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也会编织啊?”
“她大概是强迫自己练习的吧。不过啊。”说完,他闻了闻围巾的味道。“当美月送我这条围巾时,是她亲自替我围上的。她当时的表情,无论怎么看都是女人的表情。那应该不是演戏。所以啊,我这么说可能会让你见笑,我到现在还是宁可相信那个孩子是女人。”
哲朗默默点头。他想说:我也是。
他的脑海中,突然浮现那张成人礼的照片。
4
哲朗一回到家,理沙子正好在换衣服。她好像也才刚回来。
“香里小姐还是不在家,她的信箱都满了。”
“邮件中有没有什么有用的线索?”
“只有一封。”理沙子将信封放在厨房吧台上。
那像是女人会用的信封,一看背面,寄信人是“向井宏美”(* 日本信封的写法为正面写收信人,背面写寄信人。)。信封还没开封,拿在手中的感觉,里面似乎没有放太厚重的信。
哲朗有点犹豫,但还是决定打开信封一探究竟。理沙子不发一语地看着他的动作。
哲朗从信封里拿出一张照片和一张小便条纸。便条纸上只写了如下一行字:“这是前一阵子拍的照片。改天有空再一起去玩吧!”
照片好像是在“猫眼”店内拍的。照片中,美月、香里和前一阵子在哲朗的位子做台,名叫宏美的女公关排成一列。哲朗这才发祥,原来向井宏美就是那名女公关。这么说来,她的确说过她用的是本名。
哲朗提到这件事,理沙子似乎没什么兴趣。
“香里小姐很漂亮耶。”她只说了这么一句,便将照片放在吧台上。“难怪跟踪狂会跟踪她。”
“是啊。其他邮件呢?”
“我不是说了有用的只有一封吗?其他的全部都是广告邮件。但是我有其他收获,今天的报纸没有送到她家。”
“这样啊……,会不会是因为积太多份了,所以送报单位停止送报了呢?”
“我也这么想,所以查了送报单位的地址,去了一趟确认。结果好像是香里小姐本人和他们联络,要求暂停送报的。”
“什么时候?”
“昨天。她好像说暂时不在家,所以不要送报。”
“会是她本人吗?”
理沙子双手一摊,耸了耸肩。“你认为我和送报单位的人能够确认这一点吗?”
“这倒也是。”
如果是香里本人的话,就代表她是有意藏匿行踪。而如果是别人的话,就必须假设她是遭人绑架了。无论如何,香里不可能是在身边的人不知情的情况下,遇上了意外。
哲朗心想:她究竟在哪里呢?为何藏匿行踪?这和美月失踪有关吗?
“刚才须贝来电。”
“须贝?”哲朗心里一阵不安,这是防守最弱的部分。“他说了什么?”
“他问起了美月的事,好像也很担心她。”
“你怎么回答?”
“我老实说了。”
“你说她离开我们家了?”
“是啊。不行吗?”
“不……,听到你这么说,那家伙有没有说什么?”
“他好像很害怕。”理沙子扬起嘴角笑了。“他大概是害怕被卷入麻烦事吧。所以,我说我们绝对不会提起他的名字,请他放心。”
果然是理沙子的作风。哲朗想象,她八成把话说得酸溜溜的吧。
哲朗走进厨房打开橱柜,储备食物只剩下一碗泡面。他将水注入水壶,打开瓦斯炉。
“这个,我今天去要来的。”理沙子递出一张纸。
那是佐伯香里的住民票。她在一年前左右从早稻田搬过来,户籍地是静冈县,从出生年月日算来,她现在二十七岁。
哲朗拿起电话的子机,打到一〇四询问。他心想,最近有许多人不将自己的电话登录在电话薄上,但如果是居住多年的人家,说不定能查得到电话号码。
他的想法是正确的。他从户籍地的住址和佐伯这个姓氏,马上查出了电话号码。
他拿着记下号码的纸条,看着理沙子。“我有事情要拜托你。”
她双手叉腰,叹了一口气。“你该不会是要我打电话去那里吧?”
“因为我觉得比起男人,女人打对方比较不会心存警戒。”
“我该怎么说?”
“首先,你确认香里在不在。如果她不在的话,你就问联络方式。至少应该能够知道她的行动电话号码。”
“我该说我是谁?”
