饭饭TXT > 科幻恐怖 > 《鹌鹑(出书版)》作者:郭沛文【完结】 > 《鹌鹑》作者:郭沛文.txt

第一章 普鲁斯特恋人

作者:郭沛文 当前章节:15023 字 更新时间:2026-6-15 04:33

他喜欢奥黛特周围的一切,喜欢能够看到她,跟她谈话的一切场合,因此也喜欢维尔迪兰家的那个社交团体。跟他们在一起的一切游乐活动……聚餐、音乐、游戏、化装宵夜、郊游、戏剧,甚至是难得为那些“讨厌家伙”举办的“盛大晚会”当中,总有奥黛特在场,总能看到奥黛特,总能跟奥黛特谈话,而维尔迪兰夫妇在邀请斯万参加时又把这些看成是对他的无法估量的恩典,这就使得斯万在这“小核心”里比在任何地方都更感到惬意,竭力为核心里的人摆出一些好处,心想他这辈子都会有兴趣参加这个社交圈子的活动的。然而他从来不敢想象(怕常想就会对他的预料产生怀疑)他会永远爱奥黛特,不过,假如他一直同维尔迪兰家交往(这种设想,从原则上来说,跟他的理智的抵触要少些),那么他在将来总是可以继续每晚都看到奥黛特的;这也许并不等于永远爱她,但就目前来说,当他还爱她的时候,他所求的也就是不至于有朝一日看不到她罢了。

——《在斯万家那边》(《追忆似水年华》第一卷 )

1

刘嫣然从正在炸臭豆腐的油锅前抬起头,一眼就认出她来。

但很快,刘嫣然不再多看这个漂亮的女孩子。她拿着长长的大竹筷去翻动大铁锅里咕噜咕噜炸出黑油泡的臭豆腐,然后用不锈钢笊篱从预炸锅舀起更多臭豆腐,投入面前的复炸锅中。

有点慌,她不知道自己是否该和她打个招呼。

变得更美了。即便相隔一口气味浓烈的大油锅,即便在嗞嗞冒起的油烟中,她从容不迫、略带笑意的表情,也显得天真美好,没有一点违和感。只要细看几眼,游人众多的杂乱店头街景也能被她降服,定格成一张街拍写真焦点之外,烘托氛围的模糊背景。

对女孩子的美的理解,刘嫣然自然比大多数男生更为在行。

外在的变化靠身材管理、着装搭配和面容保养是很容易做到的。这个女孩子穿着一件鹅黄色的无袖小裙子,着装的简单,更能让人把注意力聚焦到她脸部。这个女孩子皮肤底子本来就好,靠一层薄薄的底妆,就足够褪去高中时期的稚嫩,让五官显得更精致立体。

但这个女孩子的吸引力,却像是一种另外的、更本质的东西,说不上来是好是坏。刘嫣然感觉附近应该有一双女人的眼睛,在时不时地窥探、瞪着这个女孩子看,在那双窥探的眼睛里,有着某种复杂的情绪,羡慕和渴望,羞怯,紧张,或者嫉恨。但当刘嫣然抬起头,仔细去找的时候,那双眼睛又消失了。

高中时期,在学校严苛的仪表规范和统一着装之下,那些所谓的班花和美女能从面容姣好的女同学中跳脱出来,不过是先人一步掌握了装扮自己的雕虫小技罢了。这个女孩当然算不上最漂亮的那几个,但也不乏男生表白。只不过,面对那些男生,她永远就像一块冰,从未对谁有过回应。

“小份的臭豆腐,谢谢。”

刘嫣然从她手上接过小票,发现她的指甲仍旧修剪得整齐,这是她以前就有的好习惯。

一年前,刘嫣然也留着垂肩长发,如今剃成了板寸平头,又戴着口罩,她没认出自己,也很正常。

她会怎样看现在的自己?

每到那些夜深人静的孤独时刻,刘嫣然躺在床上打开脑袋里回忆的匣子,挑拣过去所有重要的人和事,想到最后总是她。

她们曾经是关系亲密的好友,高中班上的同学都知道,甚至还有些半开玩笑的流言蜚语。

但那些只会传肤浅八卦的同学没有尝过这种情感的内核,就永远不会懂它的甜蜜与危险。它足以改变人生,让刘嫣然成了现在这个不一样的人。

如今,刘嫣然所有关于她的记忆都是酸涩的。那时的她并不耀眼,和自己一样成绩差,总是一副心事凝重、对未来不抱什么希望的样子。也许正因为这样,才和自己做了朋友吧?她的颓废是从高二开始的,相比刘嫣然老是打着哈欠表达对无趣人生的自我放逐,当时的她常常是一副紧抿着嘴的隐忍表情,好像总是不甘心,却又无能为力,或者说反过来,总是无能为力,却又一直不甘心。

起初刘嫣然并不喜欢她这一点,觉得看着烦。可是相处久了,才知道她的家庭和自己的有几分相似:虽然不像自己家那么穷、那么缺钱,但她比自己更缺爱,于是慢慢开始可怜起她来。刘嫣然想要帮助她、照顾她。

