邹老师说谢谢,鹌鹑点点头,拉开椅子带她坐到角落里面。但是一入座,谁都不想先开口,小和问他们要不要喝点什么,说要去买饮料,鹌鹑说不用了,还是直接聊正事吧。
“我有点不知道从哪里说起好,”鹌鹑摸了摸鼻子,推了一下自己的眼镜,“让我想一想。”
小和低着头小声问:“这位邹老师……”
鹌鹑反问她:“你以前给田未交过话费吗?”
小和说交过。
“都是在网上交的吧?”鹌鹑说,“我听你说过田未是一个没有身份的人,他的电话号码都是前女友帮他办的,所以前天晚上就试着去营业厅,给他的号码交了点话费,发票上印了邹茗老师的名字。”
“哦……”小和明白过来。
“知道名字,又是在长沙当老师,在网上就比较好查了。我先搜索到了一条邹老师评选上先进教师的新闻,很快就找到了她所在的学校。”鹌鹑看了邹老师一眼,“其实还挺近的,就在天心区一中,但是昨天我找到学校去问的时候,学生们告诉我邹老师怀孕休假了,好在要到了邹老师的电话号码。所以,我昨晚给她打电话说明了情况,约她今天来新胜村这边见一面。”
“有……聊出什么来吗?”小和不太敢抬头去看这位邹老师的脸,因为她的表情好像并不轻松。
鹌鹑把田未的诗集翻开,从里面拿出来一张对折了两次的草稿纸,递给小和。
小和捏了捏手,在围裙上抹了一下汗,接住它,却没有马上打开看。
她问这是什么,鹌鹑和邹老师都不出声回答,她只好打开它来,一个字一个字地看。
我的死与任何人无
要怪我把世界的未来看得太清楚,也把自己看得太清楚,我知道最终都会对彼此看不上眼,所以不如早早了断。
起先我以为,日子难熬,是因为没有找到依托。物质和情感的追求对我来说都像是供养的糙壳,我要求很低,而为人的意义,的核,却过于娇贵了,实在没办法轻易交出去。有很长一段时间,我想过从宗教里找一个依托,但尝试去了解了各同的宗教之后,却发现谎言没有一个能够让我信任,心悦去皈依。我试入依靠,算了。
按照学说,原始地一锅汤,动物都是海洋走向陆地的,人外,想最后把自己依托给河流,回给海。
这本诗就是我所的船,是我来过的证,载我开果请将它同,勿发表。
诗田未
2013年4愚子石大桥
小和愣了一下:“这不是他的字吧?”
“我重新抄了一遍,”鹌鹑把田未的诗集打开,两面纸上都涂满了黑色的铅笔灰,隐隐约约显出非常浅的书写凹痕,“从这上面抄下来的。”
小和把纸扔在桌上,捂住嘴,有点喘不过气来。她站起来四处张望了一下,找到一根铁杆,走到门面那边,用钩子拉下卷闸门。店内很快暗了,只有一点点光从下面的缝隙透过来,照着水泥地面。她已经没有力气拉到底了,就瘫坐在从缝隙透进来的那些光里面,用双手用力捏着嘴巴,不让自己出声。
“我不知道该说什么,但是希望你不要太悲伤。其实这封遗书我前天就发现了,上次来找你,本来是准备告诉你的,可是还有一些事情,我不是很确定。”
鹌鹑摸到卷闸门附近的电源开关,把灯打开,然后去扶小和起来,把她重新扶回椅子上坐好,小和的眼泪就一滴一滴落在那封遗书上。
“那天我们不是发现撕掉了一页纸吗?那个样板间里光线不好,你又说他喜欢晚上写,那下笔肯定挺重的。我就想起以前小时候看过一部很老的什么FBI探案的纪录片,里面有个老办法,把铅笔芯磨成粉,轻轻擦在纸上,就能看清楚透过来的内容了。”鹌鹑指着开本右边空白的那一页说,“本来,我只涂了这一面,发现是一首叫《大航海时代》的诗,还挺好认的,只有几个字不是很清楚,但是内容看不出什么特别的。后来我想,他会不会在反面也写了什么,就把左边这页本来写了诗的纸也给涂上粉了,因为本来就有字,还有反面的书写痕迹凸过来,虽然已经很仔细了,却也只能勉强辨认出来上面的这些内容了。实在认不出的字,我就用方块代替了。”
小和把那张纸攥成一团,捏在手里。邹老师撑着额头,闭上眼睛。