“随便掰一下,像是从前的同学。光听声音,应该不会泄露你的年纪吧。”
理沙子板起面孔。“我们根本不知道她读哪间学校。万一对方问我的话怎么办?”
“那倒也是。不然,说你是职场同事。说你有急事想要联络她,但是她好像不在家,所以才打电话到她老家不就得了。”
“如果对方问我什么事呢?”
“就说她跟你借了钱。她不还的话,你会非常困扰。要演得逼真一点啊。”
“你一旦有事亲拜托人,就会得寸进尺耶。”理沙子瞪着他,按下电话号码。她拨开头发,将子机抵在耳朵上。电话好像通了。“如果香里小姐在的话怎么办?”
“到时就换我听。”哲朗用拇指指着自己。
理沙子的表情变了,电话似乎接通了。
“喂,请问是佐伯家吗?我姓须贝,请问佐伯香里小姐回家了吗?”她用比平常更高的音调说道。
突然听到须贝的姓氏,哲朗忍住笑意。
“我是她的同事。香里小姐请假了,但是我有急事,非得联络上她不可。”
看来香里果然没有回老家。
“啊,这样啊。那请问您知道她行动电话的号码吗?或者是这边熟人的联络方式?”理沙子死缠烂打。哲朗将便条纸和笔递给她。
但是下一秒钟,理沙子的表情一僵。
“啊,喂,请您等一下。”她如此喊道,然后握着无线电话一动也不动。
“怎么了?”哲朗问道。
“对方挂断了。”她叹了一口气,讲电话放回去。
“接电话的人是谁?”
“大概是她父亲吧。”
“他怎么说?”
“他说他不知道香里的事。一直问他,他也很头痛。她已经和家里断绝关系了。然后就挂断了。”理沙子做了一个放下话筒的动作。
“她是离家出走的吗?”
“或许吧。”理沙子坐在沙发上。“水滚了。”
“啊!”哲朗回到厨房,关掉瓦斯炉的火,剥下泡面的玻璃纸,打开碗盖,注入热水。
“明天,我去香里之前的住处看看。”
“这样也好。对了,你去美月的老家怎么样了?”
“从结论来说,毫无收获。”哲朗扼要地说了他和美月父亲之间的对话。听到结婚喜宴的部分时,理沙子难过地皱起眉头。
“她父亲也很可怜耶。”她嘟囔了一句。
“可是他父亲好像到现在还是相信她是女人。”哲朗也把围巾的事告诉了理沙子。
理沙子陷入沉思默默不语,不久,她抬起头来。
“我之前和美月聊天的时候,她说:孩子上小学的时候,好像男生都背黑色书包;女生都背红色书包,但是自己到底该选哪一种颜色呢?”
“她应该是红色书包吗?”
“结果她好像没买书包。”
“是哦。”哲朗打开泡面的碗盖,面已经泡烂了。
须贝半夜又打了一通电话来。“我听高仓说,日浦那家伙没说一声就离开你加了。”
“是啊。”
“然后你每天都在东京四处找那家伙啊。”
理沙子似乎是那么形容哲朗的行动。
“我们不会给你添麻烦。”
哲朗一说,听见了电话那头发出咂嘴的声音。
“你们夫妻都很会挖苦人耶。我可不认为日浦的死活与我无关。”
“我知道、我知道。你很正常,是我们有毛病。”哲朗想对他说:只有你现在还安然地守着家庭就证明了这一点。
“唉,随便你们怎么想。倒是你们如果要找日浦的话,我知道一个有意思的人。她在新宿经营酒店,不过是一家和我们没什么关系的店。那家店主要是做女人的生意。”
听到须贝这么一说,哲朗忽然灵光一闪。“人妖店吗?”
“哎呀,讲白一点就是吧。”
“那家店的老板会帮我们吗?”
“这很难说,但是听说有很多像日浦那种,想要从女人变成男人的年轻人找她商量。说不定她也听过日浦的事,所以我想介绍你们认识。”
“原来如此。”
“怎么样?”
