王翀在电话里气得骂人,“她以为钦漪是什么原因没还上?肯定是那群人故意让她没还上的啊!就是为了让她违约。这么明显的骗贷手段,只有猪,才会觉得谁也不能怪!我早看她不顺眼了,一脑袋糨糊,成天就想着当什么储备助教,整得跟打了鸡血似的,围着导师屁股转,以为自己能发财。你千万别信她的。钦泽兄弟,我跟你说啊,在这个‘互勉同伴’,你谁也不能信,除了我,除了你自己。”
钦泽说,不知道她为什么愿意冒这么大风险告诉自己这些,本来以为可以套她的话,问到那个刘尧的,但是她好像也不知道刘尧在哪里。
“你去女子学院找过了吗?那个刘尧?我之前找过,反正是没找到。”电话那头说。
钦泽说托人找到了女子学院近五年的学生档案,但是好像根本没有这么个人,只有个男的叫刘尧,毕业三年多了。不过,他又告诉王翀,觉得找到这个刘尧也没什么意义了。找到她,她很可能也根本不知道妹妹的下落。
“我倒是想起一个事儿,去年有个‘全国助残日’,我和这个刘尧一起带队组织公益活动。就是去福利院、精神病医院看望一下残疾人啊、孤寡老人和智障儿童的那种活动。完了到那个精神病医院以后呢,一个女病人看到那个刘尧之后,硬要说刘尧是自己女儿,说她的名字叫陈小还是陈筱,还说她穿正装的样子装模作样的不好看,非常生气,要扒她的衣服,完了最后被护士给拖走了。你说有没有可能,这个刘尧是个假名字啊?”
“那个人到底是说陈小还是陈筱?哪个xiǎo字啊?”钦泽问。
“这我就不知道了,”王翀在电话里说,“我当时也就随便一听哈,没在意。又不可能给人家一张纸,让人写给我是不?”
回寝室后,钦泽打开电脑搜索了一下“陈”和各种他觉得有可能的“xiǎo”字组合的名字,加上“互勉同伴”或者“女子学院”之类的关键词,但一无所获。
他不知道该怎么办才好,拿起电话躲到厕所,再次拨通了那个号码。现在,只有这等待接听的“嘟——嘟——”声,能够给他一点点微弱的希望了。
“怎么又是你咯!我的个伢呢!”廖警官很不耐烦,语气像在躲瘟神一般,但还是听他啰啰唆唆讲完了今天的事情。
“我给你说过好多遍了,不管是传销也好,骗贷也罢,这种事情,首先,你得找到双方当事人!其次,你得拿出证据。这两个条件都具备以后,以这个事件的规模,你最好是先从法院走民事诉讼来解决。我求求你了,帅哥,以后不要再打我的电话了,我现在每天都忙得要死,几个案子在等着解决,你体谅一下别人的难处好不?”
钦泽从厕所里出来,用毛巾凶猛地擦脸,直到感觉疼痛。他看了看镜中的自己,脸上起了一层泛白的死皮,毛孔里几乎要渗出血来。他似乎有点明白了王翀那天在夜宵摊上讲的话。
为了不让室友们看出自己的颓丧,钦泽走到室友超哥身后,假装观摩他在玩什么游戏。
但超哥现在没有玩游戏,他只是在网页上看游戏。
“国外都发行快一年了,国内就是不让上!”超哥扭过头来,看着钦泽问,“泽哥,你玩过《暗黑破坏神》吗?”
“没玩过,好玩吗?”钦泽声音很疲惫,“我以前在网吧就只玩过武侠类的游戏,《仙剑奇侠传》和《轩辕剑》之类的,还玩过一个‘二战’的。还有一个《盟军敢死队》,搞暗杀的。”
“《暗黑》已经不是好不好玩的问题了,它是RPG(角色扮演)类游戏的经典代表作,是很多玩家不可磨灭的童年记忆啊!这次新出的《暗黑破坏神3》,新角色猎魔人,你看这武器,手拿两把单手弩,旋转扫射,刷刷刷的太厉害了!”超哥回头说,“欸!要不我们寝室集体下一个《暗黑2》打局域网吧?回味一下经典!”
“Sorry啦,你们玩吧,I’m busy!我最近都没空打游戏喽……课程太紧啦!”尊龙拿出手上的英语学习资料晃了晃。
“我最近也没空。”
钦泽觉得聊这些索然无味,爬梯上床,打开电风扇。
一股困意绕在他的脑袋上,天还没有黑,但是他面对墙壁,闭上了眼睛。
“泽哥,今天睡这么早啊?”
