电烤炉里的电阻丝发出炙热的亮橙色光芒,四周满是肮脏油腻的污垢,老板的手和装蒜汁辣酱的调料罐也不怎么干净,食物却飘散着诱惑馋人的香味。
“老板,一打生蚝,”追追扭过头来,甜甜笑着,对正在举着手机拍照的鹌鹑说,“你吃八个,我吃四个,好不好?”
鹌鹑收起手机,点头说好。
“长沙就是这样的咯,作古正经的饭店都没有这样的苍蝇馆子好吃的,”追追说,“这就叫韵味。”
生蚝店内墙壁上挂的音响一曲终了,响起另一首歌的前奏。
苏珊有双神给的舞鞋,能带她离开倦怠世界,像根烟。那天是个多云的夜晚,她吻了我便飞上了天,honey,goodbye。
鹌鹑正盯着火热的电炉想这首歌的名字,嘴里被筷子塞进一坨腥咸又带着些蒜香的蚝肉。
Oh,这夜晚好美,oh,真的,让我想流泪……
走入拆迁安置房的蓝色玻璃推拉门,空调的降温效果因人太多并不怎么明显。穿过客厅里几台噼里啪啦、围坐着中老年牌客的麻将桌,从充满猪油香味的厨房里,系着围裙正在炒菜的驼背胖女人身后走过,鹌鹑在一句因输牌而骂出的长沙话中,跟着一个戴鸭舌帽的青年钻进一处发霉的木门框,在昏暗的水泥楼梯间拾级而上。
走上二楼,烟味呛人,三个房间的门都半掩着,里面没有床,只有一根黄色胶皮电线垂下来一盏白炽灯和一张桌子。除了走廊尽头一个靠躺在墙边抱着胸打哈欠的中年妇女,每个房间里几乎都是男人,大都比外面那些嗲嗲、娭毑要年轻许多,也消瘦许多。穿得好的和穿得差的,衣服都被汗水浸湿了,他们围在一起,桌子上放着一台点钞机和大量百元现钞,赌徒们手里都紧紧捏着几张扑克牌。
左边房间里,一个穿着黑汗衫的高个子肌肉猛男发现了鹌鹑,马上警觉地起身,要向鹌鹑走来。戴鸭舌帽的青年马上朝他挥挥手,示意他坐下:“没事咯,我朋友。”
鹌鹑把头扭向右边的那个房间看了看,对鸭舌帽青年说:“我去那边。”
他看了一会儿赌局,房间里满是呛人的烟味和久未清洗的空调的气味,使房间的空气变得更加恶心。这轮赌局已经到了胶着的状态,一个男人对另一个迟疑的男人抱怨说:“你到底跟不跟咯?痛快点噻,不要比底下的老娭毑还啰唆呢……”
“跟就跟!”迟疑的男人被刺激到了,翻开牌面,三张牌分别是同为红桃的9、10、J。
“啊!”刺激他的男人把烟屁股扔在地上,狂叫一声,“啊!炸弹!嘣!哈哈哈哈!”然后翻开牌来,是三张分别为方片、梅花和黑桃的4。
“一千一千一千!”
在催促中,迟疑的男人把手伸进包里去拿钱,鹌鹑突然喊了一声:“哎,周老师?你怎么也在这里?”
男人一阵哆嗦,几张钱掉在地上,慌忙弯腰去捡起来。
“啊……那个,”男人本来长得还算清秀的脸,突然变得像被开水烫过一样红,他扯了扯衬衣的衣领,用一种近似喉咙被异物堵塞的声音回答说,“那个……随便玩玩,随便玩玩。”
“老师啊?”赢钱的人很高兴,拍了两下周老师的肩膀。
周老师慌忙地把钱放进验钞机,然后起身,说:“啊,那个,我今天就到这里,也没钱了,大家好好玩,继续!继续!我就先回去了……”
他快速起身,朝鹌鹑尴尬地露齿一笑,点了点头走出门,鹌鹑跟了出去。
走出了蓝色玻璃推拉门,热浪袭来,水泥地面反射着太阳光,亮得像白炽灯。见鹌鹑跟着自己,周老师在有“棋牌”字样的招牌下停了下来,转过身,笑着和鹌鹑搭话:“哦哦!是你呀!我刚才没认出来……哎呀,今天不上课啊?”
“今天是端午节,放假了。”鹌鹑说。
“哦哦!是是是,我给忘了。”周老师擦了擦汗。
“周老师别装了,”鹌鹑觉得他这副样子还挺好笑的,“你根本就不记得我吧?”
“你是……生物学院的?还是文学院的?”
“周老师,”鹌鹑摸了摸自己的鼻子,“我根本就不是你们学校的学生,我们之前也没见过面,你不认识我的。”
周老师一怔,有些恼怒起来:“那你谁啊?什么意思?耍我是吧?”
“你玩得挺大手笔的啊,不过听我朋友说,您不是在搞什么艺术品投资,手头很紧的吗?怎么?钱都投到这里来啦?”