“你先不要太难过,听我继续说。按照这封遗书里写的,简单去想,田未可能是在和你吵架之后,想从猴子石大桥上跳江自杀。但是还原一下场景,我觉得有些地方想不通。如果他真的是在落款的猴子石大桥上写下的遗书,然后携带他的这本诗集跳了湘江,那为什么这本诗集还放在那间样板房里?既然这里和遗书对不上,写有遗书的那页还被撕掉了,我就在想,他是不是也有反悔的可能,没有跳下去?如果他没有跳下去,是去了哪里?我想尽可能找到他更多的去处,所以想到了通过移动营业厅的发票来找一下你之前说过的……这位邹老师。结果邹老师告诉我,那天晚上她确实联系过田未。”
“接下来我说吧,”邹老师的声音带有职业性的温和甜美,但也像在抑制着疲惫,“4月1日那天,我本来正在上课,接到一个电话,还以为是愚人节玩笑。是一个从前高中的学生打过来的,一直在那里很急地问,是邹老师吗?是邹老师吗?他说以前是我的学生,也是唐水的发小。我当时听到他的名字就很紧张,因为我都已经怀孕了,他知道我和唐水的事情,心里就揪了一下。但是这个学生接下来说的内容让我更紧张了。他说唐水的爸爸前一天在老家县城里出车祸了,被一个喝酒开摩托车的人撞了,在医院没救过来去世了,正在殡仪馆办丧事准备出殡。我告诉他我和唐水已经不在一起了,他就求我,说如果我有唐水的联系方式,一定要帮忙转告,让唐水回去见父亲下葬前的最后一面,然后陪一陪无依无靠的妈妈。我那天想了很久,也不知道该怎么和唐水说这个事情,实在不忍心,拖到晚上,还是给他打了个电话,给他说了一下,劝他回去。他当时就跟我说‘好的,我知道了’,然后就挂了电话。我再打过去,手机就关机,打不通了。”
小和还是愣在那里,似乎已经停止了思考,没听懂这位邹老师说的是什么意思。
鹌鹑解释说:“所以,我们觉得也有一种可能是,田未当时在他的诗集里写好了遗书,正准备跳湘江,或者正在犹豫、做心理斗争,就接到了邹老师的电话,于是他决定放弃自杀,回去参加父亲的葬礼了。”
小和木讷地问:“那他为什么不开手机了?为什么要把诗集放回那里?”
邹老师说:“也许他是留给你的?”
小和摇摇头,问邹老师有没有那个发小的电话号码。
邹老师说当时并没有存那个号码,过了太久,现在又找不到通话记录了。当时在学校实习之后换过手机,其他能想到的联系方式都弄丢了。不过她说,还记得田未家的具体地址。
“我带邹老师来,就是和你商量这个的,”鹌鹑说,“要不要找人去打听一下?”
“不用打听了,我自己去找他,”小和捂着嘴摇头说,“我现在就去。”
“可是,你要想清楚,自己能不能承受这个结果。现在我们联系不上他,哪种情况都是有可能的。如果你不去找他,可以当他就是回去了,只是不想再联系你而已,说不定在老家好好过着自己的生活。”邹老师小心翼翼地说,“我是知道的,他这个人执拗又敏感,很多时候是你越以为自己能够掌握,就越容易搞砸。如果你去找了,他又没回去,那只会更绝望。”
“我当然要去找他的,”小和哭着笑了一下,“他又不是薛定谔的猫。”
“那好,我告诉你们地址,不过我就……”邹老师说。
“我懂。”小和起身去柜台那边翻找出自己的手机,打开地图程序,让邹老师把地址输入到手机上。
“实在是不好意思,如果真的在那边找到他了,请你也告诉我一声,但是我……”邹老师带着鼻音,最终还是说不下去了,伏在桌上小声啜泣着,伸手抹了抹眼角。
小和脸上布满泪痕,紧咬着嘴唇,她什么也说不出来,只是看向鹌鹑。
鹌鹑说:“我陪你去吧。”
·······
红色跑车经过G0401绕城高速,驶入G4京港澳高速,在不停变换的距离指示牌之间疾驰。小和面无表情地抓着方向盘,仪表盘上的时速时常接近130公里,变道和超车都很急,有时还忘记打转向灯。鹌鹑有点担心开这么快会出事,但又不忍心提醒小和慢一些,只能不停地回头看,帮她注意后方来车。
