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老板特地摇着筷子评论说，记者也好啊！工作自由工资高，出去采访跟旅游似的，也算在半个体制内，很稳定，可惜除非家里厉害，有硬关系，不然要进报社什么的太难了。
“不过我还是想进写字楼。体验一下朝九晚五的生活也好，最好是北上广那种CBD，西装革履的，每天开着豪车上下班。我们这些在写字楼之外的，就像是一代人的边角余料。”赵老板继续吃着盒饭，“我走南闯北这么多年，觉得每个城市，或多或少都有像太平街这样聚集了很多奇思妙想的市井青年的地方。看起来很酷，但其实啊，就像米总常说的，人到了青年，还在奇思妙想，生活是会很难过的。”
鹌鹑问为什么，赵老板反问他，答案不是显而易见吗？没钱，生活会好过？
鹌鹑继续问，有钱生活也不一定好过吧？赵老板把一片生姜从盒饭里挑出来，扔进垃圾桶，说这个问题他回答不了，得去问米总，有钱人的生活，自己还没有体验过。
“长沙一小区内惊现高腐两尸，邻居因难忍臭味报警……”音箱发出了“嘀嘀”的提示音，赵老板念完，嫌弃地感叹，现在的弹窗新闻怎么这么恶心，午饭时间发这些。
鹌鹑解释说，还不是因为大家都喜欢看嘛，现在的网络新闻时代，就跟当年美国的黄色新闻时代挺像的。
“黄色新闻好噻！我也喜欢看啊。”赵老板扒了一口饭，坏笑着朝鹌鹑耸了耸眉毛。
“别这么猥琐好吧？”鹌鹑走过去告诉赵老板，“黄色新闻是一个新闻学概念。19世纪末，美国有两个报业大亨，赫斯特和普利策……”
赵老板用力拿筷子插破装着没吃完饭菜的白色泡沫饭盒，兜起塑料袋扔进垃圾桶：“好恶心，吃不下去了。”
“这两具尸体是在天心区某小区内被发现的。据报案人朱先生介绍，昨天下午一点左右，他是因为实在忍受不了房屋内越来越臭的腐烂气味才报警的。”女主播说完，视频切换到了现场采访画面，一个字幕标注为“汤警官”的警察站在门口，指着门锁的位置说：“因为房东在外地，我们通过一个技术开锁以后，再往里稍走几步，臭味就变得非常浓了，捂着鼻子都能闻得到。进入房间以后，出现在眼前的两具高腐尸体，只能够勉强看出人体的形状。浮肿、溃烂、发霉，乱成一团的白色皮肉和布料混在一起，已经只能看见黄黑色、绿色、深红色的、漂着一些头发的黏液，在床上到处都是。枕头上积着两摊血水，两具尸体的脸都已经完全扭曲，当时只能通过现场的一些衣物勉强分辨出是一男一女，女尸的眼珠有一只已经凹陷进去了，有一只却鼓得像乒乓球那么大。现场条件可以说是非常困难，但是我们的办案民警不畏……”
女主播继续说：“目前警方正在进一步调查中。”
“目前警……”鹌鹑抢过赵老板手中的鼠标，拖动了一下进度条，女主播又重复了一遍这几个字。
“目前警方正……”鹌鹑再次回放了一遍。
赵老板看了看鹌鹑的脸——刚才还有说有笑的脸，现在已经惨白得像个死人的，他呆立在那里，微微张着嘴。
赵老板重新看了看电脑屏幕上定格的画面，再切换到演播室之前的这一格，镜头正好晃到一个挂衣架，上面挂了一条黑色的连衣裙和一件白色的T恤，T恤的袖口上，有一个模糊的小图案，画面不太清晰看不出是什么来，但好像也没什么特别的。
“你反应干吗这么大？”赵老板有点蒙，还不知道这意味着什么。
·······
“我也是刚刚知道。”
弥勒老总双手撑着额头，一副埋在悲伤之中的样子：“我有朋友认识那个管事的分局，我刚刚已经跟他打过招呼了，说一定会尽快破案的，我等下还要和她舅舅去警方那边认领尸体。”
