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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章 野蕨

作者:郭沛文 当前章节:14855 字 更新时间:2026-6-15 04:33

1

起风了

我丧失语感

南边的窗外下了一场你

她说,如果人的一生是一次旅游

那一定要去北方看看

起风的地方有

皮鞭、草地、牛羊、蒙古包

我想,至少在言语和方向上

我们注定败给搞数学的毕达哥拉斯

地球怎么可能是圆的?

向北或朝南

为什么必然回到起点?

她困在屋内出不去

以这里终究没有广阔和无垠

蜻蜓无法起飞的原因离开

还好外面下起了你

如今我独身一人了

只要独身一人站在窗边

我就可以同时面向南方与北方的国境

向所有自由被困的子民郑重宣布了:

“我从没写过什么诗,

只写过你。”

2013年3月7日

——《雨》(《野蕨集》,田未)

7月中旬,长沙已经热得难熬。

早班公交车里空调冷气开得再足,也会因为挤满人而变得效果甚微。一天接一天等不来下雨和降温的风,地面被暴晒后升起热浪,越来越让城市窒息,低头行走的人和蔫了的植物一样,都病恹恹的,没什么精神。上班的时间会在昏晕和恍惚的机械性重复工作之中被拉伸得格外漫长,到了午后气温最高的时刻,没有空调,连电风扇里吹出来的风也热,这些消磨着鹌鹑最后的意志力。

不知道赵老板什么时候又出去了,鹌鹑试图从塑料躺椅上起身,但热风吹来变得非常沉重,把他压得不得动弹,眼皮也很重,只在朦胧中看到一个女孩子站在门口,正望着他。

他想说点什么,但嘴巴讲不出话来,努力动一下自己身体的尝试似乎也失败了,那身影走近了他才意识到,是追追来了。尽管目光无法聚焦,隔着一层雾似的,像是在看分辨率低到难以显示细节的劣质视频画面,但她穿着初见时候那件白色T恤和牛仔背带短裤的轮廓还勉强认得。她手上没有拿冰镇饮料,俯下身来,用手触到鹌鹑的额头,他就再次感受到了她手心久违的清凉。

他已经很努力了,还是听不到自己嘴巴发出真实的声音。他一边想努力搞清楚这到底是幻觉还是现实,一边又想维持着现状。尽管之前从未有过这种体验,但他知道大概是鬼压床了,是一种大脑与身体之间不协调时产生的暂时性睡眠瘫痪,让自己出现幻觉了。如果真是幻觉,等几分钟就会消失,那他宁愿在幻觉之中多停留一些时间,但额头的冰凉感正在消失,追追已经慢慢把手收回去了。他想让她再多留一会儿,所以想用力伸出手去抓住她……

“咳!”

鹌鹑从躺椅上弹起来,大口呼着气,汗水湿透了衣背,让他觉得难受。他晃了晃头,看见身旁刚才没有抓住的女孩,才发现她并不是追追,两人的长相没有太多相似的地方。这个女孩身上有淡淡的芳草气味,短发,脸微胖一些,有点婴儿肥,但是五官精致,皮肤很白嫩,也挺好看的,像个没长大的小女孩。她戴着一副非常干净的金丝边眼镜,镜片上是一层薄薄的蓝紫色镀膜反光,擦得一尘不染。她穿的是一件米白色的微透麻质衬衣,不是T恤,外面穿的也不是牛仔背带裤,而是一条藏蓝色围裙,上面绣着一株嫩绿色的植物。

女孩子刚才被鹌鹑吓到,往后躲了一步,见鹌鹑一直没有说话,才慢慢开口问他有没有事,说他看起来很吓人,要不要去医院看一下。

“没事……就是太热了,我睡得有点晕。”鹌鹑用手掌揉着眼睛说。

“你是那个鹌鹑吗?”女孩锁着眉头,捂了下胸口,有点紧张地问道,“那个名侦探鹌鹑?”

“谁取的什么鬼外号?”鹌鹑有些不快。

“你好!不好意思!我也是在新胜村开店的,不过是在另一条巷子里,也算邻居了,我来是请你帮忙的。”

女孩还是有些紧张,鹌鹑问她是开什么店的,她说是一家植物微景观的店子。

“微景观?是那家‘野蕨’吗?”他好像听T哥提起过。

鹌鹑很少过去新胜村的另外一条巷子,对那家“野蕨”却有点印象。刚来上班的时候,T哥向鹌鹑介绍新胜村,顺口提过几个他知道的漂亮单身女孩,还开玩笑说苔藓微景观野蕨的小和、亲亲雨鱼疗店的Mia是他最感兴趣的两个女孩,让鹌鹑不要“抢生意”。

“对,野蕨是我的店子,我叫钟雨和,你可以叫我小和,”她皱着眉有点困惑的样子,“不过T哥是谁?”

“哦,就是隔壁模玩店的老板,你不一定认识,也有人叫他Toy哥。”鹌鹑朝隔壁方向指了一下,“你找我帮什么忙?”

