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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章.2

作者:日-东野圭吾 当前章节:15411 字 更新时间:2026-6-12 00:56

“不好意思,耽误了你的时间。”他向哲朗道歉。

“不会。但是你有收获吗?”

“嗯。”早田拿出万宝路淡烟。“还算不错。”

“那就好。我光是在旁边听,就觉得学到了不少。原来你是这样采访的。”

“我没做什么特别的事。”早田打口吐出白烟。“对了,那个老太太是只老狐狸。”

“是吗?”

“她到玄关开门的时候,不是驼背得很严重吗?但是我们告辞的时候,她的腰杆倒是挺得笔直。而且还还能轻而易举地上下那道狭窄的楼梯。”

听早田这么一说,果真如此。哲朗对于自己漫不经心,没有察觉到这点感到失望。

“驼背是演戏的吗?”

“她大概会看人改变态度吧。说不定她会看情形,有时候特别强调自己是老人家;情况一不利就保持沉默。”

“这是警方的指示吗?”

“不,应该不是。”早田盯着前方否定。“感觉不是谁要她那么做的。这大概是岁月累积的智慧和本能的防卫心,除非弄清眼前的状况,否则她不会说出实话。”

“实话……?”

“她说不定隐瞒了什么,她虽然嘴巴上说不清楚儿子的事,但是我们不能完全相信她的话。”

哲朗想到要询问户籍誊本的事,但还是忍了下来。他不想表现出自己对命案的关心。

“都年底了,街头的装饰还这么冷清。看来这果然是受到了不景气的影响。”早田眺望车外说。“银座说不定会稍微好些。”

“要去银座哪里?按照你昨天的说法,似乎是一个人不方便进去的高级酒店。”

“高不高级我是不知道,那确实是一个令人摸不着头绪的地方。”说完,早田从口袋里拿出什么。“我们要去这家店。”

那是刚才在户仓房间发现的“猫眼”的打火机。

4

到了银座,街头上的人群也没有变多。早田下了计程车,感叹地说:“日本再这样下去会垮掉。”

“说到年底的银座,从前可是人满为患。”哲朗说,“听说店家打烊了之后也拦不到计程车,无处可去的人们就在街头游荡。”

“马路就成了电话叫来的计程车和包租汽车的停车场。客人个个出手大方,花钱如流水,在女公关的目送之下回家,给司机小费也毫不手软。那真是美好的时代。”

“你那时来过银座吗?”

“我刚进公司没多久的时候,前辈带我来过几次。那时我常期许自己,希望能够早点凭自己的力量来享受这种奢华,但是等到我能够那么做时,庙会已经结束了。繁华景象都成了过往云烟。”

“须贝也说过类似的话。”

“他是在保险公司工作嘛。当时所有业界无不意气风发,仿佛天下尽在掌握。”

哲朗大学毕业时,正值全日本经济蓬勃发展的时代。人人能进想进的公司,想换工作随时都能换。大家都想不到这个时代后来会被形容成“泡沫”,个个满怀雄心壮志。就连哲朗也曾试着回首当年,如果不是那个繁华时代,说不定他不会想要成为记者。

哲朗突然想起了户仓明雄。他靠亲戚的关系,当上了铁工厂的常务董事,虽然被人在暗地里取笑说是废物董事,还是常跑银座。对他而言,那说不定是晚一步来临的泡沫时代。就像所有人在那个时代都会做的事一样,他也沉溺在错觉之中;一种这么做很稀松平常的错觉。即使从梦境中醒来,还是离不开幻象。小香这名女公关对他而言,就是幻象的象征,所以他才执意不放手……

“到了,就是这里。”早田抬头看着眼前的大楼说道。一整排的招牌从下面数上来第五个,上面写着“猫眼”两个字。

店在三楼,黑色大门上浮雕着一只猫。哲朗他们一进入店内,马上有一名身材苗条,身穿黑色套装的女子替他们带位。这家店约二十坪左右,已经来了两桌客人。

一走进店里,左手边是吧台,最靠近大门的高脚椅上坐着一名男子。哲朗他们只能看见他的背影。

哲朗他们的座位有一名身穿橘色套装的年轻小姐坐台。她有一双凤眼,将假睫毛的一部分涂成了粉红色。

服务生奉上毛巾后,野火鸡(Wild Turkey)威士忌的酒瓶和冰桶一起送了上来。女公关问了哲朗喝加水威士忌好不好,哲朗说好,她就一脸理所当然地开了那瓶酒调制。她似乎认识早田。

哲朗拿起挂在酒瓶上的牌子,上面写着“安西”。

“我昨天来过了。”早田低声对哲朗说道,衔起一根香烟。女公关立刻用店里的打火机替他点火。

“你一开始就打算带我来这里吗?”