似乎是哪个室友在下面问了这么一句,钦泽小声“嗯”了一下,算是回答,也不知道他有没有听见。
过了一会儿,他迷迷糊糊梦到自己的手机振动了,有个陌生号码发了短信过来,上面写了一个地方和一句话:“哥,是我,你一个人过来。”
他梦到自己在夜里起了床,急急忙忙穿了鞋冲出去。他梦到那个地方离理工大学不远,是南郊公园附近山坡上的一棵大树下。妹妹衣衫褴褛,就在树下等着。月光透过树叶的间隙,照在身上,她非常安静地站在那里,眼神里满是恨意。
那些从小到大,自己明明心知肚明,却一直躲躲闪闪,不敢面对的亏欠要怎么面对?
那些一步步把妹妹逼成这样的绝望,要如何承担?
他想,如果有什么能挽回她的办法,哪怕上刀山,下火海,他也愿意做。
可是,自己正要走过去,她就跑远不见了。
8
鹌鹑看着导师从102路公交车的后门挤下来,手里提着印有喜羊羊卡通图案的保温饭盒。
这条叫嘉桐街的小街并不长,沿街都是杂乱的店铺,有写着“湖南各地口味”的小饭馆,还有卖灵芝、冬虫夏草的保健品店,以及水果店、理发店和各种自家小楼改建的家庭旅馆。
鹌鹑看见导师左右张望了一番,走进一家简易招牌的家庭旅社。鹌鹑在门口等了一会儿,进去看了几眼,问:“老板,您这边怎么住啊?”
“谁来住啊?”
老板正在玩手机游戏,从柜台上抬起头来。
“我不能住吗?”
“这里住的都是癌症病人,”老板朝街口的方向一指,“你不知道吗?对面就是省肿瘤医院噻。”
“刚才那个人……”
“那个人啊,他儿子住这儿,十几岁的高中生,三年前得了癌症,动手术以为治好了,现在一检查,又复发了。在做化疗,估计够呛,复发治好的太少了,作孽。”
“哦,这样子。”
“啧,我看你的样子,不像是来收债的啊。”
“他欠了别人钱吗?”
“那我不晓得呢。帅哥吃槟榔不咯?不吃啊?”老板拿出一颗槟榔放进自己嘴里,揉揉自己鼻下浓密的黑胡子,“不过我们这里常有的事,治癌症好花钱的!有些人借钱治病,催债的跑到我们这里来的也有。这个老板,看起来不像是蛮有钱的,不过应该也不至于欠债,我感觉啊。”
“哦,那我可能是找错地方了。我亲戚推荐我来这边租房子住,说蛮便宜的。和癌症病人一起住,我还是不敢住。”鹌鹑说。
“那不得住,”老板摆摆手,送鹌鹑离开,“一般人都不得住。”
鹌鹑在老板转身时,进入附近一家常德津市牛肉粉店,坐下点了一碗木耳肉丝粉,等导师再次从家庭旅馆门口出现。隔壁水果店老板正拿着手持雾化器给摊位上的水果喷水,喷出的水在阳光下形成了一道小彩虹。鹌鹑瞥见了彩虹后面的一箱龙眼和几颗火龙果,想到昨天米勒在他的仙客咖啡吃水果的样子来。
按照他那天的说法,追追拥有“互勉同伴”背后公司的股权,并不是代持的,这家公司本身就是要在她毕业之后交给她的。米勒解释说,往后几年赚钱的肯定是教育这个行业,所以才希望留这样一个产业给她。但鹌鹑问他追追自己知不知道这件事情的时候,他又说,还是出于自己说过的理由,担心追追不够成熟,暂时没有驾驭这么多财富的能力,所以也是向她交代过,这部分资产不是给她的,是让她帮自己代持的——但其实就是给她的,毕竟有白纸黑字的期权合同在那里。
如今,当初的打算和想法究竟是怎样,也只有米勒自己清楚了。既然这些内容完全没有出现在警方的案宗里,那他们可能暂时还没有料到,一个大学都没毕业的女孩子会持有股权,没有去调查工商信息,也就还没有注意到“互勉同伴”这个培训机构。米勒急于让警察破案,是希望追追的案子尽早结束,以免波及这一块,影响到自己的产业吗?但是他也说了,作为遗产,这部分股权无论如何也回不到自己手上。按道理本来是应该落到追追妈妈那边的,但是她作为精神病人,比较难操作,准备到时候找追追的舅舅来代理这个事情。现在没有操办这件事的原因是,追追尸骨未寒,凶手又至今逍遥法外,未免有点不合时宜。
鹌鹑问过米勒,对追追之前在“互勉同伴”的培训学习了解多少?
