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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章 野蕨.2

作者:郭沛文 当前章节:14825 字 更新时间:2026-6-15 04:33

·······

看着黄色的警戒线在绿化草地上拉起来,林姨就知道出大事了。

小区里的老头老太太们全都围过来凑热闹,才听说是1栋死了两个人,天气太热烂得快,隔壁的业主受不了臭味报警,警察打开门时,人都已经化成水了。

因为20岁出头的时候参加过一个葬礼,去世的是一位被车撞得稀烂的亲戚,那样貌让人永生难忘,林姨开始变得怕死,更怕死人。默默念了两句“阿弥陀佛”之后,林姨绕过看热闹的人们,去2栋做自己的打扫任务。

打扫没进行多久,那些买菜回来的老嗲嗲娭毑,就放下塑料袋,在电梯里议论起这件事情来了。

那个十七层经常不把自己家垃圾带下楼只往电梯口一扔的尖声老太太,扯着嗓门骂:“你没听说吗?是租的别人的房子呢!是一个年轻男老师和他的女学生,太不要脸了!”

“那个房东就倒霉呢,太晦气了,这种房子谁还租?我看只有卖掉。那么臭,刚刚在外面都闻得到。”

林姨听那个穿着睡衣的胖老头讲的,差点没在电梯里干呕。

“我们这个小区啊,越来越烂,治安差成这个样子,这还得了?我是住不下去了,我今天就要我儿子把他在梅溪湖的那套房子装修一下,赶快搬去那边住算了。反正他在长沙有七套房子。”另一个矮个子老娭毑也愤愤地指责,顺带有意无意地炫耀自己的家产,另外两位老人便不再作声了。

打破电梯内沉静氛围的是林姨的手机铃声。虽然信号不好,但她还是勉强听懂了领班的大概意思:先别干活了,马上来物业中心门外开会。等老人们全部到了自己的楼层之后,她按下电梯的一楼,把扫帚锁进杂物间,向物业中心走去。四五个警察背着手站在那边,面相威严,所有的保洁和保安都到了,站成整齐的两排,她也混入其中。

警察先是问了一遍:“这么大的事,你们这么久都没有发现什么异常吗?”

没人吱声,警察便问物业的领导,安保巡查工作有没有分片区负责到人。这自然是有的,于是领导找领班,领班大声一问,1栋那边是谁负责的,一个挺年轻的小伙子就站了出来。

小伙子姓刘,大家都知道,是物业老板朋友的儿子。他挺不耐烦的,扭捏作态,好像衣服没穿舒服似的。

警察单独问他:“6月20号到今天这段时间,你没有发现异常吗?”

小刘歪着头说没有。

“没有见过什么可疑的人?可疑的事?”

小刘仍然说没有。

“那你这个保安当得很有水平,这家厨房的防盗窗都被锯了你就没发现?”

听警察提醒,小刘眉头一皱,说这个倒是早发现了。

“早发现是多早?具体来说,第一次发现是什么时候?”那个在做记录的警察有些急。

“上周日,帮一个女业主去那个绿化带里面捡羽毛球看见的,7月1号吧。平常那个地方有树挡着,不容易看到。”

“那你发现了怎么不报警?或者向你们物业的领导报告?这么明显的入室盗窃行为你看不出来?”

“就是觉得没必要咯。”小刘说话一向口无遮拦。

“怎么没必要?不是你家你就不心疼?发现治安问题马上报警是每个公民的义务!”警察责问他,“现在闹成这样,你还跟老子甩脾气是吧?”

“我报给领导,领导也不会管咯。谁晓得是不是业主自己锯的?”小刘嘀咕说,“又不关我的事。”

警察瞪了他一眼,忍住没有发作,让他先归队了,接着又面向所有人问:“6月26号到28号这三天,你们好好回想一下,有没有见过什么可疑的人,有没有遇上可疑的事情,想到什么都可以说。请大家配合我们的工作。”

·······

“警察特地提到了6月26号到28号吗?”记者小伙子问。

林姨告诉他没错,警察还提示说,那几天下了很大的雨,让大家想一想有没有什么印象特别深的人,但没人讲出个什么来。“确实感觉没有什么新面孔,都是小区里的人和附近的居民。如果真的有外人在这边徘徊,我肯定看得出来。”

“警察有没有说到凶器?”

林姨摇摇头,告诉他没有。

“那你还有没有什么觉得有价值的爆料?”记者说,“对于特别有价值的线索,我们报社是可以奖励钱的。”

“没有……了。”林姨想了想,说,“奖励钱我就不指望了,我说记者同志啊,你问了我这么多,可不可以也帮我一个忙?”

