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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章

作者:日-东野圭吾 当前章节:15391 字 更新时间:2026-6-12 00:56

1

哲朗看到时钟的针指向五点半,便出门拿早报。天色仍然一片昏暗,包含他在内的四个人,似乎就要这样迎接黎明。

他在上楼的电梯里摊开报纸,立刻找到了命案报导。

报导内容如下——星期五晚上七点左右,有人在位于江户川区篠崎的制纸工厂废弃物存放处发现一具男尸。发现尸体的是该工厂的员工,尸体被藏在铁通后方。死者年约三十至五十岁,身穿灰色夹克、藏青色西装裤。在死者身上没有发现钱包、驾照、名片等物品。

“报上登了。”哲朗一回到家,马上将报纸放在茶几上。须贝第一个将脸贴近报纸,读了起来,理沙子也在一旁观看。

“是这个吗?”理沙子问美月。

“大概是吧。”美月语气粗鲁地答道。

“他身上的钱包和驾照是你拿走的吗?”哲朗问道。

“因为我想让命案看起来像是一般的强盗杀人。”

“你丢在哪里?”

“我没丢。”

“那,东西在哪……”

“在这里。”美月打开运动包,拿出黑色的钱包和记事本丢在茶几上。

哲朗手伸到一半,打消了主意,他想到不能留下指纹。然而理沙子毫不犹豫地抓起钱包和记事本。

“你为什么留着这种东西?”

“我原本打算马上丢掉的,又想到如果要自首的话,还是带着比较好。只要拿给刑警看,就能证明我是犯人,事情比较好办。”

理沙子非常错愕地摇了摇头,说:“你这一点还是没变耶。不知道该说你胆量过人,还是……”

“我看看。”哲朗心想,既然理沙子都碰到了,等于自己也碰了,于是伸出手。

钱包里的驾照照片上,是一张憔悴的男性脸孔。他的眼珠子从深陷的眼窝向上看人,一头短发,额头宽阔,面颊消瘦,有点暴牙,脸色灰暗。

他名叫户仓明雄,住在板桥区板桥三丁目。从出生日期推断,今年四十二岁。

钱包里有两张名片,印着户仓明雄的名字,公司名称是门松铁工厂。公司似乎也在板桥区,户仓的头衔是常务董事。在中小企业担任常务董事的话,相比常有机会去银座的酒店走动吧。

“等等,这是什么?”理沙子哗啦哗啦地翻阅记事本,发出气愤的声音。那是一本满是手垢的旧记事本。

“很过分吧?”美月的嘴角扭曲起来。

“怎么了?那本记事本怎么了吗?”

理沙子递出记事本,仿佛在说:你看了就知道。

哲朗打开一看,不禁翻了翻白眼。记事本里密密麻麻写满了小字。因为使用铅笔写的,整页乌漆抹黑一片,而且写字的力道相当强劲,表面凹凸不平。

哲朗读了上头写的内容,更加吃惊。上头巨细靡遗地记载了一个人的日常作息。

『五月九日 下午三点十五分便利商品 面纸、几样食物(确定有三明治和牛奶)、喷雾器(发胶?) 晚上七点整“猫眼”(藏青色衬衫、黑色高跟鞋、黑色皮包) 凌晨一点二十五分 和两名客人和一名女公关离开酒店 前往七丁目“飞镖” 凌晨三点二十五分 一名客人(身材肥胖,五十多岁,身穿西装)送她回家 三点三十分准时联络 无异状

五月十一日 下午五点三分外出(灰色衬衫、黑色高跟鞋、白色皮包和纸袋)前往银座四丁目 大都银行自动柜员机 松屋(几件化妆品) 安藤书店(一本杂志) 傍晚六点二十分前往咖啡店“Sepia” 六点五十分和一名男子(咖啡色西装,一头白发,五十多岁)碰面 晚上七点前往日本料理店“滨富士” 九点十分离开 九点三十二分前往“猫眼” 十一点二十四分小香目送身穿咖啡色西装的男子回家 凌晨一点二十八分离开酒店 和另一名女公关(大概叫奈美)搭计程车回家 两点五分回到家 两点八分准时联络 无异状』

之后每隔两、三天,就有相同的记录,一直持续到十一月中,也就是最近。

“真了不起,简直就像侦探一样。”须贝从一旁观看,错愕地说。

“这是什么?”哲朗抬起头说。

“就跟你看到的一样。户仓在监视小香的生活,并且加以记录。看过内容说,就知道他有多执着了吧?”