米勒告诉他,那不叫培训学习,是实习。“互勉同伴”本身就是一个教育行业的创业项目,是自己和张老师夫妇根据研究已有的职场创新培训复制出来的一种教学模式。导师本人就相当于创业老板,第一批助教,是自己赞助的一个长沙河东高校大学生创业大赛选出来的经理人,相当于创业合伙人和员工。来培训的学员是什么?是花钱购买服务的顾客啊。追追去“互勉同伴”,是直接成为特聘的助教——不是去当购买培训服务的顾客,而是去当合伙人,学习怎么销售这些服务。
鹌鹑又问,那为什么托朋友去打听,“互勉同伴”的人都不知道有追追这个人?
米勒说,那很可能是因为问错了名字。“互勉同伴”的业务暂时只在河东,追追的学校在河西,她也不想让同学朋友知道自己在做这个,所以用了一个“刘尧”的化名,说自己是女子学院的毕业生。
鹌鹑继续问米勒,清不清楚“互勉同伴”的培训在培训些什么。米勒说培训的细节自己不会过问,但大方向是他定的,当然知道,无非就是给碌碌无为又懒散的年轻人卖一些理想和纪律。这些内容成本低,需求大,所以利润高,只要抢在市场上更多的模仿者出现之前站稳脚跟,商业前景还是很看好的。鹌鹑紧接着质疑他,这么脏的资产,剥削学生的生意,不管是代持还是真的送给追追,合适吗?
“那你觉得你一个男人,都二十几岁了,还单纯得像个中学生,合适吗?你怎么知道这些就是脏的呢?你怎么知道这些人不需要这种理想和纪律?总比天天花钱沉迷网游不求上进,以后当社会的蛀虫好吧?你再换个位置想想,如果你是我,不靠你爹的那些脏钱,就你自己,你能养活她几年?你能养活自己不咯?我的钱脏?钱不是张纸,它是贪、是欲,它的本质就是人与人之间的差别,是强的人从弱的人身上刮去的油水呢,帅哥!你甘愿一直当弱者,不想当强者,那就自然被剥削咯,谁不是被剥削过来的呢!我没被剥削过?照你这个标准,哪张钱会是干净的?等我们真的实现社会大同、人人平等了,那就不脏了,真到了那个时候,人还要钱做什么?”
米勒终于被鹌鹑问烦了,受了刺激,把手中的念珠狠狠拍在桌子上,骂鹌鹑幼稚,两人最终不欢而散。
鹌鹑看到隔壁桌穿着校服的小学生正在聚精会神地玩着手机游戏,想起T哥、赵老板也曾在新胜村闲聊过一次赚钱的话题。T哥说:“不管在哪个时代,一个人要一辈子都完全挣良心钱,是很难的,就跟玩游戏永远只玩最难的模式一样,有点折磨自己。不过如果真有哪个哥们儿一辈子只打最难模式的游戏,还全部通关了,那他也是真的牛。”
显然,米勒是那种精于算计、想方设法只求通关的玩家,但T哥和赵老板还是得拜着他。
小孩收起手机的时候,导师正好拿着他的保温饭盒从家庭旅馆出来,向街口走去。鹌鹑付了粉钱,继续跟在他身后几米远的位置,他过了马路,走到肿瘤医院大门附近的公交站。
导师应该是要坐公交车回去了,躲在公交站台的大幅广告牌后面,鹌鹑似乎听到他接了一个电话。
“喂,是我,米总好!”他说。
“没事,不用客气,您尽管问。”
“啊,这个啊……您从哪里知道的这个消息?”
“是这样,之前是有一个女孩子在这里上课,和陈笑走得也近。然后呢,去年冬天的时候那女孩失踪了,我听学员说,她好像在外面贷了款。”
“陈笑责任心很重,当时和我说,感觉自己带的同伴不见了,挺内疚的,所以不想做了。对,原话。她就是这样和我说的,还让我千万不要告诉您这些,免得您担心,我也就没说,只说她自己不想做了。”
“叫……钦漪。古代念圣旨时候钦此的那个钦,波光涟漪的漪。哦,三点水,反犬旁再加个奇怪的奇。一直没找到。对了,她还有个哥哥,现在也在我们这里上课了。”
“叫钦泽,三点水的泽。”
“好!好!再联系!”