小和又一下子激动起来,抓住鹌鹑的胳膊:“你愿意帮我吗?我有个朋友失踪了,我想请你帮我找到他!”

鹌鹑感觉她手里全是汗,扭了扭,把胳膊抽了出来。

“失踪了就去报警啊,找我干吗?”他心里又难受起来,“我不是什么名侦探,谁在那里瞎说的?”

“大家都这么说啊!说你随随便便就帮赵老板抓到了小偷,还帮米总找到了追追出……”小和看着鹌鹑的表情,非常识趣地不再往下说了。

“对不起!对不起!”小和的手又握了上来,这次握得更紧了,细腻的手背上几乎要显出青筋来,非常着急的样子,“我不该说这些的!但我是真的想找你帮忙!我朋友是个没有身份的人,报警没用的,我自己已经找了好几天,一点头绪也没有,我这个人不太会交际,刚才是在门口无意中听到几个人聊天在说你的事,就赶忙过来找你了,希望你可以帮我的忙!不会让你白帮忙的!”

鹌鹑问她什么叫“没有身份的人”——这个说法太文艺了。

小和解释说,这个朋友高中没读完,就和自己父母断绝了关系离家出走,他没有办过身份证,也没有银行卡,什么都没有,所以是个没有身份的人。

鹌鹑问,那要怎么找他?

小和说,可以带鹌鹑去他住过的地方。

“有什么用?”

“应该可以找到一些线索!”小和很激动。

鹌鹑露出一脸烦闷,站起身来,扯了扯自己皱巴巴的衣角,朝柜台走去。

“我不会让你白帮忙的!”小和跟在他身后,继续劝说,“你要多少钱?一万够不够?”

“我真帮不了,我只会帮倒忙,真的,”鹌鹑拉开抽屉,摸出一包白沙烟,要赶她走,“你别浪费时间了,还是去报警吧。”

小和的眉头锁得更紧了,但却很坚持:“试一下就好,真的!求求你了,我没有别的办法了,这个朋友对我来说真的很重要!”

“我没这个能力,也没这个心情,”鹌鹑的语气已经很烦了,“就不要在我这里浪费时间了。”

“你还在查追追的事情吗?”

鹌鹑歪着头,没有点燃打火机。

“我认识一个人,是追追的好朋友,如果你愿意帮我找人,我就告诉你那个人好不好?”

鹌鹑把打火机放回桌子上:“什么朋友?室友还是同学?该找的人,我都找过了。”

小和很肯定地摇头,告诉鹌鹑,这个人他绝对不知道。鹌鹑点燃了烟,蒙在嘴上抽起来,不说话了。

“这样,我只借你一周时间好不好?一周以后,不管你有没有找到我要找的人,我都给你我刚刚说的那个数,还把我知道的那个人告诉你。”

鹌鹑一边考虑,一边慢慢地说:“那……我们什么时候去你朋友住的地方?”

“啊!太好了……谢谢你!”小和捂着胸口长舒一口气,给鹌鹑鞠躬,“今天有空吗?”

“现在?”

“那个地方……现在不方便,今天晚上有时间吗?我下了班就来接你。”

“你朋友住什么地方啊,还必须得晚上才能去?”

“去了你就知道了,一个有点神奇的地方。”

“那好,就今天晚上。”鹌鹑把烟掐灭。

“谢谢!太感谢了!那我先不打扰你了!”小和向后退了几步,出了单车店,站在炙热的太阳底下,用手遮在额头上,遮住耀眼的光,“说好了,我下班后再过来找你!”

鹌鹑点点头,继续让自己回到昏晕和恍惚的机械性重复工作中去,好像偶尔也有了一丝清凉微风,不知是从什么地方吹过来的。

下午6点左右,小和再次出现在门口。她已经脱掉了那条工作时穿的小围裙,肩上背着一款样式简单的薄荷绿小皮包,问:“我们可以走了吗?”

鹌鹑简单收拾了一下店里,拉上画有涂鸦的卷闸门,锁上锁,问小和她那个朋友到底住在哪儿,远不远,是坐公交还是打车过去?

“我们先走到解放西那边吧,我的车停在那边停车场里。”

“哦,你有开车啊。”

太平街的黄昏里人来人往,好不热闹。鹌鹑想起那天中午带追追去湘江边学自行车,也是这样,两个人一起穿过了人潮熙攘的太平街,一路上,她挺爱聊的,所以平时不怎么爱说话的自己和她说了很多话。但和小和在一起,两人几乎沉默了一路,无话可说。最近一段时间以来,他已经筋疲力尽。

进入地下车库,空气骤冷,鹌鹑想点一支烟,刚伸进口袋,才发现墙上贴着“禁止吸烟”的标识。

车库很大,小和似乎有点找不到自己的车,她从薄荷绿色的小皮包里拿出车钥匙,按了一下,一辆红色的小车闪了闪灯,原来是被鹌鹑挡住了视线。

小和让他等一下,等她把车开出来,鹌鹑才发现这是一辆奥迪双门跑车。开出车位的时候,鹌鹑看见它尾标上写着型号“TT”。

“这车好像还挺贵的。”