记者小伙子一下紧张起来,问她是什么事情。

“能不能帮我曝光一下我们小区的物业公司?太官僚作风了!总是罚我们这些没背景的员工的钱,不罚那些关系户的钱。”林姨想起来就一肚子火,那个小刘,顶撞了公安民警,公司都没有惩罚,自己不过捡一些业主们丢弃的纸箱卖钱,就被罚款警告。

“这种事情,要上报纸很难啊。”记者小伙子说。

“有什么难的,不过是一些纸箱,能值多少钱?我们保洁员在做好本职工作的同时,在这些垃圾里面把纸箱分拣出来去卖,每个月不过也就多三百块钱收入。就这他们都强制让我们把捡到的纸箱上交,承包给一个领导的亲戚。如果我们不交,就罚款。你们媒体不就是替我们老百姓做主的吗?”林姨说。

“不是我不愿意帮你,是我真的无能为力。”记者小伙子说。

“也不用你专门报道,你揉到你现在的这篇报道里面就可以了。”林姨告诉他。

记者小伙子听不明白的样子,问要怎么揉。

“你到底是不是记者?这都不会?还要我教你吗?”林姨沉吟了一会儿,学腔学调地念起来,“在这起案件中,正是因为物业管理存在重大隐患,对员工进行随意罚款,导致安保人员积极性不够,工作不力,小区内混进了社会人员……酿成惨案!”

小伙子点点头,答应回去写稿的时候再想一想怎么操作。

“我说记者同志,你一定要为我们做主啊。”林姨说,希望他一定要多写一点,写出人民群众最真实的苦难。

小伙子没有吱声,他走的时候,表情好像很是痛苦和为难。

林姨有点后悔自己刚才这么死缠烂打地要求他了。她想,年轻人刚参加工作,可能也没什么权力,做不了这些决定,但他的面相,确实又是很想掏出心窝子来去帮助别人的样子。

这种人活得辛苦,林姨知道。

3

我是长

没有船

我行广的河床上

没有水

饥翠鸟飞来

就从我清澈的皮肤掠夺

激不起什么波

法捕捉他人心田的鱼群

明知故问

自讨没趣

芦苇是我贫穷的水手

他们在风里向桅杆上的我控诉

为何在这光荣的日子里

物质要繁华不朽?

为什么在这么光荣的日子里

不见了炊烟,也不见了塔?

2013年4月1日

——《大航海时代》(《野蕨集》,田未)

“谢谢姐姐!”

钥匙放到玻璃柜台上发出清脆的响声,鹌鹑回头看了一眼顾客的背影,是个穿校服的女高中生。也许是因为买到了非常满意的东西,她的脸颊透出喜悦的红润。

“原来这就是苔藓微缩景观,都是你自己做的吗?”他顺口问小和。

这是他第一次进来这家名叫“野蕨”的店。之前路过时其实从外面看到过它的陈设,摆满了绿绿的绿萝、铜钱草、栀子花和其他盆栽,但是没见过苔藓也没见过蕨,所以一直以为是一家普通的花店。进来之后才发现,阴凉的室内和普通花店有很大不同,涂满了干黄泥的墙壁和几座假山摆件让门面内部看起来像一个山洞,米黄色的原木板材和黑色铁架搭起来的简易货柜围满了墙壁,上面整齐地放置着各式各样的玻璃容器,以球形、蛋形和水滴形的居多,擦得晶莹剔透,玻璃里的草地和树林是由苔藓、蕨类、树枝和花草搭成的,错落有致,掩藏着小房子、小公交站、小人儿、小石头和小蘑菇,以及龙猫、哆啦A梦、小羊肖恩和其他造型的塑胶模型玩具,像是用气泡包裹着的微缩森林或者草原。在小和刚才招呼客人的时候,鹌鹑凑近观察这些玻璃容器里的微缩景观,感觉还挺有趣的。

“对呀,都是我自己手工做的,”小和双手捏了捏围裙,拿起钥匙,“好看吗?”

“挺好看的。这个好养吗?我都想买一个了。”

“你喜欢哪一个?我送给你。”小和说,“养是好养,但最多只能养两三个月。”

“原来苔藓寿命这么短啊?”

“死倒是没那么容易死,但是养的时间长了,不同种类的植物生命力不一样,有的弱势抢不到营养,有的强势就猛长。生长速度不一样,长杂了造型被破坏了,就不好看了。”

鹌鹑在身边的货架上仔细寻找了一遍,指着一个有棕色小鸟玩偶和白裙小女孩玩偶的微缩景观说:“我想要这个,多少钱?”

“我送你吧。”

鹌鹑说这样不好,生意是生意,怎么能随便要?

“那就直接从委托你的费用里面扣吧,”小和把玻璃柜台上的钥匙收进围裙的口袋里,取下鹌鹑选中的玻璃容器,走向墙角的小圆桌,招呼鹌鹑也坐过去,“要不要给你拿瓦楞纸盒包一下?”