到达郴州这个名叫嘉禾的县城,导航软件预计全程需要将近5个小时,下了G4高速之后,先要从G107国道到郴州市,再转省道过桂阳县才能到达。鹌鹑以为小和至少会先准备一下,第二天买火车票出发,但她显然等不了那么久,急急忙忙关了店,载着鹌鹑去加油站加满油,就直奔高速收费站。如果一切顺利,也许能赶在落日之前到达田未的老家,得到一个明确的结果,但显然返程是不可能了。鹌鹑比较顾虑的是,他们都没有带换洗的衣服,在湖南这样的天气里不洗澡换衣服,人第二天就会发臭了。
“对了,有个事忘了告诉你,不知道算不算个好消息。”
从高速公路出口前最后一个休息站上完厕所出来,天空还很明亮,但远处也有了淡淡的火烧云迹象,轮胎的橡胶味让人觉得车外更加燥热。
鹌鹑就着矿泉水咽了一口面包说:“其实湘江上每年都会有一些无名尸体被发现,一般情况下,沿岸地方的公安部门也都会发布新闻公告让知情人前去认领,但是我昨晚在网上查了今年4月到现在的相关新闻,还没有看到和田未身份特征比较吻合的。”
小和刚刚应该在洗手台洗过一把脸,一些头发粘在额头上,让她显得非常疲倦。
她说:“他一定没事的,我知道。”
她已经拧不开饮料瓶子了,鹌鹑拿过去帮她拧开,问:“要不换我来开吧!不过对你的车不熟,可能开不了你那么快。”
“我没事,”她把喝过的饮料瓶丢进车门内的置物格,又急着要上路了,“走吧。”
下了高速公路,天色渐晚,小和的车速慢慢降下来,鹌鹑终于也不用那么精神紧绷了。又开了一段时间,进入郴州市内没多久,困意来袭,初上的华灯非常催眠,等他醒来的时候,车窗外已是一幅静止下来的县郊景象。道旁栽种着稀稀拉拉的樟树,树冠上叶子少得像是营养不良,一束束电线垂得很低。顺着电线杆望向远方,骑自行车和摩托车的人身上基本看不到什么鲜亮的衣裳,所有门面招牌却都是浓艳的红和蓝。小和轻轻说了一句:“到了,就是这里。”
两人下了车,小和深吸一口气,从薄荷绿色的斜挎小皮包里掏出一小块绒布,擦了擦眼镜的镜片,又拿出化妆镜,理了理刘海。
“门牌号是多少?哦,169号。”
她看起来非常有把握,丝毫不怯场。鹌鹑说没错,和她一起朝路边的门面走去,印着“171”字样的蓝色门牌后是一家土菜馆,170号则是一家麻将机专卖店,169号的门口放着一堆废弃的轮胎和沾满油污的金属零件,招牌上写的是汽修店。
穿着汗褂的白头发中年男人正在端着白瓷大碗吃饭,说了一句方言打招呼,两人都没有听懂。
“你好,请问这里是唐水家吗?”
小和问了一句,一个十几岁模样的男孩推开内屋的门出来,碗里盛满了白米饭,朝他们看了一眼。
“请问这里是唐水家吗?”
小和又问了一遍。男孩一边用筷子去夹鱼吃一边回答她:“不是。”
小和和鹌鹑对视了一眼,都有点蒙。按照邹老师打在手机上的地址,就是这里没错的,但她之前也没有提过,田未家是搞汽修生意的。
“不好意思,能不能问一下你们这个门面是租的还是自己的?”
“自己的。”男孩回答鹌鹑。
“是买的吗?”
“你们到底有什么事?”白头发的中年男人有点不耐烦了,把一块姜吐到地上,“干什么的?”
“哦,是这样的,我们在找一个亲戚,他以前好像是住在这里,可能有点久了,我记得不是很清楚了。就想问一下,没别的意思。”
鹌鹑一边应付他一边想,要么是邹老师记错了,要么是他们卖了房子搬走了。要是后者的话,不知道买家有没有留前房东的联系方式,知不知道他们搬去了哪里。
“我买的原始门面呢。买了就一直都在搞汽修,你的亲戚住这里?搞错了吧?”
白发中年男人见他们没什么别的意图,态度缓和了一些,但说得很肯定。
鹌鹑说那可能真的是搞错了,正要暗示小和先出去再说,那看起来像初中生模样的男孩把鱼肉放进嘴里小声嘟囔了一句:“是拆迁户吧?”
“啊?”中年男人嗤笑一声,“那你亲戚有好几年没联系了吧?住的平房吧?那起码五六年前住这里还差不多。这么多年都不来往了,现在还过来找什么人呀!那些房子早就推平了,你没看到这楼是新起的?”
“哦!那有可能!”见小和一脸茫然,鹌鹑只好说,“那您知道这些拆迁户现在住哪里吗?”