“这或许是个好意见,那就拜托你了。”
“我随时有空。”
“好。”哲朗挂上电话后心想,或许这家伙也在担心美月。不过,就算见了那种特殊业界的人,也不可能知道美月的消息的。
5
哲朗出了地下铁江户川桥车站,沿着新目白大道走,在早稻田鹤卷的十字路口右转。他看过地图,所以脑中记得大概的位置。即使如此,他还是好几次在半路上比对抄下来的住址和门牌。
根据香里的住民票上记载的搬家前住址,她应该是住在某间公寓,但是不知道公寓名称,只写了房间号码。
即使如此,哲朗四处乱绕之下,还是找到了目标建筑物。一栋一楼是便利商店的狭长大楼。这栋大楼的阳台很小,窗户格外地多,的确像是单身人士住的公寓。
三〇一室似乎是香里从前住的房间。
这里的大门不会自动上锁,也没有管理员。哲朗走进公寓,先看了看信箱。三〇一室的信箱上没有放名牌。
他爬楼梯上三楼。从三〇一到三〇四,四扇门围着一方狭窄的地板并列。
哲朗试着按响三〇二号室的门铃,有人粗声粗气地回应,打开大门,探出了一张头发抓翘的年轻人的脸。从白天在家这点看来,应该是学生吧。他的身材高挑瘦长,脸色苍白,胡子没刮,看起来非常不健康。
“什么事?”年轻人一脸讶异地问哲朗。
“我是征信社的人,有点事情想要请教你。”
“征信社?”年轻人皱起眉头,全神戒备。大门的缝隙变窄了几公分。
“我想请教有关隔壁三〇一室的事。”
“隔壁不是好一段时间没人住了吗?”年轻人搔了搔头。房内传来音乐。仔细一看,这个年轻人似乎挺适合站在摇滚乐团中。
“没人住这是一年左右的事吧?”
“是这样的吗?”
“你住在这里几年了呢?”
“嗯……三年了吧。”
“事情是这样的,我在调查一年前住在你隔壁的人,你和对方熟吗?”
“不,完全不认识。”年轻人摇头。“我们也没讲过话。顶多看过一眼而已,所以也不太记得对方的长相。”
“你先住进来的吗?”
“是啊,对方好像比我晚一年左右搬进来吧。”
“当时对方没有向你打声招呼吗?”
“完全没有。”
最近有许多人举家搬迁时,也不会向邻居打招呼。如果彼此都是单身的话,这种情形倒也不奇怪。
“你不会对隔壁搬来怎样的人感兴趣吗?”
“一点也不会,我才不感兴趣呢。”年轻人嗤之以鼻地说。
“那,你也不知道对方在哪里工作,和怎样的人交往喽?”
“嗯,不知道。不过我想对方应该是从事特种行业的吧。”
“这话怎么说?”
“白天对方屋里会传出声音,好像傍晚出门,然后到清晨才回来。这里的墙壁很薄,隔壁的声音听得一清二楚。”说完,年轻人用拳头捶了一下墙壁。
香里似乎从住在这里的时候,就开始在“猫眼”工作了。
“问够了吧?我也不是闲着没事干。”
“噢,谢谢。可以了。”
哲朗话声一落,年轻人就想关上门,但是他的手却在半途停止动作。
“噢,对了。对方父亲来过。”
“对方父亲?隔壁的吗?”
“我想应该是对方父亲。一个身材肥胖、土里土气的大叔。他从房间出来后,我从窥视孔看了一下。”
“你不是说对隔壁没兴趣吗?”
“他们吵得那么大声,总会担心是不是发生了什么事啊。”年轻人露齿一笑。
“他们吵架了吗?”
“大概吧。听不清楚他们谈话的内容,但是两人都很激动。”
“这种事情常常发生吗?”
“不,只有一次。隔壁的家伙做了什么坏事吗?”
“不,倒不是做了什么坏事。”
哲朗心想,应该无法获得进一步的咨询,于是低头致谢。
随后,哲朗试着按下三〇三室和三〇四室的门铃,但是两间住户都不在家。不过,白天在家的人反而稀奇吧。
哲朗离开公寓,朝车站迈开脚步。他稍后有事要和编辑讨论。才刚过完年,就得采访英式橄榄球和足球的比赛。美式橄榄球也有一场争夺日本冠军的米饭杯大赛(* 米饭杯大赛<Rice Bowl>,大会名称来自日本人的主食米饭,是模仿美国在过年举办的学生式橄榄球大赛以举办地的特产<例如砂糖杯为砂糖;柳丁杯为柳丁>命名而来。),却没人请自己采访。哲朗将之解释为,美式橄榄球比较不受观众瞩目。
哲朗回想刚才那名年轻人说的话,总觉得有哪里不对劲、兜不拢。
他在走下地下铁阶梯时,突然想起了一句话,立刻转身往回走。
他一回到公寓,马上冲上楼梯,再度按响三〇二号室的门铃。
“有何贵干?”年轻人的表情不大高兴。
“抱歉,我忘了确认一件重要的事。”哲朗边调整呼吸边说,“之前住在隔壁的人叫什么名字……”
“佐伯吧?”他干脆地回答。
“佐伯……”哲朗大感失望。难道是他误会了吗?