“不用不用。我还不一定能帮你找到田未呢,你的钱我还不一定挣得到。”鹌鹑走过去坐在椅子上,“你的店里有空调,好凉快,比赵老板的单车店舒服多了。”

“苔藓喜阴嘛。”小和把鹌鹑选中的微缩景观放在桌子上,用纸巾仔细擦去玻璃容器上的落灰,把手伸进去,调整了一下里面的摆件和植物,不满意,又拿起桌上的剪刀伸进去,继续调整了一下,把剪掉的一点嫩绿苔藓拈出来,用手指递给鹌鹑看:“这种是尖叶匍灯藓,也有叫它提灯藓的,是我最喜欢的一个品种,仔细看的话,是不是每一个尖尖的小叶子都很可爱?”

“嗯,原来靠近了看苔藓是这个样子的,是挺可爱的。不过为什么要叫灯藓?看上去一点也不像灯啊。”鹌鹑问。

“因为这只是它的配子体,它的孢子体长出来以后,有细细的蒴柄和垂下来的孢蒴,样子还挺像一个个小提灯的。”小和解释说。

“听起来好复杂。”

“哈哈,其实不复杂,我觉得还没有你上次说的那些传播什么信息的复杂,”小和有点不好意思地笑了,转过玻璃容器指给鹌鹑看里面的一种蕨,“这个叫鹿角蕨,像鹿的角一样,是不是也很有意思?一般情况下,大家都把这种和那种叫作叶子,但其实从本质上来说,它们还是有很大差别的:那个提灯藓的叶子是苔藓的配子体,而这个鹿角蕨的叶子其实是蕨的孢子体。”

鹌鹑摇摇头:“听不懂。”

“怎么说呢?虽然植物哪里都有,但我们一般人对植物的繁殖方式其实并不了解。在植物的生活史中,大部分会存在着一种配子体和孢子体‘世代交替’的特性,苔藓类和蕨类是比较明显的两种。配子体分雌雄性别,雌雄结合之后,会孕育出孢子体,孢子体成熟,又会长出孢子囊,发散无数的孢子出去,孢子发育成配子体,配子体再孕育出孢子体,一直重复循环,完成繁殖。虽然是同一种植物,但配子体和孢子体在外观形态、细胞结构和生活机能上完全不同,所以被称为‘世代交替’。”

“大概懂了,也就是说相比于人的一生就是一生,植物的一生是分为两种不同的阶段,对吧?”

小和想了想,说应该也可以这么理解吧。

鹌鹑又问,那苔藓和蕨的区别是什么?

“苔藓植物的配子体比较发达,孢子体一般要寄生在配子体上,不能独立生活,所以看起来就像是一体的;但是蕨类植物是孢子体非常发达,而且可以和配子体分开存活,不过配子体的生命很短暂。如果用人生来做类比的话,苔藓一生的过渡算是比较平顺,而蕨类就是,上半辈子和下半辈子之间比较……决绝吧。”

鹌鹑点点头:“大概听懂一点点了。”

小和的声音越来越小,她说其实这些都是田未教给她的。她随手拿起桌上的乐扣杯,喝了一口水:“你把钥匙还回来,是有什么进展了吗?”

“进展不大,”鹌鹑摸了摸胳膊上被空调吹起来的汗毛,“但是暂时不需要钥匙了。”

“是找到什么了吗?”小和问得有点急。

“有了点想法,不过不算什么进展。”鹌鹑说,“我昨天晚上本来准备去那里住一晚的。”

“住一晚?”

“对啊,”鹌鹑说,“前天晚上你带我过去,我就挺好奇的,还蛮想体会一下,在那种地方生活是什么样的体验。”

“那你后来到底去没去住?”

“去了,又热又闷,连个电风扇和凉席都没有,也不敢开窗,就把门开着,还是睡不着,”鹌鹑说,“手机信号也差得要命,上不了网,简直没法住,所以半夜实在受不了跑出来,打车回去了。我很难想象,你们是怎么在那种地方待那么久的。”

“哈哈,是吧……其实其他季节还好,冬天可以加些被子,但夏天真的很难受。我劝他夏天就不要再住那里了,他不听我的……”

“要不你还是和我说实话吧,”鹌鹑淡淡地说,“你让我帮你找人,到底是什么目的?这样遮遮掩掩的,我没办法做事。”

小和咬了咬嘴唇,慢慢盖上水杯:“你要听什么实话?”

“前天晚上,你带我去那个样板间的时候我就在想,半个月之前,你们是不可能住在那里的,待那么一会儿,就热得受不了,更不用说住了。我拿了他的照片在周边问了些人,遇到一个卖早点的小贩,说田未经常在他那里买包子吃,也见过你,不过那都是三四个月之前的事情了,后来还偶尔看到过你一两次,却再也没见过田未。”鹌鹑说,“你说他是半个月前失踪的,那这段时间,起码两三个月,你们住哪儿去了?”