那一阵子刘嫣然和她,还有班上另外一个颓废的女同学是三人组,每天都过得没心没肺,堕落又快乐。

她们一起去女厕所偷偷抽烟,一起逃课去网吧,一起去逛步行街上的各种精品店,还一起逃课去文身。

心疼是怎么慢慢演变成了保护欲和占有欲的,刘嫣然也说不上来。不知不觉,和她一起拉着手下课散步,去食堂分享各自碗里的菜,逃课抽烟;看她上课发呆,看她歇斯底里,渐渐地,她各种不经意间的表现都让刘嫣然感到心动。刘嫣然开始思考这些青春期的萌芽,好像可以理解成友谊,也可以理解成暧昧,但她似乎有一种办法:领着你往朦胧的深处走去,让你想要看看那里到底是什么。

但一切结束得猝不及防。高三上学期,一个雨天过后,她来到学校,像变了个人一样,变得积极乐观起来,每天都露出安心的笑容,上课认真听讲,一心投入复习。她很刻苦,收获也大,学习进步飞快,老师和同学都对她的改变赞叹不已。不到半个月,三人组渐行渐远,最后彼此连话都很少再说了,仿佛一个时代已经结束。

那是一种被抛弃的感觉,刘嫣然不甘心,想报复。

刘嫣然故意在她面前结交其他班的女同学,给她们买零食,带她们玩得更嗨,展示给她看,想要告诉她,自己比那些死读书的人更快乐更自由。

突然回忆起这些来,刘嫣然不禁轻轻摇头,觉得青春真是蠢而可笑。

把蒜味的酸辣汁浇到炸好的臭豆腐上,刘嫣然熟练地用竹筷捡起六片臭豆腐,放进纸碗中递给她,不知道她会不会发现,自己故意挑了几片最大的给她。

她现在的气质更不一样了。如果之前的改变是进化,此刻的她则是蜕变。表情自信、乐观,连伸手去拿竹签的姿势都那么得体,甚至带有一些很能吸引异性的、只有同为女孩子才能察觉出来的刻意和做作。和以前那个锁紧眉头抿着嘴、惹人怜爱的凄惨女孩不一样,有一种精致讲究、懂得克制的女性美。

她变成了这样也不坏。

至少,拥有这种美感的女孩,在物质生活上,不会过得太差。作为一个不停换地方打工,没有正经工作的别人口中的“男人婆”,虽然形形色色各种女孩都见识过了,刘嫣然仍很清楚,自己没有任何资格去看不起谁。

尽管眼前这种青春甜美范儿不是自己的菜,刘嫣然却仍然感到了自己发自本能的脸红心跳,为以前那个她。

“呃——”她就要转身离开的那一刻,刘嫣然几乎没忍住要喊出她的名字来。

“嗯?”她眉间有些疑惑,却仍然是那种略带微笑的、自信而清甜的表情,看着这个炸臭豆腐的女店员。

刘嫣然摆摆手,喊了句“下一位”,继续埋头去炸臭豆腐。

刘嫣然不确定她有没有听出自己的声音,有没有察觉到自己耳朵上仍然戴着那枚耳钉——当年和她一起在精品店购买的黑色字母“Z”。但她只是像没听出来那样,掉头走掉了,混入太平街拥挤的人流之中。

在那一瞬间,刘嫣然后悔了,猛抬起头来,不顾一位插队顾客的催促,忍不住探出头去,想要多看她几眼,哪怕背影也好,但什么也没看到。

刘嫣然觉得会这样恨自己一辈子。

哪怕鼓起勇气打个招呼,也算是好好告别了,不料这竟是最后一次见到她。

2

夏天刚过不久,追追来了。

大前天才下过一场降温雨,天气又开始回热。午饭后,太平街新胜村的小巷内,躲在梧桐树大片大片绿叶里面的成百上千只虫子,因为发情求偶总是发出此起彼伏的巨大嚷叫声,听久一点会让人头皮发麻。

鹌鹑在新胜村这家堆放着各种单车的“Lets Out”小店打工,正坐在绑着旧海绵和几张黑色橡胶胎皮当坐垫的小板凳上,给手中的车轴上辐条。那些抛过光的细长金属,总是在太阳的照耀下闪着晃眼的银色反光,把它们一根根穿进轮轴里的重复动作是乏味的,接下来要把它们按照不同的交叉方法编到轮圈之中,用辐条扳手校准。他低下脑袋找辐条扳手的时候,一抬头,追追已经走到梧桐树下面,朝这边来了。

平时,逛街的客人偶尔路过走进店里随便看看,鹌鹑是不会停止手中工作的。自行车行不像太平街上其他热闹的门面,逛一逛看到了车就临时起意想买一辆骑走的人基本上不存在。大部分游客进来只是凭好奇心看一看那些码放整齐、还未组装的自行车零部件,或者欣赏试戴一下那些造型炫酷的破风头盔。这里的生意不靠他们,靠的是赵老板在骑行玩家圈子里积攒的熟客。

很明显,她就是追追了。鹌鹑放下手中的车轴和辐条,脱下手套,在围裙上擦了擦手。摇头电扇呼啦啦地在这间挂满了五颜六色金属车架和轮圈的门面里吹,像是在给虫子们的噪声打伴奏,追追就是在这样的节奏中,拿着一大杯冒着冰汗的饮品走进来的。