“呵呵,那你找不到了呢,”白发男人说,“他们那时候补的是钱,不是房,都是自己换的地方住。过好久了,你找政府那边都不一定问得到下落。”
“哦,这样子,”鹌鹑又说,“那这边有没有当时拆迁的人,重新又买在这附近的?旧邻居之间,可能也还有一些人情来往。”
“那你自己一家家去问啰,洒一向独来独往的。”男人捡起地上小玻璃瓶装的白酒,喝了一口。
鹌鹑还是谢过他,带小和出去,开始挨家询问附近的其他门面。直到邹老师打电话来询问情况,他们才意识到,已经快到晚上10点了。邹老师在电话里说,已经不记得唐水父母的名字了。小和的信心和耐性在一次次的杳无音信中几乎要消磨殆尽,却还是一次次坚持要去下一家,问了快有一两里路,距离169号也越来越远。鹌鹑看她偷偷流了好几次眼泪,每次又迅速地用纸巾在眼角擦了一下故作镇定,也实在不忍心了,劝她要不今晚先吃点东西,找地方休息,明天再继续,毕竟这么晚了,附近的门面差不多都关门了。
他们驱车前往在网上查到的嘉禾县唯一一家三星级酒店,小和拿出信用卡说想要两间单独的房间,但前台的服务员告诉她,今天有外地领导来视察开会包场,只剩一间豪华双床房了。
鹌鹑问要不换一家酒店算了,小和犹豫了一下,说如果不介意,就住一间吧,实在是累了。
烧了开水吃完房间里的收费泡面,小和在昏黄的光线下望着黄白相间的墙纸发了会儿呆,又突然伏案小声抽泣起来。鹌鹑说:“要不你先洗了早点睡吧,反正我们都到这里了,也没什么退路了,明天再想办法。”
小和抹掉眼泪说好,去衣柜里找到了一件酒店提供的白色毛绒浴袍,又拿了几个衣架,走进浴室内,锁上门。
鹌鹑也觉得累,浑浑噩噩中,他有点恍惚,一切都如此陌生又没有意义,不懂自己为什么在这里,也不知道自己在做些什么,只觉得有股巨大的无力感向自己袭来。他坐在自己床上的一角,那里正巧是中央空调的出风口,吹出带有酒店陈旧味道的冷气,浴室里噼里啪啦传出来洗澡水流下的声音,像是一场潮湿的梅雨正在降临。
·······
鹌鹑醒来的时候,小和已经换好了衣服。拉开窗帘,外面没有什么阳光,清冷的深蓝色显得有些抑郁。
现在,来找田未的旅程好像变成了在几乎没有任何线索的情况下,满县城去找一户不知道搬到了哪里的拆迁居民。
小和看着窗外出神,问鹌鹑早餐要不要去吃一家叫鱼头王的鱼粉店。她想起以前田未说过,自己早就对老家没有太多怀念了,除了那家经常去吃的鱼粉店。如果他回来了,也许还会经常去吃呢?鹌鹑说这概率有点低,但现在暂时也没别的头绪,那就去吃好了。
退了房之后,鹌鹑在上车之前去小卖部买了包烟,这家小卖部的白沙烟卖得比长沙的还要贵一块钱。
在开车去那家鱼头王粉店的路上,他还是开口问了小和,如果今天也没有找到田未的家搬去了哪里,打算怎么办。小和握了握方向盘,说不知道,再说吧。
买了鱼头粉端上桌,她吃得特别慢,每吃几根米粉,都要抬起头来四下张望一番,悄悄把店里去了又来的食客们打量了一遍。本来昨天忙了半天没吃晚饭就很饿,鹌鹑狼吞虎咽吃完自己的粉,喝了几口汤之后,只能点了根烟坐在一边等她。看着她那么愁苦又紧张的脸,被烟熏得眼睛有些疼。
一直到小和慢吞吞吃完,又埋头慢慢擦干净嘴,田未也没有奇迹般出现。
她说:“走吧。”
鹌鹑说,要不再坐一会儿。
她说已经坐得够久了,他应该是不会出现了。
鹌鹑又在烟灰缸里灭掉一根烟,说:“不是,我在想一个问题,你让我再想一下。”
小和在食客们的嘈杂里默默等了几分钟,鹌鹑继续说:“我刚才本来在想,几年前拆迁的事情,是不是真的完全没办法查到了?”
“我早上打电话问过我叔叔了,他说这么久了,相关单位的这种资料不一定还留着。就算还留着,我也很难查到,除非有很硬的关系。”小和告诉他,“不过,我还是准备去试试。”
“可是,我刚才在想,”鹌鹑摆了摆手说,“我们还原一下场景,如果我是田未,4月那天,我接到邹老师电话,我知道爸爸去世的消息之后,就把电话给挂了,甚至按照你和邹老师的描述,还一直关着机,再也没开过。那么……按道理讲,我已经和家里断绝了关系,之后很可能也没有再和他们有过联系,我是不是也有很大概率,并不知道家里已经拆迁的事情?”
小和皱了一下眉。
“至少,邹老师之前不知道拆迁。他和你聊了那么多自己老家的事,也没有说到拆迁,我觉得他自己也是不知道的。”
小和点点头。
鹌鹑又点燃一根烟:“那如果他当时真的回老家了,又不知道自己家已经搬迁了,是不是也会和我们昨天一样,先去那个原来的地址,才发现自己家已经不在那里了?”
小和有点明白了:“你的意思是……如果他真的回来过,那他当时应该也和我们一样,问过昨天修车店里的那个人?”
鹌鹑说没错。小和有点激动起来,说,那我们赶紧回去再问问吧!
鹌鹑歪着头,抓了抓自己的头发,说不用回去问了,他们应该没遇到过他。如果遇到了,昨天那个情况,老板应该会说出来之前也有人找过。
小和脸上的哀愁又多了一些,她问:“你的意思,是不是觉得他其实没有回来,我们……白跑了一趟?”