“这位大叔都不用工作的吗?”须贝发出疑问。

“小香说,他现在似乎都没在工作。”

“这个『准时联络』是怎么回事?”哲朗问道。

“户仓会打电话给小香,然后追问她一堆问题。像是今天和你一起回家的男人是谁?不能偶尔早点回家吗?”

“是哦,跟踪狂果然和传说中的一样啊。”须贝毛骨悚然地低喃道。

理沙子伸手从哲朗手边抢走钱包和记事本。

“这两样东西暂时由我保管。如果美月带在身上的话,说不定会因为一时脑袋不清楚而跑去自首。”

“就算没有那两样东西,我还是可以自首。”美月说道。

理沙子不理会美月的发言,拿着钱包和记事本站了起来。

“或许可以,但是你不会那么做。只要这还在我手中,你就不会那么做,因为你并不想给我们添麻烦。”

美月将手指插入短发中,嘎吱嘎吱地搔头。她的样子证明了理沙子说的没错。

“你是要我继续逃亡吗?可是,万一被逮捕的话,会给你们添更多的麻烦。”

“你可以不用逃亡,我正在想让你不必自首的方法。”

“天底下没有那么好的事。”

“我会想出方法的。我刚才也说了,不会让这种小事毁了美月的人生。我不会让你的人生毁在这种无聊的跟踪狂手上。”理沙子挥挥记事本,走到走廊上。耳边传来打开寝室房门的声音。

她走出房间后直接去厨房,将咖啡倒进杯子里端了过来。

“钱包和记事本呢?”美月问道。

“藏起来了。”理沙子将杯子放在各人面前。

“理沙子,就算美月自首,也不见得就会入狱。”哲朗说出刚才一直在想的事情,“如果有刚才的记事本,就能证明户仓的跟踪狂行为。如果美月说她是为了帮助小香,不得已才那么做,法官会酌量轻判的。”

“你太天真了。”理沙子坐在沙发上啜饮咖啡。

“怎么说?”

“你没听到美月的话吗?那天晚上,户仓并没有直接对小香或美月做了什么,先动手的可是美月耶。你觉得美月说她是为了帮助小香这种说辞,警方会相信吗?”

“当然,她应该无法获判无罪。但是或许也不会被判杀人罪,因为美月并没有杀害对方的意图。”

“你要怎么证明这一点?美月可是掐住了对方的脖子。就算是一时冲动,你不觉得警方非常可能认为美月有杀人的打算吗?”

“这……我就无话可说了。”哲朗拿起马克杯,喝了一口苦涩的咖啡。理沙子总是将咖啡煮的很浓。

“放心,这件事由我负责。”

“由你负责?”

“我说了,这件事由我全权负责。你和须贝只要假装毫不知情就好了。这样的话,万一在警方面前穿帮,也不会波及到你们两个。”她看着美月,只用嘴角挤出笑容。“当然,我绝对不会让这个‘万一’发生的。”

“我并不是因为不想被卷入麻烦事,才这么说的。我只是在想,怎么做才是对日浦最好的方法。”

“难道入狱,舍弃成为男人的梦想,对美月是最好的吗?别胡说八道了!”

“我是就现实而论,你知道警方的办案有多仔细吗?”

“你又知道了?”

“我是不知道,所以我不敢小觑。至少我不像你,没有具体对策,只会气冲冲地乱发神经。”

“别吵了!”美月用双手拍打茶几。

哲朗被她的声音吓了一跳,不禁盯着她看。他不是因为声音大吓到,而是因为她的口吻明显不是男人的语调。

“别再……吵了!”美月痛苦地又说了一次。她的脸颊泛红,“我不希望你们为了我的事情吵成这样。”

她两手撑在茶几上,低垂着头。哲朗将目光从她身上移开,不知所以地望向窗外。朝霞消失,厚重的云层布满整片天空。

“我要说件令人害羞的事,你们能不能不要笑听我说?”