她拿饮品的手腕,戴着一款白色指针手表。脚上是一双没有商标的基本款白色帆布鞋,依稀看得见一点点淡黄色的卡通图案船袜。下身穿着洗白处理过的牛仔背带短裤,短裤风格很迷你,一点点毛边遮住了她白皙大腿根部的褐色胎记。她上身穿着一件宽大的白色短袖T恤,在右肩袖口的位置,有小小的、非常鲜艳的红绿色切片西瓜图案,透出夏日的清凉感,除此之外都是大片单纯的白布,随着她胸脯的形状微微突向前,然后,喷薄的少女气息被背带裤粗粝的牛仔面料恰到好处地遮住了,上面用黑线和白色布料绣着一个英文单词“Catch”。她的下巴和脖子都有些汗湿了——鹌鹑在吃饭的时候看过手机,气温是38℃,天气好热——一条细细的、没有挂坠的、看上去是银质的项链垂在锁骨,那里有一颗非常小的痣,因为皮肤太白而格外显眼。她的头发黑亮且多,蓬松垂下,刘海稍微有点碎,让鹌鹑想到最近在看的动画《冰果》中,自己非常喜欢的女主角千反田爱瑠。她两边垂坠的发须后面,是大方露出来的娇嫩的耳朵,晒得发红的耳廓上有一层茸茸的薄光,耳垂上没有戴耳钉,但是有打洞,插着透明得像玻璃一样的胶棒耳针。她扬起那只袖子上印有小西瓜的胳膊,撩起一缕散发别到耳后,嘴唇凑近吸管,吸了口杯中饮料,然后轻轻“啊——”地呼出气来,说“好冰”。空气中便有了淡淡的、让人清醒的香味。那饮料大概是盐岩芝士柠檬茶,看饮品的塑料杯包装上大大的“檸檬飲”繁体字样,应该是从太平街南边口子上那家台湾人开的饮品店里买的。她用手遮住嘴,闷着笑起来:“你怎么盯着我看这么久啊?”

“你好。”鹌鹑反应过来,自己确实盯着她看了太久。他赶紧在衣服上擦了擦手汗起身迎客,又说了一遍“你好”,问她是不是要买单车。尽管他知道,她是来取单车的。

追追问他赵老板在不在,说有朋友给她在这里订了一辆自行车,她过来取。

鹌鹑一边问她叫什么名字,一边走向柜台,弓着身子找出一本蓝白封面的脏旧笔记本,告诉她赵老板今天不在店里。

女孩说自己的名字叫陈笑,笑话的笑。

本子上肯定是没有这个名字的,鹌鹑再清楚不过了。

“那追追呢?”追追嘬着吸管问,“追赶的追。”

不用看,追追肯定是有的。

鹌鹑把本子合上,放回抽屉,走到门口,从一排山地车中间搬出一辆黄色的小轮自行车。推出来的时候,链条和齿轮间发出清脆的声音。

追追走过去,把手中的饮料递给鹌鹑,自己试了试自行车的响铃,“叮——叮——”的两声铃响有些刺耳。

她说“这车好小”时笑起来的样子,就像在说一只可爱的小动物。

“不是你自己选的吗?”鹌鹑手掌一阵冰凉,他盯着冷凝水滴从塑料杯壁上滑下来,慢慢汇聚在自己拇指和食指之间的虎口,就像一弯月牙泉在慢慢涨水。“折叠车都很小,就是为了方便。骑起来你就知道了,铝合金材质,很轻。这车挺好骑的,也不便宜。”

他当然知道,这辆车不是她自己选的。

“多少钱啊?”

追追从他手上拿回饮料,鹌鹑就看到虎口的月牙泉在瞬间崩溃,冷凝水顺着他的掌纹滑下,落在被太阳长久暴晒的水泥地上,成了一斑水渍,几秒钟就消失不见了。

“三千多。”

追追又喝了一口饮料,凑近说话时,柠檬香气会更加浓烈。她点头表示同意,说那确实不便宜。

鹌鹑捏了一下车胎,橡胶很硬,不用打气。他试探着问了一句,这么大方的朋友,是男朋友吗?追追一笑,反问他:“你来这里没多久吧?”

不等鹌鹑回答,她又说,其实自己还不会骑车,本来赵老板答应她朋友,如果在这里买车,就教她骑车。

对鹌鹑来说,这是个机会:“你不嫌弃的话,要不我教你?”

“不嫌弃啊,但是现在这里只有你看店,你走不开吧?”追追问。

虽然大致猜得到原因,但鹌鹑还是问了她为什么要走开,这条巷子也算宽敞,不可以在这里学吗?追追告诉他:绝对不行,新胜村都是熟人,被看到好丢人的。

鹌鹑提议,那就去江边?他告诉追追反正今天应该也没有什么生意,然后从老板的记账本上撕下一张纸,拿起桌上的黑色马克笔写上一串电话号码,在号码上面写了“有事请联系”几个字,在纸上贴了胶带,走出店面,拉下结灰的、被嘻哈青年们喷了很多彩色涂鸦的卷闸门,把纸贴上,然后到隔壁的模玩店找T哥。

“麻烦帮我看下店外几辆车,如果有人来取车,你就让他打我电话。”

穿着黑底机甲印花衫和蓝黑拼色人字拖的T哥是个高高胖胖的长发男青年,他正蹲在地上整理几件柜子里的纸盒装模型,扭过头答应说好,望到了鹌鹑身后的女孩子,就挥着他粗壮的手指打招呼:“嗨,今天追追过来啦?”