“来之前,我就给你说过了,你要做好最坏的准备,”鹌鹑举着烟说,“不过,既然这么远都过来了,我们肯定还是要往他回来了的方向去想的。”
“我想不到了,”小和咳嗽了两声,又翻开包去找纸巾,捂住鼻子,“我真的想不到了……到底还要怎样才能找到他!”
“你先别慌,我们再仔细想想,假设田未真的因为邹老师的电话得知父亲去世,回来了,但是自己家却已经拆迁,他是怎么找到自己家人的呢?”鹌鹑吐出一口烟,揉了揉自己发红的眼睛,“我刚才一直在想邹老师说的话,也在想,如果站在田未的立场,我们的思路是不是错了?”
“什么意思?”小和没听懂。
“他那时候如果真的回来了,是不是很可能根本就没想过要先回家,”鹌鹑把烟掐灭在写有白酒广告的烟灰缸里,“而是直接去了殡仪馆啊?”
·······
几滴雨打在风挡玻璃上,鹌鹑拿着两包新买的蓝色极品芙蓉王上车,问小和车上有没有备伞,小和摇摇头,说没有。
“不知道会不会下大,可能要淋雨,”鹌鹑说,“等下到了殡仪馆那边我先去问,你坐在车里等我,如果需要你配合,我再叫你。”
“还是一起去吧。”小和说,“不过你真的觉得能从殡仪馆问到吗?”
“好几年前的拆迁记录不一定能保存,但是三个月前的入殡记录应该还是有可能保存的,”鹌鹑说,“至少比去拆迁户那边好问得多。不过,就算能找到他家,他也有可能确实没回来过,你要做好心理准备。”
小和看着车外慌乱躲雨的人们,发动引擎,一声不吭驶入阴郁的街道。
嘉禾县的城区很小,半个小时就可以贯穿小城。转入小道后,殡仪馆越来越近了,可以看到一些人正打着各种样式的伞贴着围墙走,有些小孩身上披着薄薄的白色孝衣,戴着孝帽,小和尽量控制着车速,以免轮胎溅起污水。鹌鹑稍微打开一点窗户,就能听到隐约有哀乐在播放,到了殡仪馆门口,声音已经变得愈加真切而悲伤,夹杂着撕心裂肺的哭喊,气氛也沉重起来。
看到车停在门口,一个穿着黑色塑胶雨衣的接待人员拿着烟过来问:“你们也是来吊唁的?”
鹌鹑说不是,是来找殡仪馆的人办点事,不过是外地人,对这里不熟,问能不能帮忙介绍一下。那人让他等一下,匆匆走进殡仪馆去,过了一会儿,又匆匆走出来,拿了一把伞给鹌鹑,带他们一起往里面走。
“这里面……是什么人?”在起伏不停的哀乐声中,小和迟疑地轻轻问了一句。
穿雨衣的人说,是他的一个亲戚,20多岁的小伙子,不听话,赌钱欠了一屁股债,前几天在钟水河里淹死了,找到的时候,尸体都腐烂得不成样子。可怜他的父母,就这么一个小孩,白发人送黑发人哪。
空气中混合着香火味和雨水打湿泥土的气息,还有一点若有似无的臭味,鹌鹑和小和都不再追问,只是闭紧嘴跟在雨衣人后面。穿过喧闹的来客,他们进了一间办公室模样的屋子,里面坐着一个正在看报的秃顶精瘦男人。雨衣人说还要继续去接待,给他们掩了下门,走掉了。
“你们有什么事?”秃顶男人放下报纸,端起茶杯喝了一口茶,带着浓厚的方言口音问。
“哦,请问您是?”鹌鹑拿出一包芙蓉王来,拆开要给男人递烟。
“我是这里值班的,”他接过烟,点燃抽了一口,“有什么事你说。”
“是这样的,我们是长沙来的。我也是最近才听说,以前一个小时候对我很好的邻居几个月前出车祸去世了,很久没联系了,心里蛮不舒服的,就想回嘉禾来看望一下他老伴。但是来了才发现,他们家早几年就搬迁了,我又不知道搬去了哪里,昨天到处打听了一天也没什么消息。一想,听说他们好像是在殡仪馆搞的白事,所以就想到这里来问一问,你们这里一般应该都有登记的吧?”
鹌鹑把慢慢滑开的门推紧,屋内的哀乐声音小了一些。
“登记是有登记呢,”男人有些犹豫,“不过,这种应该不能随便告诉你们吧?”
“帮个忙!帮个忙!”鹌鹑拿出另一包没有拆封的芙蓉王,塞到男人手上,“真的是没有办法,不然也不会找到这里来。昨天中午我们就过来嘉禾了,一直找到现在,公司事情又多,今天一定要我们回去了。帮个忙!帮个忙!”
“你主要还是想报恩,”秃顶男人一边犹豫着点头,一边把烟挪到抽屉里,目光放到窗外,“再一个,看你们的车,应该也是体面人,不像是做坏事的人哦!”