理沙子的声音听起来有点紧张,哲朗和美月等她继续说下去。

“美月,你是我的好朋友。不管你是男是女,既然好朋友有难,就算两肋插刀,我也要保护你。原则或规则一点都不重要。如果连这都做不到的话,当好朋友就毫无意义了。不,那样根本不算是好朋友。”

哲朗心里五味杂陈地听理沙子娓娓道来。他发现这一段话不止是对美月说的,也是对他说的。在此同时,他似乎理解了理沙子为何会变得如此固执。

“谢谢你。”美月低下头。当她抬起头时,脸上浮现少年般的腼腆笑容。

理沙子点点头,伸手去拿茶几上的香烟和打火机。“让你听到这么难为情的告白,抱歉。”她一个劲儿地抽烟,灰色的烟在头顶上盘旋。

“日浦,”哲朗说道,“你也是我们的好朋友。”

哲朗身旁的须贝也点头赞同。

理沙子不可能没听见他说的话,却不回应,侧身继续抽着烟。不过,她的确多眨了几下眼睛。

“谢谢你们。”美月再次道谢。

2

哲朗提议先分析情况,先厘清现场是否留下了线索,有谁知请,再试着推理警察是否会循线找上美月。理沙子也同意这项提议。

美月说,她不知道有没有被人看到她行凶或运搬尸体。不过,当时周遭似乎没人。

“我想问你一件事,”哲朗对美月说,“你说过你连人带车开到隐秘的地方?”

“是的。”

“可是根据报导内容,警方是在铁桶后方发现了尸体。车子在哪里?”

“噢,”美月点点头,“车子开到别的地方去了。我想增加查明尸体身份的难度,也想隐藏我留下的痕迹。在车内搏斗时,我很可能掉了好几根毛发,说不定也留下了指纹。”

“你把车子丢在哪儿了?”

“地名我也不清楚,我在半夜随意乱开,就丢在某条路上。我想停在路上的车子多得是,应该不容易被找到。”

“你连大概的地点也不记得吗?”

“我不记得了,我当时吓得六神无主。”

“你弃车之后做了什么?”

“我到大马路上拦了计程车。”

“你还记不记得什么?像是街道的样子或建筑物之类的。”

“对不起,我真的不记得了。我搭上计程车之后,根本没心思看四周,一心只想着接下来怎么办。”

“那是当然的,任谁在那种时候都会吓得手足无措。”理沙子袒护美月地说,然后问哲朗:“弃车的地点有那么重要吗?”

“车子只要一直停放在原处,附近的人迟早会报警。警方应该能够轻易地查出车主吧。如果那名车主遇害的话,警方就会彻底调查那辆车。到时候假如日浦被列入嫌犯的名单,警方说不定也会根据留在车上的指纹或毛发,认定日浦就是凶手。”

“天啊,那就糟了。”须贝畏畏缩缩地问美月说:“怎么样?你觉得车子容易被找到吗?”

“我不能确定,”美月自暴自弃地答道,“我连丢在哪里都不知道。”

须贝抱着头。理沙子露出困惑的表情,再次将目光落在报导上。她抓住报纸的手指,力道明显加大许多。

哲朗决定改变发问的方向。

“除了你之外,有谁知到户仓在跟踪小香?”

“确定的有‘猫眼’的妈妈桑。其他的,我不太清楚。”

“户仓最近也常去‘猫眼’吗?”

“这两、三个月没去,他只在店外等小香。小香说,他以前也不算常客。”

“这么说来,就算知道死者是户仓,我们也不确定警方会不会立刻找上‘猫眼’了。”

问题是有多少人知道户仓明雄的跟踪狂行径。哲朗抱着胳臂,因为睡眠不足头很痛。他隐隐作痛的脑袋,迫切地想要知道跟多讯息。

理沙子从报纸抬起头来,“店里的人都知道你不是真正的男人吗?”

美月对理沙子的问题有些意外,但她并没有动气。

“不晓得,也许知道也许不知道,大部分的人应该都没有发现吧。我看起来像女人吗?”她一一看着三人的脸。

“你的声音改变那么多,一般人应该只觉得你是美男子吧。如果你不说,也许别人不会知道。”

理沙子和须贝也对哲朗的话表示同意。

“对吧?”美月满意地稍稍扬起下颚。“我想知道的人应该只有妈妈桑和小香,是我主动告诉她们两个。”

“她们知道你的本名吗?”哲朗推测美月大概是用了假名,于是提出这个问题。

“我告诉过她们,但我不知道她们记不记得。她们好像也没有把它写下来。”

“履历表上没有写吗?”

“我不想写。”美月干脆地说,然后把嘴抿成了一条线。

“原本的地址和户籍呢?”