导师挂了电话,鹌鹑转过身想看他乘坐的是哪班公交,口袋里手机振动了。
他弓着腰背对公交,电话是米勒打过来的:“我帮你问了一下,现在‘互勉同伴’里面有个叫钦泽的学员,以前他妹妹跟追追走得近,但是去年突然失踪不见了,一直没找到。你要不要顺着这条藤,去摸个瓜看看?”
9
钦泽瞥见商店里挂在墙上的小屏电视正在播放新闻。
“今晚17时38分,神舟十号载人飞船将在酒泉卫星发射中心发射,飞行乘组由男航天员聂海胜、张晓光和女航天员王亚平组成。王亚平是我国自‘神九’刘洋之后,第二位进入太空的女性航天员……”
他下决心穿过车流,朝对面中百仓储购物广场的麦当劳走去。这条路没有红绿灯和斑马线,车流又急,有点危险。
咸宁这家唯一的麦当劳是2009年开的,那时班上几个玩得好的哥们儿还一起讨论过这件事情。有同学说现在肯德基和麦当劳来了,咸宁终于也算一个发达城市了;有的说这些都是洋垃圾,在国外是穷人才吃的东西,进了中国反倒成了宝贝,崇洋媚外真是国人的天性;有个从武汉转学来的有钱同学说,在大城市,这些店遍地都是,没什么好稀罕的……
到长沙读大学以后,最有钱的室友超哥请大家吃过一次麦当劳,一杯可乐加点冰块的价格,是商店里一瓶水的好几倍,他觉得自己无论如何也想不明白,为什么还有那么多人来买。
但是他现在已经不关心这些问题了,以前的也好,现在的也罢,有钱人的世界是怎样,穷人的世界又是怎样,和自己又有什么关系呢?这次暑假回老家咸宁,他是来找锁王的。锁王的摊位就在麦当劳边小巷口的墙角下,要说得更准确一点,麦当劳还没有开过来的时候,锁王的摊位就在那里了,但是开过来之后,大家都开始叫他“麦当劳的锁王”。
这些事情都是周四哥告诉钦泽的。周四哥还说,在咸宁,知道“麦当劳的锁王”这号人物的,大多是些游手好闲的年轻无赖。有的人是从初中读完就开始混日子了,有的人坚持到了高中毕业,没考上大学也不想去打工,还有一些,父母对他们的未来不再抱什么希望,他们也差不多是自暴自弃的状态,天天找家里要钱,家里要不到钱了,就拉帮结派做些见不得人的事情讨生活。周四哥被抓进去的前一阵,钦泽听他讲,一直走邪路的人命不长,不是在号子里进进出出,最后干脆待在里面出不来,就是玩火自焚把自己给搞死了,还有的混着混着幡然醒悟,改邪归正去大城市打工,或者做一些小买卖,也慢慢退出了那些混着玩儿的圈子。就像读书人是学校的过客一样,咸宁街头巷尾的一代代小混混来了又走,都是锁王在麦当劳外小摊子的过客。
钦泽看着锁王的摊位,几圈铁丝穿着一些不同样式的亮铜色和亮银色钥匙片,绿色塑料罩子的小灯下一台沾满油污的配钥匙机,木桌面上到处都是划痕和钻孔,零星摆放着锉刀和起子、锤子等工具。锁王已经伏在摊位上睡着了,就算是夏天,他也穿着破旧的海蓝色秋衣,系着沾满灰尘的黑色人造胶皮围裙。他的头发已经花白,脸皮的颜色很红,驼背得很厉害,隆起的背随着呼吸上下浮动,像一条正在休息的老狼狗。
锁王不是咸宁人,周四哥说,他甚至不是湖北人。有人说他是从贵州还是四川来的,是一个以土匪出名的山城,年轻的时候干过妙手空空,所以锁技高超;有人说他是广西玉林来的,当过飞车党,除了骑着摩托全国各地抢人钱财,还到处偷狗。不管哪个版本是真的,结局都是:他年纪大了,选择金盆洗手,在咸宁隐姓埋名开了这个摊子。明面上,他靠以前的技能当锁匠混口饭吃,谁家有难开的锁都找他,被叫作锁王;暗地里,他还有路子帮人弄些别处弄不到的东西。
“锁王不搞坏事,只给那些搞坏事的人提供方便,赚的比人家搞坏事的还多,大家还都不敢惹他。”
“配钥匙啊?”锁王没有抬起头来,只是突然说话了。
“啊?”