“邮件好几次弄错投到我的信箱来,所以我记得对方姓佐伯,名字好像叫薰(* “薰”字日文发“KAORU”,“香里”日文发“KAORI”。“薰”亦可作男子名。)吧。”
“不,是香里吧,佐伯香里。”
听到哲朗这么一说,年轻人用力挥手。
“不对啦。是佐伯‘薰’,才不是香里呢。那人可是男的耶。”
6
两天后的下午,哲朗行驶在东名高速公路上。他好久不曾开车了。他以稍稍超过速限的车速驱车疾驰,前方出现了一辆大型拖车。他打方向灯,进入超车线道,超过拖车之后,再回到原来的车道。打以前开始,他就不喜欢开快车。广播传来玛利亚凯莉演唱会的圣诞歌曲。
他手握方向盘,正视前方,嘴角露出微笑。坐在副驾驶座的理沙子看到了他的笑容。
“你在笑什么?”
“不,没什么大不了的。只是没想到圣诞夜竟然会这样兜风。”
“尤其是和我吧?”
“别用那种口气说话嘛。你也没料到事情会变成这样吧?”
“是啊。”她在邻座说道。
两人正前往静冈。他们原本担心年底路上会塞车,但是车辆却出乎意料之外地少。按这个情况看来,当天来回也没问题。两人都没有打算在静冈过夜。
“是在吉田交流道下吧?”
“对。下交流道之后,有一个T字路口,在那里右转。”理沙子看着地图说道。她开车的机会比哲朗多,路线指引也很正确。
佐伯香里的老家位于静冈,哲朗期待去那里能查明她的真实身份。
住在早稻田的公寓时,佐伯香里似乎自称“薰”。而且住在他隔壁的年轻人说,她怎么看都像是个男人。
“对方虽然身材矮小纤细,但是看起来不像女人。话是这么说,我倒是没有清楚看过他的脸。只是从他的发型、给人的感觉,以及他房间的声响,觉得对方是男人。”他补上一句:“对方穿的衣服也都是百分之百的男装。”
年轻人一心认为隔壁邻居是男人,这点值得采信。哲朗首次造访时,他用了两次“隔壁的家伙”这种说法。这是不太会对女性使用的字眼,所以哲朗才会想要再回公寓一趟。
那一天,哲朗回家之后,向理沙子说明原委。她也一脸出乎意料的表情,并提出了两个可能性。
“一是‘佐伯香里’和‘佐伯薰’是完全不同的两个人。但是基于某种原因,扮演同一个人。”
“不可能。”哲朗立即反驳。他一开始也想过这个可能性。
“佐伯香里的住民票上,记载了她从早稻田鹤卷搬过来。香里住过那里是事实。”
“说不定香里小姐只办了居民登录,可是实际上住在那里的却是自称薰的另一个男人。这也不无可能。”
“为什么要这么做?”
“这我就不知道了。”
另一个想法是,假设香里和薰是同一个人。
“香里小姐可能基于某种原因,住在那里的期间打扮成男人的摸样。因为香里是女人的名字,所以她才自称薰。”
这也是哲朗提出的假设之一。
“我这么说可能很啰嗦,但是你觉得她这样做的目的是什么?”