坐上副驾驶的位置,鹌鹑听着嗡嗡的引擎声,嘟哝了一句。

“系一下安全带,”小和的脸一下子红了,用很小的声音说,“还好,五十多万吧。”

“难怪你一开口就说要给我一万,看来你是真有钱。”鹌鹑扣好安全带的扣子,仰在Alcantara和真皮材质拼接而成的柔软车座上说。

小和的脸更红了:“我没钱,都是父母的钱。”

她伸出手去岗亭窗口交了停车卡,停车场白色升降栏杆慢慢抬起。

“而且,新胜村比我家有钱的老板多的是。太平街口那家叫‘独角鲸’的唱片行你知道吧?卖黑胶唱片的,据说门面费一年要亏十几万,但是老板九爷是做大生意的,不在乎这点钱。二楼专门收藏绝版黑胶唱片,据说总价值上千万,只开放给同是黑胶爱好者的VIP客户。他以前还在你们店斜对面的茶行开过一家Forever LiveHouse,想在长沙做现场音乐,可惜做了几年,亏了太多钱,也不见起色就关了,现在招牌还在。”

“那看来我是被赵老板骗了,”鹌鹑感觉自己已经不怎么会聊天了,“他总是说,新胜村只有米勒才算是真正的有钱人。”

“米总也是有钱,但总给我一种土豪的感觉……”小和打了右转向灯,朝江边方向转弯,“现在不就是这样吗?很难有人穷死了,但撑真的可以撑死,你只要有了钱,就能钱滚钱,机会啊、路子啊、人脉啊,都向着你,想不挣钱都难了。反倒是有真本事的人,不一定可以指望本事发财。”

鹌鹑无话可说。

“不过我不是在说我自己呀。”小和纠正了一下,“我不像赵老板,可以靠自己的人脉和爱好把店经营得风生水起。我那家野蕨是父母资助的,虽然客流还可以,但是太平街你懂的,看的人多买的人少,到现在都没营利,一直在亏。我有时候觉得自己挺没出息的……”

“慢慢来,”鹌鹑感觉自己不怎么会安慰人了,“我觉得你至少很有天赋,苔藓微景观这个概念还不错,挺有意思的,野蕨这个店名也取得很好。一开始都不容易,坚持下去会慢慢好起来的。”

有点像场面话,鹌鹑也懒得去仔细想这些商业世界里的利好或利坏,但按照赵老板常说的那些经营标准,野蕨比之前和追追去过的那家猫咖啡馆有前途,至少思路还算清晰。

小和尴尬地笑了一下:“这个创意是我在网店上看到的,觉得有意思才跟着搞的。野蕨这个名字,也不是我取的,是我那个失踪的朋友取的。他很有才华,是个诗人,我觉得他才是有真本事的那种人。”

小和的驾驶风格非常谨慎,鹌鹑盯着仪表盘犯困,速度几乎都没有超过时速30公里。挡风玻璃外,金色阳光洒满了湘江中路,红绿灯交替,一群鸟的黑影从湘江另一边飞过来,飞到很远的地方去了。

鹌鹑觉得,它们看起来像自己一样疲惫。

·······

车开过猴子石大桥,往西行驶一段距离之后调了头,停在一排临近湘江的高楼下。

下了车,路灯从远处一路亮过来,淡淡的黄光照亮路旁一簇簇玉兰树叶子,然而这一排高楼却黑黢黢的,所有窗户都没有光亮。大概是还没有开盘售卖,所以没有人入住。鹌鹑揉揉眼角,向高楼后面的一片矮房子看去,都是统一的蓝色屋顶,似乎是个很大型的安置小区,里面挂着一些艺考学校的招牌。

“你朋友住这边啊?”他看小和按下钥匙锁好车,想尽量多说一些话,以免显得过于冷淡,“我住的地方离这里其实不算远,桥那边的南郊公园附近有个超市,我经常去逛。”

小和问鹌鹑是住在南郊公园吗,他说不是,还要再往北边一点,差不多是书院路和赤岭路交接的地方,理工大学金盆岭校区旁边一个机床厂的老小区,“房租挺便宜的,你朋友住这边,房租应该也不贵吧?”