“是啊。”

“你知道命案的被害人是这家店的常客。”

“那种小事一下就能查到了。”早田贼贼地笑。

“你为什么找我来?如果你昨天来过的话,今天也自己一个人来不就得了吗?”

“连续两天就不方便一个人进来了。再说,偶尔一块儿喝酒也不赖吧?别想太多,今晚尽管喝。”早田举起酒杯,和哲朗的酒杯对碰。

肯定没错。早田因为某种原因,知道哲朗涉及了命案,于是拉他一起采访,想等他露出马脚。

早田要哲朗不用客气尽管喝,但是哲朗却完全没心情喝酒。话虽如此,哲朗也不想白来这家店,于是偷偷地观察周围。

在吧台担任酒保的是一个女人。她将短发随意地向后梳拢,似乎没有化妆,感觉像是宝塚(* 宝塚,Takarazuka Revue Company,只招收女性成员的音乐剧团,由创办人小林一三一手兴办,主要据点在兵库县宝塚市。当年小林一三引进欧美的舞台秀风格,宝塚歌剧团华丽的演出风格风靡一时,团中的女明星如越路吹雪、八千草薫等人退团后更是进入电影界,成为重要的女演员。)中扮演男角的女演员,白色衬衫和红褐色背心的打扮非常适合她。不过,虽然说同是女扮男装,她和美月却是不同的类型。如果美月站在那种昏暗的地方,大概任谁都察觉不出她是女人。

哲朗他们一安静下来,女公关就没话找话地和他们闲聊,像是气候、食物或最近流行的话题等,适度地搭腔之后,她便问起了哲朗他们从事的工作。早田好像说自己从事出版相关工作,哲朗也顺着她的话聊。

一名身穿和服,看似四十五、六岁的女人过来打招呼。她似乎是妈妈桑,递出的名片上写着野末真希子。

“这一位先生是第一次光临敝店吧?”她看着哲朗对早田说。她将昨天刚来的早田当作熟客对待,大概是为了让他感觉受到重视吧。

“他姓西胁,是体育记者。”早田介绍哲朗。哲朗原本还在犹豫该不该用假名,一时感到不知所措。

“是哦,那曾经出过书吗?”真希子睁大双眼。

“没有,只有替杂志写稿。”

她们起哄想要名片,他不得已只好递给每个人一张。野末真希子说:“您说不定以后会声名大噪呢。”慎重其事地将名片收进怀里。

尽管她想要进一步知道哲朗的底细,却不会追根究底地打探个人隐私,只说了句“请慢用”,就起身离开。或许毫不做作的待客之道就是她做生意的态度。

她走了之后,换一名身穿黑色套装的女公关来坐台。众人漫无边际地瞎聊一阵之后,早田在她耳边低声说了什么,身穿黑色套装的女人轻轻点头。

过一会儿,她站了起来。哲朗盯着她的身影,看她移动到别的座位去,对身穿深棕色衬衫的小姐说了什么。那个小姐向客人赔了一、两句不是后,从座位上起身。

身穿衬衫的小姐先去吧台一趟,然后才来哲朗他们的座位。她是一名个头娇小,脸小眼大,让人印象深刻的小姐。她说:“打扰了。”然后坐在哲朗身旁。

“你叫什么名字?”早田问道。

“香里。”

听见小姐的回答,哲朗不禁盯着她看。小姐和他四目相交,微微一笑。

“可以给我名片吗?”他试着说道。

她的名片上印着佐伯香里。理所当然地,上面没有任何电话号码等个人资讯。

哲朗思考早田找来这位小姐的理由,应该不是巧合,他知道户仓明雄喜欢她。

香里看起来约二十五、六岁的年纪,说不定快接近三十了。她的五官算是艳丽,却不给人俗丽的印象,有一种不可思议的魅力,似乎能和任何男人相处融洽。早田不断对她讲话,虽然顺着客人的话搭腔才不会惹上麻烦,但她也会主动发表意见,好让对话不致中断。她的声音悦耳动听。

“我第二次来,你们这家店感觉真不错。哪一类客人比较多?”早田用非常轻浮的语调问道。

香里稍微偏着头。她的白皙耳朵上带着金色耳环,耳环前端闪闪发光的应该是真正的钻石吧。

“各式各样的客人都有,没有特别觉得哪一类比较多耶。”

她以最不得罪人的方式回答。在这种店里,应该不准提到其他客人吧。

早田掏出香烟。香里快速地拿出打火机替他点火,当香烟头接近火焰时,他问道:“你知道一家叫做门松铁工厂的公司吗?”