“Toy哥好!”追追也举起饮料,笑着和他打招呼。

于是,鹌鹑踢开站立架,推起单车,和追追一起走出这条开满了各式门面,却静谧得像城中秘境的新胜村小巷,走到热闹非凡、拥挤着外地游客的太平街主街上去。

对他来说,教人骑车是件麻烦事,但如果能成功教会追追骑单车,之后的事情就能简单一些。

·······

出了巷口,在油腻的石板路上行走,人声嘈杂,像音响的音量突然被调大,大到让人听了心烦的地步。少了小巷遮阴,太平街主街上温度更高,空气中混杂着腻人的、从各种油炸小吃和杯装饮品中散发出来的辣甜等混合香料味。对于冲着各家门口的泔水桶里时而飘出的臭气,来了半个月,此时再闻到,鹌鹑还是感到很恶心。大街上,一家特产店门口的店员在不停地用拍手嘶吼来招揽顾客,却没什么人搭理他;有人端着臭豆腐歪着头在吃,生怕辣椒油滴到衣服上;有人手上拿着镜头硕大的单反相机,偶尔举起来按几下快门;女孩们穿着短裙短裤和清凉的上衣,有一个高挑的金发蓝眼的外国女人,和男友紧紧握着手在走,鹌鹑发现她的吊带衫内未穿胸衣,很快低下了头,因为他察觉到了女人身后,一个灰衣男青年的怪异目光。

平日里的太平老街就是这副模样,作为长沙市区最热闹的旅游景点之一,它和国内大多数的小镇风情街没有太大不同,吃的、喝的、纪念品、特产、酒吧比比皆是:仿制的飞檐瓦和旧式木门窗,招展的酒旗,毛笔字牌匾,所有这些大都是装出来的老气,鹌鹑不理解,为什么游客们都吃这一套。

绝大部分嘈杂热闹的游客只在宽约七米、长三百多米的主街上匆匆流过。与主街不同,像鱼骨一样分布于老街两边的分支小巷往往要冷清很多,小巷里面开的店子也千奇百怪——文身店、模玩店、黑胶唱片行、占卜店、鱼疗店、各种主题的咖啡馆和杂货铺等,照顾生意的也多是懂味的长沙本地青年。比如鹌鹑打工的主要卖死飞单车、竞技单车和长途山地车的“Lets Out单车行”,就位于太平街五一大道口东侧,一条名叫新胜村巷的“U”形小巷中。

行进中,鹌鹑想和追追保持一点礼貌的距离,但人实在太多,追追向他靠拢时,他们难免会触碰到上臂,这时候鹌鹑就会感到追追的皮肤清凉而光滑,像她袖子上的西瓜切片印花。

“你对新胜村很熟?”

“还好,很多店我都熟悉,所以我问你是不是新来的嘛,之前没见过你,”追追笑着,指了指卖她手中柠檬茶的那家台湾饮品店,“我请你喝东西吧,不能让你白教。”

“不用吧,”鹌鹑说,“学自行车不难,看你应该挺聪明,只要掌握了方法,半个小时包你学会。”

“真的假的?”追追开心地笑起来,“你千万不要把我想得太聪明了。”

在见到她之前,鹌鹑确实猜测过很多关于追追这个人的事情。他在头脑中想象过她的性格、样貌、生活习惯、人生观和价值观。在他的想象中,追追大致的形象是个头脑不怎么聪明的花瓶女孩。他知道,也接触过太多靠出卖青春过活的女孩子,她们大都对自己的人生缺乏足够的远见和判断力,和这样的人打交道既累人又乏味。好在这座城市里年轻人之间的关系往往也挺浮于表面的,从不熟到认识,从玩得好到冷淡,然后遇到事情一言不合就绝交,就像这里的天气一样善变且没有预兆,没有多少深情可言,即便事后抽身而退,也不算什么难事。关于这一点,鹌鹑早有心理准备,但在见到真实的她之后,一切都有点不一样了。

两人走出太平街街口,人流渐渐少了一些,但解放路上车倒是很多。他们向右边走,去到江边还要穿过一个地下停车场和几栋高楼。鹌鹑在想,该说些什么,才能在这么短的时间里,和她有尽可能多的交流。

“你应该还没有女朋友吧?”

“啊?”他没料到,追追突然问了这个问题。

“哈哈,是吧!一看就知道,你太斯文了,不够man,”追追笑着用长沙话揶揄他,“你应该多向赵老板学习学习咯,他几会策的,钓妹子一把老手。”

鹌鹑只能勉强一笑。

“你为什么来赵老板这里工作?也是骑行爱好者吗?”