周老师脸色慢慢发生了变化:“谁让你来找我的?”
“以后不要再骗她什么艺术品投资了,也别从她那里拿钱了。我跟了你两三天,知道你最近都在干什么,”鹌鹑把手插在口袋里说,“为人师表的,不要玩得太过火了,有些事情捅出去,对你没好处。”
“你以为我想?”周老师突然冷笑了一声,“你知不知道我变成现在这个样子,都是她害的!”
鹌鹑摇摇头:“我不知道,也懒得知道。我只听说,你瘾很大哦,因为好这一口,去年把房产证都押出去了,到处东拼西凑的。”
“我跟你说,要不是她当初勾引我,又大手大脚花我的钱,我也不会成现在这样!”周老师愤愤说道,“你就是她男朋友吧?知道自己被绿了还帮她出头?小兄弟,我劝你还是不要对她太真了,谁知道她还和……”
蓝色玻璃门内戴眼镜的老娭毑朝这边瞟了一眼,见捂着脸的周老师一言不发,没有还手,就继续摸了一块麻将,打出手,装作刚才没听见那一声巴掌响。
鹌鹑揉了揉自己扇得发疼的手:“刚刚和我一起过来的那个戴帽子的兄弟,认识他吧?”
周老师摸着自己的脸,脸上有怒气,却不敢还手。
鹌鹑说,“帽子哥”搞过什么事情,是个什么角色,想必你也清楚。
周老师的眼神闪躲到一边,埋着头。
“清楚就好。我本来懒得管你的,以后不要来这些地方了,书院路南边那家也不要去了。你当老师的人,怎么还轮到我这样的小年轻来教?”鹌鹑把手插进牛仔裤兜里,“多反省反省自己,听说您还是知识分子家庭出来的,这么大的人了,在这么好的大学里当老师,不珍惜前途啊?”
“我已经亏太多了,”周老师慢慢抽泣起来,“赌不回来,我这一辈子也别想还得起了。”
“和我说这些有用吗?我懒得听,生活是你自己的,你得自己想办法。”鹌鹑摸了摸鼻子,“我不是她的男朋友,她男朋友是个狠老板,你更得罪不起。而且,你从她那里骗走的钱,我猜多半是他那里来的,如果让他知道这些,什么后果,你自己想。还是趁早想办法给她把钱还了,离她远点的好。”
鹌鹑转过身去,在灼热得让人睁不开眼的烈日之中离开:“别和她说我来找过你,也别给自己找麻烦。”
·······
磨砂玻璃门内,弥勒老总的办公室很大,装修得也颇具古风,和外面有些老旧的员工办公区形成鲜明对比,中央空调的温度开得太低,让鹌鹑觉得胳膊冷。四处贴着镂空雕花的深红色木质饰面,办公桌椅也是昂贵的紫檀质地,墙上挂着若干卷轴书法,工整的和狂草的都有,有一幅看得出来是《兰亭集序》,还有一幅是用各种不同字体写的“禅”字。那个叫狼别的司机带鹌鹑进来的时候,米勒正在办公室靠窗一角的茶桌上喝茶,他的茶具看上去很讲究,不少器件上都有镏金的题字,在窗外炙热阳光的照射下,熠熠生辉,很是晃眼。
“来,坐。”
鹌鹑的位置早已被设好,弥勒把头泡的茶水浇到蟾蜍茶宠头上,再次出茶之后又摇晃了几下公道杯,非常客气地先给鹌鹑斟茶,鹌鹑端起精致的小杯喝了一口,啧了一声。
米勒问他是不是这茶过苦,鹌鹑摇头说是太烫了。
“不妨慢慢喝,不用急。”
在音响传来的古筝曲调中,米勒表情悠然舒缓,也端起自己的小杯,轻吹几下,抿了一小嘴,扫视着鹌鹑打印在A4纸上的资料。
眼前这个充满世故感的中年男人,几年前给雨中回家的少女做饭,俘获她的身体和心时,长着一副什么样的面孔?鹌鹑实在是想象不出来。
“你……这是什么意思?”
米勒的脸色慢慢变得有些难看了,把茶杯放回了桌上,盯着鹌鹑说,自己要的不是这个。
“我是按照你的要求来的,你拿着这些证据去找她分手,她肯定没话可说了。”鹌鹑端着小小的茶杯慢慢喝了一口,十分镇定。
“我的个伢呢!我要的不是这个!”弥勒老总重复了一遍,手一用力就抓皱了纸,“哦!你跑去和她交往,你泡她,然后让我拿你们这些东西去和她说,你觉得她会怎么看我?”
“你那天不是说,没别的目的,能给她证据,同意和你分手就可以了吗?”鹌鹑把茶杯放回茶盘。
“我们当初谈的,是找你查出她和别的男人在一起的证据,不是让你做这些!”
“这不是查出来了吗?我和她这么劲爆的照片、手机上的聊天记录,还有电影票根,你要什么证据就有什么证据。”鹌鹑说,“米总这都觉得不行,是有其他的目的?”