“也没写,要是妈妈桑打电话到我家就糟了。幸好她也没有要我出示住民票(* 针对市【区】町村的居民,以个人为单位记载姓名、出生年月日、性别、家庭成员、户籍地及住址等事项的单据。第三者申请住民票时,除了必须提出申请者与被申请者的姓名、住址之外,还必须提出申请事由。)。”

哲朗想起了美月有一个“家”。那间房子里,现在还住着她的丈夫和亲生儿子。

“‘猫眼’有你的照片吗?”

“除非被偷拍,不然应该没有,我一向回避拍照的场合。”

“这样的话,说不定有希望。”哲朗低喃道,“就算警方盯上‘猫眼’的酒保,也无法掌握你的真实身份。”

理沙子手肘靠在茶几上托着腮,不知在想什么。哲朗心想,说不定她现在还在犹豫。

“美月,”理沙子叫她,“你在店里用什么名字?”

美月稍微迟疑了一下,才答道:“阿充。”

“阿充?日浦充?”

美月摇了摇头。“神崎充。”

“神崎?那个神崎?”须贝瞠目结舌地问。

“对,就是那个神崎。魔鬼神崎。”美月笑逐颜开。

“是哦。”理沙子说完也笑了出来。就连聆听两人对话的哲朗也不禁嘴角上扬,神崎是帝都大学美式橄榄球社传说中的魔鬼教练的姓氏。

3

到了下午,须贝说要回家。哲朗送他到公寓入口时,须贝一脸不安地问道:“日浦的事,你打算怎么办?”

“嗯……”哲朗知道须贝想说什么。“我想要逃避刑责并不容易。”

“那当然。又不是电视剧,要一直窝藏嫌疑犯是不可能的。我觉得应该快点让她自首,才是为日浦好。”

“嗯。我会再找她谈谈,不会给你添麻烦的。”

听到这里这么一说,须贝尴尬地用手摩擦络腮胡。

“毕竟是老朋友了,我是想助她一臂之力,但是如果扯上命案,我实在是爱莫能助。再说,我家还有贷款,而且小孩就要上小学了。”

“很辛苦吧?我了解。”哲朗拍拍他的肩。“替我向大嫂问好。”

“我觉得你们最好也别涉入太深。”须贝丢下这句话后就走了。

哲朗回到家里,发现理沙子和美月睡在沙发上。摊开的报纸依旧放在茶几上。哲朗走进寝室,躺在床中央,好久没有一个人睡在这张床上了。

哲朗非常了解须贝的心情,没有人能责备他。一般人应该都会那么做吧。友情并没有消失,只不过是重要性的优先顺序改变罢了。

另一方面,哲朗也知道理沙子坚持保护美月的理由。那和她至今的人生有关,其中,也包括了和哲朗的婚姻生活。

两人是在双方二十七岁的时候结婚。结婚之前,两人已过着半同居的生活,为了让双方父母亲放心,理沙子才正式入了哲朗的户口。经济因素也是原因之一,哲朗当时刚辞掉一家小出版社的工作,理沙子也想要以摄影师的身份自立门户。两人判断,一起生活比较有利。

哲朗现在依然认为这个选择没有错。在收入不稳定时,彼此互相鼓励,有钱的一方补贴没钱的另一方,两人因此稳固地建立起自己的事业基础。

哲朗常想,说不定当时是最幸福的时光。当然,他并不想回到再怎么写稿也赚不了钱,老接吃力不讨好的烂差事的往昔。然而,如果光谈和理沙子之间的关系,当时肯定是最充实的。哲朗打从心底希望她成为独当一面的摄影师。当对她说:如果有一天我们能够合作,一起工作的话就好了。他的话丝毫不假。

不过,当各自开始迈向成功的时候,两人的关系有了改变。哲朗一开始并没有察觉,他认为彼此的对话减少,共同度过的时间变少,单纯只是因为忙碌。比起以前,他们现在重视工作更甚于对方。他将这解释成为了成功必须付出的代价。

哲朗脑海浮现流理台里堆积如山的餐具。当时是六月,进入了梅雨季,那一天也下着绵绵细雨。一堆餐具是两人轮流堆起来的。那时两人一起用餐的机会大幅减少,毕竟两人的工作内容和工作时间完全不同,这是理所当然的事。三餐主要是到餐厅解决,或吃便利商店的便当打发,所以比起一般家庭,很少用到餐具。即使如此,餐具柜的咖啡杯、玻璃杯和小盘子还是陆续跑到流理台。哲朗没错走进厨房,就会感到郁卒。餐具确实越堆越高了。理沙子恐怕也是以相同的心情,看着那座小山吧。