“你是要配钥匙还是开锁?还是干啥子?”
“我不配钥匙,我想打狗。”钦泽说。
“打狗来找我干啥子啰?”锁王抬起头来看着钦泽,指着小桌上的招牌说,“我这里只配钥匙、开锁、修伞、打气修单车。”
钦泽低头说:“周蛤蟆介绍的。”
“哪个?哦……周蛤蟆个砍脑壳的!不晓得先给老子打个招呼哦?”
“他到深圳那边打工去了,没办法过来打招呼。他现在……”
“好好好,”锁王对周四哥的命运好像并不感兴趣,打断了钦泽,只问他,“你是打着玩还是卖钱的?”
没等钦泽回答,他又说:“规矩你晓得?就三条,一不准说是从我这里搞的,二只打狗不打人,三出事自己负责。现在外加一条先给钱再办货,不赊账。”
“好,没问题。”钦泽摸出钱包,那是钦漪去年送他的生日礼物。
“一把小弩和一百发毒镖,八百块,保证小狗一发三步倒,大狗两发也可以搞。毒镖用完了可以找我补货,三百块钱一百发。”
“那个……你这里的‘三步倒’,具体是氰化钾的,还是琥珀胆碱啊?”
“哎呀,你还懂点子门道啊,你想要哪种的?”
“氰化钾的最好,量搞足一些。”
“要得,不成问题。”
钦泽拿出一沓钱,数了数递过去:“我要两把。”“两把?”锁王眉头一皱,露出怀疑的神色。
“我只想打大狗,两把方便些。”钦泽说。
“十天后来我家找我,地址你知道吧?”
“要十天啊?”
“那就一个星期。我住在马桥镇,就是2路公交车的终点站那边。你下车以后过马路,往南走五十米,有个朝霞烟酒店,旁边有条小路,有些菜地和田地,往里面走三百米,第三幢房子,有篱笆围着的,种了一丛竹子,就是我的屋。记着,要晚上7点以后来,7点之前我不在的,要在这里上摊。”
·······
天黑得很慢,启明星和月亮的位置慢慢在由蓝变紫的天色中有了变化,钦泽早等得不耐烦了。田里都是青蛙叫,这里蚊子多,咬得他腿和胳膊各处痒,他犹豫了好几次要不要作罢,回家算了,但每次走上几步又打消了念头。田垄尽头的街道离这里不过几百米,却显得很是遥远。手机只剩一格电了,时间已经到了8点半,他终于下定决心要回去的时候,关在篱笆里的好几只狗突然都开始叫了,他向路口的方向看去,一个驼背身躯正提着两个黑色塑料袋,挪着步子慢慢回家。
“你就站在这里等我一下,我给你拿出来,”锁王的黑色塑料袋里散发着一股肉腥味,“就不喊你进屋了,屋里还锁了几条狗,对生人不友好,蛮凶,我怕咬到你。”
钦泽问他这些狗都是打来准备卖钱的吗。
“卖啥钱!这些都是流浪狗,是我在外面捡了收养的,很多都有残疾。你看这条黄的,我已经养了7年了,一只眼睛是瞎的。”锁王说这些的时候,神情有些骄傲和愉快。
“你怎么还养狗?”钦泽问。
“我怎么不能养狗?狗比人老实多了,”锁王进了篱笆,举起塑料袋里的肉,几只狗欢快地围着他转圈,“我蛮喜欢狗呢。”
“那你怎么还卖这么多打狗的东西?”钦泽有点想不通。锁王只是笑,不回答他这个问题。
“你一个人养这么多条狗,是不是很花钱啊?狗是要吃肉的,莫非你卖这些东西赚的钱,又用来收养这些流浪狗了?”
“是的,”锁王从屋内搬出两个缠着层层黄色胶布的泡沫箱子,那就是要卖给钦泽的东西,“你讲得没错。”
钦泽不知道该怎么评价这种行为,接过沉甸甸的泡沫箱子,又不好直接走,就问锁王篱笆里的竹子是不是他自己种的。
“对头,梅兰竹菊呀,都是君子,我这里都种了。”
钦泽没忍住笑了:“你这是把自己比作君子?”