“动歪脑筋!这么多天了,你是不是连那个男人是谁都还没有查出来?”
“现在我就是那个男人啊,你拿这些去和她说,不就行了吗?”鹌鹑表现出一点不耐烦来,“哎呀!不行就算了吧,我把钱还你?懒得和你啰唆了。”
米勒往后倚靠,让自己陷在了椅子中,摸了摸脸,忽然露出一些倦意:“兄弟欸,你莫非是被她给玩了?”
鹌鹑不语。
“她是在骗你咧!蠢得死!”米勒摇着头的样子,就像大哥在教育新入行的小弟人生道理,“我说我看人准吧,就是没料到你个伢子脑子挺好使,心不好使。我是看着她长大的,什么都好,就是一点像她爸,凡事只顾自己,喜欢利用人!你一定是着了她的道,你就看着噻!”
鹌鹑仍然不说话。
“钱你留着吧,没有功劳也有苦劳,你敢这么来找我,我也真敬你有种了!”弥勒老总摸起桌上的手机,看了下时间,把手机扔到一边,“我等下三点半还有个会,你没别的事了吧?今天先这样。”
米勒把那几张纸折叠了两下,插在自己白布衣胸前的口袋里。鹌鹑起身要走,米勒走过去帮他搬动沉重的椅子。
“帅哥,”电梯打开了,推开大厦门口的玻璃大门,呛人鼻喉的热浪和水泥地上刺眼的反光袭来,几乎要让人中暑发晕,嘴唇发乌的狼别朝外一伸手,“就不送了。”
·······
巨型黑色电扇在灼热的空气里发出隆隆噪声,鹌鹑拿起手机瞄了一眼日期,显示今天已是夏至。他想到高中地理课上老师说过,夏至是太阳直射点达到一年中的最北端,北半球白天最漫长的一天,这天过后,夜晚将逐渐现出夏季星象,是全宇宙繁星最好看、最丰富的一段时间。和追追一个多星期没有任何联系了,去看星星只算是闲聊时的随口邀约。和她说好下个月要一起去精神病院看望她母亲,不知道会不会有什么变动,他后悔自己没有问具体的日期,又思考了很久,自己为她做的这些事情到底对不对。
他的纠结在于,做完这些事后,难免会产生一种嫉妒与企图占有的自我怀疑,但同时又觉得,不管怎样,周老师和米勒这些人,不是她应付得过来的,让追追早点儿离开他们才是最好的解决办法。
新胜村虽小却开放,年轻人之间彼此熟络,很难有什么秘密。很快,单车行新来不久的修车小哥和弥勒老总的女朋友走得近的消息就已经在不少人耳边传播了。昨天,隔壁模玩店的T哥故意跑来找他开玩笑,问他是不是已经和弥勒老总的女朋友有一腿了。鹌鹑不好说出弥勒老总委托的事情,当然也不能承认自己和追追存在着某种关系,事实上他自己也弄不清楚,如今这样到底算什么,所以就用“只是聊得来的朋友”敷衍过去了。
“你有没有觉得追追很像一个动漫人物啊?”T哥问他。
“你也这样觉得吗?”鹌鹑有点吃惊,“我一直觉得她长得很像千反田爱瑠。”
“谁?”
“你没看过京阿尼的《冰果》?女主角啊。”鹌鹑说。
“哦,那个啊?差太远了吧?你什么眼神啊……”T哥露出鄙夷的表情,“不觉得她很像《高达SEED》里面的拉克丝·克莱茵吗?”
“呃,”鹌鹑摆摆头,表示不太能苟同他的看法,“算了,懒得和你争这个了。”
“这可能就叫‘一千个读者眼里有一千个哈姆雷特’吧,”T哥拆开包裹,把里面的点货单拿出来对货,“但是不管怎样,追追这样的姑娘,我劝你不要多想,‘可远观而不可亵玩焉’。她像一艘上世纪就发射升空的飞船,和我们的距离,不止几个光年。”
“看不出来,你还会这么厉害的比喻。”鹌鹑嘴上这么揶揄他,却也知道,和追追这样的女孩子谈恋爱,确实太麻烦了。
“拉倒吧,我就一死宅,”胖胖的T哥清点起他的玩具来,“这又不是我原创的,是一句歌词啊。”
“什么歌?”
“大与乐队的《不及》,没听过?”
今天突然想起T哥提到的这首歌,鹌鹑有了要听一听的冲动,他在电脑键盘上敲击了几下,搜到这首歌,然后戴上桌上赵老板的耳机,用鼠标单击了播放按钮。
没喝的咖啡化了冰,她还是站在玻璃橱窗外没走进。背对着人群就像,面对着某种绝望。谁不渴望一颗陌生冰冷之心,在自己的胸怀中变得柔软?但她却永远是,你最不能及的那一个。小孩子拿来气球,一松手就飞跑掉了。她像一艘上世纪就发射升空的飞船,和我们的距离,远不止几个光年。追赶啊!奔跑吧!哪怕粉身碎骨呀!可惜在这烈日下,都没人肯借你一双蜡做的翅膀吗?