小和说:“没有住到别处去啊。”

鹌鹑无话可说了,起身要走。

“其实我们只是春天的时候在那里住过!后来天气越来越热,我就劝他搬出去!我没有隐瞒什么别的了……”小和拉着鹌鹑的衣服说,“他其实三个月前就失踪了!我那天不敢告诉你已经失踪这么久了,只是怕你觉得这么久了,没希望了,不肯答应我。”

鹌鹑重新坐回椅子上,看着小和紧闭的双眼。他才发现,小和的眼睛其实挺漂亮的,睫毛很长,微弱地颤动着。

“他失踪之前,我们吵过架。”

“为什么吵架?”

“我一直缠着他,让他回答我一个问题,”小和紧紧抓着自己的围裙,一低头,泪珠就掉了下来,“我问他我们之间到底算什么关系,他说无法用语言准确描述出来,于是我就追着他问,一直问一直问。我们在那个房子里面吵得很凶,很大声,然后我气不过,就冲出去跑了,本来以为他会给我打电话的,但是没有。后来我打电话过去,他已经关机了。我回那里找他,没找到,在那之后,他再也没回过那里,手机再也打不通了。后来我一直在找他,一直在找他,从来没有放弃过,但是……”

小和摘掉自己的金丝边眼镜放在桌上,抽了一张卫生纸,埋进手臂,哭着说:“我再也找不到他了。”

“你想要得到怎样的答案?”

“我不知道,我感觉自己当时真的是疯了一样,明知道和他确定关系也没有任何意义,我也不知道……那天我发了什么神经,为什么一直要那么逼他……”

小和大声地哭出来,鹌鹑回头看到有个想买东西的女孩从门外探进脑袋看了一眼,又缩了回去。

“我知道了,”鹌鹑点点头站起来,抱起手中的苔藓微景观,“我再想想办法,有消息会告诉你的。”

·······

鹌鹑仰头躺在椅背上,望着房顶白墙的直角思索,为什么进入一个诗人的内心如此艰难。

屋外珠颈斑鸠躲在被枝叶遮蔽的巢里叫了几声,不锈钢防盗窗外的泡桐树,前一阵子开过的白花已经快蔫完了,屋内桌上那个玻璃罩里小和制作的微缩森林车站,倒是在台灯的光线下显得生机勃勃。鹌鹑租住在金盆岭第二机床厂的宿舍小区内,经常可以看到退休老干部的院子里用各种盆盆罐罐种下的花草,常见的有虞美人、夜来香、月季和含羞草等等,每次路过都忍不住多看两眼,而深青色的苔藓爬在潮湿的水泥地面和红砖墙脚,总是默默无闻地被忽视掉,在今天和小和聊到这些之前,他从来就没有想过它们属于什么品种,叫什么名字。

几年前,大学里业余喜好研究文学的传播课老师在课堂上谈起过一些有关诗歌的见解。这位老师拿诗与歌作为案例,讲述了他所理解的文学的未来:诗和歌在创作上,都可以算一种高效率表达自我情感信息的传播载体,是非常相似的。但是从受众接收信息的一端来看,诗作多以文字信息为载体,从视觉信息转化为头脑中的具体形象,它需要依靠每个人头脑自身的解码能力,所以不仅理解门槛高,还需要占用精力和时间思考,相比之下,歌可以利用各种新旧乐器的旋律搭配,同时通过声线和腔调的共情刺激人们的情绪。其实诗在当今已经属于效率低下的传播载体了,所以注定无法像黄金时代那般流行,只会走向没落。他特地解释,自己所选用的“没落”一词不是消亡的意思,并做出了一个有点怪异的预言。他认为在往后的时代,也许会有更多的人因为表达的效率高继续创作自己的诗,却又因为理解的效率低而都不再欣赏别人的诗。同样的道理,人们也许会继续创作更多小说、散文或者其他形式的文学,但却更少地消费它们了。大家也许会选择自顾自地不停写下更多没人看的文字,然后去听更多的歌,看更多的电影和电视剧。

“未来的人渐渐会不再关注颁发给诗和文学的奖,却会更加在意颁发给歌和影像的奖。”

他趴在自己的书桌上,盯着微缩景观里相拥入眠的棕色小鸟和小女孩,想起自己当年还觉得这位老师的看法太过悲观和极端了,可是前天争论的时候,却那么粗暴地拿它来堵小和的嘴。