香里手上打火机的火倏然熄了,她慌张地重新点上。

“门松……,不知道耶。”

“不知道?这样啊。没什么啦,老实说,是那家公司的社长介绍我这家店的。因为我们报社有出钢铁相关的专业杂志,所以和那家公司的社长很熟。我问他知不知道银座哪里有不错的店,他就说‘猫眼’很赞。”

“这样啊。那他以前来过我们店里喽?我想大概是其他小姐接待的吧。”

哲朗仔细观察香里说话的表情。当早田提到门松铁工厂这家公司的名称时,感觉得出来她脸上瞬间闪过一丝惊慌失措的神色。无论如何,她不可能没有想起户仓明雄。

“西胁也别闷不吭声,说句话呀!”早田试探哲朗的反应。他肯定试图看穿哲朗面对户仓明雄沉迷的女人,会采取什么样的态度。

如果他不在身旁的话,哲朗有一箩筐的问题想要问她。对于命案知道多少?刑警有找上你吗?如果有找上你的话,你说了什么,什么没说?警方如何看待行踪不明的酒保?但是现在却一个问题都不能问。

哲朗夸赞店内的装潢和音乐的品位,香里老实地道谢。在这之后,他光挑体育和流行的话题。他很清楚早田一面东张西望,一面竖起耳朵在听他们的对话。

喝了一个小时左右,哲朗他们从座位上起身。店里小姐将他们寄放的大衣拿了出来,早田在大门旁穿上大衣。这时,他的右手撞到了一名在吧台喝酒的男客的背。

“啊,抱歉。”早田立刻道歉。

男人只是稍微往后一看,旋即转了回去。哲朗瞄到了他的脸,他的下巴宽阔,嘴巴和鼻子都很大,只有眼睛小小的,但是眼神锐利。

哲朗和早田在小姐们的目送之下,从大楼前迈开脚步。时间是十点四十分。

“怎么样?要再喝一摊吗?”早田问哲朗。

“不了,就此打住吧。”

“这样啊。”早田一脸果然不出我所料的表情。

哲朗在想,有没有办法看出这个男人的内心在想什么呢?但是如果自己主动出招,一个弄不好,很可能会自掘坟墓。

早田突然从一旁伸出手站住。哲朗被挡住去路,也停下了脚步。

“干嘛?”

早田不发一语,用拇指指着后方。

几公尺后面有一个男人,他将双手插在米色大衣的口袋里,盯着哲朗他们。男人是刚才坐在“猫眼”吧台的客人。

早田边搔鼻翼,边朝男人走去。

“跟踪我们不会有任何帮助的。”

男人露出失望的表情,交替看着早田和哲朗的脸。

“这要由我决定。总之,让我问你们几个问题吧。”

“和他无关,”早田用下颚指着哲朗。“他是自由记者。我们只是好久不见,一起喝一杯而已。”

“那不重要,我说我有事情想要问你们。”

“这样啊。”早田耸了耸肩,将头转向哲朗。“抱歉啦,可以陪我一下吗?”

“我是无所谓。”哲朗嘴巴上这么回答,但心里却觉得莫名其妙。

男人走进一旁的一家咖啡店,哲朗他们也随后跟上。

5

男人是警视厅的刑警,姓望月。他和早田似乎是旧识,即使如此,两人在“猫眼”里却佯装互不相识。哲朗将之解释成两人之间的默契。

听到哲朗的身份后,望月虽然露出讶异的表情,但似乎没有起疑的样子。

“好,”望月喝了一口服务生端来的咖啡之后,看着哲朗他们。“我要问几个问题。你们去那家店有什么事?”

早田抿着嘴笑道:“去酒店不需要特别的理由吧?我们是去喝酒的。”

早田话说到一半,望月就不耐烦地摇头,说:“我们彼此都很忙,别再耍心机了。告诉我你知道的事情就好,别想太多。”

“望月先生又为什么会在那家店里呢?”

“是我在问你!”

“你只问不答吗?我们应该没理由被盘问吧?”

