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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钦泽返校之前接到通知,“互勉同伴”的第一节 正式课程安排在3月5日。.4

走出卧室,想到还有事情要做,还有那么长时间要等待,而自己一整天只吃了一碗加量的米粉,钦泽忽然感觉有点饿了。他打开客厅的冰箱,想去看看有没有什么能吃的,找到一盒没有吃完的肯德基炸鸡翅,吃了一口才发现,原来冷藏过的鸡翅味道还挺不错的。

现实里的由生到死,竟然如此没有波澜,和想象中的也太不一样了。他觉得自己就像一个群众演员,参加完一场布景简陋、剧本平淡的拍摄,虽然没有演砸,但也谈不上有什么深刻的感觉,因为一切都太过按部就班了。

他咬着鸡翅来到厨房,从包裹里拿出透明胶带,又拿出母亲在咸宁买给他的那套新衣服换上,把淋了雨的衣服包着液压钳,和重新拆成零件的两把“小黑豹”弩塞回包裹里,用透明胶带重新缠好。

早晨8点多,他打了电话,另一个快递员准时来到6栋楼下,来取他的包裹。

“今天起得这么早啊,帅哥!寄的什么啊?没有手机吧?”

钦泽把填好的快递单交给他,说没有手机,就是一些玩具和衣服,寄给女朋友家的小弟弟的。

“没事呢!我就问一问,都熟人了。”快递员歪着头,看着快递单上填的地址,“哦,是寄同城哦?同城的话现在有手机也没事,反正不走空运,有电池都不要紧。不过以后就越来越严了,听说明年我们收件之后全部要上X光扫描,同城的也得扫,妈妈的!你就是买个飞机杯,不用开箱,他们都晓得你买的是个飞机杯。”

钦泽没忍住笑了笑,说这也不是坏事,更安全一点。

“那是呢,还是安全点好呢。”快递员扯下一张回单交给钦泽,“是寄到长沙市,天心区……大托铺镇?”

这个快递员喜欢开玩笑,钦泽也是记得的。

“你自己住城里,怎么让女朋友住大托铺这么偏咯?”他说,“莫不是搞金屋藏娇吧?要不得呢!名字电话都没错噻?”

“没错。”钦泽告诉这个话多的快递员小哥,过一阵自己也会搬过去住了,郊区空气好,住起来比城里舒服些。

10

鹌鹑坐在湘江边,空载货船在遥远的发动机轰隆声中慢慢地从桥下经过。

它挤出一层层猛烈的浪,率先涌向岸边,激起浑浊的泥水。浪的声音倒是很清晰,和风吹响芦苇的声音一起,以某种固有的频率反复演奏。藏在比人还高的芦苇丛里拍结婚照的摄影师,对反光板打在脸上的新郎新娘嘶哑地喊道:“笑一个!欸!对!笑大点!好嘞!特别美!”

钦泽扭过头去看他们,直到摄影助理收起银闪闪的反光板,帮助新娘提着婚纱裙摆,转移去往下一处取景地。

“你想找我聊什么?还跑到这里来。”钦泽把手从裤兜里抽出来,弯腰捡起一片薄薄的石头,在宽广的江面上打了个水漂。几个夹公文包的中年男人商量着在这里钓鱼是不是不错,带着简单的钓具走到他们前面不远的地方。

“我们之前,是不是见过?”鹌鹑把眼镜摘下来,用衬衣的一角擦了擦,“我来‘互勉同伴’报名之前。”

“一个学校的,你是我学长,见过很正常吧?”钦泽说。

“不是在学校,你别装了。在太平街,当时你穿一件灰色的Polo衫,对不对?你在跟踪她。”

钦泽翻着地下的石头,想要再找到扁平形状的那种,可以继续打水漂,但是一个也没找到。

“陈笑。”鹌鹑摸摸鼻子说。

“哦,她呀。”钦泽轻轻哼笑两声,捡起一块石头,猛地扔进江水里。

鹌鹑被他如此轻巧的笑激起一阵恶寒,尽管阳光强烈。

“你怎么突然想起见过我?之前你进‘互勉同伴’的时候,我还松了一口气,以为你不认识我。”钦泽说,“当时那个混混,也说要找陈笑,是你朋友吧?”