就像他摸不着头绪一样,理沙子也只是默默地摇头。在两人的推理频频走入死胡同的情况下,达成的结论就是去佐伯香里的老家走一趟。
两人一大清早出发,但是下吉田交流道时已经下午了。沿途看见一家美式餐厅,于是哲朗提议先吃午餐,但是理沙子却说要先找香里的老家。
这没有花上太多时间。因为地点已经事先在地图上确认过了,而且静冈的街道也不像东京那么错综复杂。从沿着海岸线的大道转进一条小马路,有一条小商店街,佐伯香里的老家就在其中,而写着“佐伯刀具店”的大型招牌就成了醒目的标记。
招牌虽大,店面却不知道有没有四公尺宽。哲朗他们打开铝框玻璃门,走进店内。正面有两个展示柜,里面并排着光芒黯淡的菜刀。店内好像也有卖餐刀和木工工具等,但主要商品是做菜用的刀具。装饰在内侧柜子上的生鱼片刀很吓人,令人不禁双腿发软。店内一隅有一个小工作台。
店内没有半个人,但是似乎听见了开玻璃门时响起的挂铃,立刻有一名身穿日式围裙,年约五十岁,个头娇小的女人从里面出来。
她看到哲朗他们,露出了困惑的表情,连“欢迎光临”都没说。会来这种店的八成都是常客吧,而且哲朗他们看起来也不像顾客。
“你们好……,请问有什么事吗?”她依旧一脸困惑地问道。
“你是佐伯香里的母亲吗?”
听到哲朗的问题,对方的表情变了。她的表情僵硬,频频眨眼。
“你们是?”
“我们从东京来,敝姓须贝。”两人来这里之前,就决定了要借用他的姓。
“须贝……”她不安地轮流打量两人。理沙子之前曾以须贝的名义打过电话,不知道她记不记得。
“事情是这样的,我们从前一阵子就一直在找令千金,但是怎么也找不到她,所以很伤脑筋。您知道她在哪里吗?”
“你们和我女儿是什么关系?”
“我们是她朋友,在同一个地方工作的同事。”
她母亲的眼中,微微浮现警戒的神色。哲朗察觉到,她或许知道香里从事特种行业。
“我有事情非见香里一面不可,能不能请您告诉我她在哪里呢?”理沙子插嘴说道。
“就算你这么说,我们也不知道她在哪里。”
“她没有和您们联络吗?”哲朗试探性地问道。
“哪有什么联络,这几年连电话也没打过一通。”
“真的吗?”
“真的,我没有骗你们。”香里的母亲摇了摇头。
里面隐约传出动静,有人踩着凉鞋走了出来。钻出门帘的是一名身穿短袖白袍的男人。他的年纪约莫六十五、六岁,身形魁梧,胸膛厚实,理成平头的头发大半都白了。
“你们在吵什么?”他嘟囔了一句,便往工作台走去。他手里拿着菜刀。
“您是香里小姐的父亲吧?”哲朗说道,但是对方并未回答,开始在工作台上准备工作。哲朗对着他的侧脸继续说道:“您去过早稻田鹤卷的公寓,对吧?我看过您一次。”
她父亲一度停下手边的动作,旋即再度展开作业。
“我不认识叫什么香里的人,她不在这里。”
“您不认识自己的女儿,这未免太奇怪了吧?”
听到哲朗这么一说,她父亲又停下了手边的动作。他依旧用侧脸对着哲朗他们,开口说道:“这个家没有女儿,从以前到现在一直都没有女儿。”
“什么意思?”
“少啰嗦!别管他人的闲事!你们少在那里啰哩啰嗦,出去!给我滚出去!”
哲朗看了香里的母亲一眼。她担心地看着事态演变,一和他对上眼,便慌张地低下头。
“香里小姐恐怕被卷入了某件命案。”哲朗对着她父亲说,“如果不快点找到她在哪的话,说不定会酿成悲剧。”
“吵死人了!我不是说了没有什么叫香里的人吗?不相干的人就算被卷入什么事情,也不关我的事。你们很碍事,快点滚出去!”他挥舞手中的菜刀,刀尖反射日光灯的光线。
“那,薰先生在吗?”
“你说什么?!”她父亲翻了翻白眼,脸色眼看着涨红了。
“我说,如果是佐伯薰先生,你应该很清楚他是谁。你在早稻田鹤卷的公寓里见过他,不,应该说是和他吵过架吧?”