关于家事的分担,并没有特别的责任划分,都是有空的人想到就做。在那之前,都没有发生什么问题。

当时,两人都没空。不,客观来说,并非完全没空。如果只是洗洗餐具。两人一定抽得出时间。哲朗虽然有一份吃重工作的截稿日期在即,整天都被采访和撰稿工作追着跑,但也不是连二、三十分钟的时间都抽不出来。理沙子应该也是一样。

如果其中一人说:我们一起收拾吧,就什么问题都没有了。但是哲朗和理沙子都没有开口。理由自然是自己不想做,两人都期待对方去做。在这件事的背后,两人都傲慢地认为,自己比较辛苦。

紧绷的情绪最后因为芝麻小事爆发开来。当天两人很难得的同时在家,哲朗喝着茶包泡的红茶。他当时用的是餐具柜里最后一个感觉的杯子。

但是理沙子看见却大发雷霆,因为那个茶杯是她昨天特地洗好的。

“我用有什么关系嘛。”

“少不要脸了,你只会用都不会洗。”

“你也没洗吧?”

“可是那个茶杯是我洗的。我打算今天要用,事先洗好的。结果你居然偷用,脸皮太厚了吧?”

“我知道了。今后如果不是自己洗的餐具就不能用了,是吗?那你别用我洗过的。”哲朗起身,先洗用过的茶杯,然后将手放在餐具堆中最上面的一个盘子。

“洗你用过的就好了。”背后传来理沙子的声音。哲朗回头一看,她双臂环胸地站着。“我用过的留在那里。”

“少废话!”哲朗吼道,开始洗餐具。

实际上,他不清楚哪个才是自己用过的,不过,他还是留下了一半左右的餐具没洗。那些餐具在几小时后回到了餐具柜,但却收在不同的柜子里。大概是为了区分哪些是自己洗过的吧。

这情况并没有持续很久。现在各人用过的的餐具要马上洗好成了规定,当时的小吵架立刻就和好了。这件事之所以留在哲朗的记忆中,是因为他认为那是一个前兆。

随着两人的作息越来越不同,从前认定彼此一致的价值观和人生观,渐渐也出现了微妙的分歧。而关键性的不同,在于两人对生小孩的看法。

理沙子很早就想要小孩。她的想法是,想要快点生小孩,快点等小孩独立,然后享受之后的人生。相对于此,哲朗则希望她等到自己有自信以记者的身份养家活口之后,再生小孩。如果有了小孩,理沙子暂时就无法工作,必须靠哲朗一个人的收入生活,他认为这才是稳当的做法。当时,理沙子也配合他的计划。

但是等到哲朗的收入稳定时,她的情形有了改变。她在摄影方面的才华开始受到肯定。要是因为怀孕、生产、带小孩而停止工作,显然并非上策。

理沙子认为,她想要小孩,但是现在不能生。哲朗问她:既然如此,什么时候可以生?对此,她答不出来,只模棱两可地说:我不知道,到时再说。

理沙子也在犹豫,她的确想要小孩,不过,她也不想放弃成功的机会。

哲朗顺利地确保了体育记者的地位后,他的心态有了转变,他开始想要一个安稳的家庭。然而他置身的地方,已经不像一个家了。

哲朗也有自觉,他在理沙子身上追求一般世俗所谓的模范妻子的形象。一个忠实地守护家人,打造丈夫能够舒适心安的环境的妻子。他知道,这不过是男人自私的幻想,所以他不曾说出口。他自认也没有表现出来过。然而,哲朗表面上虽然支持理沙子,心里却期待她遭遇挫折。他梦想她能穿着围裙站在厨房为自己做菜。

两年前,发生了一件事。

理沙子说她想出国一阵子。她不单单想去旅行,而是想和一名熟识的女记者两人到当地采访。哲朗听到她们的目的地后吓了一大跳,那里是欧洲情势最紧张的地区。

“我们当初不是说好,出书的时候要一起合作吗?”

听到他的话,理沙子露出不可思议的表情。

“可是你擅长的是体育,不是吗?”