“对啊,是我朋友。”鹌鹑早知道,他应该看穿了涛别在演戏。

“那你们到底什么目的哦?搞不明白。那个陈笑有男朋友,你和她也没认识多久,算不上很好的关系吧?难道你……是想学《少年包青天》里面那种,来破案的吗?”钦泽挪了一步,换了个地方找石头。

鹌鹑眯着眼睛,盯着河面上碎成玻璃碴一样的太阳反光,他问钦泽:“对面的那个小山包,你看得见吗?”

“那是南郊公园吧?”钦泽问。

“南郊公园在靠右边些,靠近桥头的位置,正对面的是金陵墓园,陈笑的骨灰,在那里。”鹌鹑说,“我很想知道,你现在是什么感觉?怕不怕?”

“不好意思,隔了这么宽一条河,没什么感觉。”

钦泽眯着眼看对岸,反问:“她那个男朋友呢?也在对岸吗?那么好的大学老师,工资应该不低呀?我想不明白,他怎么要骗自己学校的学生搞什么利滚利的贷款来赚钱,天底下怎么还有这么黑心的老师?”

鹌鹑说:“我更想不明白你。值得你下这样的狠手吗?真有这么恨?”

他故意在“你”字上加重了语气。

“就是说啊,我现在也有点后悔呢,”钦泽说,“当天我还不知道她是不是死了,就拿手机的光照她的脸。结果她其实还有一口气,虽然说不出话来了,嘴巴还一直在动,好像在喊‘妈妈’,好像还流了眼泪。人快死的样子,真的挺可怜的。我当时就有点不忍心了,想要不要打120急救一下,但是犹豫了几分钟再去看,就知道,应该是救不活了。”

钦泽终于又找到了一块扁平形状的小石头,奋力向河对岸扔去:“我也没有办法,是他们太坏了。”

“杀人是什么感觉?你那时候不怕吗?”鹌鹑说,“我看你现在的样子,还是想不通……这件事情真是你做的,你不是一个穷凶极恶的人,怎么就下得了这个手?”

“是吗?你也觉得我不像坏人吧?过这么久了,我的心情和那时候已经不一样了,但还是一直在想,自己到底是不是坏人?想来想去,我觉得自己可能还是个坏人。没办法,骗不过自己。”

钦泽擤了擤鼻子。

“你问我怕不怕?在下定决心的时候,我也以为我会很怕的,脑袋里面反复是自己在杀人的设想,到处都是鲜血飞溅的恐怖画面。到了真正去做的时候,反而没那么害怕了,其实本身也没有电视剧里演的那么可怕,真的。”

他在很认真地描述和回答,像是终于找到了一个可以倾诉的对象。

“要说是什么感觉的话,大概是感觉自己变成了另外一个人吧。事后去回忆,真的就不像是自己杀的,像经历了一次梦游,站在旁边,看着一个江湖杀手。”

他稍做停顿,问鹌鹑:“你高中的时候,有没有学过《林教头风雪山神庙》那篇课文?就是讲豹子头林冲受到高俅欺负被贬,开始只知道一味忍让,最后在山神庙躲雪,听到烧草料营陷害自己于死地的诡计,杀了陆谦几个报仇雪恨,被逼上梁山成了好汉的那篇课文。

“那天我一整天都没怎么吃东西,那么晚了,实在是饿了,就想去他们家冰箱里找东西吃。拉开冰箱门的时候,冷气吹过来,吹到我脸上,我脑袋里不知怎么,突然想到了这篇课文。”

“你算好汉吗?”鹌鹑问。

“《水浒传》!哎呀,我一个学理科的。”他又念了一遍这篇课文的名字,“《林教头风雪山神庙》……后来我想来想去,倒是觉得,她应该挺理解我这种感觉的。杀她之前,我确实跟过她很长一段时间了,就觉得她是那么多面的一个人,在每个人面前都像在演戏,不累吗?等我也要伪装自己,小心翼翼去生活的时候,又慢慢觉得,其实也还好吧,没那么累,就是一种本能罢了。一个人实在撑不下去的时候,可能就会想要变成另一个人的样子。”

鹌鹑沉默不语。

“你想啊,这个什么‘互勉同伴’,把我妹妹害得那么惨,我好几次都想走正规途径的,但是叫天天不应,叫地地不灵。”钦泽继续说,“他们不也是利用了这种心理,给大家塑造了另一种人格去强撑吗?”