T哥说,这个乐队早已解散,但是超牛。鹌鹑问他为什么牛,T哥说,因为这个乐队早期是在长沙组建的,而长沙是一个偏向娱乐精神的城市,玩乐队玩得好的,受欢迎的,大多都是走那种躁动和热闹的风格,他们却完全相反,主唱的嗓音中带着一种冷静和哀伤的诗意。
特地添加了许多砂糖,她的脸上还是解不开的苦涩忧伤。吞咽着面包就像,在呕吐她的年华。谁不愿意把美好和希望之种,寄托于这水土丰茂之地?但她却永远是,你最不能及的那一个。有个老人在看报,头条是一起凶杀案,她像一出古典剧中永远悲情的主角,和我们的时空,相隔轮回的岁月。不甘啊?挣扎吧!哪怕葬身水底呀!奈何在这汪洋里,竟找不到一根可以渡江的芦苇吗?
他瞟了一眼振动不停的手机,慌忙暂停了电脑上的音乐,摘下耳机去接电话。亮起的屏幕上面显示着“陈笑 来电”的绿色字样。
“喂?”
他起先以为是信号不好,但是喂了几声之后,他意识到是追追没有说话。
“你和米叔说了什么?”她的声音突如其来,几乎是在吼,带有很明显的恨意,“你什么意思!神经病啊?”
鹌鹑无言以对。
“你怎么这么幼稚!很好玩吗?你以为你是谁啊?”电话那头的声音变成了带着哭腔的咆哮,“你以为你这样我就会喜欢你吗?你和那些学校里的臭傻子没什么两样你知道吗?你以为你是谁啊?”
鹌鹑来不及回应,对方已经挂了电话。
他想给她打回去,犹豫了一下还是算了,都被她用这么脏的字眼羞辱了,打回去解释只会更麻烦。
这种感觉真是糟糕,夹杂着某种崩塌感和不甘心。过了十几分钟,他逐渐让自己平复心情,仔细想想,可能真的是自己做得太过了,也没有事先征求她的同意,自作主张。他点进信息程序,打下了“对不起,我没有以为我是谁,我只是”几个字,却不知道接下来该说点什么,索性把手机丢回桌上,戴上那副耳机继续听歌。
下起雨来,她终于走了。你也离开咖啡店,去图书馆。翻阅所有书籍,每一页的辞藻都尽力形容,她如此这般迷人,但封面上的书名却永远在说,她是你最不能及的那一个……
歌放完了,没有下一曲,只剩廉价耳机里没完没了的“嗞嗞”电流声,以及门面外的知了在嚷叫个没完。
7
每天下工之后,老姚的第一件事情都是洗澡,这是在乡下农村,落日头干完农活回家就有的习惯。
他喜欢走路的时候身上有香皂的味道,晚风吹过衣服,清爽又体面。见人之前,他决定顺道去银行的ATM机,给远在北方读书的儿子打点钱。
工地平时只发很少的生活费,工资从来都是跟项目走的,年底一次结款。一部分回家过年的时候交给老婆存着,一部分给儿子拿去当生活费和学费。儿子从来没找自己要过太多的钱,但老姚偶尔也能打扑克赢点钱,或者省点自己的生活费,给儿子打过去当零花钱用。
这次在回收烟酒的商店卖了人家送的烟,可以给儿子多打三百块,这让他很知足。
“你是老姚吧?”有人在背后大声问。
他转身,关掉旭日阳刚嘶吼的《春天里》,把手机收进口袋,伸出黝黑结实的手臂,握住对方的手。
这个年轻人虽然看上去细皮嫩肉的,但不像自己刚上大学的儿子那么腼腆怕羞,见面就叫“老乡好”,很热情地招呼,说附近有一家常德肠子猪头肉的馆很正宗,要请他喝酒吃饭。
老姚说,吃饭就不用了,蒋哥之前打过招呼,他也已经给自己送过一条烟了,但对方坚持要请。
老姚推托不过,便答应下来,跟他去了那家肠子猪头肉下馆子。
他其实也挺想去吃的,毕竟天南海北的工地到处闯,一出门就至少大半年。就算长沙距离近,但因为舍不得花钱,也已经很久没吃过正宗的家乡口味了。这个年轻人,还蛮会讲客气的。
点了一份猪头钵子,老板娘嘱咐吃完肥肠和肉会上酸菜,东西炖在藕煤小火灶的铁锅里,很有回忆的味道。现在农村都用液化气了,藕煤灶反倒少见。
“老乡,你是常德哪里人?”年轻人问。
老姚拆开小瓶白酒,要给他也倒上:“安乡的,你呢?”
“哦!你自己喝,我不会喝酒,喝可乐。”年轻人说,“我是常德市的,但爷爷老家是澧县小渡口的,和安乡很近欵。”
“那是蛮近!”老姚很开心地笑起来,“老乡!听蒋哥讲,你是想问当年陈总工地上的事情对吧?”