一方面,自己确实没有那么懂诗,另一方面,他觉得凭直觉来看,田未写的那些诗,美感是有的,但自己并不喜欢,总有某种微弱和被迫的无力感。多看几遍,这些诗给人的感觉,和那位教授讲课时脸上挂着的悲观倒是挺像。如果非要说出田未的诗具体哪里自己不喜欢,鹌鹑觉得,可能是因为他没有真正经历过大部分普通人的生活,没有与社会发生真正的联系,由于他囚困于自我构筑的精神牢笼里,读他的诗像是在看一种表演而不是参与其中。天赋是给予了他敏感,但也给予了他软弱。不敢走出去,所以没有锻炼出什么力量。

现在是晚上8点21分,同小和约定好一周时间中的第三天马上就要结束了。尽管现在将诗集还给她就可以交差了事,讲出他认为田未已经自杀的线索,但事情总还有蹊跷的地方,让他觉得不太舒服。

这样的难受本来是不合时宜的——自己还有更大的痛苦堵在胸口无处排解,但是一想到那天看到新闻时,追追在自己脑海中瞬间崩溃瓦解的感觉,不免又对小和感同身受,同情可怜起小和来,如果真的能做点什么可以帮到她就好了。可是,如何才能帮到她呢?他站起身来,把眼镜摘掉放在桌上,揉了揉眼睛,躺在铺好了凉席的床上,决定不再胡思乱想诗和文学的事情,与其费尽心思进入田未的内心世界,不如从现实中可寻的线索出发。

鹌鹑正要躺下去的时候翻开了枕头,手机在振动。

电话那头在喊开门,说今天忘记带钥匙了。

“你怎么不直接敲门?”鹌鹑又重新站起身来,穿好拖鞋去开门。

涛别脱下帽子,往沙发上一扔,笑着说手疼。

鹌鹑挠了挠头发,问他又干吗了。涛别应该没开玩笑,两只手的背面,确实都有红肿。

“你上次不是说,给米勒看场子的那个打你的狼别,问了你帽子哥是哪个?”涛别放松身体,往沙发上躺倒,闷热的客厅里便有了一些汗味,“我今天带人去和他打了个招呼,他现在应该晓得帽子哥是哪个了。”

“你们搞架了?”

涛别点燃一支烟,慢慢吐出,熏进他满是汗水的头发:“玩了一下。”

“不是给你说了没必要吗?”

“你是没必要,”涛别笑了笑,“但是你爸那边我交不了差呢。”

“管他干吗!”鹌鹑有些厌恶,“没搞太过吧?”

“哎呀,别问了,你就当没这个事好不好?”

鹌鹑摇摇头,要回房间里去。

“今天好热啊,回来路上买个冰激凌,才吃一半就化完了,”涛别说,“你房里的空调还没修吧?要不今晚睡我房间?”

鹌鹑问:“那你睡哪里?”

“我今晚想去搞通宵,”涛别说,“不过打算先洗个澡再过去。”

“去哪个网吧?”

“想去赤岭路上的那个‘隐身人’,听说网速还可以,你是不是在那里办过会员卡?”

鹌鹑说是办过卡,问涛别是不是想要用他的会员。

“里面还有钱吗?”

鹌鹑说有钱,账号是他的电话号码,密码是……

他停顿了一下,改口说:“算了,要不你先去洗澡,我等下和你一起去。”

涛别一个鲤鱼打挺立起身,说那再好不过,把烟头灭在烟灰缸里,脱掉皮鞋和袜子换上拖鞋,去自己房间拣了几件衣服,关上了浴室的门。

在水流声中,鹌鹑拿着手机,滑动聊天记录,找到那个号码,默默念了几遍。

涛别才洗了几分钟就出来了,换了一套宽大的篮球服,擦着头发说可以走了,像一个大学生篮球运动员似的,还挺青春的,没有痞气。

“你不拿电吹风吹一下头发吗?”

“这么热的天,吹毛线?几分钟就自然干了。”

鹌鹑提醒他帽子没拿。涛别开玩笑说,帽子哥今天已经下班了,然后拿上钥匙,把鹌鹑推出了门。

走出机床厂小区需要一段时间,小区建在山岭上,楼与楼之间上下斜坡也多,路灯把茂盛的香樟树叶照成翡翠质感的一团。涛别每走一段就要把拖鞋脱下来,倒掉里面的沙子。鹌鹑听见“哦”的一声大叫,转身看到一个小男孩儿,骑着小小的儿童单车从长坡上欢呼而来,又借着惯性呼啸而去。

涛别穿好鞋,开玩笑问他盯着小孩子在想什么。鹌鹑告诉他,想到了一个很好的比喻。

“是不是又在想那个叫追追的女孩子的事情了?”