“你为什么还留在‘互勉同伴’?还想对谁下手?那个导师吗?”鹌鹑回过头来,看着钦泽问,“你的凶器,还留着没扔吧?”

“你觉得呢?”钦泽俯视着鹌鹑反问,“留着它们继续害人更好吗?这么多年轻人,把精力耗在这种根本没什么意义的事情上,跟吸精神鸦片有什么区别?”

“你这么有正义感?那怎么还没动手?”鹌鹑摸出烟来,没有马上点燃,“你知道问题出在哪里吗?”

钦泽笑了笑,好像鹌鹑是在装样子吓唬他而已。

鹌鹑点燃香烟,吸了一口:“算了,我对这些不感兴趣,你想对其他人怎样,是你自己的事情,你自己负责。况且我觉得你的那些小心思,根本就是无用功,在现代的刑侦手段面前,算得上什么?我这种业余选手都能这么快找到你,你就不要妄想专业的警察会找不到。”

钦泽再次很自信地笑了笑:“他们还真不一定能抓得到我。”

“这不是重点。你真的还没发现吗?问题到底出在哪里?”

“你说的是什么问题?”钦泽问。

“我问你,你妹妹的事,你怎么知道一定和陈笑还有那个周老师有关?”

“自然是有人告诉我的。”钦泽回答。

“‘互勉同伴’的人说的?”鹌鹑继续质疑,“可是陈笑在‘互勉同伴’一直用的是化名啊,没人知道她真名叫陈笑吧?你进‘互勉同伴’的时候,她都离开那么久了,你到底是怎么知道她这个人的?又是通过什么途径找到她的?导师?同伴?还是谁?”

钦泽弯下腰,继续去找石头,并不回答鹌鹑的问题。

“不管你下手之前考虑得多周到,计算得多精密,你一开始就没想过,要先解决这个问题,才能下手吗?”

“你……到底在说什么?”钦泽似乎有点动摇了。

“不如我们换一个身份,换一个角度,你再好好想想吧。假设是我妹妹失踪不见了,然后我从一些人那里听来一些也不知道真假的话,说很可能这件事是和你有关,于是我开始盘算计划来杀你,你不会觉得有哪里不对吗?”

“哪里不对?”钦泽反问。

“要报仇也好,要替天行道也罢,但如果你只有道听途说的消息,又没办法证实,正常的逻辑,难道不应该是先去找他们求证,打听妹妹的下落吗?你在和他们两人都还没有正面接触过的情况下,就那么肯定你妹妹的事是他们干的,决定要杀了他们,你觉得这正常吗?”

听到鹌鹑这么说,钦泽的脸色突然变了,他的嘴角慢慢沉了下去,挑了一块大的鹅卵石,紧紧握在手上。

鹌鹑说:“我全凭猜的啊,所以就想问问你,到底是谁想置她于死地?”

钦泽把手背在身后,呼吸开始加重。

“真的是你自己想去杀他们吗?在你都没办法确定那些事情是不是他们做的时,就想要杀了他们?你下手的时候都那么仔细了,为了不露痕迹,花了那么多工夫,但是在一开始,到底是什么让你可以那么肯定的?你……”鹌鹑把烟头在沙泥中按灭,“你早就见到你妹妹了,对吧?是她亲自告诉你,骗她贷款的人就是陈笑和周老师,对吧?甚至怎么去找他们,也是她说的。如果没有这样确定的信息源,你就是一个普通人,根本不可能那么大费周折做计划下手的。万一杀错人,还怎么当英雄好汉?”

“不说话啊?我来帮你说吧,如果你妹妹还活着,你又不是当事人,也不至于一下子就恨到想杀了他们。真正那么恨他们的,只有可能是你妹妹本人吧?陈笑以前问过我一个问题:如何打消一个人想要杀死另一个人的想法?你觉得这个问题难不难?”