“对,你那年是在那个工地做过事吧?”
“您贵姓?”老姚一口喝掉了杯中的白酒。
“免贵姓安,安春。您是长辈,叫我小安就好。”年轻人说。
“好,小安,我们就不拐弯抹角了。既然是蒋哥介绍的,我肯定相信你。零八、零九年陈总浏城桥那个工程,我主要是盘钢筋的,可以给你讲些我晓得的,”老姚说,“但是你要答应我,不管你做什么,今天在这里听听就好,千万不要拉我下水。我上有老下有小,儿子刚刚考上大学,什么事情我都惹不起。”
“我晓得,肯定的!我又不是要搞事情,这点你放心,绝对不会。我打听这个事,主要是想帮一个朋友评估一下,和这个米勒米总合作项目到底靠不靠谱。”
老姚把一块肥肠放进嘴里嚼:“要我说,米总这种‘斑马’,人肯定是个狠人,能力很厉害,和他合作项目,非常靠谱。”
“啊?什么是斑马?”小安好像没听懂这个词。
老姚以为,既然认识蒋哥,那这个小伙子大概也知道,在长沙这些搞土方工程的,百分之七十以上都是有背景的。有的是混白道,一般人不敢动;有的是混黑道,就相互动来动去;还有的是两条道上都混的,是最厉害的老板,一些工人就喜欢开玩笑说他们是“斑马”。
老姚竖起两根手指解释:“在长沙,能搞到这些工程的,一般都是有势力的黑白两道。”
小安说,这个他知道,听说过。
“这些势力都不简单,复杂着呢!比如说我们常德有个常德帮,是吧?明面上是一个叫白哥的人在当老大,听说背后还有个安总,和你一个姓,在常德搞烟酒贸易发家的大老板,不知道你认不认识?”
小安很快否认了,说不喜欢和这种人打交道。
“我对在长沙的这些常德帮、益阳帮、邵阳帮和娄底帮不感兴趣,就想知道两件事,”小安问老姚,“一是那天陈总到底是怎么死的?给我详细讲讲;二是你对米总这个人的看法,你觉得他到底是个什么样的人?好人还是坏人?”
老姚被辣椒面呛到了,喝掉一大杯茶水,慢慢教导说:“小安啊,你现在还年轻,往后接触多了就知道了,这些当大老板的、当官的,没有什么好人坏人,那都是上面的人。他对你好,那就是好人,他对你不好,那就是坏人。我们的工作、收入,都是他们给的,衣食父母啊,你哪里有资格评价,你说是不?”
小安轻轻“嗯”了一下,老姚知道他是在敷衍。
这些话,不懂人间疾苦的年轻人一次两次不会听得进去,得真碰到钉子了,才会悟得明白。小安的样子总让老姚想起自己在读大学的儿子,每次给他讲这些真正有用的社会道理,他也不爱听,所以老姚总是担心,他会不会在学校得罪到了不该得罪的人。
至于小安,老姚觉得提点一下就好,毕竟不是熟人,也没必要讲那么多,话多必有失。
他端起酒杯接着说:“米总现在怎么样我不知道,但是我在工地做事,遇到了这么多老板,浏城桥那个项目,我觉得他至少对我们还是可以的,真的,比很多别的老板强,尤其比之前那个陈老板强。那个陈老板,自己也是为人父母的,他女儿和我儿子差不多年纪,那年我儿子在学校遭人欺负,进了医院,我要请假回去看看,他死活不准,说耽误了工期让我负责。”
小安忽然问:“你见过陈总女儿吗?”
老姚说:“陈总葬礼那天见过。长得挺漂亮的小女孩,就是给人感觉性格有问题,冷冰冰的,爸爸死了,也没见她哭。我估计他们父女关系也不怎么样,陈总那种人,性格太紧张了,鸡毛蒜皮,小家子气,缺乏一种男人的魄力。一个家庭是要靠男人的,一个男人情绪化严重,家庭气氛肯定也不好,我觉得啊。”
“你还去了陈总的葬礼?”
“我代表几个愿意出钱的工友去的,”老姚说,“六七个人吧,每人还上了一百块钱的人情,死者为大嘛。很多工友不喜欢陈总,不愿意出钱,也没出钱。”
“那陈总到底是怎么死的?”小安问。
“被塔吊运的钢筋砸死的。塔吊一个大钩子就两百多斤,载重之后半吨一吨常有的事,用钢索吊着,随便晃一晃碰到人,你觉得会怎样?”
“这么容易砸到人吗?”小安问。
“容不容易,”老姚抿了一口酒告诉他,“要看你怎么想了。”·······
在城市的工地做工,经常能看到飞机飞过天空。白天的时候,它是小小的白影,像玩具模型穿过白云,到了晚上,就成了黑夜里的红绿色光点。老姚看着它一闪一闪,顺着塔吊运转的方向慢慢飞远。
“我就怕坐飞机,”一个工友开腔说,“好多名人都不敢坐飞机,听说葛优只坐火车和汽车。”
“怎么不敢坐?”老姚说,“飞机是全世界最安全的交通工具。”
加班到这么晚,其实大家都开始磨洋工了,只要监工的不在,就装装样子做做事,聊天休闲一下当放松。
“新闻上那么多飞机出事,还最安全?哪里安全?”