“我打算以后将触角延伸到体育之外的领域。”

“你要我等到那个时侯吗?”理沙子双手叉腰。“很可惜,你不能参与这次企划。因为书名定为《女人眼中的战场》。”

“再说,”她继续说道,“做过各种工作后我才知道,搭档同是女性工作起来比较容易。和男人合作该怎么说呢,感受不同。”

哲朗对她的话并不意外,从理沙子之前的行为举止就可窥见一二。

“老实说,我无法赞成。这太危险了。”

“可是,总有人得做。这样人们在日本也能看见战争的真实面貌。”

“但是没必要由你做吧?”

“我想做嘛。”

她完全不打算放弃。哲朗也认为这是个天大的好机会,他也知道没有权利剥夺她的机会。但是能够理解和能够接受是两回事,所以他没有同意。

然而,理沙子却紧锣密鼓地开始准备。她接连好几天和女记者朋友讨论到半夜,或是跑去见曾在战场拍摄的摄影师。此外,她还参加了英语会话的短期密集课程。

就这样过了一个月左右。有一天,理沙子的身体起了变化,几项特征显示她怀孕了。

“绝对不可能有这种事情。”

理沙子红着眼眶冲出家门,前往药局。她买回验孕器后,一进家门就把自己关在厕所里。过了好一阵子才出来,一副走投无路的样子,默默地将白色棒子递给哲朗。那还是哲朗第一次看到验孕器。

“偏偏在这种时候……”

理沙子当场跌坐在地,抱住双膝,将脸埋在膝间。

“怎么办?”

理沙子没有回答,维持那个姿势好一会儿。

“为什么会这样?”她抬起头来看着哲朗。“你有好好避孕吧?”

“我有确实做到啊。”

“是吗……?真奇怪。”理沙子像在忍耐头痛般用手按住额头,顺手拨起刘海。“不管怎样,我要去一趟。”

“去哪?”

“那还用说,当然是医院啊。”她一副身心俱疲的模样站起来。

从妇产科回来的理沙子,脸上表情轻松了些。她看到哲朗,公式化地说:“怀孕两个月了。”

哲朗点头,一点真实感都没有。“那,要怎么办?”

理沙子微微侧着头。“你的意思是,拿掉比较好吗?”

“不,我没那么说。”

“你一直希望我怀孕吧?”

“只可惜时机不对。”

“简直是差劲透顶。”她坐在沙发上,按摩着后颈。“得打个电话给她,到底该怎么说才好呢?距离出发只剩十天了啊……”

哲朗不知道她和女记者之间谈了什么。但是对方似乎明说了,如果孕妇同行的话,就没办法工作了。

理沙子打电话的时候,大概已经做好了心理准备吧,所以没有受到多大打击。说不定她想通了,如果能换来孩子,放弃梦想也无所谓。

即使如此,十天后当女记者独自出发时,她还是闷闷不乐了一整天。连开始在看的育儿书也不想打开。

当天深夜,哲朗突然被摇醒,理沙子一脸愤怒。

“我有事情要问你。”她的语调强硬。

“什么事?”被吵醒的哲朗很不开心。但他心中仍旧怀着一抹不安。

“这个。”说完,她将某样东西排放在床上。

那是装了杀精剂的袋子。哲朗和理沙子一直都以此作为避孕的方法,胶片状的药一袋里面放一片的那种。

床上有四个并排的袋子。

“怎么了吗?”哲朗问道,他的内心相当动摇。

“这为什么会剩四个?”

“剩四个有问题吗?”

“很奇怪耶,这和做爱的次数不合。如果每次都用的话,应该只剩三个才对。”

“你记错了吧。”

理沙子摇了摇头。

“绝对不可能有那种事,我都有做记录。如果你不相信,拿给你看好了。”

哲朗感觉脸在发烫。

“那,你说是为什么?”

理沙子直勾勾地盯着他,不肯错过他的任何表情变化。

“那个时侯,你真的有用吗?”

“那个时侯是指?”

“上个月七号。”

“七号?那天怎么了吗?”

“那天是危险日呀!你那天明明出门采访,却难得地挑逗我。”

“是吗?”

“那,怎么样?”

“什么怎么样?”

“你用了吗?”

“我用了啊,我当然用了嘛。”哲朗提高了音量。

理沙子面不改色地说:“可是,那天受孕了。”

“避孕失败了吧,我听说杀精剂的失败率很高。”

“我原本也那么认为。可是看到这个,我有了别的想法。”她用下巴指着床上的四个袋子。“数目不合。”

“我不晓得啦。”哲朗拨开袋子。“数目合不合有什么关系嘛,怀孕了就是怀孕了。”

“对我而言很重要,你知道我牺牲了什么吗?!”