鹌鹑红着眼睛,慢慢说:“你下手了,杀了他们,妹妹再恨,也不用自己下手了,是这么想的吗?或者说,就是你妹妹过来找的你,让你替她去报仇的?她现在人在哪里?有没有参与……”

尽管及时格挡,眼镜还是因为突然的撞击飞了出去,鹌鹑的手臂红肿,倒在沙地上的时候,手掌磨破了皮,渗出血来。

钦泽没有说话,只是举起鹅卵石,想要再次砸来。

鹌鹑忍着痛,用另一只手抓起沙子扔过去,看到钦泽也用另一边手臂挡住眼睛,但还是让鹅卵石飞了过来,他在瞄准鹌鹑的脑袋。

鹌鹑向河边翻滚了一下,交叉手臂正准备再次格挡,钦泽再次捡起一块更大的鹅卵石,突然,几个男人一拥而上,钳住了钦泽的手腕,石头就从他手上掉了下来。

他扭捏着挣脱了几次,但毫无作用,已经被死死地压在地上。鹌鹑想站起来去捡眼镜,忽然也被暴喝一声:“不许动!手背在后面!”几支原本指着钦泽的漆黑手枪就指向了他。等到一副手铐下来,铐住了自己的手腕,鹌鹑才后知后觉,他们就是刚才那几个过来钓鱼的中年男人。

其中一个拿手枪的平头男人拿出对讲机说了几句长沙话,几分钟后,江边风光带的堤岸处来了一辆警车,两人被押解着穿过那些比人还高的苍绿色芦苇,朝警车走去了。

鹌鹑不知道,为什么前几天看的卷宗里还没有一点关于钦泽或者“互勉同伴”的线索,今天便衣警察就突然来抓人了?可能性无非也就那几个,但他懒得想了,什么都懒得想了。他侧着头瞥见两个在江边骑单车游玩的漂亮女孩子,她们看着自己被警察簇拥的狼狈模样,就像在看一个真正的犯人似的,眼神里充满了恐惧和猎奇。

·······

从公安局录完口供出来,已是下午6点,脑袋里又蒙又涨,但鹌鹑还是决定先走去“Lets Out单车行”拿了备用的旧眼镜再回家。

近视者眼中的世界,华灯初上,霓虹骚动,一切都很朦胧。身边打扮时髦、戴着恶魔造型发光发箍的短裙女孩,遮住鲜红的嘴唇,对着手机仰头狂笑。年轻人们日复一日,充满着快活香味的夜生活又要开始了。走在熙熙攘攘的解放西路,他接了一个电话,是张凯打来的。她想问问鹌鹑,都过去一周了,还有没有在查追追的案子,有没有查到新东西。

她说她的男朋友联系上了一个高中同学,那个同学在太平街上卖臭豆腐。对方听说了追追的事情,想起来就在案发的前一天,6月27日中午,她见过追追一面。

“据说这个女同学高中的时候和追追玩得挺好的,但是毕业那么久,那天没好意思打招呼。当时感觉有个人在窥视她,没有特别在意,隐约感觉是个年轻女人。”

张凯问,要不要帮他联系这位同学,问一下具体情况?

鹌鹑说,没必要,都已经结束了。

张凯问他结束是什么意思,鹌鹑说不好意思,今天有点累,改天再聊,挂了电话。

他继续走,经过解放西路酒吧一条街,这里有几家店,也是米勒的产业。公路上开始堵起来了,公交车和各种私家车的行车灯和尾灯流光窜动,他看到一辆红色的奥迪TT停在路边,不确定是不是小和那辆,车牌号看不清,也记不得了。好像是,又好像不是。他正准备朝车窗里看,只见驾驶座的车门开着,附近有一个富二代模样的帅气男子正扶着一个低头看不清脸的醉酒女孩在树边弯着腰呕吐,一款薄荷绿色的小皮包掉在地上。那帅哥的目光充满了提防和紧张,鹌鹑感觉自己反倒像个狼狈的贼,赶紧转过头,不再看他们了。

鹌鹑抬头,看着紫黄相间的暗淡得就要消失的无云的霞,用失焦的视角看它们,就像是一条巨大又暧昧的丝巾,要把这天地都盖住。

追追活在这个世上20年,演绎了那样的人生,却只能从他的一个夏天轻轻掠过,不再返回。

疲倦让回忆变得朦胧,就像心也得了近视。鹌鹑甚至都快要记不清楚她的样子了,只是那些萦绕在城市各处的珍贵记忆让他明白,人与人之间,从相遇到离别,再也不是一件无所谓的事情了。

他呼出一口气,肩膀下垂了一些,以更缓慢的步调,向夜幕中拥挤嘈杂的人群走去。裤兜里,手机传来振动,他摸出来看了一眼,那是移动运营商借着基站铁塔,群发给芸芸众生的短信——今日立秋,即日起充值40元以上话费赠流量,前往营业厅抽奖,还有纸巾、食用油等金秋好礼相送。

夏天已经过去了啊!