“和你讲不明白,你知识不够。我儿子告诉我的,飞机是全世界最安全的交通工具。”
“你儿子坐过飞机?”另一位工友笑他。
“我儿子以后肯定会坐啊。飞机都坐不起,我辛辛苦苦培养他读书干什么?我儿子还说以后参加工作了,要带我坐飞机。”
“那是,你儿子那么聪明,今年才读高二,以后说不定考个好大学,还考个研究生,考个博士、博士后,还要出国留洋的。谁晓得等他读书出来,有钱请你坐飞机了,你人还在不在?”
工友之间损人就是这样,大家也不会开什么拐弯抹角的高级玩笑,嘴越毒越能引人发笑。
“日你的娘啊!老子的命还长着呢!”老姚边笑边回骂他。
“你命再长,只要是为了你儿子牺牲的,你不都得高兴死?你看陈总这个工程这么不顺畅,可能是没搞血祭的,要不你去和他商量一下,搞一两百万给你儿子读书,留洋!将来有出息了,抱着你的骨灰坐飞机,也算是请你坐过飞机了嘛!”
血祭成为工地上常用的笑料,是因为这份工作总是伴随着危险。老姚见过一个安全帽没戴好被砖头坠物砸死的,也见过被锈钉子扎了又拖着不打针,伤口感染破伤风死的。很多工人见多了,也就习以为常了,说什么大工程动土多,总要死个把人才顺畅。
听说,这些话被有些迷信的老板听进耳朵后,只要工程不顺,可能还真会想各种办法血祭工人给土地爷。
“你去和陈总说啊,看他愿不愿意?出一千万我就干,你娘的!”老姚顺着工友的话反骂回去。
“好,没问题!下次见了陈总,我就帮姚总您问问看啊,看他有没有一千万给你。”
工友装作非常正经地答应下来,大家笑得更疯了,但有人喊了声“刘哥”,笑声瞬间就停了。
“笑得很开心呀,在开春节联欢晚会?”
刘哥年纪并不大,在这一片工地主要做安全员和塔吊指挥员,但因为是陈总的亲信,所以还被安排了一些监工的职责,经常被陈总安排在工人中间搞监督、敲警钟,大家对他都有点忌惮,所以很多比他年长的工人也喊他“刘哥”。
“要不让陈总从你们的工钱里一人扣一点?到年底的时候,工程做不完,兄弟们也就不用回家过年了,在工地上一起开个春节联欢晚会,专门看你们几个表演相声?”
刘哥被自己的话逗笑了好久,但没人跟着他笑。
“好了,我开个玩笑。陈总刚到,特地让我上来看看你们有没有在认真做事。不要嘻嘻哈哈了,等会儿他自己上来抓到你们,就真的要扣钱了,好好干活,啊?”
大伙儿小声说“好”,塔吊运的钢材也正好到了脚手架边,去卸钢材的老吴突然怪叫一声。
“血!”他喊道,“哎呀!这钢材上面怎么有血呀!”
“是锈吧?”刘哥走过去。
老吴赶紧否认:“不是锈,锈我怎么不认识?这肯定是血!”
大家都凑了过去,看着满手是血的老吴。
一个长头发的年轻工友有些害怕地说:“你们刚才还开那种玩笑,是不是塔吊运货的时候撞人了?”
“应该不会啊,”刘哥有些慌了,“这么晚了,底下的工都停了,没人啊。”
年轻工友建议他开对讲,问问塔吊司机小汪是什么情况。
刘哥拿出对讲机,按下按钮,问:“小汪小汪,刚刚运上来的那一批钢,是不是蹭了?”
对讲机里传来电流声,然后一个不清晰的声音说:“刘哥刘哥,是蹭了一下,怎么了?”
“蹭到哪里了?”
“刘哥刘哥,就是陈总堆的那堆建材那里,你不在那里指挥,你那一面我看不清楚,怎么了?”
对讲机里提到了陈总,老姚看到有个工友微微张嘴,想到了什么,但不敢说。
“小汪小汪,钢材上有血,是不是碰到人了?”刘哥着急地问。
“应该不会吧,不要吓我,是不是工地里野狗的?”
“你傻啊,怎么可能是狗,”反正小汪也听不见,年轻工友骂道,“你又不是贴着地面开塔吊的。”
“小汪,我叫几个工人去看看,你先继续做事。”刘哥忧心忡忡地关掉对讲机,走到脚手架边,抓着铁杆往下看,但绿色的安全网兜挡住了他的视线,看不清楚下面的情况。
刘哥看了大家一圈,指了两个工人说:“你,还有你,跟我下去看看,其他人继续干活。”
过了快半个小时,工人中的一个上来通知大家:“今天先收工吧,工地出了事故。”
大家问他到底是出了什么事故。
他说:“陈总死了。”
·······
“也就是说,如果当时那个刘哥在底下指挥塔吊,没有上来监工的话,陈总不会出事,对吧?”小安拣了一片肥肠里的青椒吃。
胖胖的服务员拿来一小碟酸菜,搅和在肥肠钵的汤汁里面。
“只能说,如果刘哥当时在底下监工的话,那刘哥就必须要背责任。”老姚纠正道,“但是呢,偏偏又是陈总命令他上来监我们的工的,这就跟玩回旋镖伤到自己一样,你说应该由谁来背责任?”