刑警叹了一口气,再度将锐利的目光正对早田。

“你指名那个女人去坐台,对吧?目的何在?”

“哪个女人?请说出她的名字。”早田问话的口吻虽然淡然,却相当认真。

沉默片刻,望月露出试探的眼神,答道:“一个叫香里的女人。”

“她是个怎么样的女人呢?”

碰!望月拍了桌子一下。好大一只手掌,哲朗吓了一跳,但身旁的早田却丝毫不为所动。他从容地衔起香烟,慢慢地点上火。

“我试着找过门松铁工厂的老主顾,问他经常接受款待的店在哪里?户仓先生喜欢的女公关是谁?然后查出了银座一家叫‘猫眼’的店和店名叫香里的女公关。”

“能不能告诉我那个老主顾的公司名称和透露情报的人是谁?”

“真拿你没办法。”早田从怀里拿出名片夹,从中抽出一张放在桌上。上面印着一个著名重机械厂商的设备设计课长的名字。

“我收下了。”望月一副理所当然的表情,将名片收入口袋。“可是我不懂,为什么你要追查这么一樁不起眼的命案?这件命案为何引起你的好奇心?我听说有一个笨刑警禁不起你的死缠烂打,给你看了那些户籍誊本。”

“我又没有写成报导,有什么关系。”

“我不是那个意思,我是在问你为什么四处打听消息。”

“为什么呢?大概是出自好奇吧。我现在是自由记者,正急着建立一些丰功伟业。”

望月狐疑地看着早田。从他的表情看来,他并没有全盘接受早田的说词。

“你从哪里知道户仓将大把钞票花在银座的女公关身上?”

“并没有从哪里。我只是在门松铁工厂打听到户仓负责应酬,心想说不定由和他应酬的人士入手,调查他的人际关系比较好。”

“可是户仓来银座是好几个月前了,你认为‘猫眼’和这次的命案有关系吗?”

“我不知道,但是大概有关系吧。”

“为什么你会这么认为?”

被望月这么一问,早田用鼻子冷笑两声。

“因为,‘猫眼’里出现了警视厅的刑警啊,我确信我应该没有猜错。”

听他这么一说,刑警霎时面露不悦。

“没人保证我们不会猜错,这种事情你应该非常清楚。”

“是啊,我是非常清楚。不过,至少警方和自己的调查路线交会了是事实。”早田用指尖夹住香烟,身体微向前倾。“现在轮到望月先生告诉我们了。你为什么会在那家店里?你根据什么线索盯上香里?”

望月交替看着两人,装模作样地轻抚脸颊,一脸衡量在此提供消息的利弊的表情。

“行动电话。”

“行动电话?”

“户仓身上带着行动电话,电话里留着通讯记录。”

哲朗差点“啊”的叫出来。行动电话的通讯记录——还有这种东西啊!

“他在遇害之前,曾打电话给‘猫眼’的香里吗?”早田问到。

“嗯,没错。他不光是在遇害之前,一天往往会打好几次电话给她。每次的通话时间都不长,多的时候甚至会打二十次以上。”

“简直就是,”早田稍微顿了一下之后说道:“简直就是跟踪狂。”

不是简直就是,而是不折不扣的跟踪狂——哲朗在心里低喃。

“香里有男朋友吗?”早田问道。

“不晓得。”望月喝了一口咖啡。

“如果你不能回答也没有关系。我会自行调查,这并不困难。我会试着去问香里本人,或者找她的女公关同事。问‘猫眼’的妈妈桑或店里的熟客也是不错的选择。”

望月的脸部开始扭曲变形。一旦报社记者四处打探消息,就会妨碍到警方办案。早田似乎也明白这一点。

“我们派人在香里的公寓盯梢。”望月低沉地说。

“也就是说,有男人进出她家是吗?”

“至少以前好像有,隔壁的邻居看过几次男人的背影。”

“没有看到脸吗?”

“邻居记不太清楚,说是一个身材矮小,留着短发的男人。”

听到刑警这么一说,哲朗感到胸口一紧。身材矮小、留着短发,这指的不就是美月吗?