“你在说什么鬼话?!”他父亲放下菜刀,离开工作台,朝哲朗而来。
哲朗决定好了让他揍一拳。如果他揍了自己就能敞开心扉的话,一拳根本不算什么。
但是他父亲却没有一拳揍过来,口口声声要他们滚出去,推着哲朗和理沙子的身体。他的力气出乎意外地大,疏于防备的哲朗被推出了店外。
她父亲也走出门口后,说:“锁上门!”然后“砰”一声甩上门。
“佐伯先生,总之请你听我们说。”
“别过来!滚一边去!”他做出像在赶苍蝇的动作,快步离开。哲朗犹豫不知该不该追,最后还是没有追上去。按照目前的情况,无论问什么,他都不可能回答。
“我们重新拟定战略吧,反正还有一点时间。”
“是啊。”
两人走向车子,哲朗拿出钥匙。当他要将钥匙插入车门时,理沙子说:“等一下,要不要顺便在那家店吃午餐?”
她用下巴指的是一旁的拉面店,招牌满是灰尘。
“刚才的路上明明有更多店的。再说,也不用特地来这里吃拉面吧?”
“不是那样,你看看后面。”
哲朗回头一看,香里的母亲孤零零地站在佐伯刀具店前,看着哲朗他们。
拉面店里没有其他客人。哲朗他们坐在离厨房最远的座位,盯着门口的玻璃门。店员前来点菜,他们点了两碗味噌拉面。
接着不久,香里的母亲站在玻璃门后。她有些犹豫地打开门,朝厨房方向点头致意,往哲朗他们走来。
“我们等你好久了。”理沙子说完起身,改坐到哲朗身旁。于是香里的母亲在他们的对面坐下。店员马上过来,但是她说:“我不用了。”
“店里没关系吗?”哲朗问道。
“嗯,我锁上门了。”
“不,我不是那个意思,要是佐伯先生知道你和我们见面的话,你不会挨骂吗?”
“噢,”她脸上的表情总算和缓下来。“大概会发些牢骚吧,但是没什么大不了的。他应该也很担心。”
“你们知道香里小姐在东京失踪了吧?”
“是的。”
“你们是听谁说的呢?”
“听谁说的嘛……”她低头沉默片刻之后,担心被厨房里的人听到,小声地说:“警方的人来过。”
哲朗和理沙子闻言互看了一眼。“是警视厅……东京的警察吗?”哲朗想起望月刑警的脸问道。
“不,来我家的是本地的警察。他希望我告诉他香里的住处,我当时就听说她不在东京的住处了。”
“他没有说是为了什么在找香里小姐?”
“他只说,东京方面针对某件命案向他们询问……。他们并不知道详情。”
哲朗心想,那名警官说的或许不是推托之词。他很可能是受到警视厅的请托,询问一些例行笔录而造访佐伯刀具店。
无论如何,看来侦查单位确实也在追查香里。
店员送上了两碗味噌拉面,哲朗拿着免洗筷吃了一点。原本对这家拉面不抱任何期待,没想到意外的美味。
“在找香里小姐的,除了我们之外,只有警方吗?”
“到我家来找人的只有你们。可是,几天前有一通电话……”
“噢,那通电话,”理沙子微笑道,“应该就是我打的吧。”
“不,是一个男人打来的。嗯……我记得他说他是报社记者。”
哲朗原本在吃面,放下了筷子。他再度看了理沙子一眼,她也看着他。她的眼神在说:是早田。
“那个人为什么找香里小姐?”哲朗问道。
“他好像说想要采访她。我觉得是通怪电话,马上就挂了。”
早田也发现香里失踪了。他遵守了对哲朗发出的宣言,正从别的管道调查这起命案。
“佐伯先生为什么会那么气香里小姐呢?”理沙子发问。她好像不打算吃拉面了,还剩下半碗。
“这个嘛,呃,有点难以启齿。”香里的母亲非常为难地偏着头,似乎不知如何解释。
哲朗心想,最好不要随便发言,于是保持沉默。不久,她看着理沙子,说:“请问,你刚才说你和香里是同事吧?”
“是的。”理沙子答道。
“那是怎么样的一个地方呢?呃,好比说?”
“是酒店,酒吧。”哲朗插嘴说,“她们是女公关。”
“女公关……”她好像很意外。
“但不是不正派的店,她们顶多就是和客人聊天。”
她似乎没有在听哲朗说话,再度看着理沙子。“说到女公关,大家都是女人吧?”