他感觉这么繁华热闹的都市傍晚,竟然像一片顶着烈日的荒芜沙漠。有什么滚烫的东西不断地透过每一颗沙粒溢出来,顺着热浪向上升腾,烘烤着街上所有人,那么灼热,让人窒息。

11

2014年秋天,钦泽执行死刑前两个月,钦漪回了家,和父母一起去见了钦泽最后一面。

此后,她在咸宁同父母生活了近两年,又嫁了人,搬进了新房子。

2016年末,在钦漪新家客厅的蓝色沙发上,挂着她穿白色婚纱的结婚照。照片上她笑得甜美,弯成月牙的嘴,自然地露出一排好看的白牙齿。对比之下,丈夫的样貌看起来有点显老和疲惫,尽管他和钦漪是同龄人。

钦漪告诉来访的年轻记者,丈夫是她读高中时的同班同学,毕业后去了浙江温州工作。存了一点积蓄后,就回老家做小生意,两人在同学群里比较聊得来,成了男女朋友。交往一段时间后,钦漪意外怀孕,双方家人商量后,就操办了婚事。

起初男方家里不同意他们结婚,嫌她这不好,那不好,经济条件不行就算了,还离家出走过,至于她哥哥的事情,就更不能接受,一直劝说儿子跟钦漪分手,让他给钦漪钱,把孩子打掉。

钦漪怀里抱着婴儿告诉记者,还好她老公那时非常坚定:“他说那都是过去式了,哥哥的事也不是我的责任,人这一辈子重要的是要向前看,所以一点也不嫌弃我。”

年轻记者问钦漪,丈夫人这么好,小孩儿看起来也挺乖挺可爱的,现在是不是感觉比较幸福了?

“一个怎么够?还是个女孩。”

她回答说,老公是独生子女,满足二孩政策,所以明年或者后年还准备再要一个小孩,希望这次最好能生个男孩。

这位记者特地从长沙过来咸宁,自称是想对她哥哥钦泽的事情做一个盘点,希望能从钦漪这里了解到一些详情和感想。

2013年11月20日,长沙市检察院以故意杀人罪对钦泽提起公诉。

2014年4月2日,长沙市中级人民法院一审宣判,钦泽犯故意杀人罪,判处死刑。

检方根据公安机关提供的相关证据指出,钦泽因为听信了学习机构同学王翀和朱晓晓提供的消息,认为两名被害人导致自己妹妹拖欠贷款并失踪,遂心生恨意,伺机杀害两人,后畏罪潜逃。

钦漪说,既然哥哥本人已经认罪,她对判决也基本认可,但有一点不认同的地方,那就是他下手的理由。

“我觉得他们只讲‘恨意’这点,有点不全面,其实应该多多少少有一点……”她思考了较长时间,试图让自己的表述更为准确一点,“可以说是为民除害的正义感吧。”

她怕自己说得不够严谨,又修正了一下自己的回答:“当然,这种也算是比较极端的正义感了。”

“你会觉得,他是为了你而死的吗?”

“怎么能……这么说呢?”钦漪撩了撩耳际的垂发,“我从来没有向他要求过,去帮我报仇,我也不会去提这种要求。”

“那你会感谢他吗?”

“我只能说……”她颤动的嘴唇犹豫了很久,挣扎着组织出语言,“如果……他当时没有下手的话,还真说不好,被枪毙的那个人,是不是我。”

“为什么那么恨他们?”

“恨谁?刘尧助教和周老师?只恨他们怎么够?”她嘴角微笑,目露凶光,“那时候,我恨我父母,也恨钦泽,我恨上一代人,也恨这一代人,我谁都恨,我恨全世界。”

“那现在呢?还恨吗?”

她很快否认了这个说法:“现在说恨不恨,已经不重要了。”

记者顺势问了她对陈笑的看法,问她:会不会觉得,这样的人是一种祸害?