“望月先生认为那个男人很可疑,是吗?”早田试探望月的反应。

望月从鼻子“呼”的吐气,同时耸了耸宽阔的肩。

“我还没见过那个男人,也不知道他叫什么名字。对我们警方而言,他简直就像个幽灵,幽灵哪有什么可不可疑的。总之,你能不能别在‘猫眼’和香里周围晃来晃去?如果你们打草惊蛇的话,原来会出现的老鼠也不会出现了。”刑警一把抓起桌上的账单,看了金额之后将手伸进裤袋,在桌上放了六百元硬币,但是在起身之前,看着哲朗问道:“既然你是早田的朋友,你之前也玩过那个吗?”他做了一个投球的动作。

早田比哲朗先回答:“他是王牌四分卫。”

“这样啊,难怪,”望月的视线落在哲朗的右肩一带。“身体很强壮,看起来好像投得出超级长传。你有一球决胜负的实力,想必防守的一方一定直到最后一秒钟都不能松懈。”

“你打过美式橄榄球吗?”哲朗问道。

“我吗?没有。”望月摇了摇头。“我打的是英式橄榄球(Rugby)。美式橄榄球看是可以,自己打就算了。摒除杂念,一心瞄准对方的心脏冲过去,假防守之名的攻击。真想试一次看看啊。”

擒杀四分卫——指防守球员在对方的四分卫尚未将球传出去之前,将他阻截下来。

“抱歉,我说起了废话。再会。”刑警说完举起一只手,先行离开了咖啡店。

“你明知有刑警埋伏,还跑去‘猫眼’?”哲朗等到刑警的身影消失才问早田。

“怎么可能。”他轻轻笑了。

“我是去了才知道的,我怎么知道那个男人偏偏在那里。老实说,我也吓了一跳。”

“不过,你看起来不像吓了一跳。”

“那是因为不能将惊慌失措的情绪写在脸上,你说是吗?”

“那倒也是。”哲朗舔了舔嘴唇。“不过话说回来,我不知道你是透过那种管道盯上‘猫眼’的女公关,真是给我上了一课。”

听到哲朗这么一说,笑容从早田的脸上消失。他用手指摸了摸下颚长出来的胡子,盯着哲朗说:“你把我告诉望月的话当真了吗?我指的是因为户仓负责应酬,让我想去调查酒店那段话。”

“那是假的吗?”

早田别开视线,一副沉思的表情。他似乎在犹豫什么。

他将玻璃杯里的水喝掉一半左右,再度看着哲朗,说;“喂,西胁。你觉得报社记者是一份怎么样的工作?你想要尝试看看吗?还是压根儿没兴趣?”

“怎么突然问这么奇怪的问题?”

“怎么样嘛。”

“我没特别想过。我认为这是一份有意义的工作,但是,应该也有很多难处,责任也很重。需要做好相当的觉悟吧。”

“没错,得做好心理准备。”早田点头。“我当上报社记者时,曾经下定决心,为了将真相公诸于世,失去一切也在所不惜。如果害怕失去,就什么也得不到。这就和如果害怕被截球,就无法长传触地得分一样。”

“你下了好大的决心啊。”

“或许你会觉得我幼稚,但是我就是这样。这个决心是我在大学刚毕业,还是个小鬼的时候许下的。不过啊,幼稚归幼稚,原则就是原则。每次犹豫不决时,我就会想起当时下的决心。”

“然后呢?”哲朗咽下一口口水,他有预感早田想要说什么,在桌下握起了拳头。

“我就直截了当地说好了,我没办法站在你们那一边。”

早田的话贯透了哲朗的心脏。哲朗原本想装傻说:你在说什么啊?嘴唇却动也动不了。

“当然,我还没有掌握任何证据。但是,我只知道一点,那就是你们对这个案子知道什么。你们知道什么,而且想要隐瞒它。”

哲朗本应演戏蒙混过去。但是,他却打消了那个念头。倒不是因为觉得骗不了早田,而是他觉得早田在释出某种诚意。

“你知道,我的工作就是揭露别人想隐瞒的事。我不在乎这会对别人造成多大的伤害,所以,我也必须揭露你们想要隐瞒的事情。”

哲朗不由得点了点头,早田的话中有某种动力促使他这么做。

“不过,”早田继续说,“我不会将目标锁定在你身上。我不想从你和你周围的人身上获得消息。我会从其他管道追查这件命案。不会去想最后会追到谁身上,也不会去想是否会失去什么。到时候的事,到时候再想,这就是我的行事风格。我至少想要做到公平竞争。”

早田真诚地看着哲朗。在吐露出这段话之前,他的内心肯定是天人交战。一想到这一点,哲朗就觉得对不起他。

“我了解你的意思了,”哲朗说,“那,我们不再见面了吧?”

“只是暂时不再见面。”说完,早田拿起桌上的账单。

“你是下了这个决心,才约我今天出来的吗?”