“是啊。”
听她这么一说,香里的母亲用手捣住嘴巴,视线不知所措地四处游移。她的样子明显地不对劲。
“这实在太奇怪了。”她低喃道,“我总觉得警方和打电话来的人口中的香里,根本是在说其他人。可是你们刚才不是说了那孩子的名字吗?薰。所以我想你们应该知道什么。”
“薰是她真正的名字吗?”哲朗问道。
“不,她的本名是香里。可是,我们都叫她薰……”
哲朗探了探放在一旁的大衣口袋,从中取出一张照片。那是前一阵子宏美寄来的照片。
“这个人是香里小姐,对吧?”
但是她看到照片,却睁大眼睛摇了摇头。
“不对。这个人不是香里,我根本不认识这个人。”
“可是……”
“香里大概,”她母亲咽下一口口水之后继续说道:“我想那孩子已经不是女人的摸样了。”
7
离开拉面店,请香里的母亲坐上车,哲朗想起了国道附近有一家美式餐厅,决定开车去那里。香里的母亲在车上不发一语。等红灯时,哲朗从后视镜偷看她的表情,她并没有表现出后悔跟来的样子。
三人坐在餐厅里最内侧的座位,都点了咖啡。
哲朗先针对他们在找的佐伯香里加以说明,包括她在银座的酒吧工作,以及被一个名叫户仓的男人跟踪,并附带说明了那个男人遇害,警方或许也对香里展开了调查等推论。
“那个人不是香里,她不是我的孩子。”
“似乎是那样没错。事情为什么会变成这样呢?”
“我完全搞不清楚……”她摇了摇头。
“佐伯太太,”理沙子插嘴说,“你刚才说香里小姐已经不是女人的摸样了,对吧?这是什么意思呢?”
“这……”说完,她闭上嘴,右手握着毛巾。
“她虽然外表是女人,但内心却是男人。你的意思是,她有所谓的性别认同障碍吗?”
香里的母亲脸颊抽动了一下。他见状低头说:“请你告诉我们实情。”
香里的母亲虽然面露犹豫之色,还是断断续续地说起了女儿与众不同之处。她八成对熟人说过吧,内容很复杂,而且包含许多微妙的问题,她却说得有条不紊。
她表示,香里在国中之前和一般人没有什么不同。至少在她眼里是如此。她的记忆中,香里并不讨厌裙子和红色书包。她并补充一句,这或许是受到四周环境的影响。因为刚好附近邻居没有同年龄的男孩子,她从小的玩伴都是女孩子。她的脾气很温和,对于自己和大家一样被打扮成女生的模样,并不感到反感,还会开开心心地玩洋娃娃。
“唉,可是,这只是看在我们眼里的模样,不知道她本人心里怎么想。”她用双手捧住咖啡杯说道。
事情是发生在香里读高中的时候。当时,她有一位好朋友。两人的感情很好,不管去哪里都形影不离,穿一样的衣服,戴一样的小饰品。那位好朋友到香里家玩过好几次。如果对方是男性,父母亲肯定会紧张不已,但是对方如果是女孩子,就不用担心了。香里的母亲说,他们总是欣慰地看着感情很好的两人。
“我老公经常笑着说,别人家的女儿都交过好几个男朋友了,我们家女儿还是小孩子啊。”
随着两人的交情渐渐出名,开始传出了奇怪的谣言。有人谣传说:她们是同性恋;甚至有人指出“看见两人在接吻”的具体事实。
香里的母亲终究担心起来,试着装作若无其事地询问本人。但是香里却立即否定:“怎么可能会有那种事嘛。”
听到香里这么说,她母亲松了一口气,却没有完全放心。因为女儿的表情里浮现出迷惘的神色,令她有一种不祥的预感。
她的预感没错。在那之后两个星期左右,有人发现香里和她的好朋友倒卧在附近一间小教堂的庭院。两人服下了大量的安眠药,生命危在旦夕。如果再晚一点送到医院的话,就回天乏术了。
两人情况稳定之后,双方父母各自向两人询问原委,听了女儿的告白都大吃一惊。她们说:“因为我们真心相爱。”
“可是两人的说词有点出入。”香里的母亲说道。
“这话怎么说?”哲朗问道。
“该怎么说呢,应该说是爱的方式吧……”她似乎穷于形容。
听到她这么一说,理沙子说道:“她的好朋友认为彼此是同性恋人,但是,香里小姐却不那么认为。”
“没错、没错。”香里的母亲一脸遇到救星的表情点头。“就是那么回事。所以该说是二度惊吓吗?我们眼前简直一片黑暗。”
听到香里说她们是真心相爱时,父母也怀疑女儿是同性恋。但是香里哭着继续告白的内容,却更令人意外。她说,她想要变成男人。她希望拥有男人的身体,以男人的身份活下去。而且她想要和女人结婚。
她父母一开始也无法正确理解她的告白内容,将之解释为:因为女人不能爱女人,所以想要变成男人。但是听女儿反复诉说之后,他们了解了事情不是那么回事。
“于是我们心想,这孩子的内心说不定是男人。不那么想的话,就有太多事情不合逻辑。好比说,香里对于衣服的流行等简直完全不感兴趣。而且,到了当时她那个年纪,不愿被父亲看见裸体是理所当然的事,但她却毫不遮掩。更令我感到奇怪的是,她的嗜好是用父亲的工作台制作车船或枪支的模型。我们夫妇都觉得就女孩子而言,她的行为不正常。”
“那你们如何面对?”哲朗试探性地问道。
“老实说,我们真的伤透了脑筋,心里七上八下,如果她被街上的人用异样的眼神看待,甚至打扮成男人的模样的话,不知道会被人说成怎样。”
哲朗体认到,这里不同于无论打扮成怎样走在路上,都不会有人在意的东京。
“然后,那孩子就说她想去东京。”
“去东京?”