“吵死了。那你自己避孕不就得了。老是把避孕的事交给别人,才会发生这种事情。”

“男人本来就应该协助女人避孕。避孕也需要对彼此的信赖。”

“你想要说什么?”

理沙子没有回答,拾拢掉在地上的袋子。全部捡完后,她站了起来,背对着哲朗。

“干嘛啦,有话想说就明讲!”哲朗扯开嗓子吼道,但立刻闭上嘴巴。因为他看见了理沙子的背部在颤抖,也听见了呜咽声。

“我说不出口,那太可悲了。”她只说了这句话,就走出房间。

哲朗一双脚跨出床边,想要去追她,但又不知道追上了要对她说什么才好,结果又将那双脚移回了原来的位置。

哲朗的心中布满了灰蒙蒙的乌云。

他心想,怀孕的原因并不重要,她应该也为有了孩子而感到高兴吧。但是另一方面,他也深刻地感受到,女人的直觉果然敏锐。

理沙子的怀疑是正确的,那一晚,他没有使用杀精剂。

那可以说是别有用心吧。让梨沙子怀孕,是他想到让她打消出国念头的唯一方法。他认定她无论再怎么追求梦想,想要孩子的心情应该不会改变。哲朗不知道这么做会不会让理沙子怀孕,所以对他而言,此举不管从各种角度来看都是一个赌注。

哲朗认为自己赌赢了。他虽然感到内疚,但是他说服自己,这样应该对他们彼此都好。

然而,理沙子发现事实后似乎受了伤。哲朗做好了心理准备,大概得在尴尬的气氛下生活好一阵子了。他认为,等到理沙子肚子里的孩子变大,她心里应该也会产生为人母的真实感受,只要忍耐到那时候就好了。

但是事情发展却没有他想的那么简单。四天后,当他结束通宵的采访回到家时,看见理沙子一脸憔悴地躺在床上。他问道:“你怎么了?”她依旧背对着他答道:“我拿掉孩子了。”

哲朗茫然伫立。他心想,应该是我听错了,或是她在开玩笑。但是从她周遭的气氛来看,他既没听错,她也没在开玩笑。

他陷入半疯狂状态,怒气冲冲地逼问她:“为什么?!你为什么不知会我一声,就做了那种事?!你这个混账!你究竟在想什么?”他明知她的身心严重受创,却忍不住对她咆哮,将怒气发泄在她身上。

从此之后,两人就分床睡了。

哲朗在想,自己是否有错?但是,“那么该怎么办才好”的心情也依然存在。难道一切都该让她顺着自己的意思去做吗?这就是尊重彼此吗?

弄到最后,哲朗觉得自己说不定和想法古板的老头是同类,陷入了强烈的自我厌恶当中。口头上说希望妻子自立,内心却强力反对。会不会只有自己没意识到这一点呢?

哲朗觉得理沙子之所以想要保护美月,是因为她知道身为女人要在社会上生存的辛苦,所以希望没有能重新走上崭新人生。她说的“好朋友”三个字还在哲朗的耳畔萦绕。从前理沙子和女记者之间的友情被男人的自私破坏了。说不定她认为,女人的友情被看轻了。

那名女记者后来下落不明。她只寄了两份信给理沙子,就此音讯全无,至今已经过了一年多。理沙子一直受此折磨。

所以,她不想再次失去好朋友了。

4

哲朗被电铃声吵醒,发现自己不知不觉间睡着了。声响应该来自公寓门口的对讲机吧,理沙子正在应对。

走廊上传来脚步声,理沙子打开门,一脸严肃。

“来了一个麻烦人物。”

“谁?”

“中尾。”

“咦?”哲朗慌张地坐起身。“中尾为什么会来?”

“我不知道,不过我先让他在楼下等。”

“这是怎么一回事?”哲朗试着整理思绪,但是脑袋因为刚睡醒,不太能思考。

“怎么办?又不能赶他回去。”

“我知道了,我下楼去看看。”

哲朗换好衣服,下楼到公寓的入口大厅。公寓大门前站着一名瘦骨嶙峋的男子,他冲着哲朗笑。

哲朗起先以为是个陌生人,但总觉得看过这男人。他确实看过对方的眼神和表情,那笑容是帝都大学的王牌——跑卫中尾功辅的笑容。

哲朗替他开门,中尾缓缓地踏入公寓。他随性地穿着一件做工非常细致的外套。

哲朗之所以没有一眼认出他来,是因为他瘦到和最后一次见到他时判若两人的地步。他的脸颊消瘦,下颚尖细。哲朗想起了须贝笑着说:女婿难为啊。

“好久不见。”中尾说道。

“中尾……,你怎么会来这里?”