“是啊。我原本想等你露出马脚,但你丝毫没有路出破绽。真了不起。”

女服务生过来想替早田的水杯加水,他伸手制止了她。

“几天前,须贝打电话给我,问了我奇怪的问题。他问我在江户川区发现男性尸体的那起命案,警方调查到什么地步了。我告诉他警方好像知道被害人的身份了,结果那家伙这么问我,他说,警方大概正在调查被害人的异性关系吧。于是我的直觉告诉我,须贝对命案知道什么,而且是和户仓的异性关系有关。我之所以会去找他喜欢的小姐,就是这个缘故。”

哲朗不禁闭上眼睛,看来果然是须贝的电话引蛇出洞了。

早田吃吃地笑了起来。

“那家伙还是老样子,他从以前就不擅说谎。你还记得吗?有一次他想做射门假动作,结果惹得敌队球员捧腹大笑。”

“是和东日本大学的友谊赛吧?”

哲朗一方的战术是踢球手假装射门,其实是由另一名选手持球冲入敌阵。但是担任踢球手的须贝竟然在开球之前,就做了好几次踢球的动作。他大概是心想“非得让对方相信自己不可”,却反而显得非常不自然。结果连对方的防守阵营都笑了出来。

“所以你猜测如果须贝和命案有关,我大概也脱不了关系,是吗?”哲朗试探性地问道。

“不晓得,这我就不敢确定了。”早田侧着头。“这个部分我不敢说。总之,关于这次的事情,我不会再主动打电话给老朋友了。”笑容已经从他的脸上消失。

他拿着账单起身。

“等一下,”哲朗从钱包里拿出自己的咖啡钱。“各付各的吧。你想要公平竞争吧?”

“是啊。”早田伸出宽大的手掌收下哲朗的钱。

6

哲朗在计程车候车处排队,想起了早田从前说过的话:“我之所以喜欢美式橄榄球,就在于他是彻底公平竞争的运动。”

早田举无线电为例。

目前在美式橄榄球的比赛中使用无线电已司空见惯。四分卫的头盔备有无线电,即使是在球场内,也能仰赖领队和教练的指示。此外,教练也可以在比赛场地的上层观众席坐镇,观察敌人的动作,用手边的电脑分析数据,将战术传达给领队和选手。美式橄榄球是一项利用高科技机器,日渐高度发展的运动。

早田指的是美国国家橄榄球联盟(NFL;National Football League)中,当一方球队的无线电发生问题而无法使用时的因应方式。

“那时,该队马上将此事告诉裁判。而裁判如何因应呢?惊人的是,裁判判决另一队也不能用无线电。换句话说,如果一方不能用,双方都别用。以求完全公平竞争。日本人就没有这种感性。”

不帮助哲朗他们,也不调查他们身边的人事物,可以说是早田的思考模式。

哲朗回到家已经快十二点了。他一打开家门,一个沙哑的嗓音随即从屋里窜出。

“这不是在找借口。我不喜欢,所以我不要。理沙子你是不会懂我的心情的。”

“我什么时候说过我懂你的心情了?这并不是心情问题,而是因为必须这么做,所以我才说的。我是为了你好啊。”

“就算是为了我好,我也不想被你命令。”

“这不是命令,而是请求。我请求你,穿上这个。”

相较于美月情绪化的口吻,理沙子的语气则显得平静,像是母亲在说服女儿似的。不,或许应该说是儿子才对。

哲朗打开客厅门。美月双手叉腰站立,理沙子坐在沙发上,双臂环胸,翘着二郎腿。两人都没有将头转向哲朗。

“你们怎么了?”哲朗问道,但两人都不回答。理沙子盯着美月,美月斜睨着上方,两人就这样一动也不动。

哲朗看见双人沙发上放着一些衣物,裙子、套装、夹克、衬衫、裤子和内裤,全是理沙子的衣服。哲朗察觉到眼前的景象是怎么回事,理沙子似乎是想让美月穿上这些衣服。

“理沙子,不用强迫她。”

“你别多嘴!我可是认真在为美月着想。”

“我也是认真在为她着想啊!”

“既然如此,你应该也知道非得采取什么应变措施才行啊。”

“到底发生了什么事?”

哲朗问道,理沙子垮着肩膀重重地叹了一口气,伸手去拿茶几上的香烟。

“白天,公寓管理公司的人到我们家来。”

“管理公司?”