“怎么?瞧不起我啊?这世界上有很多种君子,有人自强不息是君子,有人觉得不立危墙之下是君子,但是我就认为,梁上君子也是君子,江湖君子也是君子,一个人只要能自圆其说,活得对得起自己,那就是君子。”
“江湖君子?你这也不太像吧?”钦泽觉得,锁王也没有别人说的那么可怕,有点古怪倒是真的,但也挺可爱。
“江湖还真就是我这样的!你以为江湖是电视剧里演的那种?什么华山武当少林寺?那些都是假的,编故事骗你们这些小孩儿的。真正的江湖,就是我们这些人!不过呢,江湖现在已经消散了,现今这个年代,已经不兴搞江湖了。”锁王挥挥手。
钦泽掂了掂手上的箱子,抱紧说,万一哪天,有人打你的狗怎么办?
“就说在咸宁,哪个敢?哪个要敢打老子的狗,老子就要他的命!”
锁王奋力一挥拳,真的很有力道似的。
“好了,快点回去吧,也不早了,我要做饭了。再交代两遍啊,你给我记好,一是永远不许说在我这里买的!二是也不要给我介绍别的生意,我现在其实都已经半隐退了。最后,不管你想的那个江湖和我的江湖差多少,”这个驼背小老头笑了笑,捻起兰花指,用不知哪部剧里的高腔唱道,“我们就从此,相忘于江湖。”
钦泽没有回话,拿着缠满胶带的泡沫箱子转身走进夜色的时候,几阵晚风吹来,吹过稻禾,吹透他的衣衫。他耸耸肩,步伐轻松了许多。
·······
回家后,父母也问起过泡沫箱子里面是什么东西,钦泽告诉他们是替同学的家人代购的一些咸安茶砖,同学家有老人喜欢喝这个。除了一套母亲特地带他去街上买的新衣服,他还故意带走了不少自家的土产,声称要去学校和室友们分享。这让母亲很高兴,说他以前总是嫌弃家里的东西比城里的差,不愿意带,现在终于知道还是家里的东西好了。他告诉父母这次返校行李太多,就不去汽车站坐大巴了,过安检等车换车都挺麻烦的,不如多花几十块钱坐私人运营的商务顺风车,可以直接把人和行李都送到学校。
父亲在一旁说,要是钦漪还在家就好了,兄妹一起出门,路上还有个照应,也不至于这么麻烦。
钦泽没作声,父亲又说:“她不给我们留个信,我想得通,我们对她确实不太好,条件有限,没办法。指望将来要养老,只好把一切都押在你的身上了,毕竟嫁出去的女儿也是泼出去的水。我想不明白的是,她为什么都没给你留个信?她从小就黏你,真的什么事都喜欢叫你这个哥哥的……”
父亲拿酒杯的手有点抖,眼睛一挤,泪水就噙出来了。钦泽觉得,一个学期不见,父亲突然变成一个老人了,他把酒一口闷下:“不说了,希望她还活着,希望她过得好!”
有记忆以来,父亲在钦泽心目中一直是个表情永远像石头那样硬邦邦的人,从没见他哭过。现在钦泽知道了,原来父亲哭起来的样子这么狼狈,这么丑。
商务车司机关好车门,从的确良衬衣的口袋里掏出墨镜戴好后发动引擎。在随机播放的DJ嗨曲中,时间开始像加了速一样,过得飞快。抵达长沙理工大学后,钦泽抱着行李下了车,商务车载着其他乘客离开,把他们送往各自的目的地。
回寝室前,钦泽去快递点取了自己的快递,那是一把在网上购买的液压钳。
室友们前几天就返校了,超哥和威哥一直在寝室里打游戏没顾得上吃饭,早饿了,他们和尊龙一起翻开钦泽的所有行李,分食了他带来的土产。
因为舟车劳顿,钦泽很早就爬上床铺睡觉了,半夜里蒙蒙眬眬醒过一次,天下起了大雨,还打了雷,闪电照亮窗外之后,轰隆隆的雷声从远处传来,像是会有血光之灾发生的夜晚。
第二天起得很早,钦泽只拿了雨伞出学校。虽然没有对之前看过的天气预报抱太大指望,但这就像是一种天意的回答,如果自己是那个替天行道的好汉,那么把对善恶的评判交给上天,也算是真正的侠义了。自然,那两人今天会不会在,也是天意了。
噼啪的雨声突如其来,小区外的路人纷纷进来粉店躲雨。吃过一大碗加量的米粉后,钦泽在小区门口的报刊亭买了一瓶矿泉水。
打着伞进了小区,像平常一样,坐在小区6栋架空层的公共健身区玩了一会儿划船机,看小区里眼熟的老头们下了几盘象棋之后,钦泽接到了快递员的电话,问他在不在家,说是有包裹到了,是从长沙理工大学寄过来的同城快递,让他来4栋这边取一下。
快递员问钦泽怎么好久没见到有他的快递了,钦泽开玩笑说,之前快递多,是女朋友网购太凶了,最近女朋友回家住了,所以快递就少了。
“我堂客也是,根本劝都劝不住,”快递员嚼着槟榔抱怨,“哪里这么喜欢买咯!”