鹌鹑没有否认。

“我不善言辞,不知道该怎么劝你啊,”涛别把手插进球衣的裤兜,“不过,有用得到兄弟的地方,你只管开口。”

鹌鹑说好。

“不要急,”涛别又补充了一句,“我觉得,凡事都一定有个结果。”

鹌鹑也说好,两人便顺着又暗又静的长坡往下,朝小区外散着霓虹色彩的街道走去。

到了赤岭路上,涛别说还想吃个冰激凌,要去便利超市买,鹌鹑让他也给自己买一个。

“别这么懒,一起去啊,我又不知道你喜欢吃什么口味的。”涛别说,才几步路。

“随便吧,”鹌鹑告诉他,“我先去那边的营业厅交话费。”

营业厅已经快关门了,一个黑眼圈很重的女营业员穿着制服,看似正襟危坐,却是在白亮的灯光下闭目养神。

“你好,交二十块钱话费。”

打着哈欠的营业员睁开眼,问号码是多少,鹌鹑报出来那个刚刚背熟的号码,营业员重复了一遍,问他对不对,他说没错,递过去一张二十元的钞票。打印机吭哧作响之后,营业员取下来发票递给他。

“对了,你不是昨天才让我交过话费吗?”涛别拿着两支冰激凌在营业厅外等他。

“哦,帮一个朋友交的。”鹌鹑展开手中的发票看了一眼,朝网吧的方向走去。

4

在街边花坛遇见了美丽的她们

割断她们的身体

让下半身留在土里

把上半身献给你

捧一簇她们的生殖器

找你换一次生殖的快感

你说这才是真爱

另外的男人从不送花给你

他们除了金钱

再也没有什么拿得出手

我不一样

我知道你前世一定是一滴露

生时在叶片的茸毛上瑟瑟发抖

死后,它化作了你

我还知道

我的爱人,你说的全对

从来没有什么客观上的丑陋

花朵美丽是因为它脆弱

人喜欢是因为人有欲望

2011年2月13日

——《简史》(《野蕨集》,田未)

“你是谁?站在我家门前做什么?”

肖老师走到楼梯拐角,看着背影发问。他转过身来说“你好”,介绍自己是从长沙过来的。

“滚!给我滚!”

肖老师吼了两声,那个戴眼镜的年轻男孩子连忙解释,可能误会了,他是那个和周老师一起被发现的女孩子的朋友,只是想来了解一下情况,没别的意思。

“不是来催债的?”

她稍微放松下来,咕哝了一句,都成这样了,还有什么好了解的?正要拉开皮包找钥匙,纱窗门里面贴着倒“福”字的木门就打开了,婆婆正抱着女儿,拍女儿的背。

“这位是?”

婆婆隔着纱窗门问,年轻的男孩子连忙很礼貌地自我介绍:“您好,我叫安春,从长沙过来的。我是另外一个死者的朋友,想来打听一下周老师的事情,不知道方不方便?”

婆婆看向肖老师,她犹豫了一下,同意开门。

“妈,你别动,我来吧。”

进门之后,她先用腕上的橡皮筋把自己染后已变成黑黄相交的头发扎起来,又去鞋柜里找了一双拖鞋扔在地上,对这位安春说:“进来坐吧。”

两人在沙发上坐定后,婆婆把女儿交到肖老师怀里,要去泡茶。安春连忙说不用,但婆婆还是去洗了个杯子,打开茶叶包,拧开热水瓶。

这时小女孩在妈妈怀里醒过来了,揉着眼睛,看着安春。

肖老师让她喊叔叔,她就很害羞地小声喊了一声:“叔叔。”

“你还这么年轻,本来应该叫哥哥的,但是她现在对男的还只会叫爸爸和叔叔。”

“刚才不好意思,”肖老师觉得自己挺失态的,“我以为你又是来讨债的。”

安春问她讨债的是些什么人。

她交叉握紧自己的手腕,望向窗外。

·······

隔着蒙尘的大推拉窗,穿着芭蕾舞衣的学生在向她挥手,大声喊:“肖老师,外面有人找你!”

她拿毛巾擦了擦脸上的汗出门,才想起来,今天约好了和闺密一起去做头发。但站在学生身边的并不是闺密,而是两个穿着黑西装的男人,一个大腹便便,另一个瘦得像猴似的。胖子向学生道谢,肖老师走过去。等学生走后,瘦子掏出名片,自称他们是长沙来的,是一家律所的律师,想找肖老师的丈夫。

她还正好奇,丈夫人在长沙,来湘潭找他做什么,律师就很干脆地说明了来由,说她丈夫欠了他们律所一位委托人一大笔钱,现在电话联系不上了,学校那边也几天见不到她丈夫,又没有她的联系方式,辗转了好几个人,才找来这家舞蹈学校。

肖老师脑袋一下子有点蒙,“一大笔钱”和“联系不上”这些词语,仿佛是在说一个陌生人,怎么可能是自己丈夫呢?