“不是,我学的专业现在就业机会不多,一直没有找到合适的工作。家里要托关系给我找,我不愿意,和家里闹翻了,又有朋友认识赵老板,就先来这里干点活儿挣个生活费。”

“你刚毕业?”追追问他是哪个大学的。

“去年就毕业了。长沙理工,不过学的是文科专业,新闻传播。一直想去当记者来着,去采访社会新闻写深度报道什么的,但是媒体行业现在越来越不景气,私人搞的和公家搞的没有政策投入扶持的都在亏,也很少招深度调查记者了。”

“哦,长理啊,金村的还是云村的?”追追似乎只对他说的学校感兴趣。

“金村,”鹌鹑有些意外,长沙理工大学有两个校区,分别在金盆岭和云塘,一般只有校内人才会用“金村”和“云村”这样的叫法,“你和我是校友?”

“哈哈,我不是理工的学生,虽然我对河东不太熟,但对河东的大学倒是挺熟的,尤其是南边的那几个。金村一年前毕业的男生……宿舍应该是在南苑4栋吧?”

鹌鹑点着头,心中有了困惑。追追其实挺聪明灵泛的,和鹌鹑脑海中构想出来的那个女孩子差别很大。

追追见他不说话,又换了一个话题,说聊了这么久,还不知道他叫什么。

“鹌鹑。”他回过神来。

“鹌鹑?”她当时的表情有点夸张,脑海中大概正浮现出一只个头矮小的鸟类扑了扑翅膀的滑稽样子。

他后来意识到,那是追追第一次叫他的名字,尽管听起来更像是句不可思议的反问。

·······

绿灯亮起后,两人穿过解放西路与湘江中路交会口的斑马线,到达江边。

鹌鹑想起来,当时也许可以告诉追追,自己来长沙五六年了,还是第一次来湘江边。橘子洲和岳麓山都没去过,更不用说铜官窑和靖港古镇之类更偏远的地方。要不是来赵老板这里工作,太平街他也不会去的。他也想告诉她,有时候回想自己在这座城市里的生活,有点类似于一只猫或者考拉之类的懒惰动物,对景点和人群都缺乏足够的兴趣,很少会和一个刚认识的女孩子闲聊这么多。

但事实是,他什么也没有说。

来了才知道,江边是老年人的地盘,下棋、打字牌、跳扇子舞、拉二胡、唱戏、用小红塑料桶装了水在地上用大毛笔练字,什么都有,充满了积极的生活气氛。

两人选了一处靠近桥头的空地开始练车。鹌鹑扳了扳折叠单车座椅下的卡扣,把座位放到最低,然后让追追坐上去试一试,脚是不是可以比较稳当地踩到地面。

追追觉得很好玩,告诉他有点像是在骑小孩子的玩具单车。

鹌鹑教她,先要试着用脚的走动来控制自行车前进,重点是掌握控制车头的感觉,脑袋里想要去哪边,就用手臂控制车头去那一边,假装脚踏板不存在就好了。

追追用脚蹬了一下地面,大呼好玩。她一边摆弄着把手,一边用鞋底踩着地面,控制着自己一次次往前滑。

“好了,可以了,你先下来一下。”不到10分钟,追追已经可以很轻松地控制方向,鹌鹑就把座椅稍微调高了一点点,再让她坐上去:“再试试,现在应该只能踮着脚了,可能脚背会有点痛,坚持一下,只要绕着我从左往右转圈就好,再试着控制车头。”

追追身体有些紧张地抖起来,小臂上肱桡肌也绷得很紧。鹌鹑让她不要怕,如果有摔倒倾向,自己一定可以提前扶稳她。

“多转几圈,熟练之后可能会有冲动,想试着踩一下踏板,如果想踩一下试试,就踩一下试试,不要怕。这种小轮单车有一个好处是重心低,不用太担心会摔倒,放轻松,挺好学的。”鹌鹑自己其实也有点紧张。

追追踮着脚转了几圈之后,踩了几次踏板,然后慢慢骑了起来,开始会有点不稳,但后来就慢慢稳定下来,表情也慢慢放松,不再那么紧张了。

“掌握得不错,”鹌鹑就像一个私人教练,“现在停下来,再试试换个方向,开始从右往左转圈。”

这一次,追追学得更快,不仅掌握了骑车转圈的技巧,还能比较自如地骑向自己想去的地方了。旁边一位白发高个的老人,倚靠在放着龙形风筝和巨大线轮的电动车旁观摩很久了,称赞说:“哎呀!小妹妹厉害喽!”

“嘿嘿……”追追的脸上挂着开心和满足。

“是你男朋友教得好咧!”老人脸上露出笑意,也表扬了鹌鹑,鹌鹑却没有理他,只是拿出手机看了看,然后告诉追追从开始学到现在大约用了35分钟,学得还挺快,可以稍微休息一下了,等下再去路上多练习几遍,就差不多了。

追追说好,从小轮单车上下来,坐在鹌鹑旁边,拿起冰块已经融化成水的柠檬茶喝了一口,然后感叹了一句好热。鹌鹑说江边还好,至少有风,还挺舒适的,难怪这些老人喜欢这里。

追追问他为什么要对刚才的那个老人那么冷漠,鹌鹑说:“我感觉他有点猥琐,刚才一直盯着你,上上下下打量了好多遍,还吞口水。”

“哈哈,你好有意思!”