对这个书馨苑小区的居民来说,钦泽是个面熟的租客,尽管这里没有任何一间房子曾被租给过他。
钦泽一摸裤子,说糟了,出来吃粉,又忘记带钥匙了。
快递员就笑他,怎么这么喜欢忘钥匙,是不是又要等女朋友回家才能进门咯?钦泽说是呢,她今天要好晚才回来的,在外面坐坐好了,便抱着自己的快递,撑伞往小区花园的雨亭走去。路过一个背着工具包的水电工正在打电话,听见他在大声嚷着:“这个点上门费你都要讨价还价,那我就回去算了!”
这个名叫书馨苑的小区虽然不大,但是建设得挺漂亮,平时天气好,总会有小区业主和附近居民过来花园这边乘凉歇脚,遛狗带娃,但是下雨的时候,花园亭子这边几乎没人,钦泽对此是非常清楚的。他看了一会儿亭檐飞下来的雨水珠线,又看了一会儿那些被雨浇淋着的石楠和月季。他偶尔通过深呼吸来平抑内心的兴奋,时间在等待中的缓慢流逝让人变得麻木,等到傍晚时分,他再次转移了地方,去往2栋。
这雨下得没完没了,更说明是天意如此吧!他觉得,不管是自己的本意还是天意,那两人今晚都难逃一劫,而自己就是给他们带来劫难的冷酷侠客。打着伞,抱着快递在雨中行走的时候,他感觉自己有点像是一只行走的烧杯,兴奋、刺激、犹豫和勇气等等不同的情愫试剂混合成一种复杂的溶液,随着脚步在自己身体里荡来荡去,必须小心翼翼,不然就要荡出来了。
坐在2栋架空层的休闲椅上,就可以很清楚地看到1栋窗户内的亮灯情况。清洁阿姨打扫完今天的最后一轮卫生,问他今天怎么还坐在外面。他说,忘记带钥匙了,女朋友又在加班,要很晚才回来,就只好在这里等她。钦泽记得,这位清洁阿姨以前喜欢嚼槟榔的,最近却开始学年轻人嚼起口香糖来了,打扫卫生向来比较潦草,但一遇到别人扔的快递纸箱就会变得非常麻利,他有点担心阿姨是不是看上了自己的纸箱。好在阿姨虽然多看了两眼,却没有真的开口问他这纸箱子还要不要。
那间屋子的灯在晚上9点左右亮起来,和钦泽以往观察到的情况差不多。这两人平时并不经常出来在小区里走动,但钦泽也有几次故意跟他们擦身而过。那个真名叫陈笑的女孩子,长得还挺漂亮的,那个男的也打扮得挺有艺术气息。披着这样的人皮,怎么做得出那些事来?要说真有多恨之入骨,倒是不至于,但困惑就像是流泥井周围不断汇聚的污水,怎么流都还有。
灯是在凌晨12点半左右关掉的,这时雨已经小了一些,空气仍然潮湿,饱含着水汽,人一紧张激动,汗水就要浸透衣物,顺着脸颊下巴滴下来,他躲进架空层黑暗的一角,用随身携带的折叠小刀拆开包裹。
小区里的保安并不会巡逻,但凌晨2点半之前,往往还偶尔有人在路灯昏暗的楼栋之间经过。等过了3点,人就很少了,钦泽拿了液压钳出来,开始剪短空心不锈钢材质的防盗窗。虽然之前有估算过,剪断六根左右的钢管,爬进屋内就没有太大的障碍了,但他还是想尽量把口子剪得小一些,这样在景观松树的遮挡下,就不太容易被人发现。他不知道是液压钳的威力比他想象的大,还是防盗窗的质量太差,剪断第一根钢管时没用到太大的力道,安静得几乎没有声音,但在剪完一根后,他还是小心翼翼地拿着液压钳和钢筋躲回2栋架空层的黑暗角落静静观察了片刻,等确定暂时不会来人之后,又过去剪第二根。在这样的重复中,他感觉自己在与肾上腺素分泌的兴奋感做斗争,一个声音告诉自己,尽量冷静一些,再冷静一些。
剪断第六根钢管时,已接近凌晨4点,他回到架空层黑暗的角落坐了会儿,平复心情。一只橘黄色野猫在草丛里蹿过,瞳孔反射出亮绿色的光来,叫了一声很快就走开了。钦泽知道,是时候了。