“我来找你们呀。”

“找我们?”

“嗯,”中尾点头,向上瞄了一眼。“她在吧?”

哲朗停止呼吸,知道了他指的是谁。

“今天早上,我打电话到须贝家。他太太接电话,说须贝还没回家。我问了半天,她说须贝在你家过夜,而且女球队经理也和你们在一起。于是我就明白了。”

“你和须贝聊过了吗?”

“没有,我没和他说到话。”

那么,他应该还不知道命案的事,也不知道美月现在是什么样子。

“她在吧?”中尾用右手拇指指着上头,又问了一次。“让我见她。”

哲朗不知如何回答,但又想不出拒绝的理由。就算说她不在,直接请他打道回府也不合常理。

中尾带头走向电梯,说:“走吧。”哲朗只好跟着他走。

搭电梯的时候,哲朗还在烦恼该如何是好。既然都来到了这里,又不能不让中尾见美月。但是哲朗非常犹豫,不先替中尾做任何心理建设好吗?如果来的人不是中尾,或者美月不是杀人犯的话,哲朗应该就不会这么困扰了。

毫不知情的中尾目不转睛地盯着面板显示的楼层数字。哲朗想起了从前他在面罩下的锐利眼神。手里拿球的他,宛如野生动物般在球场上灵活移动。中尾的个头儿在美式橄榄球选手当中算是小的,但是这更凸显了他身为跑卫的才能。对方的防御阵营往往就像抓不到兔子的大金刚般东奔西跑。

两人出了电梯,要进哲朗家时,哲朗停下了脚步。

中尾露出“怎么了?”的表情。

“你最好先做好心理准备。”

中尾先是露出困惑的眼神,然后脸上浮现大人从容不迫的的笑容。

“你以为我还是纯情小伙子吗?”

“我不是那个意思。你如果看到现在的日浦,大概会吓一跳。所以我才说你要先做好心理准备。”

“不管是谁,外表都会随着时间改变。”

“改变方式有很多种。”

或许是哲朗太过执拗,中尾总算感觉到他不是在开玩笑,脸上的笑容一度消失,但是脸部的线条马上又放松了。

“我只是因为怀念才来见她的,并不抱任何特别的期待,所以也没有什么好失望的。”

哲朗松了一口气。原来对他而言,令人失望的不是“现在”,而是重要的“过去”。

哲朗一打开家门,理沙子立刻僵着一张脸从屋里出来。

“他是听须贝的太太说的,他说他想见日浦。”哲朗说道。

“这样啊。”她似乎也犹豫了。然而,她也知道眼前没有其他的选择。“那没办法了。”

“嗯。”哲朗也点头。

理沙子看着中尾,皱起眉头。“中尾,你瘦了耶。”

“因为吃了不少苦头。高仓你还是一样黑。”

“因为我整天都在外面跑。”

理沙子挤出不自然的笑容,看着哲朗,仿佛在问:怎么办?

“日浦在里面吗?”

“嗯。”她缩起下颚。

“那要不要叫她出来?”

“是啊。”

“等一下,”中尾说,“我去见她。没关系吧?”

哲朗和理沙子对看一眼,然后轻轻点头。“那倒是无妨。”

中尾脱掉鞋子,往走廊的另一端走去。“中尾……”理沙子想要说什么,哲朗伸手制止了她。

中尾打开客厅门,一脚踏进客厅,眼睛看着里面,就此停止动作。看在哲朗眼中,他的身体好像僵住了,并持续这个状态好几秒钟。

不久,传来一阵声响。哲朗看见美月站在中尾面前,然后两人又沉默了好一阵子。一股奇怪的气氛笼罩着他们和哲朗、理沙子。

“QB,”美月没有移开视线看着中尾说,“不好意思,能不能让我和功辅独处?十分钟,不,五分钟就好了。”

哲朗看着理沙子,她点了点头。

“十分钟,甚至十五分钟都行,你们尽管聊吧。反正我们就在这里。”

“抱歉。”美月关上了客厅门。

哲朗打开寝室的门,和理沙子一起进去。

5

完全听不见两人的对话。哲朗盘腿坐在地上,理沙子躺在床上,等待美月来敲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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