“怎么?”鹌鹑问。

“我知道他在看我啊,女孩子又不傻,对这种目光其实是很敏感的,”追追说着带柠檬香气的话,“哈哈,不过看就看嘛,又不会少块肉。你好有意思,怎么感觉你比我还生气?”

鹌鹑思考了一下该怎么接这句话才合适,停顿了好久,最后也只憋出来一个轻声的“是哦”。

追追继续笑着说,可不可以问他一个问题。

“你怎么叫鹌鹑啊?”

鹌鹑觉得和追追坐在江边说话的感觉挺舒服的,也许柠檬香气真的带有降温的功效。

“其实就是谐音,我姓安,这个姓可能有点少见,单名一个春字,春天的春。”

“像个女孩子的名字。”追追笑着说。

鹌鹑点点头,说父母名字取得太娘炮了,所以后来被人戏谑成鹌鹑还感觉习惯些:“那你呢?”

“我什么?”

“为什么叫追追?听起来也有点怪吧。”

“唉,说来话长……”追追叹了一口气,“每次有人问,我都要先告诉他,因为那是我的网名。然后别人就会问,那为什么要用这样一个网名呢?我就会给他解释,我读小学那会儿,大家都注册QQ啊,我不知道叫什么网名好嘛,就看到家里书房的书架上有一套书,名字叫《追忆似水年华》,觉得挺好听的,就用它来注册了。不过呢,班上的同学们都嫌这个名字太长了,难记又难叫,就直接取最前面一个字,叫我追追。后来被叫多了,我干脆把网名改成了追追,一直用到现在,新认识的朋友们也就这样叫我了。”

“原来如此,亏我想了好久……”鹌鹑被逗笑了。

“你好假!我们才认识不到一个小时好吧,你能想好久?”追追调皮地打了鹌鹑的肩膀一掌,“不过你笑起来挺好看的,我还以为你不会笑呢。”

“啊……我刚才一直没有笑过吗?”与其说是不爱笑,不如说鹌鹑是因为担心败露而紧张,他需要转移话题,“我想了一下,《追忆似水年华》这么难读的意识流小说,你的小学同学们不理解也很正常啊。”

“你看过啊?”追追问。

“有时候会看一点小说,但是意识流小说对我来说都有点难,普鲁斯特更是难上加难,”鹌鹑回答,“每次都是看几页就看不下去了。”

“哈哈,是吧?”追追认同他的观点,“我也试过几次,字倒是都认识,组成句子之后就不知道写的是什么了。小时候,我问我妈,这本书讲什么的?她就和我说,你现在看呢,它什么也没讲,等长大了再看,它讲的就是生活的全部。我说我听不懂,她又说等我长大了,自然就懂了。”

“你妈妈挺懂文学啊!真羡慕你。”

“没什么好羡慕的,”追追站起身来,笑得有点僵,骑在单车上,“她早疯了。”

“不好意思。”鹌鹑才想起来,竟然忘了这件事。

“没事啊。”

自那时起,鹌鹑就只是默默看着追追练习骑车,不再有任何指导,直到追追开口表示,感觉自己已经差不多学会骑车了。

“那我就先回店里去了。”鹌鹑说。

“嗯嗯,我也要回去洗个澡了,热死了,身上都是汗。”

的确,气温热得让人犯晕,那些老人的聒噪也让他感到烦闷不安。

“你住哪边?”

“最近住河西,天马学生公寓,我可以直接骑车回去啦!”追追很开心。

“你还没毕业?”鹌鹑非常吃惊。

“明年这个时候才毕业,现在读大三,”追追笑着说,“怎么?我看上去很成熟吗?”

“不是这个意思……”

“才4点多,不到一个小时,你真的好会教,”追追看了看腕上的白色手表,“今天还有点事,下次过来新胜村,一定请你吃饭啊,小师父!”

“嗯。”鹌鹑没有拒绝,只是提醒她,过桥的时候路很窄,骑车一定要小心,多注意避让电动车。

3

赵老板想起来,跟入职三天的鹌鹑交代,店里最近开始遭扒手了,让他平时多留心一点。

鹌鹑问丢的是什么,他回答是Specialized的破风头盔,店里最好的一顶,值两千多块。

鹌鹑又问他怎么没装个监控器,他说自己向来不喜欢复杂的电子设备,不网聊的时候,电脑的摄像头都会拔掉,总担心这些东西不知道会在什么时候偷偷出卖你。监控让人多不舒服啊,每天被人拿眼睛盯着似的,感觉不自由。而且这家店在新胜村开了两年,一直都没有丢过东西。

鹌鹑本来在组装踏脚,扳手转下去,头抬起来,环顾了几遍店内的摆设,问他怎么会一点察觉也没有,毕竟,每天来店子的人也不多,而且多半都是熟人。

“具体哪一天丢的都没有印象了吗?”

“完全没有印象呢。我店里的东西摆得又多又杂,一般都是三天点一次货,就你来的那天上午,我点货的时候,才发现少了一顶头盔。”

赵老板这么说的时候,鹌鹑把车架转过来,去组装另一边的踏脚。

“最近是不是来过一个个子很高,买了打气筒、挡泥板或者内胎的顾客?”