他小心地推开窗户,从剪出来的防盗窗洞里钻进去。洗碗池里没有碗,也没有积水,把包裹轻轻放在里面,钦泽踩着边缘的黑色人造石台面下到地面。
就着窗外的一些光把包裹拆开,组装好这两把“小黑豹”型号的单手小弩并不复杂,先给弓片装弦,再和弩托组合在一起,就可以使用了。淬了氰化钾的毒镖并没有和包裹一起邮寄,而是用保鲜袋和卫生纸包裹着藏在口袋里随身带过来的,共有八枚,对两个人来说,应该是够用了。
钦泽戴好从学校实验室里顺出来的橡胶手套和一次性口罩,用抹布把玻璃和防盗窗都擦了一遍,然后走出厨房,走到客厅。这间房子并不大,除开小小的厨房和卫生间,只有一个房间。钦泽从客厅的位置看过去,房门没有关,可以看到卧室里的情况。因为下雨比较凉快,他们没有开空调和电扇,一层薄薄的毯子只盖住上身,已经睡熟。钦泽环顾四周,看到电源盒的塑料罩子内发出淡淡的绿色光亮,打开罩子,掰下了空气开关,冰箱断电的时候发出了轻轻的“嘀”的一声,让钦泽毫无防备。他全身一紧,朝卧室内望去,好在两人并未醒来。
钦泽尽量控制着脚步声,走进卧室。那个叫陈笑的女孩子睡在左边,肩膀和小腿裸露在外面,穿着滑而薄的丝质睡衣,朝着窗户的方向侧躺着,身体随呼吸有着轻柔的起伏,她男友则身体朝下趴在床上,头侧陷在枕头里,间歇性发出一两声鼾声。
钦泽预想过无数遍这一幕发生时激烈的场面和自己亢奋的情绪,但它真的发生了,却比预想的要平淡太多,甚至太平淡了,在自己犹豫的那几秒里,他都没有像电视剧里演的那样,急促地呼吸起来。
站在一米之外的地方瞄准,两手同时扣下扳机的时候,弓弩还是发出了撞击音,好在这声音足够小,应该不会被左右隔壁的人听见。女孩子痛苦地哼了一声,蜷缩成一团蠕动了几下,男人则“啊——”地叫出声来,摸了摸自己的背,想找出是什么东西伤到了自己。
钦泽赶快退后了两步,把一把弩放在地上,空出手来给另一把弩重新上弦,朝男人发射了第三支毒镖,然后快速地再次上弦,打了第四支。他把第五支打在女孩身上,接下来的三发,给了女孩两支,给了男人一支。这个过程非常安静,除了弩弦的撞击音,后面两人都已经不再出声。
这个剂量的氰化钾,理论上让人迅速致死是绰绰有余的,但钦泽还是有点担心,锁王那里来的东西是不是真的靠谱。
钦泽就那样木讷地站了十多分钟,脑海里闪过一些画面。那是读高中时的一天晚上,那时,班上的男同学流行玩一款网络游戏,自己也玩,通常都是放学之后躲去网吧玩半小时,但那天有一个重要的剧情任务没有完成,于是他决定趁家人都睡觉之后,去网吧通宵到第二天清晨。家人如果发现怎么办呢?虽然学习成绩在班里算不上拔尖,但这种事情他总是能计算得很完备。他完成了游戏的任务之后,存档下线,离开网吧,回家敲开了父母的房门,装作有点害怕地告诉他们,自己晚上梦游了,穿好了衣服出去在外面不知道哪里转了一圈。面对两具尸体,钦泽如今的心情和当时面对父母安慰时的非常相似,最惊险兴奋的一刻已经过去了,不过如此。现在,他只剩一点暗暗的后怕、一丝松懈的轻松。
床上的两人确实没有动静了,身体也僵硬起来,他再次走过去用手机的闪光灯照向他们的身体。皮肤已经变得灰白,拔掉毒镖的时候,开始有殷红的血点从伤口里慢慢渗出来。他数了一遍,那些闪光灯下毒镖的针头,就着月色大都染着一点猩红油亮的寒光,正好八枚,不多不少,于是从裤兜里拿出一个塑料袋搓开,把它们放进去包好。
死了吗?应该是死透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