“不可能做坏事的,这一点您放心。”鹌鹑强调了一遍。
“几月份的,叫什么名字?”
男人转过身去,从文件柜上翻下来一本牛皮纸封面的文件。
鹌鹑说,应该就是三月底、四月不到那几天,姓唐。
“哦!我有点印象,被酒驾撞的吧?”
小和身体不自觉地晃了一下。
“哦,对!是的。”鹌鹑说。
男人的手指在纸上滑动:“唐常辉,他老婆是不是叫魏小兰?这里有她的电话。”
鹌鹑顺口问了一句,那天这个唐常辉的儿子是不是回来了,男人说那就不知道了,那天不是他当班。
回车内坐了十几分钟,一切都冷静下来了。大雨倾盆而下,黑黢黢的乌云缓慢移动,屋檐下止不住的水流让殡仪馆的气氛愈加凝重,闪电亮过几次,天空一阵巨响。
小和犹豫了很久,拿起手机又放下,然后又拿起来。“喂?”电话那边,是一个女人沙哑的声音。
“喂,您好,请问是唐常辉的妻子魏小兰吗?”
“是的,你是哪个?”
“请问……”小和的声音明显颤抖起来,“唐水在家吗?”
6
在潮湿天做一个有关于你的,恋爱的梦醒来是狼狈的失恋
我的腰刀一衣带水
谁的骏马马踏飞燕
他们围坐篝火,在柴火烧断的噼啪之后哭起来
儿子死了,无人可说
我意识到,已经越不过家乡那些令人忐忑的高峰和低谷了
除非重回十二岁,除非让他去公园坐一遍向往已久的过山车
想给住在阿尔及尔的莫尔索先生写封短信
展信佳:请问七十多年过去了,子弹怎么还没有穿过您的脑袋,绕地球一圈,射中我?
找到一间喜欢的房子,就像找到了一处好牢笼
我住进里面,把全世界都囚在外面
2010—2012年间陆续
——《二行诗一组》(《野蕨集》,田未)
回答了好几个问题之后,周梦雯终于忍不住反问安春,他和陈笑是不是在网上认识的。
刚才看到这个戴眼镜的男孩子坐到对面,周梦雯就想起陈笑那天晚上回到宿舍,和室友们说的那个男朋友。外貌长相,给人的感觉,都能对上。
这个戴眼镜的男孩子一愣,问她为什么会这样觉得。
“因为你在电话里一直叫陈笑的网名啊。”周梦雯告诉他。
他的嘴唇微微张开,神色略有惊讶,想了一下,又问周梦雯:“你们室友之间,不叫她追追吗?”
周梦雯说,在班上大家一般就叫她陈笑,或者笑笑,没听过谁叫她的网名。
这让安春看起来更困惑了,他抿住吸管,一言不发。
周梦雯本来不想约在天马公寓这边的雕刻时光咖啡馆,但附近也没有什么别的合适的地方。这家咖啡馆的顾客大都是学生,他们又大都会点一杯咖啡然后带着资料和笔记本电脑搞学习,这让她感到浑身不舒服。她一直很讨厌咖啡的苦味和咖啡因带来的心慌,也不喜欢看别人学习得太上进。她认为大学这么短暂又珍贵的时光,就应该整天泡在恋爱和奶茶的甜腻里。
“你还想问什么就问吧。不过,我真的觉得,你一个人也做不了什么。”周梦雯能感受到,安春身上的焦虑比自己的更为严重。
“我也不知道该问点什么了,你有什么能告诉我的吗?”他讲话的思路,看上去和他不停揉搓的头发一样乱。
周梦雯望着玻璃窗外的行人和车流说:“警察来问过了,我们知道的,都说了,现在也没个什么结果,你是觉得自己比警察厉害吗?”
“我没那个意思。”安春摇着头否认,“你们和警察都说了些什么?可以告诉我吗?”