“她之前就说想去学设计,说她想要成为车体的设计师。”
原来如此,哲朗明白了。这的确是拥有一颗男人心的人的梦想。
“你们赞成吗?”
“倒也不是赞成,只是我们认为她留在这里也没好处。香里高中毕业后,马上就去了东京。她好像进了专科学校。”
“她在东京过着怎样的生活?换句话说,呃,她是不是以女人的身份生活呢?”
“我不太清楚,我几乎没去看过她。就算她回来,也完全不提那方面的事情。”
“她回来的时候,作何打扮呢?”
“该怎么说呢,说是女人看起来也像是女人,但说是男人看起来也有几分神似。她打扮得很中性。她父亲曾叮咛说她回家时不准打扮得怪里怪气的,所以她花了一点心思吧。”
“化妆呢?”理沙子问道。
“我想她没有化妆。虽然没有化妆,眉毛倒是修了一下。”
她似乎不知道时下年轻男子也会修眉毛。
“五官和体型如何呢?有没有改变?”哲朗接着发问。
“经常回来的时候,没有什么大改变。因为她父亲管得很严。”
“管得很严?指的是哪方面?”
“她父亲说,在东京要过怎样的生活是你的自由,但是唯独不许你给别人添麻烦,和没生病却动手术。”
“动手术啊。”
哲朗心想,这的确像是一辈子卖刀具维生的工匠的语气。
“那么,香里小姐现在也没有接受手术喽?”
理沙子这么一问,她母亲痛苦地皱起眉头。
“关于这件事……”她喝了一口咖啡,然后再度开口。
香里去东京之后,每年也会回家一、两次。但是第三年之后,除非有什么大事,她才会回来。她偶尔回来的时候,也曾当天逃也似地回东京。她母亲感到怀疑,在电话里逼问之下,听到了一个意想不到的答案。香里说她从设计学校休学了,目前在酒店上班。
“她说就算她再怎么努力用功读书,获得好成绩,像自己这样的人也不可能进入一般公司。所以她已经放弃了。”
哲朗心想,这种情形并不难想象。无论性别认同障碍这个词汇再怎么普及,世俗偏见还是不会消失。不,说起来使用“障碍”这个字眼本身,根本上就很吊诡(kratti:奇怪、诡异、不可思议的意思)。
“我告诉她父亲,她父亲只说:‘随便她去。如果因为那种小事就受到挫折,做什么也不会成功。’但是我想他心里一定非常担心。”
在那之后,香里似乎就不曾回家了。顽固的父亲坚决不再主动提起女儿,也吩咐她母亲别再叫香里回家,所以他们夫妇唯一能够知道女儿现状的方式就只有贺年卡。她母亲是看了贺年卡,才知道她搬到了早稻田鹤卷这个地方。
但是约在一年半前,香里打了一通电话给她母亲。她并没有什么重要的事,只说好久没和她说话,想要听听她的声音。然而,听见对方的声音,感到肝肠寸断的却是母亲。倒不是因为思念女儿,而是因为女儿的声音完全变成男声了。一开始她还认不出是谁打来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