她拿出手机拨号,开始回想,最后一次和丈夫联系是四天前的晚上,两人相互问了对方的生活,然后他和女儿咿咿呀呀讲了几句话,又商量了年底搬去长沙的事。他随口说了句最近一阵学校的工作有点忙,但也并没有什么不对劲的地方,然而此时“电话无法接通”的语音提示,让她开始心慌起来。

再打一次,还是一样。

“电话肯定是打不通了的,”胖律师建议她,“如果您也不知道他人在哪里的话,要不干脆去报警算了咯!毕竟先找到人要紧。”

听到报警,她心头一紧,从来没有想过自己有这一天,会和这种事情扯上关系。她慢慢问:“是打110吗?”

“先打110也可以,你试试看。”瘦律师说。

她很快在手机上按下那三个数字,没想到会是这样顺手,但就在按下拨号键的一瞬间,她犹豫了。手指放在上面,看了一眼两位律师的眼神,想到他们刚才说的“欠钱”和“委托”,她迟疑了一下,最后把手机收了起来,说:“要不我放学回家了,再去问问家里其他人?”

两位律师交换了一下眼神。胖律师说:“没问题,这是您自己的家事,我们只是给个建议,毕竟人不见了是大事。”

“不过,留个电话号码给我可以吗?钱肯定还是要还的,但先找人要紧。如果您那边没什么消息,我们建议还是报警的好。”

他们也并没有太为难人,肖老师说好。

事实上,她已经搞不清楚了,耳鸣得厉害,事情来得太突然,以至于不真实。

“他……到底欠了多少?”说这几个字,她很吃力。她不敢细想,但又抱着一线生机。律师表现得不怎么紧张,也许数字不会很大,毕竟家里有两套房,也还有点底子在。

“我们的客户那边是六十万,连本带息,其他人还有没有,就不知道了。听说,你丈夫玩得挺大的。”

胖律师的回答,压垮了她的一丝希望。

·······

“后来我才知道,他欠了这么大一笔钱,在长沙的房子早都押出去了。”

顿了一下,肖老师说:“本来还准备,今年带完最后一班学生,就带孩子搬到长沙去。”

她说到这里,婆婆忍不住叹了一口气:“那天惜霞回来跟我说,我还以为她发烧了讲胡话。我和他爹都是当老师的,他读书出来也是当老师,书香门第,都很优秀啊!读书的时候,他可乖了,一直以来我都对他严加管教,终于熬出了头,怎么可能就变成那样……”

婆婆皱巴巴的手在鼻梁上一挤,就挤出了眼角的两行泪水,把那些给亲戚讲过好几遍的话,又讲了一遍。说其实当天晚上就报了案,各个亲戚朋友的电话打了个遍,第二天一早又打车去长沙的学校找人,结果人就像蒸发了一样,找不到了。起先,她以为他是去躲债了,之后又收到好几个债主打来的电话,才知道他欠了那么多钱,还把长沙买的房子给抵押了。

看婆婆这样,肖老师也万分痛苦:“我一开始就是想不明白,他怎么能这么不要脸呢?自己跑了,把这么大一笔债留给我们两个女人,还不如死了轻松。可是真得到通知的时候,我……”

长沙和湘潭,电梯和步行梯,新房子和旧房子,活人和死人……她把对好多人说过的那些可怜话,又向眼前这个陌生的青年哭诉了一遍。每哭一遍,心里就好受一点吗?她也知道,并不见得,但就是没有办法不说出来。未来的日子已经决堤,心里的苦水一直涨一直涨,亲戚朋友们不再过来了,没有地方可以宣泄,也就只能自己忍。

安春很耐心地听,等她说完了,又小心翼翼地问:“都有哪些人来催过债?”

肖老师就告诉他,除了那两个律师,还有另一帮人,是湘潭当地的地痞流氓,是另外一个长沙的债主派来催债的。但是因为报过警,他们也不敢来得太频繁,电话骚扰倒是隔两三天一次。

安春问了债主的大致身份,又问她,有没有觉得她老公的死和这些人有关?

婆婆说:“这个事公安局的人说还在调查,但是有个认识的老公安,私下里给我们分析过,说关系可能不大。因为一般逼债的,都不可能真的把人逼上绝路。毕竟人活着才能讨到钱,人死了,就什么也捞不到了。”

说这句话的时候,小女儿在沙发上玩着自己的青蛙玩具,玩到开心了,尖声笑了起来,完全不解大人的愁苦。

“周老师之前提到过什么吗?让你们注意过什么人或者事情吗?”安春想了想,又问了一句。

肖老师摇头,说能想到的,早就和警察说了,但其实也没什么有价值的东西。要不是警察说现场厨房的防盗窗被剪掉了,手机被偷了,有入室盗窃的痕迹,还真觉得他是自己寻死呢。

“现场厨房的防盗窗是被剪掉的?”安春有点惊讶。

“对,说是用液压钳剪的吧,警察没告诉你?”