赵老板想了想,似乎有了点模糊的印象。

“而且,他以前就买过这几样东西中的一样,最近来买的,应该和以前是同一样东西,”赵老板似乎还是想不起来,鹌鹑换了个说法,“也不一定是他自己买,之前陪别人来买过也有可能。很有可能啊,来的时候还随身带了一个书包,当时应该是反背在胸前的。他和你应该不是很熟,如果是熟人的话,也是今后不大会有联系的,有吗?”

“好像还真有这么一个人。”赵老板在桌子上重重捶了一下,发出沉闷的响音,手疼得要死。

“在你的顾客群里吗?”鹌鹑放下手中的工具问。

赵老板抓起鼠标,在电脑上操作了一会儿。

“好像退群了,不过我记得他,是湖南农大的大眼牛推荐来的,是他同学,车不是在我这里攒的,不过喜欢在我的圈子里面混,买过一些便宜的配件。我想起他之前陪大眼牛买过一个捷安特的便携打气筒,上周五自己又来买过一个。”

“大学生?读大四吧?是不是要毕业走人了,也不怕在你们长沙的骑行圈子里混不下去了?”

赵老板又在键盘上敲击了几下,怒从中来,骂了一句脏话。

鹌鹑凑过去看屏幕,一个高高瘦瘦、皮肤黝黑的骑行青年,连续发了几张自己在公路上休息的照片,帖子的标题是《致青春!我的毕业之旅:从长沙骑行回老家吉首,贯穿湖南》,他头上戴的,正是一款崭新的Specialized牌气动破风头盔,下面还写着煽情的文字:“再不疯狂我们就老了,没有回忆要怎么祭奠我们终将逝去的青春?”

“这个骑行论坛他经常去,我记得他的ID,叫瘦竹风。”赵老板简直怒不可遏了,对着屏幕上的照片大声骂了一句,“不要脸的小偷!”

“哎哟!赵老板,今天这么热,怎么还发这么大火咯?”

赵老板还没骂完,门口已经站了一个穿着白色布衣、黑色布裤子和布鞋的男人。他手腕上戴着一挂粗大的檀木串,梳着乌黑油亮的背头,戴着墨镜,嘴角时刻保持着似有若无的笑意,个子不高,却把头昂得很高,派头十足,造型酷似老派香港电影中周润发饰演的大哥。

“哇,米总,不好意思!我店里遭了贼呢!刚才正在气头上,让你看笑话了。”

赵老板走出柜台,去和中年男人搭话,顺便向鹌鹑做介绍。

赵老板告诉鹌鹑,他就是新胜村两条巷子的大老板米勒,因为总是嘴角挂着笑,又与人为善,所以大家又叫他“弥勒老总”。

赵老板也是听邻居们说,米总年轻的时候也算是个潇洒的浪子,后来靠茶楼生意发迹。2006年,太平街刚刚搞开发,那时才30多岁年轻有为的米总眼光好,买下了新胜村两条小巷和太平街主街周边的一些地方,通过创意商业地产的生意发了大财,之后生意越做越大,同时经营着太平街和解放路上好几家知名的酒吧、网吧、KTV,还有一些连锁的餐饮品牌。

“这个新胜村虽然不能说是弥勒老总的核心资产,但也可以说是他的商业典范了。米总不仅发了财,还尽最大的努力保护了这些老建筑免遭过度开发,功德无量啊!”

赵老板的马屁并没有逗得米总开心。

米总摇着头说:“地产业发达靠的是人口红利,现在已经快成夕阳产业了,都是过去式了。你不懂,现在真正赚钱的是教育!是要往长远看,是要面向未来的。这种小的商业地产,没有你想的那么赚钱。”

米总对赵老板不懂长沙历史也颇为鄙夷:“再说,长沙城里哪还有什么老建筑,你是长沙伢子你屋里长辈没给你讲过?当年文夕大火把能烧的都烧了,现在太平街的这些都是后来建的,算个屁功德。我这里唯一的功德就是不搞你们年轻人名堂,让你们这些年轻人在这种地段还开得起店,有机会混口饭呷。你一直找我讨价还价不让我涨租金就算了,还要伙起几个老板一起搬走,以为我不知道?我告诉你咧,出了新胜村,你别以为还有我这样的人能让你遇上。你们这里,我真的就和做慈善没什么区别。”

“呵,又是哪个在散我的寒咯!说我要搬走?还伙起别的老板?”赵老板拉鹌鹑做证,“我们刚才还在说要装个监控器和空调来着,怎么可能要搬走咯!不信你问他!”

鹌鹑敷衍着点了下头。

米总讥笑他:“呵呵,你这个破店还来贼?那就有味了!还舍得装监控器了?”

“这个贼就不得了!”赵老板把米总拉到电脑前,将刚才两人的发现给米总讲了一遍。

米总听完,重新把鹌鹑上下打量了一遍,称赞他机灵,猜得挺准。

“我不是猜的,”鹌鹑并不怎么领米总的情,“这叫推理,是讲逻辑的。”

“还推理?”米总说话时似笑非笑的嘴型总让人觉得他语气中带有一种居高临下的蔑视,“你玩‘名侦探柯南’的?要不找我租个门面开事务所噻,在这里给赵老板打工,不怕屈才哦?”