“检查火灾警报器,有两个男人进来家里。”

哲朗想起了信箱里有一封通知要检查火灾警报器的联络信函,但是没特别放在心上。

“然后呢?”

“他们看见了美月。我虽然想把她藏起来,但是火灾警报器每间房里都有。”

“那又怎么样?被看到又不会怎样。”

理沙子用力吐出烟。“检查完毕后,当我要盖确认章时,一个人问我:刚才那个人是女的吗?”

哲朗看了美月一眼。她看着装饰在电视柜上的美式橄榄球,轻轻咬住下唇。

“那个男人应该没有清楚看到日浦吧?会不会因为日浦的个子在男人中算矮小的,所以他才那么说?”

“他看得很清楚,我发现他一直斜眼瞄着美月。”

“……那,你怎么回答?”

“我说美月是男人。毕竟她身上穿着男人的衬衫,讲话又粗里粗气的。我不那么回答反而奇怪吧?但是对方却一脸意外的表情。他大概发现了美月是女人。”

“有什么关系嘛,不过是管理公司的人罢了。这件事不会传入警方耳里啦。”

听到哲朗这么一说,理沙子用力摇头,仿佛在说:这个你就不懂了。

“我认为问题在于,现在的美月就算看在毫不知情的人眼里,也是个女人。我们因为每天见面所以没发现,但是美月逐渐变回了女儿身。”

“不会吧?她到这来才一个星期耶。”

“如果从她停止注射荷尔蒙算起,应该将近三个星期了。对吧?”理沙子问美月,美月沉默不语。

“我没有察觉到什么变化。”

“变化很微妙,但是世上还是有人能够看出那种微妙的差异。美月明明都已经打扮成这样,连发型都弄得像个男人,但是明眼人还是看得出来。你们应该也知道,这是多么危险的一件事吧?那户人家里有一个扮男装的女人——如果这种谣言传开的话怎么办?”

“既然这样,别让她出门不就得了。只要小心别让她看到任何人就没问题了。”

“如果你老是说这种权宜之计,代表你根本一点都搞不清楚目前的状况。你不可能永远把美月关在这里,稍微想点实际的事。”

“你有在想吗?”

“我当然在想。这件事我也对美月说过了,我想让她暂时当我的摄影助理。我虽然付不起高薪,但我一直想找个帮手。我信得过美月,而且也希望她帮我。”

哲朗第一次听到理沙子想要找助理。不过说起来,两人最近都没有聊到彼此工作的事。

“日浦答应了吗?”

“如果有事情我能帮忙,我当然很乐意去做。不然像现在这样,我根本是个吃闲饭的。可是,”美月拿起美式橄榄球,像在把玩宝贝似的用手掌轻抚。“如果因为那件事而非得穿成女人的样子不可,我就不想帮忙了。”

“你不能穿这样外出,有什么办法?再说,你也不是穿成女人的样子,只是恢复以前的打扮罢了。”

“我说了,我不喜欢那样。”

“美月,我拜托你别再倔强了。如果确定能够瞒过警方的耳目,你把女人的衣服全都丢了也行,这只是暂时的忍耐。”

美月拍了一下抱在怀里的球,然后举起右手。

“够了,别再说了。”她将球丢向哲朗。球划出一道漂亮的螺旋抛物线,猛地打在他的胸膛上,继而掉在地上。

“日浦……”

“不要再说了,一切到此为止吧。我待在这里是个错误。”美月甩了甩头,打开门走出客厅。

“美月!”理沙子从沙发上跳起来,打算去追美月。

“等等!”哲朗挡在她面前。从玄关传来美月出门的声音。

“你干什么?闪开啦!”

“你待在这里,我去追。”

“你去了又有什么……”

“至少比你去有用,男人跟男人讲话比较方便。”

她吓了一跳,双眼圆睁。

“我走了。”哲朗一把抓起自己挂在餐桌椅椅背上的运动外套,转身去追美月。

哲朗拿着运动外套冲出家门,跑向电梯。电梯门正好在他眼前关上,哲朗和电梯里的美月对上一眼。

他毫不犹豫地冲下电梯旁的楼梯,皮鞋鞋底打滑,让他后悔没穿运动鞋出门。

哲朗对自己的体力有自信,但是下到二楼时已经气喘吁吁了。他咬紧牙根一脚踩上最后一道楼梯,却突然停下要往下冲的身体,因为美月就在楼梯下面。她似乎料到他会下来,抱着胳臂抬头看他。

“时间到。”美月做出按码表的动作。“凭你这种速度,没办法带球冲锋陷阵喔。这样不配当四分卫。”

“王牌四分卫不需要亲自去跑,这才是重点。”哲朗指着自己的太阳穴步下楼梯。下楼途中,他将手上的运动外套丢给美月。“你穿那样会冷吧?”