钦漪说,这么久过去了,还是记得很清楚,加入“互勉同伴”,刚刚认识刘尧助教时那种惊艳的感觉。当时就想,现实生活中怎么会有这么完美的人?一直觉得这个姐姐自信,开朗独立又有主见,长得漂亮又没架子,人缘超好能力也强,真的好崇拜她。感觉自己迷茫的人生忽然找到了方向,暗暗下决心,自己也要努力成为她这样的人。

“后来稀里糊涂地被她男朋友骗了,一切就都崩了,每次找她,她都只会撇清关系,逃避责任,说自己和那个周老师不是一伙的,让我自己想办法。”钦漪如此评价,“这时候我就懂了,她是一个只会粉饰表面的人。懂得怎么装精致,好去吸引别人、利用别人,但其实都是为了隐藏内在的垃圾。你觉得这样的人,是不是祸害?”

“那‘互勉同伴’呢?”记者问她现在回过头来,会怎么看这种形式的培训机构。

“还好吧,我觉得他们的目标没错,可能只是方法还有待改善。至少在那里学过一段时间,很多人没以前那么迷茫了。”

她说完这句,怀中的婴儿忽然哭了起来,她检查了一下尿布,是干的,说兴许是饿了。

“不好意思,我去给宝宝喂个饭。”

她把婴儿抱进房间喂奶,出来之后,记者告诉她,没有别的特别重要的问题了,想问问,钦泽不在了,父母那边打算怎么办?

“哥哥不在了,父母只有我这么一个孩子了,不管怎样,我得负起赡养他们的责任,这是血脉关系,摆脱不掉的。”钦漪捂着衣领说,“我觉得,凭我现在的家庭,我应该也有能力尽好这份责任了。”

钦漪送记者出门的时候,又嘱咐了一遍,希望不要把她哥哥写得像一个大恶人。

她说钦泽本质上不坏,只是性格和父亲一样,做事冲动一根筋,才酿成了大祸。记者站在门外,对她表示感谢,也答应她如果写,肯定会尽量写得客观一些。

在她关门之前,记者突然转身,说还有一个很重要的问题忘了问。

他看着钦漪的眼睛,问:“失踪逃债那么长一段时间里,你到底是怎样生活下来的呢?”

钦漪抱着孩子站在门口,似乎有点不太愿意谈这个,考虑片刻后,还是简略地说了一些:“一开始是跟着一个老婆婆学讨钱。不是个什么光彩的事情,不过也不容易,学到了挺多社会知识的。乞讨这一行,看着挺可怜吧,其实江湖规矩很多,在里面混懂了,在社会上也就混懂了。好在我运气还可以,也不笨,没受什么欺负,东奔西走去了不少地方,也算是长见识了。”

“怎么有点像那种武侠小说里丐帮的感觉?”记者开玩笑说,至少不是每天都风餐露宿的那种。

她挺认同记者这个说法:“还真有点你说的那个意思,至少挺自由。”

她告诉记者,当时租了房子,虽然条件稍微差一点,但是厨房、卫生间都有,跟一般人打工上班的生活没太大差别。

“那时我还经常自己做饭吃,厨艺进步好快的,”说到这里,她的脸上浮现出了饱满甜美的笑意,和婚纱照上的表情像极了,“我老公都说,现在他感觉最幸福的事情,就是在外面忙了一天回家,吃到一口我做的饭菜。”

“你们当时住在哪里?”记者顺势追问。

“你说长沙?就租在天心区一个叫大托铺镇的郊区,每天坐公交车进的城。别人上班还要自己刷卡交钱,但司机反正也不会收我们这种人的钱。”她这样回答。

MBTI:20世纪40年代,由美国的一对母女伊莎贝尔·迈尔斯和凯瑟琳·布里格斯在荣格的心理学类型理论基础上,提出的一套个性测验模型。

INFP:MBTI测验的判定包括了外向(E)和内向(I)、感觉(S)和直觉(N)、思考(T)和情感(F)、判断(J)和知觉(P)四组维度,INFP为十六种测试结果之一。

O2O:线上到线下(即Online To Oinee),一种将线下的商务机会与互联网结合的概念。

堂客:长沙方言,指妻子。

ESFP:MBTI的十六种测试结果之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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