离开车上的空调后,空气便闷热起来,尽管天还没有完全黑下,但已经能听到此起彼伏的虫噪。

小和没有回答他,只说:“走吧。”

他们一起往安置小区的方向走去,几个手里抓着烤串和烧饼的学生经过时,小和有些紧张。她拉了下鹌鹑,小声告诉他走慢一点。

“怎么了?”鹌鹑不懂。

“跟我来。”小和非常谨慎地观察着四周,确定没人之后,带着鹌鹑走入了泥巴路的菜地之中。这些菜地应该都是安置小区的拆迁户种的,因为疏于打理,杂草长得又高又多。

鹌鹑跟着小和,猫着腰走向一间堆放着朽烂农具和几口破缸的杂物棚。小和再次四下观望,然后迅速蹲下身子,拨开一堆茂盛的狗尾草,全然不顾铁锈弄脏了自己的手,解开一圈缠起来的铁丝,取下一块黑色的栅栏,便开了一个可供一人钻入的小洞。鹌鹑抬头一看,这里是当街那排没住人的高楼小区后面的围挡。

“快进来。”她招呼鹌鹑钻进小区之后,把铁丝重新缠好,拍了拍手,松了一口气。

“这个小区叫望江台,总共就三栋楼,我朋友失踪之前,住在2号楼。”

鹌鹑有点吃惊,跟着她往中间的那栋楼走去。

“我第一次来找他的时候,也和你一样,以为他住在后面的安置小区。他就这样带我进来,那会儿我整个人也是蒙的。”小和的语气里带了一点怀恋的味道。

“这是个烂尾楼吧?”鹌鹑反应过来,小和问他是怎么知道的。

“小区绿化的施工还没有完成,楼栋入口也是素水泥,都没贴瓷砖,一个工人也没有,好像已经很久没有施工的样子,应该是烂尾了。”

“对呀,”小和带着鹌鹑从两堆建筑渣土中穿过,“走这边。望江台是2008年长沙房产最火热那阵子的一个项目,但是开发商卖了房子之后,又违规将同样的房产抵押贷款,相当于一房多卖,最后资金链断裂,老板跑路失踪,就成了烂尾楼。那些买了房子的人和贷款机构都是受害者,但都想争产权,最后只能找政府出面协调。你看见我们刚刚停车的地方挂着什么处理组办公室的牌子了吗?5年过去了,现在的经济环境和楼市环境,和2008年比又发生了好大的变化,我觉得这事情可能会这么一直拖下去,处理不好了。”

走进大门,满是水泥和灰尘的味道,鹌鹑称赞小和知道得挺多的。

“我叔叔在长沙搞房地产,我因为知道朋友住这里,就很好奇,所以特地向他打听了一下。”

鹌鹑说,难怪这么有钱,原来是做房地产的。

“我家不是做地产的,我家是浏阳的。浏阳花炮你知道吗?”小和掏出手机,在废墟里打开闪光灯照明,“其实烟花是2008年火起来的,北京奥运会开场的那个烟花大脚印还记得吗?那次让很多外国人对中国的造型烟花技术刮目相看,订单一下子多了好多,我爸妈是运气好,借着这个机会把生意做大的。橘子洲的烟花,你看过吧?”

鹌鹑说看过一次,然后咬紧嘴唇。

“嘿,我家也在橘子洲放过!”说到烟花,小和有点自豪地提高了音量,在楼墙里有了混响的效果,“还得了奖!”

她说完才注意到鹌鹑的隐忍,也意识到了他可能有什么痛苦的回忆,压低了声音说:“走这边,这烂尾楼早就不供电了,电梯用不了,我们得走楼梯上去,小心脚下。”

“在几层?”

“四层。”

“反正都空着没人啊,为什么不住最底层?爬楼梯这么麻烦。”

“上去你就知道了,”小和喘着气说,“我第一次来,也这么问他,他说太懒的人遇不到惊喜。”

相比于楼下的闷热,越往上,楼道里反倒越凉快了,大风从没有装玻璃的窗户吹进来,通风很好。不过爬到四楼后,两人也累得出了点汗,在小和关掉手机闪光灯之前,鹌鹑看到一扇防盗门。

“你朋友还自己在这里装了个门吗?”

“怎么可能?”小和从包里掏出钥匙,一阵窸窣作响后,转动锁芯。那扇防盗门被打开了,里面一片漆黑,但是看得出有精心装修过的轮廓,家具和电器竟然都有,包括电视机、沙发和水晶吊灯。

“你抽烟的吧?带打火机了吗?借我一下。”小和从鹌鹑手心中摸过打火机,点燃了餐桌上的蜡烛,又走到电视柜和茶几那边,点燃了那边的蜡烛,然后她整了整裙子,坐在沙发上,招呼鹌鹑也坐。

烛火像一种魔术,鹌鹑发现这间房子还不只是装修过那么简单。它整体的设计偏向带有地中海风情的古典欧式风格,而且各种细节都很用心,看得出是专业室内设计师花了心思做的。烫金花纹的蓝色墙纸,巨大的针织绒布窗帘,层叠镂空的吊顶和造型复杂的水晶灯具反射着烛火的光彩,墙角放置着陶土花瓶,里面插着已经枯败的栀子花,金色雕花扶手的丝绒沙发后面,书柜上整齐地摆放着很多书籍,一条走廊从客厅的位置向里延伸,有花纹布帘遮挡的应该是厨房和卫生间,还有两个雕花门框的房间,应该是卧室。

“是不是没有想到,烂尾楼里竟然会有这样的好地方?”小和说,“他第一次带我来的时候,我就跟进了桃花源似的。”

“这个装修很花钱啊,得大几十万吧?”鹌鹑跪在沙发上,去取后面墙上书柜里的书来看,忽然想到了,“哦,不对,这是个样板间?”