“那刘哥和米总关系怎么样?”
“他们不熟,”老姚摆摆手,“当时米总并不负责工程的具体项目,只是投了点钱。”
“那个小汪呢?开塔吊的那个,”小安问,“他和米总有没有什么关系?后来怎么样了?”
“他和米总?那能有什么关系?八竿子打不着。”老姚说,“当然走人了嘛,后来他师父重新找了个塔吊司机来做事。”
“他师父?”
“工地的另一个塔吊司机,叫陈师傅。”老姚回忆说,“小汪这样的年轻人,聪明得很,塔吊这种东西,又不难学,一个月就出师了。”
“小汪做了多久?”
“三个月吧。”
“他怎么进项目的?”
“他是陈师傅直接带进项目的,听陈师傅说,他以前在高桥那边混过,是益阳人,赌钱输了说是要金盆洗手,硬是要拜陈师傅为师,后来就收了他当徒弟。”
“你的意思是,他之前是高桥那一片的益阳帮的?”小安问他。
“没错。”
“那陈总的葬礼,你去替工友们上人情,小汪给钱了吗?”
“给了,但不是托我去的,托他师父去的,他师父是陈总的远房亲戚。小汪没要工钱,还自己凑钱上了两千块,也当是赔罪了。”
老姚吃了几口酸菜,又喝了一杯酒。
·······
放下酒杯的时候,陈师傅往老姚的碗里夹了一块肥嫩的扣肉。
“你是个好人,”丧席上,陈师傅小声和他说,“陈振学之前对大家都很苛刻,你还代表兄弟们过来,我很感激。”
“这些话就不讲了,人心隔肚皮,都是应该的。”老姚拍拍他的肩膀。
“我小时候和陈振学玩得很好。我比他大5岁,虽然只是表亲,可他一回祖屋,就喜欢跟我玩,捉蛐蛐、捉麻雀……他从小就聪明,一大家人都说他有出息。后来他们家搬到了长沙,他考大学,当老师,被打击之后又下海做生意,想当老板、发大财,觉得有钱才是真的有面子。他怕输,怕被人看不起,身上的压力太大了,性格变了很多。他真的,本性不坏的。他对我一直都很照顾,这你也知道,我真的……”
老姚看他都快哭了,连忙给他倒上酒,劝他也别再多想。
“这个工程,他是背水一战。他压力很大,不和家里人说,就只和我说,之前的两个工程,都没赚钱,这个工程借了很多钱,利息很高。”陈师傅说着,老姚就听着,但他其实更关心自己的疑问,也是工友们的疑问。
“那接下来可怎么办?”老姚欲言又止,但还是问了出来,“这个工程还是会继续搞吧?”
“这个你不用担心,兄弟们的工钱到时候还是会有的,毕竟这个工程不光陈振学一个老板。我听到的说法是,以后可能就交给米总来负责了。”
在之前,老姚也听过米总的各种传闻。有工人说米总是个比陈总能力更强的“斑马”老板,好几个工程都非常成功,只是因为陈总曾经对他有恩,就投了点钱在这个工程里,算是帮忙,没有占太多股,也没有管多少事,都交给陈总在做。
“米总是个仗义人,他把陈振学的股都买过去了,贷的款也背过去了。如果这些让陈振学的家人背,还不亏死去?”陈师傅小声告诉老姚,“你不要和别人说啊,他借的是邵阳人的高利贷。邵阳人你知道的,还不起钱,那是要还命的。一对母女,能做什么?要不是米总来接盘,她们的下半辈子都不用想了。”
·······
“可是……”小安问,“米总接下来这个盘子,也不是亏本买卖吧?只要项目顺利的话,他后期赚的钱应该也不少吧?”
老姚一笑,告诉他:“这我就不知道了。老板能挣多少钱,怎么挣钱,路子多的是,我们这些人,懂个毛?不过我听说,米总比陈总圆滑,会办事,分了一些股份给放高利贷的,还和那些人成了很好的朋友,那个工程到现在,那些股东应该还每年都有钱分的。”
“工程后来顺了呢。”老姚继续说,“一些嘴巴贱的工人们开玩笑喜欢讲,血祭了陈总还是有效果的,所以风调雨顺了。但我觉得,是米总能力好,做事大气,才扳回来了工程。他对工人很爽快,给工地管事的钱,请我们吃饭喝酒,结款也很利索,你那个朋友如果想和他合作,我觉得不会错。但是最好别惹他,听说他这个人,睚眦必报。”
这个成语是老姚从网络小说里面看来的,他怕小安不懂意思,又解释说:“就是很记仇的意思。”
“陈总死的时候,那个盲区……是他自己要把那些建材堆在那里的,是吧?”