“推理只是一个逻辑学术语啊,又不一定要有犯罪才能推理,”鹌鹑看起来不太喜欢他说话时的德行,“我是动脑筋想的,和瞎猜是有区别的。”

米勒挑逗似的继续问:“好好好,那你讲一讲,你动的什么脑筋?”

“如果被偷走的是车,那就难说,”鹌鹑看向赵老板,“但是晓得哪个头盔最值钱,来偷它的,十有八九是骑行圈子里面的人。”

“确实,外行不知道哪个便宜哪个贵。”赵老板点头。

“然后,如果我是小偷,是趁你不在店子里的时间偷的,那我时间充裕,肯定会想多拿一点东西,不至于只偷这么一个头盔。所以很可能,他的目标一开始就只是头盔,而且可以利用的时间很短,那最有可能是在你看店却没有留意到的时候偷走的。”鹌鹑指着货架上堆放头盔的位置说,“不过,头盔一直是放在右边货架上比较高的地方,像我们几个这种身高的人要去取,有点吃力,但如果是个子高的人,伸手加上踮脚应该可以勉强拿到,不用取货杆。问题是,有人要取头盔的话,动作那么大,只要店里有人,肯定还是能发现。”

鹌鹑继续说:“这家店子不大,又不会一下子来太多客人,只要老板在店里,基本上就没有什么扫一眼还照看不过来的动静。所以我能想到的唯一间隙就是,顾客要买的东西,赵老板需要去小门后面的仓库里找,这时候外面就没人。”

“哦!所以你问我打气筒、内胎和挡泥板?因为我前天交代过你,只有打气筒、内胎和挡泥板是要去仓库里拿的,其他的配件外面都有放。”赵老板明白了他的意思,“他那天确实是买了打气筒。”

鹌鹑进一步推演:“还有个问题,偷了头盔怎么藏?总不至于拿了就跑,我想他肯定是早就计划好了的。我假设了一下如果是我来偷这个头盔,想到的最简单的办法是在胸前背着书包进来,说要买打气筒,等你进去拿,就利用这个时间来偷。偷来之后,他马上把头盔藏进胸前的书包里面,拉好拉链,然后买完打气筒离开,一直到你后来点货的时候才发现。如果他那天没有背书包,也可能是想到了其他办法吧,但至少从结果上来看,他照片上的这个头盔,肯定就是从店里偷的。”

“他好像是背了书包……我记不太清了,”赵老板还是有些困惑,“但是万一我很快就出来了,那他岂不是要被我抓现场?”

鹌鹑继续讲:“抓现场?你这是从已知他是小偷的结果倒推出来的判断吧?在那个时候,他就佯装成想买的样子,说只是拿下来看看不就行了?只要放进书包和拉上拉链的一瞬间不被你发现,你会认为他是想偷?就算装书包的时候被发现,也不是圆不过来,直接问你这头盔多少钱,说自己是要买的,看放书包里放不放得下,你又能说什么?”

“啊……”米总的表情有些走神,一副如鲠在喉的样子,清了清嗓子,终于还是说了出来,“确实厉害!我看你这个小兄弟,还真有能耐。俗话说,能者多劳,你能不能也帮我一个忙咯?也帮我侦探一下,办个事情?”

鹌鹑看着他,又看了看赵老板,说不好意思没有兴趣。

“莫这么快拒绝咯!当然,肯定是有报酬的!这个你放心。与人结缘,礼尚往来,生意人懂规矩,不会亏你噻。”米总双手合十,往前拱了两下,像是拜菩萨一样诚恳。

见鹌鹑不愿意,赵老板也帮忙推辞,和米总说侦探好像不怎么合法吧,如果涉及商业竞争或者老板之间的江湖恩怨,那鹌鹑肯定无能为力,毕竟他还是个刚毕业的细伢子,对社会上的事情一窍不通。

鹌鹑在一旁偷偷翻白眼,倒不像是觉得自己能力不够,好像只是懒得在这种事情上浪费时间。

“啊,那不会的!是个很私人的事情,是这样子……”米总突然变得挺诚恳和害羞了,嘴里像是含着什么烫口的食物,搅拌着,说话很不自然,“我呢……我有一个女朋友。赵老板你知道是谁啊,这个事情,你得替我保密!这个女朋友呢,我知道她其实已经出轨了,有了别的男孩子。”

米勒捏了捏鼻子上的油,赵老板知道,他最难的话已经出口。

“我其实用开玩笑的方式问过她两次,她坚决不承认,这就很尴尬。俗话说,知人善用也,我在这里摸爬滚打这么多年,其实根本没有什么别的本事,就是会看人、会用人,才做到今天的。她有没有出轨,我闭着眼睛都晓得,但是呢,和你们刚刚这个事情一样,我打个比喻啊,你们现在肯定拿这个小偷没办法,对不对?因为你没有证据。我现在,也苦于没有证据,所以想让你帮我侦探一下,找找证据,最好是能给我找出来,那个男的是谁。”

目录
设置
设置
阅读主题
字体风格
雅黑 宋体 楷书 卡通
字体大小
适中 偏大 超大
保存设置
恢复默认
手机
手机阅读
扫码获取链接,使用浏览器打开
书架同步,随时随地,手机阅读
首 页 < 上一章 章节列表 下一章 > 尾 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