“啧!聪明!”小和指了指餐桌那边墙角的一堆大部头,“原来这里摆的都是一些装饰用的假书,我朋友换成了他自己的书。花瓶里原来也是一些塑料假花,后来我经常给他带鲜花来。”

鹌鹑瞟了一眼那些枯黄发黑的栀子花,在书架上挑了一下,发现大部分是跟诗歌相关的书。他拿起一本黄色封面的书,是黄灿然译的《卡瓦菲斯诗集》。鹌鹑翻了几页,说这里挺有生活气息的,刚才都有点怀疑自己猜错了,但是稍微想想,烂尾楼里能有装修成这样的房子,除了样板间之外也没别的可能了。“你朋友才是真聪明呢,不花钱住着这么好的房子。”

小和说看上去还不错,但其实很不方便。因为没有电也没有水,根本没办法过正常的生活。晚上照明不能太亮,只能点蜡烛,点蜡烛后就不能拉开窗帘,不然有光会被外面的人发现。厕所用不了,只能去其他楼层找毛坯房解决,很恶心不说,进出跟做贼似的,吃饭丢垃圾也很麻烦。

“我劝他搬出去,可是他喜欢这里。”

鹌鹑一边翻看着诗句一边问:“他是怎么找到这个地方的?就不担心有人过来吗?”

小和说:“他挺无所谓的,说要是被发现了就搬走,又没用坏东西。我开始还是有点担心嘛,后来问了我叔叔这个楼盘的情况以后,觉得应该没事,就没多劝。他之前租住在这附近,每天从外面经过,看到这么大一栋没人的毛坯楼里只有这么一间窗户装了窗帘,很好奇,于是想办法进来了。进来之后发现门锁着,就用起子捅了猫眼,用铁丝伸进去钩住里面的把手开门。一开始只是好奇打算进来玩玩,进来之后发现太喜欢这里了,于是就放了很多自己的书和衣服,搬进来住了,还花100多块钱买了个锁芯,自己换了锁。”

“你们是怎么认识的?”鹌鹑看了几页,把《卡瓦菲斯诗集》放回去,又拿了一本卡尔维诺的《树上的男爵》来翻。

“网上认识的,你知道豆瓣吗?”

鹌鹑一边翻书,一边摸了摸自己的鼻子说知道,还注册过账号:“文艺青年玩的网站。”

一个烛台上的蜡烛快烧完了,小和起身去电视柜抽屉里找蜡烛,说现在“文艺青年”都有点像是骂人的话了:“去年秋天,我在豆瓣上的一个诗歌小组闲逛,无意间看到一个叫田未的人在发自己的诗。诗虽然没什么人气,我却很喜欢,其实也说不太出来具体哪里好,但是有种……很能击中我的感觉。然后我就很好奇嘛,进到他的主页,看了他更多的诗,真心喜欢,又看到他资料上写的地址居然是长沙,和我同城,就关注了他,还鼓起勇气发了豆邮给他,不过他当时没回复。”

这是鹌鹑第一次听到这位朋友的名字:“所以他叫田未?”

小和找到了蜡烛,从塑料袋里抽出一根来:“田未是他的笔名,他姓唐,单名一个‘水’字。”

鹌鹑说,有点意思,糖水的笔名是甜味。

“对,就是这个意思。他说父母给他取名字是因为算命的瞎子说他五行缺水,他很不喜欢,觉得太随意又太没想象力,所以自己把笔名取作田未。用他的话说,是一次自我从‘物质’向‘感官’变态和进化的宣告。”

“难怪去写诗,”鹌鹑喃喃道,“还挺会玩文字游戏的。”

“写诗靠的不是文字游戏。”小和不太喜欢鹌鹑这句评价。

鹌鹑问她,那靠什么?

小和回答:“不同的诗人也许各不一样,但写出真正迷人诗作的诗人,靠的应该是对生活的敏感、抒情和隐喻的能力。”

鹌鹑看小和把蜡烛续上,觉得挤出来的蜡液形状就像那个雨天追追眼里的泪,却在慢慢凝固。他不知道把这句话写下来,算不算一种抒情或隐喻。

小和站起来继续说,后来过了大概一周,见他没回豆邮,感觉很生气,觉得他耍大牌,就给他发了豆邮骂他。结果这次他很快就回复了,说对不起,不知道原来不回复会惹人生气。后来,两人就加了好友,用豆邮聊上了,再后来,就约了见面。

鹌鹑说:“所以其实是网友?”