老姚点头:“是的,要讲是不合规定的,很危险。指挥员稍微有事不在,塔吊司机往这边运建材,就跟个瞎子一样,但是陈总觉得挪开费人力又费时间,就不肯挪。这其实又是他自己放的一个回旋镖,要不是那堆建材,他那天也不会出事。后来米总接了班,说担心工人们的安全,就挪了。”
“那个开塔吊的小汪,当时应该看不到陈总的具体位置,但是如果你们那边有人打电话或者用对讲机给他指挥的话,他是不是也可以……”
“你是不是怀疑那个小汪是故意的?”老姚说,“刚出事的时候,也有工人怀疑过,但其实不太可能。那个工地出入都是要严格登记的,到晚上,总共就我们几个人,再就是刘哥和陈总自己,小汪运的是那晚最后一批建材,底下两个司索工装完就直接走了,门卫可以做证。谁能给小汪当指挥呢?总不可能是刘哥。”
“你为什么觉得刘哥不会出卖陈总?如果他指挥一下小汪……”
“那不太可能,我们工人之间也悄悄讨论过,”老姚连忙摆手,“刘哥在工地的地位就是陈总给的,陈总没了,他也没办法威风了,犯不着。而且,那晚刚好有架飞机在那个方位飞过,我们都在看飞机开玩笑,也是看着塔吊往这边移动的,中间就没停过。塔吊运到那里砸死陈老板的时候,刘哥应该已经走在楼里面快上来了,看不到那堆建材那边的情况,没办法指挥的。”
“这样子啊,”小安皱眉思考了一下,继续问,“那陈总当时为什么会站在那个地方?”
“可能是因为只有那里有个路灯吧,工地晚上挺黑的。”老姚有些困惑了,对眼前的这个小安说,“你朋友到底是和谁合作项目啊?怎么感觉问陈总比米总还多些……”
“哦……我就是很好奇,随口问问。”小安表现得很轻松,确实可能就是随口问问,但老姚仍然不免警惕了一些。
“我今天讲的这些,只对你讲,千万不要告诉别人,也千万不要让别人因为这个事情来找我,白道黑道都不要。”老姚再次向小安强调,“千万不要找我麻烦,我上有老,下有个儿子刚上大学,一家人就指望我。蒋哥给你保证过,我相信他,也相信你。”
“没问题。”小安向他保证。
“你们吃完了?收了吧?”
“好,收。”
老姚说完,胖胖的服务员大姐开始清理桌面上的残渣。
“我还有最后一个问题,听说陈总当时是在打电话对吧?是在和米总打吗?”
“听说是的。”
“讲的什么内容,你有听谁说过吗?”小安又追加了一个问题。
“没有。”老姚闭紧了他的嘴,关于这件事,他不想再多说。
他感觉这个叫小安的年轻人,看上去越平静可靠,就越像是有什么目的,他有点怕了。
8
进入7月之后,一切心绪都在更炎热的天气和衣物里,以及更黏稠的汗液中变得暧昧起来。鹌鹑越发后悔当时没有问清楚追追去医院探望是在7月的哪一天,问清楚也许就没这么难熬了。那天被骂之后,他猜测追追大概不会再联系他了,但又不免幻想,她会慢慢消气,然后原谅自己,打电话过来,或者以她一贯悄无声息的方式登场,忽然出现在自己面前,带着她忍不住快要溢出的开朗笑容,和自己打招呼。
那些日子里,追追究竟是怎么看自己的?把自己当成了什么人?鹌鹑想得越多,就觉得自己离准确的答案越远,也越想知道这个准确的答案是什么。他特地把自己工作的位置搬到了更靠近门口的地方,这样一来,如果追追来新胜村,哪怕只是在人群中路过,他也可以更容易地发现她。仔细想想自己都感觉滑稽。他不知道现在这样的情况,自己该不该主动打招呼,每天工作总是走神,经常都是在想这些事情,追追没有出现的日子越多,他想要见到她的欲望就越强烈,但追追是真的一次也没有再来过。他考虑了很久要不要给追追打电话或者发消息去道歉,但每次都没能说服自己。
“哎哟,2013年全国有将近700万高校毕业生就业啊,被称为‘史上最难就业年’,工科工作好找,文科就业难。”赵老板突然笑了,“这新闻有点意思,感觉是在说你啊。唉……你毕业的时候是不是没想过自己会这么惨啊?我听说,现在像你们这种搞文科的毕了业,父母没点本事帮忙搞关系,确实进不了好单位,但是有关系进了的呢,又会过得很轻松,天天吹空调坐办公室,不用怎么想事情。这叫什么什么……阶级固定。”
“是阶级固化。”鹌鹑告诉赵老板,又说,“本想去当记者,跑新闻、写特稿的,也没想过要坐办公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