“就问她平时接触了哪些人,有没有什么异常举动之类的。”周梦雯说,“笑笑给我的感觉,一直是个话很少的人,有点害羞,沉默寡言的那种。我们虽然是室友,我对她的了解其实也不多。”
“沉默寡言吗……”安春重复了一遍这个词,好像周梦雯是在说一个完全对不上的人。
这也难怪吧?陈笑的事曝光之后,同学们与其说伤心,不如说更多的是一种震惊,不太相信她那样一个“乖乖女”竟然和一个外校老师那么离奇地死在了一张床上,还传出那么多流言蜚语。周梦雯仔细回想了很久,才开始渐渐在心底承认,陈笑确实是一个很会伪装的人。尽管她的追求者很多,却不喜欢和男生说话,遇到室友们聊荤段子就避开。虽然成绩非常一般却格外努力,上课一定要坐前排,好像眼里除了学习就没有别的。当然不是说因此就看不起她,或者把她想得有多坏,只是觉得她挺可怜的。那么努力只表现出自己好的一面,把不堪的东西藏好不被人发现,是很孤独的事情,这个周梦雯懂。
周梦雯曾经交过类似的一个男朋友,人前看起来光鲜,但接触深了才发现,他的内在和外在有着巨大差异,过得简直就是双面人生。分手的时候,他坦白自己确实就是这样一个“金玉其表,败絮其中”的人,但是没有办法,有些东西也由不得自己,成长过程中,父母太过家长权威的管教和不切实际的期望造就了这样一个他。
“你不觉得吗?我们这一代独生子女很多人的成长里都或多或少有一些很扭曲的地方,但是又说不上来那是什么。”分手那天,前男友说过的那句话,周梦雯现在觉得放在很多同龄人身上也合适,比如笑笑。
“你……知道一个叫米勒的男人吗?”安春忽然问了一句。
周梦雯想了想,确实听说过:“也是听警察问话的时候说起过,她有这样一个叔叔在帮助她。她之前并不怎么和我们聊她家里的事,我们也不知道她的家庭是这样子的。”
“就这样?”安春咬了咬吸管。
“就这样。”周梦雯感觉和他的对话越来越不对,“警察是不是还没有去找过你呀?”
“找我?”安春好像没听懂这句话。
“我就很好奇了,你怎么一直只说你是笑笑的朋友啊?”周梦雯问他,“警察之前问我们室友,她最近有没有什么新认识的人,我们第一个想到的就是你这个她最近刚交的男朋友。我以为,他们已经弄到了你的联系方式,去找过你了。”
眼前的这个男孩子瞪大了眼睛,皱起眉头,微张着嘴,然后把目光移向桌面上他自己的手机上,好像想到了什么。
·······
周梦雯刚刚和新交的男朋友煲完电话粥,就被隔壁铺的室友发现了,带着坏笑问雯雯是不是又交男朋友了?
在这种事情上,她一向觉得没什么好隐瞒的,就回答说是啊。
那天,陈笑回到寝室已经很晚了。难得一见,她穿了一件比较短的黑色连衣裙,还化了妆。
“你交的男朋友都快集齐十二星座了吧?羡慕啊,什么时候让我拜个师好吗!也让我尝尝男朋友的滋味啊!”室友羡慕地对周梦雯咆哮。
周梦雯很敏锐地看着正在换鞋的陈笑开玩笑说:“别只关注我啊,你们看笑笑今天这么美,肯定是去约会了。”
陈笑的脸上荡漾出羞怯和腼腆的笑容,像是一个初恋被发现的小姑娘,让周梦雯瞬间想到“少女怀春”这个词。笑笑是寝室里长得最漂亮的一个,这一点周梦雯心里很清楚,班上喜欢她的男生也多,但是她几乎从来没有在大家面前显露出什么带有诱惑力的装扮,好像是在拒绝长大,拒绝自己的形象从一个“女孩”转变为“女人”。
“不可能!”室友说,“你别借笑笑来转移话题啊。”
另一个躺在床上看韩剧的室友没看到门口陈笑的装扮,就说:“笑笑这么不近男色的人,会去约会?我和你赌十杯奶茶。”
周梦雯偷偷看见,陈笑当时是被这话刺到了,脸上闪过厌烦和气愤的表情,但是她抿了一下嘴,就快速调整好表情,抬起头来看着周梦雯的眼睛说:“那你可能真的得请雯雯喝奶茶了。”
“什么意思?笑笑你真谈恋爱了?”室友移开电脑,朝陈笑看去,称赞道:“哇!你今天也太美了吧!我信了!”
“哈哈哈,愿赌服输啊!不许抵赖!”周梦雯拍手叫好,“也不让你买十杯了,见者有份!后天上课,朝朝就请姐妹们喝奶茶,一人一杯就行!”
“买!必须买!笑笑都谈恋爱了,你不买还是人吗?”咆哮党室友也附议道。
对于寝室来说,这绝对是个爆炸性新闻。
大家都没有料到,笑笑会突然一声不吭地找了男朋友,所以都很兴奋地问起具体情况来。
根据笑笑的介绍,男友的名字叫安春,长沙理工大学毕业的,有点斯文,很会照顾人,今天一起约会,看了电影,吃了小吃,牵过手,接过吻,但还没有发展到下一步。
大家问陈笑要照片看,陈笑拒绝了几下,也没再做过多反抗,拿出手机给大家看了一张男孩子在吃东西时被偷拍的照片。周梦雯觉得,以自己的标准来看,男孩子长得当然不算帅,但应该挺温和的,非常适合陈笑这种腼腆又害羞的性格。
恋爱这种话题在寝室一聊开,往往可以聊到深夜。周梦雯今天话最多,她想以寝室恋爱高手的过来人身份,教笑笑一些恋爱的技巧和鉴别渣男的手段,以免她今后上当吃亏。室友们分别聊起了自己高中时喜欢过的好的坏的男孩子,在周梦雯告知大家自己新男友的情况后,寝室夜话会下半场的焦点已经又转移到了她的恋爱史上,她一直说一直说,直到室友们都睡着了。
陈笑睡觉总是不安稳,有时还会在噩梦中惊醒,室友们都知道。但是那天,周梦雯下铺去关灯的时候,看见她睡得一脸幸福,很安心。
·······
周梦雯告诉安春,这些事情已经和警察说过,但是大家都没有他的联系方式,所以也没办法联系上他:“如果你有什么有价值的线索,还是去告诉警察吧,别自己瞎琢磨了。”
“你们被骗了,我和她不是男女朋友。”安春告诉她。
“你的意思是,那些话都是她编的?那天她不是和你去约的会、看的电影?也没有和你接吻?”