肖老师看得出来,安春紧张了一下。

他说,他还没有去问过警察,只是作为那个女孩生前的好友,先来了解一下。

“我正好也有一个问题想问你。你是那个女孩的朋友,他们两个的事,你清楚是怎么回事不?”

突然被肖老师这样问,安春有点不知所措。他的手放在膝盖上,捏了下拳头,说不知道。

“我听警察说了那女孩子是单亲家庭,挺可怜的。我不怪她,真的。她才20岁,知道什么?和我老公在一起,应该只是为了钱吧?我的意思是……生计所迫。”

安春发出了一声小得几乎听不见的“嗯”。

“来我这里学跳舞的小姑娘,不少和她差不多年纪的,她们的人生才刚刚开始……”肖老师哽咽了,摇摇头,有些无力地说,“他真不是东西,怎么就迷上了赌博?都欠下那么大一笔钱了,还去花钱找女孩子乱搞,心里也是想的破罐子破摔,要一条道走到黑吧?心里哪有我和孩子?”

“惜霞,我们周家对不起你,我对不起你!”婆婆听她这么说,又开始自责起来,“是我没把儿子管教好啊!”

“别这样!妈!”肖老师连忙去制止婆婆捶打自己脑袋的手,“不怪你,我从来不怪你!现在就只剩我们了,我们要相互保重啊!你别这样了……”

等肖老师把婆婆安定下来,安春慢慢问了这天来访的最后一个问题:“钱的事,你准备怎么办?”

肖老师告诉他,听懂法律的朋友说,好像是只要愿意放弃继承遗产,也就不会继承债务了。

“他那边已经没什么值得我们继承的了,我们打算试试,看能不能把账给销了。这栋房子一直是我婆婆名下的,和他没关系,这样一来,只要我好好上班,不生大病,把孩子抚养大,应该是勉强可以的。虽然说夫债妻还、天经地义,但是我们也实在没办法了,只能对不起那些借钱给他的人了。”

安春听完点点头,摸摸口袋,掏出大几百块钱来,说一点心意,也帮不上太大的忙。

他执意将钱留下,肖老师推辞不过,只好收下了。婆婆过意不去,想留他吃个饭,但他说还要赶着最后一趟大巴车回长沙,得走了。

安春又说了一些保重和节哀之类安慰的话,就正式告辞了。

他走出去,正要关门的瞬间,正在沙发上玩的女儿突然冲着他的背影笑着挥舞起手来,喊了一声:“爸爸!”

他的背影停顿了一下,但是没有回头。把门拉上,屋里又变得安静和空荡荡了,一如葬礼过了这么多天后,家里持久的死寂。

肖老师闭紧眼睛,把头扭到一边又睁开,看到婆婆也在抹眼泪,撑着椅背站了起来。

“我去做饭。”婆婆挪着步子去灶台和洗碗池边,打开塑料袋,取出买回来的菜。那面脏污不堪、发黄起霉斑的旧瓷砖墙上,挂有滴着沥青一样黑垢的抽油烟机、老菜刀和木砧板。

发生了那样的事,家里人都提不起胃口,很久没买肉了。婆婆说,身体不能垮下去,现在她又去教跳舞课了,体力消耗大,还是要补充点营养才行。

肖老师闻到了一股腥味,脑海里浮现出一条在砧板上干瞪着眼挣扎的鲫鱼。

她对一切都感到惧怕。那条鱼多像自己,她想吐。

5

这么多年了

只有我的冬天没有下雪

大风产自西伯利亚或列宁格勒

掺着世间最冷的寒气

所以我降生在这里

生来富有但钱总不够用

伴侣无数却备感孤独

这么多年来

在往前的道路上

每一步都是和另外的我分道扬镳

那些我们去了哪里?

终究没人逃过这无雪的冬天

这么多年哪

架在电线杆上的广播喇叭

不停刮起鼓吹的风

他们告诉成群结队的人

一个人也要活得像一支队伍

那我就偏要全军覆没

哪怕在尝到了你身上酸甜美妙

那宝贵的羞耻感之后

我早已不敢去未来

去那好的夏天里

在斑驳树影中

在公园烈士碑上

刻自己的名字了

2011年6月6日

——《好夏天》(《野蕨集》,田未)

小和拿着剪刀转过身来,看见鹌鹑手里拿着田未的那本《野蕨集》站在店门口,身边跟着一个束短马尾的女人。

那女人打着黑色遮阳伞,不用说,从她宽大柔软的无袖孕装就可以看出,她离生产的日子不远了。她的脸有些孕期水肿,但长相原本应该是好看的。怀孕让她脸型和身材走样的痕迹非常明显,大概是受了热,干裂发白的嘴唇让她显得越发憔悴。

鹌鹑介绍说,这位是邹老师。

“哦!”小和很快反应过来,放下剪刀,不自然地咬了一下指甲,指着店内角落的玻璃小圆桌说,要不先坐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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