小和纠正道:“算笔友吧。”

鹌鹑打了个哈欠,又听小和强调了一遍:之前就有一种直觉,能写出这些诗的人,一定不一般,见到他本人以后,果然不出所料。她记得他说过老家是郴州小县城的,但具体是哪个县已经忘了。读高二的时候,他因为人生追求和家里的要求分歧太大,所以离家出走了。这个田未在很小的时候,就觉得自己有文学才能,希望能成为知名的诗人,可以用作品养活自己,但父母却觉得这太不现实了,认为搞这些都是不务正业,更不用说以后能赡养父母、结婚生子之类的。他父母认为只有好好读书,考上大学,找一份安稳工作,将来才可以好好活着。

鹌鹑把《树上的男爵》放回书架,掸了掸手上的灰,没有去拿下一本《局外人》,说父母会这样想,再正常不过了。

小和太热了,一边用手给自己脸上扇风一边说:“确实也正常吧,毕竟这个时代早就不需要新的文学和诗歌了。大部分人只对通俗流行的东西感兴趣,诗和文学什么的太晦涩了。喜欢这些的人里面,还有不少人觉得,以前的作家们留下的经典文学就已经足够了,他们一辈子都读不完,根本不需要,也没空看活着的人写的东西。”

鹌鹑想了想,点头说从传播效果来看,诗歌也好,文学也好,作为一种以文字传递信息的载体,本身的特性是表达的效率高,解读的效率低,是一种很好的“输出”自己想法的方式,却不是一种很好的“接收”和“理解”信息的方式。站在受众的角度,时代越往前发展,技术越进步,人们就自然会选择更为高效的信息接收方式,算是天性使然。所以,与其抱怨大家更喜欢看电影电视剧、听音乐,不像以前那样喜欢文学和诗了,不如去多想想,怎样把文学和诗用更高效的方式表达出来更好!

小和皱了一下眉,表示不赞同:“你这样想也太理性了吧?诗和文学中有很多东西,是无法用理性和具象的图像、声音之类的完全表达出来的。”

“不矛盾吧?文字本身表达的效率很高,很适合表达内心的想法,所以写就是了嘛。但是输出信息和接收信息本身就是两件完全不同的事情,你自己仍然可以用诗和文学的形式表达自己,但是没有权利去要求受众必须按你的表达方式接收信息,也没理由谴责他们。”

“你说的这些有点太专业了,我听不大懂。”小和越急越热,手扇得更快了,“可是!如果没有人读诗了,诗人就没办法靠写诗养活自己啊,诗人没办法养活自己,那诗歌这种文化不就是会消亡吗?”

“也谈不上消亡吧,现在不也有人喜欢唐诗宋词元曲这种吗?只是不再流行,边缘化了,不再属于时代的主流了。”

小和无法反驳,只挤出“好残酷”几个字,然后闭紧嘴巴,不再讲话。

鹌鹑本来想说,社会上远有比这残酷得多的事情,不管人喜欢或不喜欢,也不给人选择的机会就强行碾过了。但他没讲出口,懒得在这个问题上再去钻牛角尖了,就借提问转移了话题:“所以,在这个没有诗和文学的时代,你的诗人朋友那么小就离家出走,连个身份证都没有,是靠什么生活的?总不至于是靠写诗吧?”

“他以前有个女朋友,是他高中的实习语文老师,她一直资助他。”

小和说,这位女老师应该比田未大好几岁,二十几岁师范毕业后,去田未他们县城的高中实习,教语文。一开始她没有留意田未,有次布置了一篇题为“眼睛”的作文,批改作文时,被他的才华惊艳到了,一个高中生,每一句都写得像诗一样美,直接把她看哭了。那之后的学期中,两人交流挺多,从海子、顾城、张枣聊到卡瓦菲斯、李白,喜欢的诗人都一样,他们非常聊得来,让不少男同学很羡慕。离家出走的那天晚上,女老师也被长沙的一所中学聘用,调过去不久,田未给她打了一个电话,说了自己的想法,她就让田未到长沙找她。

小和说到这里,音量渐渐变小,咬了咬下嘴唇:“总之,他的银行卡、电话,都是那个女人用自己的身份证帮他办的。他在那个女老师学校分的房子里住了三年多,关在家里写自己的诗集,很少外出,有时候别人问,他们就装作姐弟。”

鹌鹑轻轻“嗯”了一声。

“后来女老师还是逃不过家庭的压力,和一个家里安排的男人相亲,他们就分手了。刚刚分手几个月,女老师怕他在外面活不下去,每个月还会给他的卡上打点钱,后来女老师和相亲对象结了婚,田未就把卡扔了,没再要过她的钱。”

“这样子……”鹌鹑慢慢回应,“他有告诉过你女老师叫什么名字、在哪个学校吗?”

“都讲过,但是我当时不是很感兴趣,就没仔细听。”小和浑身是汗,非常沮丧,“回过头来才发现,他的过去,我都没仔细记,他老家那个县叫什么,高中是什么,他都给我讲过的,可是我怎么也想不起来了。”

“他还有其他朋友吗?写诗,肯定会有些诗人、作家朋友,加入了什么协会吧?”