美月接下运动外套,不高兴地扬起下巴。“你别把我当女人对待。”

“别胡说。如果对方是女人的话,我才不会丢衣服给她。我会温柔地从身后替她披上。废话少说,穿上就是了。因为你就算感冒,我也不能带你去看医生。”

美月好像想说什么,但还是默默地穿上运动外套。外套的肩线太宽,美月好不容易才将手从袖口伸出来。

“QB的衣服好大。”

“总比穿安西又大又臭的夹克好吧?”

从前担任线卫的安西是球队中最会流汗的,美月替他取了一个“活人洒水器”的绰号。她大概想起了这件往事,嘴角的线条和缓了下来。

“要不要聊聊?”哲朗说道。

“嗯。”美月点了点头,然后看着哲朗。“男人跟男人的对话?”

“当然。”哲朗答道。

他本想找个地方边喝边聊,但是美月提议要到上次去过的公园。

“很冷吧?已经十二月了耶。”

“还没那么冷啦,风吹起来挺舒服的。再说,穿了这件外套,我觉得很暖和。”美月拢起运动外套的前襟。

两人走到美月告白自己杀了人的公园。街灯依然亮着,公园里的几张长椅都没人。两人并肩坐在在入口附近的长椅。

大半夜的,居然还有老人带狗散步。

“不晓得那个老爷爷觉得我们是什么关系。”美月说道。

狗停在树下。老人手里抓着狗链,不时望向哲朗他们。老人就像在看狗要不要便溺一般,也对两人很好奇。

“不晓得。这种季节还在外面吹风,他应该觉得我们是怪胎吧。”

“他如果那么想就好了,但是大概不是。”

“那你说呢?”

“那个老爷爷大概是这么想的:这种季节居然在外面吹风,真是一对奇怪情侣。”

她补上一句:“可惜他猜错了。”

“是吗?这里距离那个老爷爷有三十公尺耶,我想他看不清楚日浦的脸。”

“所以啊。就因为他看不见我的脸,才会以整体感觉来判断。这么一来,我们的模样看在那个老爷爷眼里,就像一对感情好,坐在长椅上的情侣。”说完,美月靠在长椅上,将原本并拢的双腿大刺刺地张开。

老人依旧驻足望向他们。虽然看不见他的表情,但是哲朗知道他目不转睛地盯着自己。

美月哈哈大笑。“喏,他开始困惑了。对那么大年纪的老爷爷来说,女人大刺刺地张开腿坐下,简直是匪夷所思。”

结果狗只是小便就动了起来。老人被狗拖出公园,直到离开公园的前一刻,他都还是在偷看哲朗他们。

美月突然起身做了一个深呼吸,然后面向哲朗,说:“这种话不该自己说,但是如果我只有一个人,任谁都会觉得我是男人。这一点我有十足信心。不过,这要视身旁的人是谁而定,有时候也会现出原形。”

“什么意思?”

“好比说,像现在这个情形。QB的身材壮硕,长得又帅,举手投足都男人味十足。和你这样的男人在一起,我实在相形见拙。而且我身上还穿了你这件阳刚味十足的男性运动外套。无论看在谁的眼里,都会觉得我们是一对情侣。我看起来像女人一点也不奇怪,不管我们走到哪,大概看起来都像是一对。”

“所以你才不想去酒店吗?”

“是啊。不光只是这个原因,而是因为有人的地方,没办法开诚布公地谈。”

美月再度坐下。她双手抱头,手伸进短发里搔了搔。

“我好不甘心。不管我再怎么努力,也没有办法变得像QB一样。”

“不必变得像我吧?”哲朗笑道,“你心目中应该有理想的男性典型。”

美月抬起头,目不转睛地盯着哲朗。她的眼眸深处闪着认真的光芒,哲朗将身体稍微向后挪。

“我没有告诉过你吗?”美月问道。

“咦?”

“我应该告诉过你啊。”

“告诉过我什么?”

听到哲朗的问题,她的唇边漾起一抹无法解读的笑。她眨了两下眼睛,再度盯着哲朗,说:“在我心目中,QB就是最完美的男人——我应该告诉过你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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