“你敢说和你没关系？”鹌鹑站在这间办公室的中央，觉得头脑发晕。墙上的字画，从落地窗晒进来的强烈太阳光，角落的红木茶具，都像在旋转似的。
“不是我……怎么可能是我？”米勒慢慢抬起头，睁开眼睛，双眼布满血丝，红得像个怪物的，“我一直希望着她能过得好啊，难道你看不出来？你为什么要怀疑到我这里来？”
“因为你脏！因为你手段高明啊！”鹌鹑吼道，“米勒，你他妈的不要在我面前装好人了，你做过哪些烂事，不是没人知道！当年追追她爸出事时的那个塔吊司机名字叫汪鑫是吧？高桥有个靠在工地小偷小摸混出名的也叫‘入云龙’汪鑫，那年年底突然发了一笔小财跑去赌，又输得精光，很多现在混高桥的人都知道。他的钱哪里来的？”
米勒愣了一下。
“我告诉你，当年的情况我找人问过了！就算当时那个开塔吊的汪鑫视野被挡住了什么也看不见，不知道追追爸爸的具体位置，工地的那片也只有一个路灯吧？晚上那么黑，人大多会本能地往路灯边站过去，你听得懂我在说什么吧？”
米勒转动他手上的念珠。
“当时你不是在和追追她爸打电话吗？你还记得聊了些什么吗？你有没有在电话里问他的具体位置？只要你手里还有另一个电话，同时打给那个汪鑫让他听你们的谈话，这个事故是不是也就没那么巧了？别以为自己是神不知鬼不觉！那些下三烂的手段也就是没人查你，要查你早就玩完了！”
米勒不说话，他身边的狼别却抠了抠自己的头皮，低声骂道：“你怎么在这里叫这么大声咯，和这个事有么子关系咯？”
“别装！你和那个汪鑫什么关系，你以为谁不知道啊？”鹌鹑紧捏着拳头，指着狼别的鼻子朝他吼，“我也是认得人的！‘帽子哥’涛别你晓得吧？”
“还帽子哥！”狼别一巴掌把毫无防备的鹌鹑扇到地上，一脚让鹌鹑打了个滚，又走过去猛踢了他几脚，疼得鹌鹑捂住肚子。他蹲下来，小声又凶狠地说：“你他妈的文明人说话小声点不知道，也不看看这里是哪里？你有种喊他过来咯！他妈的老子用一根小指头就能削了他！也不看看自己在谁的地盘上撒野！敬酒不吃吃罚酒！”
狼别站起来，抬起腿准备又是一脚。
“别打了！”米勒挥挥手，“你把他搞出去吧。”
“我现在心里很乱，”米勒脸上的肉颤抖着，昂了一下头，泪水就从眼里掉了下来，“我确实不是什么好人，手也确实没有那么干净，但是我对追追绝对是真心的。如果这个世界上有天使，她就是来拯救我的天使，我现在真的不知道该说什么好，我对不起她……”
鹌鹑想说什么，却感到胃部一阵难受，干呕了一下，抹抹鼻子，流出血来。
“我现在心里很乱，你肯定也差不多，不如你先回去，我们都冷静冷静，好吗？”米勒抿着嘴说，“我可以向如来佛祖和观音菩萨发誓，这件事情绝对不是我做的。我对追追的感情，比你要重得多。这件事，我一定会还给她一个公道。”
“起来咯！”狼别抓住鹌鹑的胳膊，把他从地上拽起来。
“还有，我也想请你帮忙去查一查这个事，如果你能找到什么证据说是我做的，我无话可说，随你去举报，让我判刑坐牢枪毙都可以；如果你找到别的什么人，我希望你也告诉我，我要让他生不如死！”米勒抹去眼泪，去抓桌上的一个烟盒，“我这边有什么消息，也会及时告诉你。我的朋友已经给我透露了一点儿现场的情况，她和那个周老师的手机，没有找到。”
鹌鹑挣开狼别的手，要去摸自己的手机。
米勒吐出烟来，熏着自己的眼睛：“不用试了，早打不通了。”
鹌鹑没有理会他，拿起手机点亮屏幕，找到联系人“陈笑”，才发现那句没有发出去的话仍然被系统保留在信息输入框内。