“没有,他在网上也不怎么混圈子,只发作品。豆瓣上之前才300多个关注,最近有一首诗火了,涨了一些关注,但是他不善交际,估计在长沙没有其他朋友了。”

鹌鹑盯着慢慢燃烧的蜡烛,蜡烛还很长,不用担心马上就会烧完:“听完你讲的,我感觉你们不像一般朋友。”

小和抿了抿嘴,金丝边眼镜的镜片上映照着跳跃的烛焰:“我们……不是你想的那种关系。”

“哪种关系?男女朋友?”鹌鹑料想到她会这么说,“我说的也不是你想的那种关系。我觉得,你不像他的朋友,更像是他的粉丝。”

小和身体抖了一下,不说话了。

“好吧,别闲聊了,”鹌鹑叹了一口气,“他是什么时候失踪的?先让我看看他的照片可以吗?”

“差不多……半个月之前吧。”

小和点开手机相册翻给鹌鹑看,是一个平头剃得短到几乎看不出头发、穿着白色衬衣和牛仔裤的消瘦青年,虽然没有正面照,但是背影看上去挺清秀的。小和又翻了几张,大都是纯色衬衣、牛仔裤和帆布鞋的搭配,穿着非常简单。

“就这些?”

“就这些。他不喜欢拍照,这几张还是我偷拍的。”小和说,“我发到你手机上?”

“好吧。”鹌鹑感到一阵倦怠袭来。

“要不,我带你去他房间看看?”

小和站起身来,理了理裙摆,拿起烛台,鹌鹑跟了过去。他们路过了第一个房门,去转里面那个房门把手。

“这个房间是干吗的?”鹌鹑指了指她刚才路过的那个。“那是我的房间。”小和回答他。

鹌鹑摸了摸鼻子说:“我还以为你们睡一起。”

“我们有过,”小和推开房门,“在这里有过几次。”

鹌鹑有点没反应过来,被口水呛到咳了几声。

“但是从没有一起睡过一个完整的晚上。有时候我会回家,有时候不回去,我就睡在另一个房间。他说深夜写诗才有感觉,但是身边有人会让他分心,我不敢打搅他。”

“其实你来找我的时候,说是朋友,我就大概猜到了,你们的状态应该是名义上的朋友,但是关系呢,和情侣差不多。你非常喜欢他,但是不知道他的想法,也不敢问,对吧?”

小和问鹌鹑为什么这么想,鹌鹑在田未的房间里四处张望着,心不在焉地回答说:“我主要是不太相信,会有人为了找一个普通朋友,这么干脆地出那么多钱啊。”

房间宽大而昏暗,衣柜、床和桌椅等家具和吊顶线一样,都是淡蓝色油漆的复古样式。镶金线花叶枝纹的绸缎被子叠成一条放在床尾,枕头也摆得整整齐齐的,与窗帘同是深蓝色调。床头灯的绿色玻璃反射出微弱的烛光,有一种胶片相机拍摄出来的古典洋味。墙角花瓶里的栀子花也已经败了,但好像仍然在散发香气,混合着某种老旧味道。

小和用手指伸进镜片揉了揉眼皮说:“我没有动过他的房间,基本上他不见的那天是怎样的,现在就是怎样的。”

鹌鹑从小和手上接过烛台,照着当作书桌的淡绿色梳妆台台面:“你自己就没试过找线索吗?”

小和没有说话,鹌鹑转过头去看她的脸,发现淡黄色的烛光中,她那金丝边圆框眼镜后面,眼睛已经红了。

她忍不住了,“哇”的一声哭出来:“我没想过他会不回来……我怕他不喜欢我动他的东西。他不见的第一天,我一直以为,他只是出去了没和我说,第二天肯定会回来的。第二天我过来,他还是不在,我……”

桌上有一本《海子的诗》,一本艾伦·金斯堡的《嚎叫》,一些散乱的、写满了字的A4纸和一叠崭新的、没有写字的A4纸,还有一个牛皮纸封面的笔记本,上面有用钢笔来回加粗的笔迹,题着“野蕨集”三个大字,又在下面写有“田未”,以及一行清秀好看的小字。

“他们说诗人都应志存高远,去写千古不朽的钻石之诗。而你总是相悖的。想写和能写的,是鲜活而速死的野蕨之诗。”鹌鹑念了出来。

小和一边抹眼泪一边说:“这个本子就是田未这几年来一直在创作的诗集。他会先把想到的诗句写在纸上,然后反反复复不停修改,只有当他觉得一首诗已经达到了最理想的状态时,才会把它誊写在这个本子上。这个本子有两百页纸,他希望把这个本子写满之后,能找到合适的出版社出版,所以之前也从来不放在网上发表。后来他慢慢明白,没有出版社会愿意出版一个毫无名气的人写的诗,于是偶尔会挑一些诗放在豆瓣上,想要提前获得一些欣赏和关注,将来出版会方便些。”

鹌鹑快速翻看了几首田未写在本子上的诗。他的字很难看,扭曲又不规则,像是小学生写的,整个笔记本已经快被他写满,仅剩下最后五页。“封面上的那行字是你写的吗?”