“事情不是你想的那个样子……”
周梦雯觉得,安春的表现,比自己交往过的最不懂女孩子的那一任男友还要糟糕。
“我不知道你们之间发生了什么,也不知道……她为什么刚刚和你分手,就会去和那个老师……”周梦雯告诉安春,“但她真的不是个坏女孩。她给你打完电话说分手的那次,在寝室大哭了一场,哭得特别伤心。”
“分手?”鹌鹑重复了一遍她的话,然后又什么都不说了。好像是默许了自己把一件本不属于他的事情,强加在了他的身上。
“那一天,你为她做了一件很不应该的傻事,对不对?”周梦雯说,“她当时是在厕所里面打给你的,我依稀听到了几个字。你太急了,谈恋爱这种事,不是你给了对方什么,就是对人家好。只有你能给的,恰好是对方需要的,你的付出才有意义,要不然,强塞过来的,再努力也是负担。”
“你可能根本就不了解她。”他冷静地回应道。
“你凭什么这么说?你又以为自己了解她多少?”
周梦雯冷静了一下,接着反驳道:“我也许是不了解她,也不了解你,但是我了解谈恋爱。”
今天这个状况,周梦雯知道两人也已经聊不出什么来了,于是她起身离开,临走时让安春有事再电话联系。
“我发现总有些人谈恋爱,只喜欢想怎么站得高才能看得远,却连自己是个瞎子都没发现!”
安春无动于衷。
周梦雯倒不觉得自己是在说气话,这是她最诚恳的经验之谈。她想起来笑笑那天在寝室哭得那么伤心的样子,就像被石头堵住了胸口,为笑笑感到委屈。
7
从屏幕上望那片麦田的尽头
是液晶闪烁的红、蓝、绿
气味是你烤出来的面包
芬芳是你
弱电流击穿姻缘的线
又被光纤维取代
0和1跳起舞来
步伐是我
想听你说一个量子和一颗苹果也有纠缠
想身处纠缠之中
以一种不稳定的状态和你过完所有
余下的,眩晕的宇宙
直到我们能够真正撞破合谋者筑起来的那些墙壁
在怀疑又如炬的目光中
来一场旷日持久的交欢
让他们嫉妒
2013年3月23日
——《缩放》(《野蕨集》,田未)
“有点不敢相信。”
眼前这个瘦弱而且有点佝偻的男青年,和鹌鹑之前想象的样貌差别挺大的。他关上房门,坐到床边,双臂垂到腿边,表情有些腼腆:“这你也能找到我。”
小和说,多亏了这位朋友帮忙。
“你什么时候交了这么厉害的朋友?”唐水开玩笑说,“是干警察的吗?还找到殡仪馆去了。”
唐水的妈妈推开门进来,用干枯得厉害的手,端了两杯滚烫的茶水给两位来客,又关上门出去了。
“我是干什么的不重要,重要的是你这样不辞而别,太伤她心了。”鹌鹑吹了两口茶杯上的热气,“这么久了,她一直都在担心你,你好意思吗?”
“不怪他!”小和连忙说,“是我自己不好,脾气太差了。”
“我们之间的事,或者说我的事,不能说是谁好不好,”田未笑了笑说,“我现在想清楚了,要怪,只能怪这个时代。”
“与其去怪时代,你不如想一想自己是不是活得太软弱了,”鹌鹑本来懒得和这种人废那么多话的,但他看到小和的样子,实在有点生气,想替她多说几句,“我读过你的诗,坦白讲不太喜欢,里面有太多隐喻了,不够朴素。我觉得过多的隐喻其实是一种挺畸形的表达方式,如果真有什么想法,最好是光明磊落地说出自己的见解。如果一个诗人总是靠隐喻来表达想法,那只能说明他不敢面对现实的人生,也不敢面对自己。”
“你是来找我讨论诗的吗?你的想法倒是表达得挺直接的,”田未又羞涩地笑了,“既然提到了‘隐喻’的概念,算你的思考方向勉强正确吧,不过结论嘛,就太自以为是了。先拿创作来说,很多时候,我们使用隐喻,不是因为搞创作的人太弱了,而是时代、社会和你所谓的现实的人生太强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