“对不起，我没有以为我是谁，我只是……”
那一刻，他非常强烈地感觉到，只要自己愿意把这句话写完，按下“发送”按钮，那么无论追追在何时何地，是什么样子，开心不开心，也都是能够收到这条信息的。
但浑身清醒的疼痛教他明白，这是错觉。
9
“张霞珍在吗？有人探望！”护士的声音在空旷的病房楼里回荡，这个地方看起来就像监狱，无论是阳台还是过道，到处都是闪着寒光的不锈钢栅栏，弥漫着淡淡的尿骚与消毒水的混合气味。
赵老板隔着不锈钢栅栏，看见从远处病房里徐徐走出来一个清瘦的女人。她的脸色有点暗沉，没有血气，但也不至于让人觉得她有精神疾病，就像是个上了年纪又睡眠不足的普通女人。
她的声音很疲惫：“我过来，你不要打我。”
“欸，我不打你。”护士说。
慢慢走近了，赵老板觉得，她的眼睛和追追的几乎一模一样。他扭过头去看鹌鹑，眼角通红。
“是张阿姨不咯？我们是你家妹坨的朋友呢，今天她有事走不开，我们代替她来看你的，”赵老板用胳膊轻轻撞了撞鹌鹑，笑着举起手中的塑料袋，“我们带了一点水果和酸奶，妹坨说你好喜欢吃酸奶的。”
在那双眼睛的注视下，赵老板把手中的白色塑料袋交给了身边的护士。
“妹坨？”她把手指伸进嘴里，眼光直勾勾地盯着塑料袋中的酸奶。
“哦，阿姨不会讲长沙话是吧？就是您女儿呀！”赵老板佯装热情，“您在这里面还习惯不咯？”
“我有个女儿？”忽然，她的眼神中有了光彩，大笑着重复了一遍，“哈！我还有个女儿！”
她又突然用力抓住栅栏，凝视着鹌鹑的脸，问：“我的女儿叫什么名字？”
“叫……陈笑。”
“哪个笑的笑？”
鹌鹑被这个问题问住了，嘴巴动了几次，也没说出话来，眼眶也开始肿胀，扭过头去不敢看她。
赵老板小声替他回答：“笑容的笑。”
“我没有女儿！那个人不是我女儿！有一次她穿个西装，搞得像个做生意的，和很多穿西装的老板一起从这里走过，我就喊她的名字，她说我认错了！她说她不是我女儿！”衰弱的女人突然变得异常暴躁而亢奋，大声质问鹌鹑：“你告诉我，她是哪个孝的孝？她不孝！不孝啊！”
鹌鹑紧闭的两瓣嘴唇之间打开了一个小小的豁口，说不出话来，只是颤抖，眼里噙着泪水，赵老板感觉得到他非常难受。
“啊——”
栅栏另一边的女人好像忽然间也感应到了什么，脸上反射出了鹌鹑的表情，微微张大了嘴巴，泪水就涌了出来，怪叫了一声，松开握着栅栏的手，退了两步，转身拖着身体往回走了。
“阿姨！”赵老板喊了一声。
“哎呀……今天就这样啊，就这样！”护士显出不耐烦的表情，也转身走去扶她。
“啊！啊！啊——”
那女人扯着自己的头发，发出几声撕心裂肺的咆哮。那种力度的揪扯肯定是疼痛的，几乎快把头发扯掉，把头皮扯得渗出血来。
她的回音在大厅里无力地震荡了几下，可是她并没有回头，只是呆呆地站在自己的房间门口，朝里面望。
她的身后，空荡荡的走廊在浓郁黄昏的浸染之中安静了下来，让贴在墙上大大的蓝色“静”字，显得安静极了。
引文摘自徐继曾译《追忆似水年华I》，译林出版社，1989年版，第246页。（本书脚注如无特殊说明，均为作者注）
几会策：长沙方言，“几”同“很”，“策”同“聊”。
散寒：长沙方言，讲坏话、讲八卦的意思。
细伢子：长沙方言，“细”指年纪小，“伢子”同“孩子”。
嗲嗲、娭毑：长沙方言，分别指爷爷和奶奶。
京阿尼：日本动画制作公司“京都动画”的昵称。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