“不是我,”小和说,“我见到这本诗集的时候就在上面了,我也觉得不像他的字,应该是那个女老师写的吧。他把这本诗集看得很重要,带在身边好多年了,我不知道他为什么连它都抛下不管了。”

“这里被撕了一张。”鹌鹑摸了摸最后一首诗后的笔记本中缝,“你发现了吗?”

他拿出手机,用闪光灯照近了看,小和也凑过来。

“看到了吗?是被撕掉了一张吧?”

小和点点头。

“其实,从你在车上告诉我他是一个诗人开始,我一直就有个想法,他又过得这么不得志,虽然不该说……”鹌鹑合上那本《野蕨集》,放回桌上。

“我知道你是什么意思,”小和摇摇头说,“但是不会的,肯定不会!”

“为什么你这么肯定?”

“就在他失踪前的几天,有个出版社编辑给他发了封豆邮,说对他的诗很感兴趣,问他有没有出版的计划,非常想出版他的作品。”

“这样子啊。”鹌鹑摸了摸本子的纸张。

“他和我说了这件事,说自己很开心,准备最近这段时间尽快写完最后一首诗,就拿去打印寄给那个编辑。”

“那确实自杀的可能性会比较小,不过也不能完全排除,比如说遇到什么刺激之类的,你刚才也说过,诗人都很敏感嘛。”

小和的后背上,微透的衬衣已经被汗水浸出一大块汗渍,鹌鹑见她又不说话了,只好说时间不早了,都还没吃晚饭,要不今天就先到这里,先回去?毕竟这个房子里太热了。

“好的!不好意思让你来帮忙,我请你吃晚饭吧!”小和回过神来说。

“改天吧,我冰箱里还有昨天做的苦瓜炒蛋,今天必须吃掉了。”鹌鹑说,“你家住哪边?如果顺路的话,可以送我回去吗?顺便在你车上吹吹空调。”

“好,走吧,我也快热晕了。”小和拿着烛台转过身去。

“哦,还有一件事,”鹌鹑在她身后说,“可以暂时先把这里的钥匙给我吗?我等有空的时候再过来看看。”

2

不要再去夜晚的天台喝酒了

其实我不会喝酒

但总有人引诱,“古来圣贤皆寂寞唯有饮者留其名”

风跳下去了

所有人,早在1999

就已微微失重却浑然不觉

你说说你们

你说说你们啊,为什么总在这寒夜里

把霓虹点亮为斑斓繁星,却抛弃真实星空?

为什么站得那么遥远,却又要一刻不停地注视着我,一个醉人

在你们笔法粗糙的苍天下

在你们发酵不自然的河流里

挣扎、打滚、爬起、立正

稍息、立正、敬礼

避免不了,祖国的蝙蝠总于夜里巡航用超声波捕捉虫蚊

想要进化,就先退化

避免不了

2013年2月2日

——《禁酒》(《野蕨集》,田未)

林姨掀开右脚脚踝处薄薄的短丝袜,从里面捏出一沓零钱,去小区门口的报刊亭买口香糖。

物业发的这套保洁员制服做得太偷工减料了,裤子口袋太浅,上衣干脆连口袋都是假的,只缝了个样子,她带钱出门时只好用这个老办法。

“阿姨,您喜欢吃口香糖吗?”在报刊亭前,一个戴眼镜的小伙子和她搭话。

“我以前喜欢嚼槟榔,瘾蛮大,但是看了电视上说的,槟榔有毒,比吸烟的危害还要大,嚼多了会得口腔癌,就算治好了脸也毁容了,就不敢吃了,改吃口香糖了。”

林姨看得出来,小伙子忧心忡忡的,并不是一个多话的人。正在想他是不是有什么事情的时候,他已经掏出钱来,要替自己的口香糖结账了。

“再来两瓶矿泉水。”

“哎呀!要不得要不得!”

她连忙拒绝,报刊亭老板倒是笑了,告诉年轻人:“她喜欢喝阿萨姆。”

“那就一瓶阿萨姆,一瓶矿泉水吧。”

年轻人说完,老板接过钱,笑着告诉林姨,这位是记者,应该是想采访你了。

“哦!记者啊……那我不要冰的,养生!养生!”

林姨让老板给她换了一瓶常温的奶茶,把自己的钱塞回丝袜里面。她问小伙子是哪家电视台的,是不是经视频道,又笑咯咯地说:“你怎么才来?都过了这么久了,新闻热度都没有了。”

小伙子说,自己不是电视台的,是报纸的记者,这次想做深度报道。

“报纸?哦!我知道,是《三湘都市报》还是《晨报》的?”

小伙子拧开矿泉水喝了一口,称是《潇湘晨报》的。

林姨接过自己的饮料,说《晨报》自己家里以前订过,订一年还送米送油,不过今年懒得订了,现在大家都看电视。

“那天我在现场呢,是蛮惨的。”林姨指向小区的方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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